KR8a0307

蘄黃四十八砦紀事卷三

羅田王葆心撰

　　　　山砦列傳

　　　　★荊王朱常闒　梅之煥　姚明恭　李如初(子延慶等)　晏清　靖科元(子乃心等)　劉僑王(子光富等)　周損(從子羽儀)　曹胤昌　程繼善　熊夢祥　胡伯　吳國宇(弟士愷等)　盧希儲(弟希聖等)　王祚昌　盧之懍　阮啟屺　梁佳　李甘來(弟大來)　陸嗣先(弟廷文)　張旦熙　張光環　吳敏師　梁重其(弟之遴)　胡魁楚　吳國璋　李奇觀(從子必泰等)　奚鼎鉉　馬士英　戴瑾　王躬靖　樊維章　孫希伸(弟維默等)　蕭繼昇萬里春　嚴子靜　易為瑚(弟為璉)　陳四維　魯元孫　胡公國(周木營)　王邦衡　嚴欽謨　葉欽明(弟暹明)　郭良甲　夏繼青　李芬　周諒■

　　荊王朱常闒，樊山王翊金氏次子也。翊金氏沒，長子常滄嗣(「小腆紀年」作鎮國將軍朱常闒起兵蘄州。云闒音師，字書無此字。余考字書，亦音揣，疑。顧氏「白茅堂集」音師，師或帥字之訛；揣、帥，音近也。徐氏又云：此本顧氏桂巖公諸客傳。又「東華錄」載是年二月洪承疇奏擒樊山王朱常炎；炎，其闒之歟！考斗方砦在蘄水，徐云蘄州，誤。又，「小腆紀年」稱：弘光立，十二月，初命荊王□□居九江府，而缺其名；

或是常闒歟？常闒，本自江西入山砦也。又「蘄州志」作樊山王次子常闒，封鎮國將軍。「國史」「貳臣洪承疇列傳」又云：常闒為蘄水王銜肸次子，冒族兄樊山王舊稱。考「明史」「諸王世表」，荊王慈煙於崇禎十六年正月張獻忠陷蘄州，先一月薨。此據朱書「皖砦紀事」稱荊王，知樊山王由鎮國將軍封樊山王，再由樊山王進荊王，襲慈煙爵，當為安宗、紹宗時事。至蘄水王本名術車堂，「國史」以形近誤。且常闒與蘄水王無涉，當時敵國詬斥之詞也。又考蘄水郡王乃遼簡王朱植之後，樊山郡王則荊靖王祁鎬之後也；以襲荊王，宗支較近。故常闒居九江、襲荊王，皆應有之事也)。常闒始封鎮國將軍，進襲樊山王。荊王慈煙薨，無嗣；常闒晉襲荊王。崇禎十二年，獻逆破襄陽，劫藩府；將軍聞，歎曰：顧夫子，聖人也！挈家人，一夕遁；長史追不及，失所往。顧夫子，即顧景星之曾祖桂巖；為常闒父之師也。曾因天變，謂三五百六，阨有常數；勸翊金氏以三事，然後可免。王如其言。至是，亂作；故常闒云然。十六年，獻逆陷蘄，屠之。僇荊王屍，郡王皆被害，劫諸妃夫人；將軍免。順治三年，復歸蘄，與英山男子王六姐起兵斗方砦；旋踞太湖司空山，死之(案斗方砦，在蘄水縣)。

　　　　★案「府志」引「居業齋集」云：嗣樊山王朱某，亂離後，漂泊蘄東百里外，隱於醫；更姓樊，字曰孝山。荊府名妓某，工畫蘭，楚楚有致；酒間，曼聲度曲，能說開元、天寶故事。孝山寵之，遂娶焉。已而，孝山病廢歸蘄，結草廬以居；至康熙時，已蕪沒矣。廣濟金德嘉過之，為詩弔之。詩云：白頭宮女嫁王孫，陋巷頹垣煙雨昏；茗罏香曾此地，琵琶一曲客銷魂！■

　　梅之煥，字彬父，麻城人，侍郎國禎從子。其先，宋宛陵先生後也。十歲喪父，從其母劉，居東山之沈莊，月課書盈寸。倜儻雄駿，異於凡兒。年十四，為諸生；御史行部閱武，之煥騎馬突教場，御史怒，命與材官角射，九發九中，長揖上馬而去。萬曆癸卯，與應山楊漣同舉於鄉。以功名節義相期許，盱衡抵掌，視舉世無如也。甲辰，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高陽孫承宗性嚴重，不可一世士，獨推重之煥。之煥在館中，掀髯縱談，視館閣諸公低頭緩步、曖昧相向，恆目笑不自禁也。居七載，出為吏科給事中；東廠太監李浚誣拷商人，之煥劾其罪。尋上言：今天下民窮餉匱，寇橫兵疲。言官舍國事，爭時局；部曹舍職掌，建空言：天下盡為虛文所束縛。有意振刷者，不曰生事，則曰苛求。事未就而謗興，法未伸而怨集：豪傑灰心，庸人養拙，國事將不可為矣。請陛下嚴綜覈以責實事、通言路以重紀綱、別臧否以惜人才，庶於國事有濟。時朝臣部黨角立，之煥廉柧自勝，嘗言附小人者必小人，附君子者未必君子；蠅之附驥，即千里，猶蠅耳。時有追論故相張居正者，之煥曰：使今日有綜名實、振紀綱如江陵者，訿之徒，敢若此耶？其持平不欲傅會人如此。蓋時當神廟靜攝日久，朝政隤弛，故之煥封事，激切言之；於部黨角立如敵國、不相下之中，一無所附離。每有封駁，恆兩非之。其大旨務在破私交、絀黨論，矯時救弊，愛惜人才而已。居六載，出為廣東按察司副使，分守惠州。惠獄多冤結，拷一連十，累歲不得決；閉門，周視案牘；期旦日會堂下，據

案呼囚，明舉其刑，書云何據，幾決遣(？)。獄成於手中，奄忽如神。嶺表多盜賊，勢豪家通行，為之囊橐；偵知根株、窟穴所在，分行收捕。窮治所犯，即時伏辜。由是，盜賊禁止。惠州豪沈烈女於水，角得，就烈女死地撲殺之；瘞其女於蕭烈婦墓旁，賦詩刻碑以識焉。海寇袁八老掠潮，殺守吏；潮非所部，自請往勦。嚴兵扼海道，絕饋運樵汲，散免死牌數千，首服者接踵；八老窘迫，乘潮夜遁，乞降於閩。之煥督學山東，八老率舟師援遼，謁之於登；之煥語之曰：海上之役，不得望見顏行，今何以在此？八老泥首謝曰：畏公天威，是以走閩；今日敢不為公死乎？其視學闊略教條，謝絕請託。考課之暇，輒進諸生而教誡之。賢者降執手，重以慰藉；不類者，嚼齒唾，以申夏楚。諸生始而駭，中而服，久而歌思頌慕，咸以為師保父母也。兗富人謀併鄰生園廬，使二盜要諸叢薄中，捽搏而殺之；有司以盜抵罪。之煥曰：是所謂功意俱惡者也。人止一命，而盜無兩死；今貫主使而論盜可乎？逮至，一訊而服，遂以重論；而二盜坐前案，論死。天啟元年，召入，為通政司參議，遷太常寺少卿。三年，擢都察院僉都御史，巡撫南贛；丁母憂，歸里。未幾，而逆奄之難作，逮漣，杖死。言官摘抉漣黨，以之煥為首。指漣就徵日，之煥往送，執手慟哭；誣其在省中受取賕賂，牽連即訊。當是時，鉤黨遍天下，鋃鐺之使四出。之煥自分旦夕逮繫，而獄久未決；每呼憤頓足曰：我何渠不如野貓頭，致奄黨忽忘我耶？野貓頭者，之煥與漣平居相爾女之辭也。已而嘆曰：主少

國危，朝家事壞於璫兒媼息之手；當刺血草奏，大呼二祖、十宗之靈撼承天門慟哭，引刀自剄北闕下。男兒死耳，肯低頭駢首作圜扉中一片血耶？短衣襆被，從兩蒼頭跨馬北上；親知股栗，莫敢遏。過信陽，故人王思延止之曰：壯哉！遂與子長別矣；強為我少留痛飲？信宿而去！越翼日，邸報至，逆黨梁克順誣以贓私，坐追贓，遣戍。思延笑謂：公可以歸矣。跨馬復返，據鞍郤望，怏怏如有所失也。思宗即位，以原官召，巡撫甘肅(「明季北略」作陽和總督，誤)；大破套賊，斬首七百餘級、生得部長三人、降六百餘人，服威邊方。聞溫體仁用事，訐錢謙益；之煥遺書中朝，右謙益而暴體仁過。明年春，寇復大入，患豌豆創，環大黃山而病，諸將請掩之；之煥不可，曰：幸災不仁，乘危不武；不如食之，因以為德焉。遂不戰。踰月，群寇望邊城搏顙涕泣而去。會京師戒嚴，有詔入衛。瀕行，西部入寇，之煥留甘肅，再戰再敗之，斬首八百四十有奇；復西定悍卒王進才之變，乃整軍東。明年五月，抵京師，已後時矣。有詔之煥入朝；體仁修隙指劾之，遂罷歸。之煥雖文士，負材武，善射。為人忠誠樂易，光明洞達。遇顯貴人，不摳衣奉手，亦不為崖岸斬絕；遇寒門單士，不為翕翕熱，亦無所施易。剛腸疾惡，面折人過；如矢激弦，一往輒發；憐才好士，振窮急難；雖讎人怨家，片言諈諉，輸寫心腹，未嘗有纖毫芥蒂也。與吏部尚書李長庚、吏部侍郎劉鍾英，稱西陵三老。自甘肅歸，暮年以乏嗣漁色，頗為鄉評所輕。著有中丞遺文、遺詩若干卷。家居，門無重閉

，室無典謁；殺雞飯黍，賓客雜坐，笑語諠闐，几案狼藉。小夫孺子、乞兒販婦，冤憤赴愬，直入坐隅；之煥召其所與交關者，往復譬解，平亭曲直，務使得當而止。縣中桀黠奴與姦猾吏，盤互漁食閭里；閭里冤結者，不之有司而之之煥。之煥必禽治，痛折辱之，列其罪狀付守令，案伏其辜，不得以勢力變詐自解。由是，篳門主竇，倚為司命；勢豪側目視，之煥亦不能為絀服也。麻城阻山，多盜賊，皆奴吏為淵藪，盜連發不得，得即妄引平人，連染株送，盜得不窮竟。之煥曰：除盜莫如除窩，除盜窩莫如除勢窩。具得其主名，區處責問；游徼尉卒，令壹切受署。勢家有首匿者，自領尉卒搜捕；又不得，則發蒼頭健兒，裹與俱。追逐數千里外，無有遺脫。驗服，輒折其兩足，縛送所司，俾不得受賄縱舍。群盜搖手勿復過麻城界，自送死也。流賊起秦、隴，躪豫、楚，蔓延光、黃間；之煥告戒守令勿去，有我在。用軍法部勒材官、鄉人、子弟、僮奴，警巡迾，遠偵探，援兵登陴。所蓄養健兒數百人，為正兵，備出戰；收無藉惡少為游兵，資應援。一參將領辰兵護關廂南贛大、東粵紅衣；架樓櫓，募獵戶操藥弩矢，分伏關隘。城沈莊別墅，濬渠塹，具藺石渠答，與縣治掎角。急親領家丁跨馬巡徼，黑夜往還數十里；守者恃以無恐。乙亥二月，賊乘夜遶城而南，不敢逼。自是，賊游兵所及，不敢犯麻城者八年。獻賊投牒乞撫，稱西營張獻忠；每過城東指穀堆山，相戒無近。沈莊西陲，兵所在焚掠；過沈莊，必斂兵免冑稽首而去(「明季北略」云：之煥居九邊，獻

忠為麾下游擊；之煥善其勇猛，厚待。至身後，獻忠過其里居，設祭而去，絕不擾民。此事他書未見，附志之。惟計氏之煥作之翰，誤)。鄉人入保者益眾，名其堡曰保生。蒔花之圃、養魚之陂，皆斥以予民。誅茅結廬，雞豚成社，所全活數十萬人；兵後凶災，振廩貸粟，又全活數萬人。之煥以士大夫失勢家居，卒能枝拄劇寇，保全江、漢；以其至誠惻怛、急病讓夷，一腔熱血，夙為鄉里士民所傾信也。官兵日暮行劫，東山砦石傷二騎，群噪；周侍郎第登其屋，將爇焉。之煥至，厲聲叱曰：奴輩三百人，欲反耶？吾遣家丁縛汝如搏豚耳。一軍皆聲喏，擁之煥馬抵沈莊，聽處分而去。邑子董環據東山巴河，聚眾且數千，郡邑洶懼；之煥折簡召之曰：環敢不來耶？環至，竿其首，眾即自解散。其呼吸應變，不動聲氣，皆此類也。歿之月，里人皆巷哭。每歲誕日，聚哭於墓者數千人；向受其鑴責者，無不行哭失聲。與同邑陳侍郎以聞好，漣初歿，語以聞曰：昨曾見野貓頭來！陳駭曰：何謂也？公曰：日午時，忽見於竹亭篁籜間，狀貌如生；把余臂，語曰：血書中未盡之語，汝為我證明之！言訖而歿。所謂質諸鬼神者耶！之煥風采機略，為熊廷弼所推服；而牽於文法，屏之閒地，不盡其用。當時廣濟劉醇驥投詩寄慨，後世惜之(案此別傳體，見鄧顯鶴楚寶增輯。以其較「明史」列傳為詳，且於用民兵事尤悉，故主之；而參以「明史」本傳)。

　　姚明恭，字崑斗，蘄水人。萬曆己未進士，官檢討；遷左庶子，再遷詹事、翰林院

掌院學士。出趙興邦門，公論素不與。崇禎十一年，由詹事遷禮部右侍郎、東宮侍班，教習庶吉士。給事中耿然劾其與副都御史袁鯨比而為奸利，帝不聽。明年五月，為罪輔武英殿大學士薛國觀力援入閣，與大學士張四知、魏照、乘偕三人者庸劣充位而已。明恭加太子太保，進戶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在位甫一載，鄉人詣闕訟之，請告歸。初，山東右布政使熊文燦者，貴州永寧衛人也；以憂歸，後家蘄水，與明恭為姻妮。明恭官詹事時，又與楊嗣昌善。嗣昌柄兵，承帝眷，冀得一人速平賊，以副帝意，並以自助；明恭因薦文燦，且曰：此有內援可引也。嗣昌喜，因薦之。十四年四月，拜文燦兵部尚書，總理湖、川等省軍務。蓋文燦督兩廣時，帝曾遣中使秘覘之；文燦酒間以平賊自負。中使還朝，果言之帝；故云內援也。及文燦敗，明恭方柄國，亦不能救也。舊例，蘄水漕米，從蘄州兌軍；州去會城遠，軍旗科派，里甲苦之。明恭言於當路，改兌會城，民甚賴焉。流賊起，築城於巴口守之，保全甚眾。「明史」附「程國祥傳」(案明恭「府志」無傳，「明史」作官戶部尚書、太子少保、文淵閣；而廖元度「楚風補」作東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加太子少保，與「明史」異。父老傳聞，明恭入本朝，因巴河巡檢無禮，憤入都，乞用；後仍放歸。以不見紀載，不錄)。

　　李樹初，字客天，蘄州人，太醫院使時珍孫。萬曆己未進士，任戶部主事；晉郎中，督宣、大餉。時太監王坤節制宣、大，巡按道進見，猥由角門入。樹初稱疾，不往，

將中傷之；適璫敗，得免。後以山西副使致政，家居。會流寇猖獗，罄家貲，築槃石、符乾二險；蘄人賴之。崇禎十六年，獻賊陷城，不屈死。長子延慶，貢生；孫之蘋、之藻，廩生：同遇害。次子具慶陳狀，允祀鄉賢。乾隆四十一年，賜諡節愍(「黃州志」案樹初致仕後，扁舟湖上，自課詩文。有「潁餘慵緒」數十卷。及城破，與家人訣曰：我雖在籍，自當盡節；爾輩讀聖賢書，死生有命，亦不可屈於賊也。故一門爭從死焉)。

　　晏清，字玄洲，一字泰徵，黃岡人；中萬曆己未進士。寬和樸易，不立皦皦之名，而獨操不亂。授蕪湖知縣，廉介明允；改吳江，民請留。吳江吏來迎，爭於路，不得行；再宿乃去(詳「太平名宦志」)。吳江值水澇，為民請命，得邀全荒例改折。以廉能上最，擢吏部驗封司主事(「縣志」作稽勳郎中，誤。此從「永曆實錄」)。天啟間，魏忠賢氣燄盛，請封其從子良臣為伯；清阻之，不行。冢宰周應秋怒，削籍歸。崇禎初，以原官起用。時諸以忤璫去者，皆競起，驟登清顯；而清高臥，不赴召(「縣志」稱崇禎初，起文選郎，尋給假歸，壬午起考功郎；誤。據「實錄」，清十餘年徘徊，實不起也)。崇禎九年，流賊張獻忠出太湖，連蘄、黃，焚邑楓香橋一帶；文學鄧雲程兜甲執鐵鞭，率鄉兵數千格鬥退之。是年，獻賊駐邑之白楊山，遂抵西北，邑民被殺者六、七萬人；清率父老請兵於巡撫王夢尹，夢尹不應(據此，知清當家居時，亦曾參與地方砦事也)。清徘徊十餘年，徵旨屢下，乃起；歷驗封司郎中，資望最深，應主銓政。吳

昌時者，當清令吳江時，以諸生為清所拔賞；及是，因周延儒結太監王化民，躐入吏部，遽掌銓政，居清上。忌清雅望，畏物論之不容也，輒用年例，奏遷清為廣東鹽法道僉事。清在吏部十八年矣，即外遷亦當得副使；昌時欲重抑之，纔改五品；清顧夷然安之。昌時誅，廷論欲召清；清居嶺外兩載，未嘗通一函於燕邸，遂不得召。弘光元年，量擢尚寶司卿；隆武二年，再遷太僕寺卿：皆不赴。時江、黃淪陷，清解官，僑寓海北，翱翔無宦情。帝由榔即位，擢吏部左侍郎；辭不至。已而李成棟破廣東，清避地潯南。上在南寧，擢吏部尚書，敦趨入陛見；以足疾不能朝，請力辭。上益嚮用之，特旨免朝參，專理銓務；不獲辭，乃受事。清恬澹簡易，以病不見客；門無私謁，行在翕然推重。吳貞毓以主事躐吏部侍郎，趨權利；深忌清而無能與競，乃自請視師嶺上去。時江、楚避難出者爭稱起義求進，屐履相接，牘滿公車，朝廷無能辨；清知其誕，為分別用舍。群不逞者皆怏怏，造蜚語謂吏部懸榜有「破家起義、全髮效節」八字，見之令人欲噦語。貞毓倡言如此則流傳江、楚，解散人心，為禍不小，以搖動清；然清實無此語而公。清為端士所推重，貞毓無能如何也。銓郎施兆徵頗通苞苴，扞格清所為；清以持重沮抑之，兆徵斂而改節。永曆四年，吳貞毓為戶部尚書，與王化澄相表裏以逼清，清乞骸骨；疏上，猶未許。會詔獄起，清諫，不聽；遂移病不起，拜表即行。居潯州；未幾，卒，年七十有三。

　　靖科元，字若谷，黃岡人。天啟壬戌進士，授邯鄲知縣。興利鋤姦，民懷其惠。改宜陽，擢刑部主事，進工部郎中；以簽京商事，與周延儒忤，罷歸。御史衛景瑗疏救，不得命。時流賊蹂躪，築砦小崎山，保聚鄉族；遭土寇襲破之，以身殉焉。著有「若谷遺文」。子乃心，廩生；乃式，貢生：俱從死(案「縣志」「選舉表」，科元官至浙江副使)。

　　劉僑，字東卿，麻城人。以武舉，中式萬曆壬辰武進士。天啟時，襲祖天和廕，掌錦衣衛職，授北鎮撫司、太子太傅(「府志」作宮保，誤)。魏忠賢屬陷汪文言，以株累正人；僑不從，削籍歸。崇禎初，起用為五城都督，命訊喬允升、易應昌之獄。僑素知二人端方，保全之。後委緝六部十三省事，僑極言耳目難信；忤旨，謫戍。馮元颺疏僑忠直，宜還職；報可。未用，獻賊入麻城，獻二妾、金器玉杯古玩數萬金，由周文江賄獻忠；受偽命，為錦衣指揮使(「明季北略」作都督)。旋與馬士英所遣生員黃鼎合諸砦謀反正，斬賊將湯志；全縣應之。及左良玉復蘄、黃，僑削髮逃去；巡按御史黃澍持之急。會馬士英納僑賄，令訐澍；遂復僑官，削澍職：士論薄之。

　　王(「黃州府志」「科貢表」云：「湖廣通志」作鼎，「羅田縣志」間亦作鼎)，字定安(「國史」「名臣馬國柱列傳」，稱湖廣人王定安，稱其字也。傳中稱為流賊。案國初官書多據當時軍中奏報，於明季起義諸臣多稱逆賊或稱偽官，係一時之稱。至

「御批通鑑輯覽」，乃悉改之。後如「小腆紀年」、「明通鑑」，皆因之。又王氏譜稱其號少參。案明人稱參議副使，有大參、少參之稱，非號也；今不從)。羅田多雲鄉人也(里居，以歷世祖塋考之，疑在聞斯衝。鼎革後，子孫遷居英山聞家衝，見族譜)。其先代居進士河(嵩祖沼居此，官崇王府審理正。當時號所居曰王進士河。俗稱鄉貢，亦曰進士；沼與其長子華亭知縣德懋、從弟淑、從子峨眉知縣德盛，均歲貢；從弟澄，正德甲戌進士。五人皆同堂昆從，澄尤開羅田甲第之先；故以名之)。高祖沼官汝寧崇王府審理所審理正。崇藩累世有賢名，沼居官斷獄，有平決稱。明世王官多沈滯，沼得晉階奉議大夫，告歸。其子六皆弟子員；次德彰，嶒祖也。當時服親中多領州佐縣之官，尤能以義烈著。德彰子，棟；棟二子：邦欣、邦族；欣、妻聞氏，𡵛母也。三世例皆贈如其官，妻皆夫人。以諸生與族孫梓潼知縣增，同舉天啟七年鄉試(增字美子，由湖廣辰溪教諭，擢四川梓潼知縣。獻賊入蜀，屠城無算；惟梓潼以文昌氏張，故獲全。增子文宏，年十四；不獲父耗，冒賊鋒奔視，塗遇寇死之。入國初，增歸自蜀，壽終。先是，崇禎十六年，增家梁燕成巢；二雀入，爭踞之；角力兩晝夜，燕弗勝，巢為雀有。增作「燕巢賦」以志怪。增沒，無嗣，產為婿葉得仁所有；卒符其異。文宏，十二補諸生，十三餼於庠；卒以孝死，祀忠義孝弟祠。越十年，有廬江張振祺亦尋親入蜀，巡撫李國英拔署梓潼縣。同時蓋兩孝子，皆與梓潼有關云)，里居十餘年。知縣

白乃忠、沈壽嶽、汪洋識皆倚以防御流賊，繕城郭，治砦堡；以其暇續輯方志。以舉人，贊畫其列；羅田官民御流寇，最有聲焉。崇禎十六年，補官河南洧川知縣。縣當前知縣柴慶禋殉亂之後，民物凋廢(案官洧川，其年月無考。「河南通志」「職官表」作王鼎，湖廣羅田人，舉人；名列柴慶禋下。柴氏，「明史」「忠義」有傳；繼之，當在十六年。入國朝順治元年，知縣王國輔繼其任。又按劉繼盛、王固統「白侯築城碑記」、劉宗祥「汪侯建立關廟碑記」，其題名皆稱舉人王。白碑在崇禎八年、汪碑在十六年秋，以此推知官洧川在十六年後，無疑。舉人盛世彥，官永嘉知縣，白碑亦題舉人；疑爾時盛亦未仕。至汪碑列盛名鄉紳中，則已仕矣。可知並非𡴾有官，但書其舉人也。至「南疆繹史」、「南天痕」均稱𡴭酉歸里，更可據其官洧川及擢監軍道，必在癸未、甲申、乙酉三年中。考「國史」「貳臣王之綱列傳」：福王時，史可法奏之綱鎮開封。洧川開封屬，崼時宜在官無恙，可知。順治二年，豫親王下河南，王之綱棄開封南下；𡽊於是時歸里。與「繹史」亦合，亦據從之)。繼之，居官清廉方正，民謠曰王一筐。洊擢江南監軍道(事見「欽定古今圖書集成」引「羅田縣志」；今「府縣志」、「王氏譜」皆佚其事)。順治二年，豫親王下河南，鎮開封；王之綱棄城南下。屷歸里，連山砦、結義兵，與故福京兵部尚書麻城周損、嘉定知縣曹胤昌相倚，統蘄、黃三百餘砦；而四十八砦最有名(據「圖書集成」引康熙「羅田志」稱：英、霍

、黃府之眾，迫脅起義。可知當時蘄、黃、皖、鄂各砦，必嶼損等主持而聯絡之也)。由此上接德安、汝、漢各名砦四百八十有九，皆通聲息(案漢陽、德安主砦最有名者，今附考列之。袁啟觀，雲夢諸生；賊據城，啟觀立砦自守。賊執之去，出題試之；啟觀曰：汝既知文，亦知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乎？賊怒，殺之。時賊延蔓，鄉民結砦自保。賊將白旺連破十餘砦，安陸諸生廖應元守益堅；奸人執送旺，旺曰：汝欲何為？厲聲曰：欲殺賊耳。賊怒，射殺之。應山舉人劉申錫，養死士百人；城陷，謀恢復。兵敗，為旺所殺，數百人皆戰死。又程良籌，字持卿，孝感人；工部尚書註子也。天啟五年進士；以父為太常少卿不附逆奄，並良籌除名錮之──未仕而除名，嚮來未有也。崇禎元年，起官，歷文選員外郎，掌選事。麻城李長庚為尚書，以同鄉故，甚倚之。長庚用推舉失當，削籍；良籌亦下吏遣戍，久乃釋歸。十六年，李自成犯承天，孝感亦陷；良籌以白雲山險峻，與同邑參政夏時亨築壘聚守。賊使說降，良籌毀其書；賊怒，設長圍攻之，相持四十餘日，解去。時漢陽、武昌亦為張獻忠所陷，四面俱賊；獨白雲孤處其間，賊頗患之。以武昌為官軍所復，良籌號召遠近諸砦，掎角進兵；其冬，遂復孝感、雲夢。十二月，進薄德安；兵敗，退保白蓮砦。砦中人數通賊，以內應，良籌遂被執；說降不屈，羈之密室。明年正月，左良玉遣將攻德安；賊懼，擁良籌，令止外兵；不從。賊棄城去，逼良籌偕行；又不從，遂被殺。贈太常少卿。吾考德安、漢陽山砦兵事

，多佚不傳；特據「楚寶」存此)。至五年秋，同胤昌勼山兵東出，破廬州，不守；轉戰蘄、黃間，累有斬獲。又與霍山侯應龍、張圖容、楊國士謀攻霍山，不下。六年，下羅田，更結英山砦長陳元等謀再規霍山；出不意，突犯之，殺其守備徐志高、把總韓秀(順治朝「東華錄」稱：六年某月，楚賊犯霍山。雖未書主名，以當時情事比合，知此事必嶼陳元謀霍山之所為；人與時地皆合也)。既兩江河南總督馬國柱遣軍中副將朱運亨擊之，戰於英山三尖山；敗之。二月，三尖砦長張福寰奉石城王朱統錡居飛旗砦，嶼周損等連蘄、黃四十八砦歸之。統錡表達粵中，帝由榔進兵部尚書，總督鳳陽義軍；𡺬感激圖報。七年二月，誓師不返，置次子諸生光幹於英山；悉室家舊旅，連戰潛山、太湖間。兵敗，俘至江寧不屈，死之；長子光富、繼室汪氏從焉(參「南疆繹史」、「小腆紀年」、「明通鑑」、「續明史紀事本末」、「南天痕」、「杜谿文集」及「府縣志」、王氏五次宗譜。按「圖書集成」「閨媛典」引「羅田縣志」：汪氏，舉人王繼室；為賊所執，欲污之。氏怒罵，撓賊刀奮殺；群賊共擊殺之。其事極誕──大抵當時不忍汪氏節烈泯沒，故託詞拒流賊被殺，不知於事實極悖也。同時有聞大成者，字子上，亦多雲歲貢；憤周文江等之污偽命，棄家游湖、湘間，授監紀推官。於鄠縣山中，招義旅；將起事，被執，與臨武知縣李興瑋同繫衡州獄。大成因獄卒，沽酒與興瑋同飲，醉則悲歌慷慨相倡和；無紙，皆裂襟裳、襪布書之，多佚不傳。惟「永曆實錄」

載其題獄壁一首，與興瑋同日遇害。其人與詩，皆可與並傳者也。因方志不載，故附表出之；見王船山「永曆實錄」。又有拔貢黃惟鍛者，以僉事參正總兵都督僉事黃朝宣軍。朝宣鎮袁、吉，為長沙東護；惟鍛教之募兵，因之民頗受虐。惟鍛，亦羅田人也；入本朝後，擢貴州按察使僉事。亦見「永曆實錄」，並參「羅田志」。同時羅田又有周室鼎，從桂王入滇，隸某軍，累封至某國公。後降於本朝，平黎有功，亦擢至大同鎮總兵官。今人亦無有知其在明曾封國公者；參「王氏壬辰譜」、「周氏譜」、「黃州府志」)。當時族中又有名少奭者，亦於崇禎十六年糾眾抗賊，被殺。

　　　　★案王遺詩，直抒胸臆；廉悍英傑，稱其為人。喪亂之餘，僅有存者，與蕭君(疑即蕭熹，汪侯碑中人也；曾與勦流賊之役，與峟舊。又同時與熹兄弟行名魚者，官登州知府；與諸生萬全工醫諸佚事：均見「廣陽雜記」)遊老塔山寺云：此山此水俱眼前，我來觀化信前緣；松聲萬壑供醉耳，花影一縷張別筵。蕭子王孫堪興發，溪光禽語自長年；虎溪相送還相憶，今夜空山抱月眠。玉泉寺云：路歧千載盡西東，入寺還驚色界空；一派玉泉通地脈，千尋石壁見神功。疏簾析析弄明月，短褐蕭蕭吹野風；勝地登臨意無極，白雲回首更重重。石險河云：古羅此境自天開，險逼龍門亦快哉！老樹懸崖星幾換，怒濤激石月千回。米顛如遇因端拜，白傅何緣得再來！我欲枕流兼礪齒，夕陽未可放傳杯。■

　　周損，字遠害，麻城人。少與劉侗遊京師，共著「帝京景物略」。崇禎六年，寇氛日偪，與其兄若臨、從子仲龍攜家避賊武昌之葛山。己卯，舉於鄉；癸未會試，登副榜

(「南疆繹史」作癸未進士，誤)，授饒州推官。值馬士英兵過樂平，民苦其擾，聚眾殺數人；士英怒，欲屠城。院司議執殺兵者以獻，樂平民不聽。上司檄損攝縣事；損單騎往諭，民皆投戈乞命。損曰：隨吾來，策汝以不死。從者數十萬人。損白上司曰：兵民相殺，適足相當；復重戮吾民，恐激變。今國用告匱，若以償金諭，必從；如不從，職敢任其咎。民聞，歡聲震天。損首為捐俸，次視民貧富斂之，共得萬金以報；且許續金若干，城得免屠。及索所許，損屢以空文婉謝；事遂寢。縣有倪大恢、大登、大顯兄弟，俱以勇力聞；損幣致之，深得其力。旋以御史，行取入。閩紹宗立，建號隆武。時以饒、廣巡撫難得人，擢損任之，頒給關防(「思文大紀」誤作周擴)。旋飭損預先檢料整理兵船各項，備不時進發。又以按臣朱盛濃屢請陛見，令損之任。後盛濃標下兵將盡由損代為調度，盛濃則令入關赴行在賜對。紹宗諭損等曰：關外百姓渴望王帥，李蘧、周損即星速前去，以慰徯思。五月，又以徽、寧一路，責損與制臣李蘧分任之。紹宗謂近臣曰：信撫五易而後得周損；今群臣稱損不足用，才能試而後見，俟到任不效，別議未晚。信乎用人之難也！六月，兵部尚書吳春枝有「國務祇爭呼吸、急先持危之疏」，紹宗乃力敕黃興殫力扼關、吳聞禮嚴巡毖，飭損速設法早復廣信；又謂春枝曰：守汀先援贛，贛固則汀安；俾撫臣楊廷麟、制臣郭維經、部鎮臣于華玉力任之。施福、黃興與廣撫周損、上游撫臣吳聞禮互相接濟，恢復□山、永豐各縣；不可專委周損，坐失事

機(案以上參「思文大紀」、「楚風補」、光緒「黃州志」、「小腆紀年」等書；惟「思文大紀」大都當時據邸鈔節錄之書，多無首尾線索，姑輯存之。以尚書事實半佚，故不敢再遺一字也)。旋入福京，擢兵部尚書。本朝兵入，紹宗崩；損歸麻城，與從子羽儀結砦縣西之朱山，有卒三百人、馬數十匹(「南疆繹史」作數千匹，誤)，與四十八砦合。張福寰以石城王命來招，遂聯群砦歸之。損謁王，進秩；以所部與陳鬍子、范大、范二等(案范二疑即損詩中范小；范與方爾止，均桐城人也。詩為損繫皖時作，見「楚風補」)鳥鎗隊合。久之，損見勢漸不支，無恢復望，遁去，薙髮為僧以終。損學問淹博，詩文皆有聲，與諸生蕭熙雅故。熙守堡，與賊鬥死，損作詩哭之。

　　曹胤昌，字石霞、一字石癖，麻城人。文仿徐、庾，不事家產。崇禎己卯，舉鄉試第一；癸未，成進士。在都，預劉侗「帝京景物略」之輯。喜讀書，不任吏事。授嘉定知縣，左遷福建照磨；棄歸，讀書立浪園。時父為雲南永昌府佐，卒於官；乃奔父喪於永昌。扶櫬出順寧府城，巷遇四齡童子攀輿大叫曰：曹某，係我楚闈首卷門生也。胤昌挽入密室中耳語，言予為浙江山陰章格菴投胎此地，相候久矣(石霞贈詩云：幕中堂上換投胎，誰把原封錯用來；滿口胡謅雙腳跳，至人終是未曾孩。又考黃承增「廣虞初新志」引林鹿庵璐有記楚人語云：一楚人，為予言，曹石霞胤昌道出某地，肆中一女子年可十四、五，與父獨居；石霞騎馬過其門，女子指謂父曰：是曹解元也，兒欲與語。若

迫不能待者。父曰：吾雖貧賤，汝閨中女，安識若？女啼不止。父詣石霞白曰：小人有女，願見府君！石霞即騎馬至。女子忽南向坐，石霞東向侍；語刺刺不休，或彼此涕泗交橫。父聽其語，不可解；驚問故，兩人俱不答。久之，女子趺坐而目瞑矣。石霞還寓，沐浴端坐，亦逝。豈前身浮屠師弟耶？姑筆之以質後人。按此與徐說異，其云石霞還寓逝，尤未可據。姑錄之，以備異說)。是夕，童子歸語其父母云：我與曹君共結蓮胎去矣！遂坐化。故瀾滄兵備道黃岡何閎中客死於滇，胤昌並挈其柩歸；與閎中並未一面也。在里中，入山砦，與損俱謁石城王；表達粵中，進僉都御史。秋，同王勼山兵東出，破廬州，不守。未幾，山砦解散，胤昌潛歸里。八年，督師大學士洪承疇檄致軍中。胤昌佯狂謾語，醉吐污承疇茵，又以詩誚之；遂遣歸(葆心按：石霞僉都此事及鄧扶風牓門詆執政事，乃吾鄉明季諸老之風氣，亦抑晚明士夫群趨之正的也。方望溪為錢田間編修墓表，特揭其當眾溲溺御史車衣、昌言以詆一事；復書其後曰：杜先生蒼略每言自楊、左罹禍，范陽三烈士聲震海內，一時才士爭思奮死，以立名義；因道錢先生為眾所摧挫巡按，其始事也。余以巡按終不作難，為疑。杜先生亦未知，叩之方白麓先生云：御史咨革，督學難之而止。因歎諸生無禮而巡按不敢自治，督學畏清議以忤同官；一代風教所積，於斯可見。按蒼略，黃岡茶村先生弟也。當時吾鄉風節可慕，不讓前之鹿正、孫奇逢、張果中及並時錢澄之也。又太原傅青主曾以諸生走北都，為提學袁公繼咸

辨誣；亦爾時事也。當時諸生，節俠如此)。胤昌詩雄奇偉岸，人爭誦之；故當時有才子之目。所著有「蔬堂詩文集」若干卷及「紀異」十律。少與黃岡吏部尚書晏清之子儀制郎中雨薉矞明，以文譽頡頏。雨薉矞明為永曆朝儒雅之臣，與兵部郎中孝感彭焱並稱；皆楚士之健者也(案林鹿庵稱胤昌卒於道中，「楚寶」稱其以哀毀卒於昆明，均不確。今從「杜谿文集」「三湘從事錄」及「府志」書之)。

　　程繼善，字明起，黃安人。以歲貢，授安慶府推官；訟無留滯。有某將勢驕橫，繼善列其狀，逮繫之。世爵崔某祖墓木為健兒竊伐，反受誣，抵重辟。爰書既成立，為昭雪；崔德之，立祠祀焉。解組歸，流氛四起，立堡大勝山訓練鄉民；隱然為一方保障。

　　熊夢祥，黃安人；事父以孝聞。賊掠縣境，夢祥倡義堵御；賊銜之，蜂擁至三角山，按姓索夢祥急。夢祥與妻張氏訣曰：吾當為國死，汝盍行乎！氏以死自誓。俱為賊執。賊惜夢祥勇略，欲生之；夢祥罵不絕口，身被百創死。張氏益奮罵，賊縛氏足而馳。道經古堰，氏奮躍入水；馬逸不得墮，賊拔刀斷其雙足，推溺之，堰水盡赤。

　　胡伯，黃安人。少有大志，好騎射；天啟甲子武舉。後賊氛漸逼，伯度形勢，設木柵以守險。賊才之，招以書，不往。崇禎八年秋，賊眾突至環攻，必欲得伯而後已。伯慨然曰：豈以吾一人故，累眾人耶？苟吾死而圍解，死亦何恨！語賊曰：我即出，可解此圍？賊許之。遂單騎赴賊營。圍解，卒自刎死。

　　吳國宇，字祁陽，黃安人，諸生。博學，篤實行。崇禎時，闖賊橫掠，國宇同子諸生士愷團練鄉勇，有捍御功。後率老幼保風水山砦，因汲道絕，內潰；國宇、士愷以罵賊死，孫諸生之龍、之璋、之琰皆被殺，妻韓氏、妾沈氏亦死。里人思國宇功，祠祀之；私諡士愷曰孝勇，國宇並祀鄉賢。

　　盧希儲，字蓮峰，黃安人；崇禎癸酉舉人。奉父諸生昌，逃難山砦。流寇掠而執之；曰：出金，即活汝。希儲罵曰：恨不殺汝，以報朝廷；豈反向賊求活耶！遂遇害。父昌罵賊益厲，亦死。兄希聖、弟希同，相繼罵賊死。

　　王祚昌，字竿南，黃安人；諸生。明末，賊氛四起，各立山砦以自固；眾推昌為砦長，力捍強寇。會圍久糧絕，不能守；祚昌啟砦突圍，率眾當先，血戰死。

　　盧之懍，字敬生，黃安人；歲貢生。九歲能屬文。補弟子員，旋食餼。未冠，博通經史。明末，避亂山砦，眾爭攜財物；之懍獨載書籍，朝夕諷誦。後歷任光化、新寧兩縣訓導。

　　阮啟屺，字文燦，黃安人；邑增生。明季流賊擾邑境，家人走避村西北石砦中。啟屺年九歲，行稍後，為賊所得，無懼色；賊異之，縱歸。不旬日，砦破，屺父幸脫，母徐存亡未之知也；因大慟，奔覓亂屍中，不可得。踰年，見砦中婦女有自遠方歸者，意母氏尚在也；乃攜健僕與俱，編古孝子及夫妻子母亂離事為俚曲，行乞於外，且歌且泣

。又故為癩狀，誘沿鄉婦女出觀聽。時年僅十四，歷十數州縣，寒暑凡三易，竟無音耗；不得已，復歸。歸後，每經石砦，必徘徊其上，潸然出涕曰：是其屺乎？母安在，吾望之也。遂以屺自名。事繼母黃、待諸弟，皆無間言。先黃卒；黃悼慟之，過於所生云。

　　梁佳，字士奇，蘄州人；廩生。任壁山縣丞，有惠政；以終養歸。建煙光樓，築險御賊；邑中事多賴焉。卒，祀鄉賢。

　　李甘來，字季子，廣濟人。萬曆甲辰武進士，授岳州守備。洞庭湖，有巨盜為民害。先是，兵備者受賂容隱；甘來至，亦受之，且厚其賜，盜大喜。一日，甘來至其營，解衣痛飲，約為兄弟。翼日，邀盜飲，預伏壯士；甘來酒盡數石，盜魁皆沈醉。伏起，群盜盡縛，隨搗其巢，無一脫者；遂擢浙江遊擊(舊作參將)。弟大來，字枕參；萬曆庚子武舉，授南澳廣營千總。降海寇黃育一，調潮州中營守備。鍾林秀據九連山為亂，大來搗平之，功甚偉；林秀挾致生員數十名，大來力為申雪。以疾告歸。崇禎十年，立砦獨山頂；寇屢攻不克，鄉人悉獲保全。

　　陸嗣先，字孟思，廣濟人。天才豪邁，喜為詩；劉養微極賞之。又與吳亮嗣為文字交。獻賊破黃梅，胡篤生主燕子砦、嗣先主萬安砦，約誓甚嚴。賊至，環攻其砦，破之。執嗣先，授以偽官；不屈，墜馬死。子廷文，亦被殺。饒嘉軌編次其詩，嘉軌自著有「觚光草」。

　　張旦熙，字象明，廣濟人。崇禎時，率鄉人堅壁守大佛山。獻賊攻破之，旦熙被執；不屈，全家殉焉。時有方大美，諸生；獻賊招之，不屈死。

　　張光環，字君璉，廣濟人。年十六，補諸生。明季流寇肆虐，光環年八十餘，率眾保聚四望山，賊莫敢近。一日，賊故引眾去；砦中咸喜，欲歸視其家。光環曰：此紿我也！皆不聽。光環亦不能獨留，徐行。至深溪邊，賊數十騎忽擁至，縛光環，招降；光環厲聲曰：吾肯為鼠輩辱乎！遂赴水死；三日顏色如生。

　　吳敏師，字恂可，廣濟人，太常少卿亮嗣子。亮嗣為萬曆中楚黨之魁，壯采有風略。其弟歲貢亮思，夙與同郡何閎中、樊維城、黃正色、王一翥齊名。嘗言江陵相富國強兵，功在社稷，而論者紛紛以專詬之；江陵沒後，無復任事者矣。應山楊公漣、江夏熊公廷弼，受禍最慘。小人附逆璫以傾東林；楊公為東林所倚任，摧折固無足怪。乃熊公負氣孤立，素與東林人不合；而殺熊公者亦殺東林，并為一案。異時史局，誰知之者！其持論洞達如此(案「竟陵文選」，天門黃問在明季即力申江陵之枉。國初，濟北范明徵曾貽書「明史」監修徐元文，論江陵之相業而訟其功。王漁洋為范作傳，稱其多超越常論；皆與亮思同旨者也。又案：吾楚先正如張仁熙著書，藉閩人孫家稼之力，入「四庫書」；王夫之入「儒林傳」，藉宜興潘宗洛、儲大文之力；胡承諾「繹志」行世，藉武進李兆洛之力。而在本朝，首訟江陵之冤，又出濟北范仲亮；亦可見吾鄉人愛鄉之誼

，反遜他省人也。然湘與鄂分省後，湘人風氣又一變；近世如周石芳、鄧湘皋力雪周聖楷之誣，羅研生堅翻楊嗣昌之案；是又鄂人所不及者矣)。敏師以恩貢，令確山；士民愛之，立去思碑。解組歸。縣經張獻忠焚燬，令移治中洲。胥役結黨，肆行殺掠；士大夫謀御之，迎敏師為之長，立營曰保定。敏師授計，平其亂。遂聯絡蘄、黃四十八砦義勇數萬人，與方國安諸軍攻獻忠於金沙洲，奪舟百餘艘。進軍武昌，入其城；賊西走湖湘，追之。事聞，行取太僕卿，卒於湘。

　　梁重其，廣濟人，諸生。與弟之遴，集保大符山。獻賊自黃梅至龍頭砦，一時十餘砦俱降；大符獨守，殺賊百十人。賊怒，奮攻破之；支解重其，屠其眾。

　　胡魁楚，廣濟人，諸生。崇禎十六年，張獻忠躪廣濟，山砦數十所皆陷，盡掠所有以去。魁楚即舉族三百口，遁之巴東；期年，仍全族而還。

　　吳國璋，字隱華，廣濟人。萬曆時，任神機營中軍某官。兄亮嗣。遷兵科給事中，遂告歸。崇禎時歲荒，出藏穀數千石，減價平糶，活人甚眾。後避賊觀音砦，被執，罵賊死。時有胡之羆立砦羊頭岔，亦以砦破死。

　　李奇觀，字巨海，廣濟人。孝友質行，鄉人化之。少時，與金之純同學，研求濂、洛大旨，以力行為歸。明末寇亂，里中立守望營以資保障；眾推奇觀長者主其事。事平，家居授徒，多所造就。姪必泰、甥金德、崇德、嘉，皆出其門。卒祀鄉賢。

　　奚鼎鉉，字仲雪，黃岡人；崇禎己卯舉人。下江防道許文岐守蘄州，引與俱。十六年，獻賊陷蘄，與文岐同被執。文岐密謂鉉曰：賊老營多烏合，餘皆被掠良民；若告以大義，同心協力，賊可殲也(？)。於是，陰相結，與山砦聯，期四月起事，以柳圈為信；謀洩，同被害。乾隆四十一年，予祀忠義祠(「黃岡縣志」按：鼎鉉舊志入「隱逸」，「省志」入「忠義」；今從「省志」。但「省志」據「勝朝殉節諸臣錄」，謂事洩被害；與計遯異(？)。存以俟考)。

　　馬士英，字子才，黃岡人。幼尚氣節。崇禎間，流賊肆掠，士英團練鄉勇，阻潭水立砦，保聚十餘年。巡撫宋一鶴親臨獎慰，題加游擊銜。崇禎十六年三月，獻賊犯境；有促之避去者，不聽。時蘄弁夏大武、黃推官許士奇降賊；素與士英契，叩砦招引再三。士英峻拒之曰：吾終不負宋公！遂率眾與賊竟日戰，力盡死，親丁殉者五十一人；總兵毛顯文躬弔祭焉。邑紳王明可等呈請巡按旌表祠祀；明亡，事寢。

　　戴瑾，字可懷，黃岡人；諸生。膂力絕人。明末，聚義勇守馬鞍山砦。獻賊至，瑾伏狹路邀之，殺賊千餘人；射獻賊，中肩。賊訝其勇，欲生致之，圍數重。瑾登樓，飛瓦擿賊。賊不得上，乃積薪焚之；瑾及子孫併義勇三百七十人俱燼。乾隆四十一年，予祀忠義祠。

　　王躬靖，黃岡人；諸生。弱冠，尚氣節，善射。流賊之亂，保障山砦，每戰輒勝。

賊聞其名，招之；不從。後困於迴龍山，罵賊，不屈死。

　　樊維章，字闇生，黃岡人；諸生。英果，有智略。明季群盜起，率子弟練鄉勇，立砦桃花洞，賊不敢犯。及獻賊陷黃州，守愈力；賊晝夜攻，破之。維章被執，勸降，不屈死。弟諸生維默、維清，亦罵賊死。維清死時，血高丈餘，濺賊面；維默首在地，猶僵行，手斃人，乃仆。闔門死者百餘人。

　　孫希伸，字旭如，黃岡人；明季副榜。博學能文，負性誠樸，仗義輕利。初，鄉人經流賊蹂躪，婦女多被擄掠；希伸以計致歸者，不下數十家。後獻賊所過，降者皆屠，希伸率居民守劉婆巖。事急，議者欲降，希伸獨持不可；極力拒之，遂得保全。

　　蕭繼昇，黃岡人。結砦御賊，方略甚具。後眾寡不敵，獨持短鎗鏖殺三賊，死。吳衍周、吳應周，俱同時以罵賊死。

　　萬里春，字蘇伯，黃岡人；崇禎壬午副榜。倜儻負氣誼，以勳業自許。時寇氛熾甚，父母方避兵武昌。癸未夏，望火光燭天；驚曰：會城破矣！乃夜走，輾轉鋒鏑中，迎父母歸。居武湖，與弟爾昌審地勢，築隄障湖水環二百里，經冬不涸，為守御策甚備。賊渠據武昌，以偽職招誘亡命，乘間竊發。里春乃立團長，朔、望申明約束，人知自凜；以故他方糜爛，而一鄉安堵。年三十九卒，鄉人祠祀之。

　　嚴子靜，字淑修，黃岡人；廩生。博涉經史，窮探理蘊。崇禎癸未，聞獻賊陷省城

，歸聚鄉勇，畫策防御；近里得無恙。後隱居武湖濱，號學晦居士；鄉人罕覯其面。

　　易為瑚，字伯賜，黃岡人；道暹長子，諸生。有文名。道暹死賊，時為瑚奉母走青峰巖，團練鄉勇，誓殺賊報父仇。後卒為賊所殺，與弟為璉並死。學使洪天擢以父忠子孝額旌之(案洪天擢乃由武昌知府，官江防道，非學使也；「府志」誤。天擢，「府志」「文秩官表」作世擢，云世亦作文，均誤。今從「永曆實錄」)。

　　陳四維，字孟達，黃岡人；明季諸生。性孝友，好藏書，以資寒畯；兼有謀略。流寇掠蘄、黃，四維集義勇，全活數百人。卒後，巡按御史汪承詔優其文行，請祀鄉賢。

　　魯元孫，麻城人；諸生。獻賊擾楚，與兄諸生振公、弟諸生聖叔糾眾守雲霧山砦。糧盡垂破，元孫以兄大宗義不可死，促之逃；須臾砦破，被執。賊愛其才，欲生降之；元孫大罵曰：吾家世忠義，豈從鼠賊耶？賊擁至陶家舖，復罵曰：欲殺便殺，何相逼為！遂與家人數十俱被害。

　　胡公國，字爾定，麻城人；崇禎庚午舉人。多義舉。值土寇猖獗，建拜郊堡，保全數萬人。監紀道賈同春縱兵剽掠，公國躬詣經略盧象昇陳訴，兵始輯。同時，周木營，諸生；變家產，建砦梅侯山。屢卻賊，復以計擒賊目張靖、徐槐等。巡撫宋一鶴親臨驗功，移咨禮部，授河南商城教諭。

　　王邦衡，字養默，羅田人；諸生。家素封，資巨萬，田宅溢里中彌望；蓄僕百餘人

，氣雄一方。邦衡生值末造，激烈不阿；治經生家言，餼於庠序。崇禎六年後，流寇歲躪羅田；邦衡以家僕勒為兵，據山險以御賊。十六年，武昌省城破，流賊張獻忠分悍黨竄蘄、黃，陷之；粵人汪洋識宰羅田，聞賊派來縣令，先遁。六月，賊陷羅田，邦衡敗；被執，不屈。子鯉，字翰伯；聞父陷於賊，奔賊所，願代父受戮。賊並執之；父子均罵賊死。鯉亦縣學廩生，少劬苦於學；校理篇籍，精通文表；事親至孝：邑中稱為佳士。鯉子光裕，字晉公；弱冠，亦為賊所掠，死於難。祖孫、父子三世殉節，里人哀思之，以邦衡字名所居，曰「養默坳」。國朝乾隆四十一年，卹贈勝朝殉節諸臣，採邦衡父子入「欽定勝朝殉節諸臣錄」，予祀忠義孝弟祠。

　　嚴欽謨，字賡盛，羅田人；諸生。學問淹雅，品行端方；訓誡子弟，常以崇實去浮為首務。流賊起，欽謨倡捐募勇堵御；鄉人賴以保全。

　　葉欽明，羅田人。弟暹明，俱諸生。其父常學，率眾築堡於大羅山，賊屢攻不克。適欽明、暹明運糧入城，賊偵知，於中途攔截，執之；俱抗節不屈，遂禁錮其地土臺中。越日，以火焚死。

　　郭良甲，羅田人；諸生。性孝友。同鄉人立砦高鵬山，賊圍之；鄉人知力不敵，涕泣待死。良甲曰：勿怖，吾能掉三寸舌走之！遂單騎入賊壘；賊酋曰：汝來何為？良甲曰：乞數千人性命耳。酋曰：以糧畜來，宥汝。良甲曰：砦中人掘草根、剝樹皮食，已

數日矣；安有此！酋曰：汝不怕死耶？良甲曰：某怕死，某不來矣。言訖，引頸受刃；賊義之，竟解圍去。子聯第，歲貢生；事繼母，以孝聞。

　　夏繼青，字湛若，蘄水人；明季副貢生。性剛直。流賊躪楚，傾貲結砦野鶴山。賊至事急，眾議欲降；繼青獨持不可，極力堵御。賊悉眾圍攻，砦潰；繼青衣冠危坐，罵不絕口。賊怒，遂臠割以死。子諸生時敏，枕遺骸痛哭；賊憐其孝，委之去。繼青博學多能，著有「鶴山文集」。

　　李芬，字應秋，黃梅人；諸生。端謹自持。荊王屢辟府屬，弗就；後以師禮徵，應之。期年，稱疾歸；賜陶家圩田百畝，不受。晚遭流寇，建砦龍頭山。子五，俱知名。

　　周諒，故荊定王由樊樂工也。其先，元樞密使，名信初。洪武初，編入教坊。孫某，正統初，賜荊憲王瞻堈。至定王時，諒以技冠教坊；嗣王慈煙尤愛之。其人勇力，善幻；曾以響馬株連，繫刑部獄。崇禎二年，應募為民兵；敗，歸鄉里麻城。土寇白應兒據虎頭關，諒以義兵擊散，慈煙遽召還。國亡後，為道士(案顧景星有贈諒三絕句云：南山石爛海飛塵，玉貌周郎七十春；歷盡繁華成夢想，一壺市上且藏身。夢裏朱門對綠池，舊人說著自堪悲；於今不見岐王宅，芳草根融燕子泥。忠孝坊前誰度曲，但逢佳節苦相思；往來剩有衰宮監，著著緇衣話舊時。景星，入國初，與張仁熙并稱遺民。被徵，不起。邵長蘅讀其文，歎曰：五百年，無此作者矣！乾隆中編「四庫書」，侯官孫學

稼取仁熙諸人之作，並摭而錄之)。

　　　　★吳載瑜，字石攻，黃安人；諸生。明末流賊猖獗，載瑜建砦磨盤，嚴守御，勦除賊首及其黨數百人，里中以安。順治時，土氛復熾。邑令任有剛諭為團長，仍守磨盤，以扼要害；群逆不敢窺伺。賊平，上其功；松提督將奏請官之，以老辭。

　　　　周文衡，字旦生，黃安人；諸生。順治三年六月，流寇猖獗，眾推衡為練首，峙糧於峰山砦，畢力捍御。賊久不退，文衡命弟文健夜半潛出，請救於官兵；已而救兵至，亦敗。圍久糧絕，不能守；文衡率眾突圍，血戰死。

　　　　江中清，字公砥，黃安人；諸生。明末賊氛起，歲且洊饑；群推中清為大峰山四十七砦長，事無鉅細，咸取決焉。順治初，土寇肆掠。中清據守大峰堡，極力防御，凡八閱月；賊不敢犯境。事平，邑令上其功，將官之；固辭不出。

　　　　黃景恆，黃梅人；與胡君孚、吳之棟，俱諸生。崇禎間，寇擾蘄、黃，三人奉上憲檄，聚眾防御於邑西之舒城山。其山三面臨水，乃斷山北陸路，引湖水環之，壘土為城；城上設木柵，置男婦其中。賊初與縣豪土石礪角，既偵知山有積粟，撤兵來攻；君孚呼眾持魚叉殺賊，兼放弓弩，賊少卻。至冬，水枯，築白湖橋口。水驟漲，漂賊壘，賊死大半；隨乘木簰來攻，矢落如雨。君孚招眾排舟載板，束草其上；賊矢攢草上或射板片，不得入。人藏船中，架百丈；火發，斃賊無算，賊驚散。三人均衣食，息紛競，別男女，累眾至數萬，皆有統紀。時賊氛四起，縣城鄉聚俱破壞，而舒城山獨完。順治二年，湖廣總督佟岱(據國史館本傳補)以賢能薦赴部，邑令張典

趣就道；景恆等俱辭不赴。

　　　　論曰：余嘗觀弘光乙酉歲除司理樊維師與相國姚明恭坐巴江山寺，相與痛哭；國亡而有三百年來此夜除之詩，乃知吾鄉遺民無窮亡國之恨，其淺深直不可竭海水與之較量。迄今繹理篇章，如見諸遺老悲歌慷慨，憤欲擲其身世，一瞑而不復以視焉。烏乎！何其哀切也！夷考當時先獻之遺，多有自行高潔之志，不必悉隸山砦；即偶歸山砦，不必始終與之殉者，蓋夥有其人焉。時則有若痛纖人之污偽命，以至士夫多不知甲申歲尚屬崇禎，因而憔悴江湘，俾嵬鄙不復接於吾目，以冀粵、滇奮發，漸回皎日於虞淵，則有吳敏師、聞大成之流焉；惸惸乎與梅福之在吳門、杜甫之寓夔州，其操心之苦同也。其有追隨行在、萬里間關，賸水殘山與為支拄，則有晏清與其子矞明之流焉；其人卞壺、李若水之流也。其有忠義浡發、節節履危，九死不辭、一往不返者，則有諸生熊雨薉、鄧雲程、張效鍾、易道暹之流焉；其人與猿鶴同歸也。其有慷慨言天下事，歷抵修門、游說軍幄，則有諸生沈士望、徐宗齡、張仁熙、顧景星之流焉；凜凜乎將以酬太祖三百年養士之報，有陳東、歐陽澈之風焉。其有遁逃物外，以風月藻繪其淡泊、以高歌痛哭寫其幽恨之無端，則有王一翥、杜濬之流焉；其人又陶潛、鄭思肖、謝翱、丁鶴年之流也。其有託身緇素、敝屣鄉邦，被髮佯狂、白眼當世，則有梅之熉、官撫辰之流焉；其用心與徐庶、姚平仲無二也。凡此諸君子者，皆各循遭遇，有志不遂、有託而逃，足以焜簡編而昭青史矣。若其始終山砦以完我髮膚、保我衣冠，為鬼為人、長依日月，屢起屢蹶、冀幸燃灰，則山砦中諸君子者，其用情劇可哀

；而其指歸亦不一，請得別白言之。其人系出天潢、藩封奕，則樊山王以迄石城王諸藩是也；家亡國破，膺受眾推，主名號召，揭櫫義烈，是其人也。其人舊列搢紳，感時投紱、睠懷君國，聚眾興師，則梅之煥以迄王諸人也；進不屑與金之俊、洪承疇為伍，退又不肯居於黃宗羲、王夫之以講學自全，則姑託於一成一旅，三戰三北而不逆料利鈍焉，是其人也。其人分則士民，氣吞河嶽，則諸生王躬靖以迄李奇觀諸人也；其始不忍邦瘁、自衡身家，其繼或斷脰決元、爭趨死所，或戎機不順、事後韜身，舉以各完其志操焉，是其人也。其人屢敗不屈、前仆後興，百折不撓、九死不悔，則陳於密、李有實諸人也。其於同時，則王江之在四明、黃毓祺之在江陰，與之比跡也；其於曩代，則文天祥之再起、王保保之固爭，可與同歸：而出自布衣，尤其難者也。其次則已染污辱、更思湔洗，重新面目、再鑄肺肝，則周文江、劉僑諸人也。其下在明則為明守土、入清則為清效力，各隨風會以云明哲保身，則吳載瑜、周文衡諸人也。亹亹諸士，不出六塗。哀我憚人，忽焉都盡！其後二列，姑勿置懷。其上焉者，固皆疾風勁草，色正芒寒；使諸君子者咸得連茹登朝，或封疆握枋，吾知較所謂熊文燦、丁啟睿、楊卓然、洪天擢諸人者，必有異也。即不然，使何中湘王久官江漢、左寧南侯不生反側，收諸君子者予以尺寸、寄之腹心，其於半壁危疆，未必遂無僥倖。奈何使之展轉憔悴於封豕長蛇之口，投之陰崖巨壑、荒隧斷岸，不逢人境之中！而諸君子者，遂終恃此山砦，煦沫相生、噓寒相翼，以顯其孤往不回之志；而長令後之憑弔者望古傷今，前顧茫茫、後顧茫茫，愴然而下無窮之淚也。可悲也夫！可悲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