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307
卷6
敘 論
論曰:吾觀山砦用兵之事,既再翦而再生,又再平而再變;以李有實、張福寰十年之支拄,而卒摧滅於王師,豈無故哉!蓋有三端以樞紐之:曰會勦也,曰用間也,曰民兵為嚮導也。皖砦會勦之師,有督兵、有操撫兵、有提兵、有漕兵;鄂砦會勦之師,有督兵、有撫兵、有提兵、有鎮兵。皖砦之用間,發之者李日芃,成之者石鎮國也;鄂砦之用間,先有白秉貞,繼則呂陽也。皖之金承闇等、鄂之王象虞等,其始皆山兵中人;利用之,則可歸吾驅策。吾驗以前事,按以宋端宗時元陳天祥曾兩用此策以平鄂、皖山兵。一於知興國軍時,以土兵攻李必聰山砦;一於知壽昌府時,以檄諭解散毛遇順、周監、王宗之徒黨。李、毛、王、周之平定,當時策之者既用是謀矣。吾又驗以後事:按之康熙時于成龍平定何士榮、乾隆時吳楚解散馬朝柱,但躡三者之跡以用兵於茲土也,輒有功。康熙時之決策,成龍先用間諜招撫,以披其黨;繼用土兵導引,以竟其功。乾隆時之決策,有兩江總督尹繼善駐兵金家鋪,有湖廣總督永常駐兵跨馬墩,有蘄州知州李珌深入以炯情實,有壽春鎮總兵牧光宗統兵親往搜捕;於三策中,或二用之、或一用之,常得勝利。後之用兵於山隘者,可以審矣。而山民遭亂,自衛身家者,亦可知其所從事矣。
論者謂明季死節之士多於列朝,不知明季降順之臣亦多於列朝也。當時,降順仍被戮與降順仍遭擯棄者,勿論矣。降順後而效用、效用後所挾持,其志在專仇故君,其自致則在力摧舊侶;不然,所謂忠憤義烈之人死於所謂洪內院,所謂平西、平南、靖南、定南諸藩者,何其多也?平定山砦之兵,主持軍役,顧何以強半屬明臣也歟?殆天設局以章明之,俾人擇所自處耳。用兵鄂砦者,若徐勇、若祖可法、若陳之龍;用兵皖砦者,若吳惟華、若李猶龍、若石鎮國、若黃鼎:皆有明左右行列中舊人也。此固鼎革時所習見;而明代義士之多,亦何能為諸人掩其跡乎!蓋緣於衰世道喪風漓者半,緣於明代八股毒燄者亦半也。如諸人者,安得悉如孔有德其人之處傅上瑞、李成棟其人之處丁魁楚哉?從而溯之元世祖時,宋降將劉整為元畫攻襄陽之策,高興為元執秀王趙與檡,呂為元獻安撫襄漢,管如德、呂師夔為博伯顏歡飾宋室宗女以獻之,皆是類也。蓋非若曹,即無亡國史也。若曹工於亡國,故仇故國之術亦與之俱工。烏乎!海宇交通,滄波萬里;正聲寥寂,滿地淫哇。我思古人無言可說恢張大義,以遏頹流;此後纖人奮其傾陂險仄之技,受他族之誘為人佐鬥,以陷我同胞於危亡百出,以繪魑魅變相者,庶幾少止也哉!是在學者。
我生之初,當粵寇平定之明年;先大夫旌義公晚歲不聊,每挈稚兒欣欣有喜。父之執友,從而譽之曰:此兒清韻,足散人懷!吾父怡然,開顏深笑;而期望之摯,若有所
思,輒摩頂而詔曰:汝乎,其有以慰余乎!幸生平世,匪學曷立;則又愀然曰:余家落矣;小子知學,他日勿忘我家乃幾丁喪亂之時,屢蹶而屢振者也;明季一亂,我元、明先塋,凋喪之餘,皆迷所在;聞諸父老,吾先塋者,家微之後,侵於別支子孫。余以後起,憤而訟官,卒不獲直。追遠之思,未之能達;更別樹碣,祔諸近塋,然而余心傷矣!我十六世祖明遺民公諱晴生,當鼎革乃負奇禍;事後傳聞,疑與當日山砦有聯。卒隱耕桑,顑頷以沒。方流賊熾時,自營山砦,多方捍避,僅免於亡。爾時服親之中始七、八人,後止一、二人而已。我五世祖父卓然公,諱志奇;童冠零丁,又搆土匪張士營之亂,艱虞中強自振立。生我高祖父文遠公,諱班;兄弟五人。再經山砦變亂,更值會城標兵之警;其四人者,遠遁潛、霍。脫屣舊基,獨我文遠公;惓惓先世井廬,保乂塋祀,用以傳世。及我曾祖、祖父,起家大萬,樂善好施,受旌於朝。遭時奇窮,阨運又至;道、咸以降,播越百端。吾父破家練勇,命吾伯兄培榮(官安徽宿松知縣,死事狀詳「江表忠略」)率以克蘄水治城;身被十七創,不死。吾與季父、仲兄立萬福砦,以捍撚寇;版築、教練,皆身督之(案羅田砦堡,承平久廢,惟光緒己亥、庚子縣人故編修周先生錫恩修復平鄉白雲、青雲、慶雲三砦,並教練民團;蓋奉朝旨為之也。旋罷)。甲子一役,井宅蕩為飛灰;吾遇劇賊,跳免,去死一間。統十餘載中,家以此落,學以此荒;我父中憲公棄世於避地之頃,我兄宿松君殉國於大淮之南。今幸際承平,汝兄弟為
中興後之稚氓,烏知余所遭之苦;迺余之稱貸拮据以納汝曹於儒術者何居乎?汝曹其有以慰余者乎?小子無知,皇皇增懼。成童前後,手卷不釋;高堂淹疾,挾書侍側,以伺起居。吾父臥中,翹首顧而興歎;天罪不孝,降割嚴君。先太恭人勗我尤摯,寒燈秋夕詔我舊聞,明明祖德,娓娓口碑;小子好奇,勤肄忘倦。烏乎!終天之恨,今廿歲餘。丙申居廬,述家傳,纂世表;乙亥多暇,述鄉練,志里團。甲辰興學,爰造茲袟,冀以昭揭我先哲民愛國之烈,倡述來茲。方其摭考明季忠義節行之時,窮及各姓族譜;竊覽而歎曰:嗟乎!明季死亡之慘,何其烈盛已乎!蓋嘗考里中如周、胡諸右族之牒記,往往至明季十有八、九無主,後並生卒葬配闕焉。是何故歟?是即死於明季之人也。吾先世自宋乾道中遭江湖大旱,實始由江右編戶蘄州之羅田乃歷至有明之終,凡吾族中十四、十五、十六世諸從祖輩行各支所遺一二人而止,其餘均遭難中絕也。吾讀胡氏譜,有明遺民胡循然、胡效時二人自為「明季遭亂記」,知梁烈愍之殉節。方志但云乙亥二月已耳,循然則並二月十七日記之。是時劉國能恣屠我治城,其父即殉城中也。胡循然曰:九年兵火之後,繼以大饑;十一年蝗,野無青草;十三年賊由河南來,殺擄殆盡。胡效時曰:十四年大旱,六月初三日始雨;至八月,巡撫宋一鶴率兵十三營來縣,百物盡非民有。而方志則以此事屬之十五年,且述一鶴奏請蠲租之績:則官書與私家之述異矣。效時又曰:十五年春饑彌甚;老弱流散,人相食。疫癘乘之,十死八、九。而方志則
屬之十四年,謂大疫之時,積屍遍城野;又以人相食,列之十四年冬焉。循然又言其大略曰:癸未之前,兵亂年荒,野無草、樹無皮,以人肉為食。至癸未歲,身為李賊所掠,親見俘獲多人,殺者十之二、三,刖者十之八、九。當時田產無主,往往以至廉之值,鬻至腴之產;力委於人,強而後受。方志則稱:十六年六月,賊陷城,大殺,民十亡其九;未盡殺者,則以劈手為令。其即循然所云見刖之事乎?然而傳述亦殊歧也。諸家述錄雖不同,其慘狀大都固無異也。烏乎!明季之民,其不幸乃壹至是乎!遭是時也,死於賊者一、死於流亡者一、死於饑祲者一、死於疫毒者一,其慷慨殉節者若而人、其顛沛中互恤而仍不免者若而人、其九死而一息尚甦者若而人;徒以家與族並絕、姻與鄰都湮,於是遺烈苦情,皆消沈滅沒,逐白駒而去。其骨血淪入義河之水,洗滌而不復以還;則今日族牒中一、二名氏之留諸不在孑遺之數者,豈真德薄不足以延其世矣乎?乃遭時不幸然也!吾考之一、二族,則凡在編戶中群族可知;吾考之一縣,則凡在列縣可知。故蘄、黃一隅之地,吾舉所聞於羅田示其例;即吾羅蕞爾之鄉,吾舉胡、周及吾族見其例。後之考古義烈者,須知吾蘄、黃冥冥中無名死節之士女在山砦中與其外者,豈僅傳志所列云爾哉!豈僅傳志所列云爾哉!
採用書目(編撰人遺忘者闕之)
「元史」(宋濂等) 「明史」(張廷玉等)
「歷代通鑑輯覽」(清高宗御批) 「橫雲山人明史稿」(王鴻緒)
「明通鑑」(夏燮) 「明史紀事本末」(谷應泰)
「續明史紀事本末」 「南明書」(朝鮮人編)
「崇禎長編」 「弘光實錄鈔」
「隆武遺事」 「思文大紀」
「永曆實錄」(王夫之) 「明季南北略」(計六句)
「南疆繹史」(溫睿臨) 「明季稗史」十六種(並「續編」)
「荊駝逸史」 「痛史」(商務館印本)
「楚寶」(周聖楷) 「綏寇紀略」(吳偉業)
「三湘從事錄」(蒙正發) 「北征錄」(張煌言)
「稗海紀游」(郁永河) 「蜀記」
「臺灣外紀」(江東旭) 「留溪別傳」(陳鼎)
「南天痕」(凌氏) 「小腆紀年」(徐鼒)
「東華錄」(蔣良騏) 「續東華錄」(王先謙)
「十朝聖訓」 「欽定勝朝殉節諸臣錄」(乾隆中敕編)
「國史館賢良小傳」 「滿漢名臣傳」(國史館本)
「貳臣傳」(國史館本) 「逆臣傳」(國史館本)
「古今圖書集成」「氏族閨媛典」 「國朝耆獻彙徵初編」(李桓)
「廣陽雜記」(劉獻廷) 「冷賞」
「廣虞初新志」(黃承增) 「見聞錄」(徐岳)
「九九消夏錄」(俞樾) 「明遺民錄」
「見聞隨筆」(馮甦) 「史忠正公遺集」(史可法)
「樓山堂集」(吳應箕) 「于清端公政書」(于成龍)
「杜谿文集」(朱書) 「藕灣集」(張仁熙)
「變雅堂文集」(杜濬) 「居易堂集」(徐枋)
「白茅堂集」(顧景星) 「芝在堂集」(劉醇驥)
「居業齋集」(金德嘉) 「春在堂雜文」(俞樾)
「傳魯堂詩集」(周錫恩) 「楚風補」(廖元度)
「張大司馬年譜」(全祖望、趙之謙) 「禹貢班義述」(成蓉鏡)
「水經注」 「明一統志」
「清一統志」 「湖廣通志」
嘉慶「湖北通志」(陳詩) 「江南通志」
光緒「安徽通志」 「河南通志」
光緒「黃州府志」(英啟) 光緒「黃岡縣志」(戴昌言)
光緒「蘄水縣志」(多祺) 光緒「蘄州志」(封礽蔚)
光緒「麻城縣志」 光緒「黃安縣志」
光緒「羅田縣志」(管貽葵) 乾隆「羅田縣志」(姜廷銘)
同治「廣濟縣志」 光緒「黃梅縣志」
光緒「黃陂縣志」 光緒「孝感縣志」
同治「大冶縣志」 光緒「武昌縣志」
道光「英山縣志」 「安慶府志」
光緒「鳳陽府志」(馮煦) 「太湖縣志」
「廬江縣舊志」 「望江縣志」
「霍山縣志」
康熙壬辰、乾隆丙子「王氏譜」(王堞、 道光甲申、咸豐庚申「王氏譜」(王淋、王
王奮武、王金成等) 渭封,王植應、王枝炳等)
光緒丙戌「王氏譜」(王皆然、王皆裕等)光緒年「胡氏譜」
光緒己丑「周氏譜」(周錫恩等) 「梁公百烈黨山志」(葉啟壽)
「天完國志」(王葆心) 「羅田團練始末記」(王葆心)
「王氏家傳」(王葆心) 「汪侯建立關廟碑記」(劉宗祥。葆心案:
此碑未入方志,故著之。又近出新聞紙中
間有述舊聞可依據者,曾採壬子「湖北文
史雜志」、辛亥「吉長日報」入此書,附
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