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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4
臺灣關係文獻集零(十五)
石遺室集選錄
陳 衍
劉銘傳別傳
劉銘傳字省三,安徽合肥人。面黃黑,疏麻隆準。粵、捻匪屢被創,群呼「劉麻子」相驚。軀不踰中人,雜立稠眾中一望輒見,若高出人表然。十餘歲,隨安徽按察使某為材官。某年方二十六,私嘖嘖謂其官可及、年不可及。旋舍去,隸李鴻章部下;積功至直隸提督,年亦二十有六。三十有二,封一等男爵矣。
京山北之役,期鮑超合圍。其夜某時,超失期,銘傳軍遂大崩;一夕數年精銳熸焉。捻返追,銘傳與書記劉宗海騎駿騾狂奔數百里,刃從腦後下劈及騎;負痛益奔,乃免──髮際尚有一線瘢痕也。由是,切齒超。鴻章數日不得銘傳消息,以為已死。劉宗海云:素惡左宗棠督辦陝西軍務,即奏劾之。退居,常在金陵築水榭,冠於秦淮。喜學詩,為白樂天、邵康節語。甲申,朝命督辦臺灣軍務;銘傳時已不屑為欽差大臣,欲為督、撫。廷寄下,故挾數姬遊杭州西湖。鴻章急遞促之,不顧;寄語曰:『非封疆,勿相溷也』!鴻章為婉陳,加巡撫銜;乃受命。
至臺北,基隆不可守,法人陷之;退淡水,布署防滬尾。募土勇,一戰克焉,斃法
人數十。
初,福建巡撫未移臺,全臺專政於兵備道,遙受督、撫節度。時臺道湖南人劉璈,號稱有才幹。何璟為總督兼巡撫事,懦;璈專橫,事皆先行後白。璟偶指駁,則惡聲相向。素輕銘傳武人無所知,非真巡撫。臺北又挫,臺南天險,法人不至;自謂有設備,視銘傳如無物,事事與忤。和議定,銘傳實授巡撫,使湘人提督李定明查璈贓巨萬及姦淫諸不法事,列款嚴劾;且關說軍機處,必置死地。朝旨逮問,下獄。年餘,將定讞繯首;璈有貲,傾家營救,乃效力軍臺,死戍所。皖人劉秉章為四川總督,鮑超川人,方死而獄興,秉章鍛鍊之,抄沒家產,超妻死焉。
臺灣向受內地協餉歲數十萬金,不能自立,田賦悉入豪強。海關稅,安平、滬尾二口隸鎮閩將軍;銘傳為巡撫,乃收回,不受協餉。撫墾、清丈,益以茶葉、樟腦、煤、鐵、林木、百貨之稅,歲入且三、四百萬金。
胸有城府,恩怨分明;奏議公牘不掉文詞,能自為。最輕武人,畜視之。既為疆吏,則又輕疆吏;獨重京曹,禮知名士。喜談命、相。在臺時,一日有相士極諛當相國;銘傳嚄唶曰:『余武人也,為督、撫已破格,那有為相理』!相士力言法當爾;銘傳曰:『果爾,天下事亦殆矣』!麾之去,命賞五十銀圓;顧曰:『他日果驗,再賞五百圓也』。自言五十六歲又當革職、六十歲當死;已而果然。
論曰:劉宗海又云:西捻張總愚逼畿輔,李鴻章、銘傳皆奪官;銘傳怒,將變,有不屑奴性之屈服焉。撫臺,則鐵路、電線、郵政、臺、學堂、船商、火器、水雷諸機械製造,於舉國未為之日,獨先為之。令居政府──若南、北洋大臣,革命元功殆無有出其右者。膺疆寄,僻處海外,地小不肆厥設施,鬱鬱以沒;偉大事業,豈不以其時乎!
書姚石甫、張亨甫兩先生事
桐城姚石甫先生(瑩),任福建臺灣道;坐夷務被誣,逮下刑部獄。建寧張亨甫先生(際亮)方客姚所,數千里奔京師營救之。獄十有二日白,以同知發往四川;未行,而張先生病且死矣。
張先生故以詩豪於時,生三十餘年,旅食四方,已有詩數千首。時寓楊椒山先生故宅松筠菴,素羸善,病方殷,氣憂憤,力自急。敕獄解,喜樂怠與病抗;遂亟坐姚先生榻前,取生平詩十數巨冊,首首使誦之。張先生曰「留」,則姚先生於其上署一「留」字;曰「去」,署「去」字。三日畢,目乃瞑──今所傳「思伯子堂集」是也。既殯,姚先生赴於京師;知交為位於松筠菴,素服受弔。遂舉張先生柩護往桐城,為位於家,赴於鄉之知交,素服受弔;見者大怪駴。既乃歸其喪於建寧,葬焉。姚先生窘於貲,遺
命長君卒刊遺詩行世,板歸諸其家。
後六十餘年,余識姚先生孫永概於京師;述其事,使余記之云。
行抵臺北內山加九岸記
法、越兵事既定,臺灣改行省,合肥劉公省三實為巡撫;百廢具興。首撫番開墾,而生番「出草」之案仍屢告;麻裏翁、加九岸兩社尤狡悍。「出草」者,生番突出殺人之謂,殆「伏莽」意也。加九岸生番名馬來詩昧者一人夜半至,官設樟腦廠廠工二十人,取其首十九去。番俗:能殺人首纍纍繫腰,歸則舉社羅拜,頂而戴之;麻裏翁社殺人尤夥。劉公怒,進兵勦之;自帥以行,直搗加九岸──時光緒十二年九月也。
先是,劉公招余入幕府。渡海至淡水,則公已進兵;寄語營務處李君彤恩謂余:『若不畏臨前敵,則來觀戰』!余作健遂行。先至大嵙坎,小住幫辦撫墾臺人林時甫行館。林公為備肩輿,輿夫六人更番舁;派巡防兵二十人荷鎗衛送,林幕客郭君賓實偕行。數里入山路,即嵲;輿夫已喘息雨汗。漸進,山迎面,輿植立,必不可坐;土民言:『劉巡撫至此,亦下輿行』。遂相率短衣徒步。自是至加九岸凡六十里,連峰仰刺,升向天、降入地;其層級皆泥塗濡滑,開路軍士以刀剜成者。至崩絕澗,山盡路斷;則伐此岸巨木仆至彼岸,使若橋然。然非籐葛蘿篠之屬蒙密覆翳,其下奔流滮涆,稍怯
者不敢踐而渡也。路逢生番,率被髮露體,背負重物、腰搢兩刀,目玃;顧笑頷之,亦笑相向。中途竹頭角社,尤陰黑可怖,野番憧憧出沒。聞隔山即麻裏翁,肆言『招撫我,速多牛酒來』!日將暮,望見大營,相距廑里許;則兩足疲痠,木立不前矣。至營,劉公分晚食,長揖入坐。公謂『書生健步若此,殊不易!惜諸番社已就撫,無戰事可觀!馬來詩昧率數社自投,求免死;殺之,恐阻來者』。言已歎惋。起視,則一白皙少年,不知何以兇撟如彼也。山中木皆百十丈,灌莽尋丈;獨駐軍處一片平坡十餘畝,為竟日山行所未曾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