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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
或曰:夫文字起於皇道,古人畫一之後方有也。先君傳之,不言而天下自理,不教而天下自然,此謂皇道。道合氣性,性合天理,於是萬物稟焉,蒼生理焉。堯行之,舜則之,淳樸之教,人不知有君也。後人知識漸下,聖人知之,所以畫八卦,垂淺教,令後人依焉。是知一生名,名生教,然後名教生焉。以名教為宗,則文章起於皇道,興乎《國風》耳。自古文章,起於無作,興于自然,感激而成,都無飾練,發言以當,應物便是,古詩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當句皆了也。其次,《尚書》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亦句句便了。自此之後,則有《毛詩》,假物成焉。夫子演《易》,極思於《繫辭》,言句簡易,體是詩骨。夫子傳于游、夏,游、夏傳于荀卿、孟軻,方有四言、五言,效古而作。荀、孟傳於司馬遷,遷傳于賈誼。誼謫居長沙,遂不得志,風土既殊,遷逐怨上,屬物比興,少於《風》、《雅》;複有騷人之作,皆有怨刺,失于本宗。乃知司馬遷為北宗,賈生為南宗,從此分焉。漢、魏有曹植劉楨,皆氣高出於天縱,不傍經史,卓然為文。從此之後,遞相祖述,經綸百代,識人虛薄,屬文於花草,失其古焉。中有鮑照、謝康樂,縱逸相繼,成敗兼行。至晉、宋、齊、梁,皆悉頹毀。
凡作詩之體,意是格,聲是律,意高則格高,聲辨則律清,格律全,然後始有調。用意于古人之上,則天地之境,洞焉可觀。古文格高,一句見意,則“股肱良哉”是也。其次兩句見意,則“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是也。其次古詩,四句見意,則“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是也。又劉公幹詩雲:“青青陵上松,瑟瑟穀中風,風弦一何盛,松枝一何勁。”此詩從首至尾,唯論一事,以此不如古人也。
詩本志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然後書之於紙也。高手作勢,一句更別起意;其次兩句起意,意如湧煙,從地升天,向後漸高漸高,不可階上也。下手下句弱於句,不看向背,不立意宗,皆不堪也。
凡文章皆不難,又不辛苦。如《文選》詩雲:“朝入譙郡界”,“左右望我軍”。皆如此例,不難不辛苦也。
夫作文章,但多立意。令左穿右穴,苦心竭智,必須忘身,不可拘束。思若不來,即須放情卻寬之,令境生。然後以境照之,思則便來,來即作文。如其境思不來,不可作也。
夫置意作詩,即須疑心,目擊其物,便以心擊之,深穿其境。如登高山絕頂,下臨萬象,如在掌中。以此見象,心中了見,當此即用。如無有不似,仍以律調之定,然後書之於紙,會其題目。山林、日月、風景為真,以歌詠之。猶如水中見日月,文章是景,物色是本,照之須了見其象也。 夫文章興作,先動氣,氣生乎心,心發乎言,聞於耳,見於目,錄於紙。意須出萬人之境,望古人于格下,攢天海於方寸。詩人用心,當於此也。
夫詩,入頭即論其意,意盡則肚寬,肚寬則詩得,容顏物色亂下,至尾則卻收前意,節節仍須有分付。
夫用字有數般:有輕,有重;有重中輕,有輕中重;有雖重濁可用者,有輕清不可用者。事須細律之,若用重字,即以輕字拂之,便快也。
夫文章,第一字與第五字須輕清,聲即穩也;其中三字縱重濁,亦無妨。如“高臺多悲風,朝日照北林。”若五字並輕,則脫略,無所止泊處;若五字並重,則文章暗濁。事須輕重相間,仍須以聲律之。如“明月照積雪”,則“月”,“雪”相撥;及“羅衣何飄搖”,則“羅”“何”相撥:亦不可不覺也。
夫詩,一句即須見其地居處。如“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若空言物色,則雖好而無味,必須安立其身。
詩頭皆須造意,意須緊;然後縱橫變轉。如“相逢楚水寒”,送人必言其所矣。
凡屬文之人,常須作意。凝心天海之外,用思元氣之前,巧運言詞,精練意魄,所作詞句,莫用古語及今爛字舊意。改他舊語,移頭換尾,如此之人,終不長進。為無自性,不能專心苦思,致見不成。
凡詩人夜間床頭,明置一盞燈。若睡來任睡,睡覺即起,興發意生,精神清爽,了了明白,皆須身在意中。若詩中無身,即詩從何有?若不書身心,何以為詩?是故詩者,書身心之行李,序當時之憤氣。氣采不適,心事或不達,或以刺上,或以化下,或以申心,或以序事,皆為中心不決,眾不我知。由是言之:方識古人之本也。
凡作詩之人,皆自抄古人,詩語精妙之處,名為隨身卷子,以防苦思。作文興若不來,即須看隨身卷子,以發興也。
詩有飽肚狹腹,語急言生,至極言終始,未一向耳。若謝康樂語,飽肚意多,皆得停泊,任意縱橫。鮑照言語逼迫,無有縱逸,故名狹腹之語。以此言之,則鮑公不如謝也。
詩有無頭尾之體。凡詩頭,或以物色為頭,或以身為頭,或以身意為頭,百般無定,任意以興來安穩,即任為詩頭也。
凡詩,兩句即須團卻意,句句必須有底蓋相承,翻覆而用。四句之中,皆須團意上道,必須斷其小大,使人事不錯。
詩有上句言物色,下句更重拂之體。如“夜聞木葉落,疑是洞庭秋”,“曠野饒悲風,瑟瑟黃蒿草”,是其例也。
詩有上句言意,下句言狀;上句言狀,下句言意。如“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輝。”“蟬鳴空桑林,八月蕭關道”是也。
凡詩,物色兼意下為好,若有物色,無意興,雖巧亦無處用之。如“竹聲先知秋”,此名兼也。
凡高手,言物及意,皆不相倚傍。如“方塘涵清源,細柳夾道生”,又“方塘涵白水,中有鳧與雁”,又“綠水溢金塘”,“馬毛縮如蝟”,又“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又“青青河畔草”,“鬱鬱澗底松”,是其例也。
詩有天然物色,以五彩比之而不及。由是言之,假物不如真象,假色不如天然。如此之例,皆為高手。中手倚傍者,如“余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此皆假物色比象,力弱不堪也。
詩有意好言真,光今絕古,即須書之於紙;不論對與不對,但用意方便,言語安穩,即用之。若語勢有對,言複安穩,益當為善。
詩有傑起險作,左穿右穴。如“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馬毛縮如蝟,角弓不可張”,“鑿井北陵隈,百丈不及泉”,又“去時三十萬,獨自還長安,不信沙場苦,君看刀箭瘢”,此為例也。 詩有意闊心遠,以小納大之體。如“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古詩直言其事,不相映帶,此實高也。相映帶,詩雲:“響如鬼必附物而來”,“天籟萬物性,地籟萬物聲。” 詩有覽古者,經古人之成敗詠之是也。
詠史者,讀史見古人成敗,感而作之。
雜詩者,古人所作,元有題目,撰入《文選》,《文選》失其題目,古人不詳,名曰雜詩。樂府者,選其清調合律,唱入管弦,所奏即入之樂府聚之。如《塘上行》、《怨歌行》、《長歌行》、《短歌行》之類是也。
詠懷者,有詠其懷抱之事為興是也。
古意者,非若其古意,當何有今意;言其效古人意,斯蓋未當擬古。
寓言者,偶然寄言是也。
夫詩,有生殺回薄,以象四時,亦稟人事,語諸類並如之。諸為筆,不可故不對,得還須對。
夫語對者,不可以虛無而對實象。若用草與色為對,即虛無之類是也。
夫詩格律,須如金石之聲。《諫獵書》甚簡小直置,似不用事,而句句皆有事,甚善甚善;《海賦》太能;《鵩鳥賦》等,皆直把無頭尾;《天臺山賦》能律聲,有金石聲。孫公雲:“擲地金聲。”此之謂也。《蕪城賦》,大才子有不足處,一歇哀傷便已,無有自寬知道之意。
詩有“明月下山頭,天河橫戍樓,白雲千萬裡,滄江朝夕流。浦沙望如雪,松風聽似秋,不覺煙霞曙,花鳥亂芳洲”,並是物色,無安身處,不知何事如此也。
詩有平意興來作者,“願子勵風規,歸來振羽儀。嗟餘今老病,此別恐長辭。”蓋無比興,一時之能也。
詩有“高臺多悲風,朝日照北林”,則曹子建之興也。阮公《詠懷詩》曰:“中夜不能寐,(謂時暗也。)起坐彈鳴琴。(憂來彈琴以自娛也。)薄帷鑒明月,(言小人在位,君子在野,蔽君猶如薄帷中映明月之光)。清風吹我襟。(獨有其日月以清懷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近小人也。)”
凡作文,必須看古人及當時高手用意處,有新奇調學之。
詩貴銷題目中意盡,然看當所見景物與意愜者相兼道。若一向言意,詩中不妙及無味;景語若多,與意相兼不緊,雖理道亦無味。昏旦景色,四時氣象,皆以意排之,令有次序,令兼意說之,為妙。旦日出初,河山林嶂涯壁間,宿霧及氣靄,皆隨日色照著處便開。觸物皆發光色者,因霧氣濕著處,被日照水光發。至日午,氣靄雖盡,陽氣正甚,萬物蒙蔽,卻不堪用。至曉間,氣靄未起,陽氣稍歇,萬物澄淨,遙目此乃堪用。至於一物,皆成光色,此時乃堪用思。所說景物必須好似四時者。春夏秋冬氣色,隨時生意。取用之意,用之時,必須安神淨慮。目睹其物,即入於心;心通其物,物通即言。言其狀,須似其景。語須天海之內,皆入納於方寸。至清曉,所覽遠近景物及幽所奇勝,概皆須任意自起。意欲作文,乘興便作,若似煩即止,無令心倦。常如此運之,即興無休歇,神終不疲。
凡神不安,令人不暢無興。無興即任睡,睡大養神。常須夜停燈任自覺,不須強起。強起即惛迷,所覽無益。紙筆墨常須隨身,興來即錄。若無筆紙,羈旅之間,意多草草。舟行之後,即須安眠。眠足之後,固多清景,江山滿懷,合而生興,須屏絕事務,專任情興。因此,若有製作,皆奇逸。看興稍歇,且如詩未成,待後有興成,卻必不得強傷神。學攵古文章,不得隨他舊意,終不長進;皆須百般縱橫,變轉數出,其頭段段皆須令意上道,卻後還收初意。“相逢楚水寒”詩是也。
凡詩立意,皆傑起險作,傍若無人,不須怖懼。古詩雲:“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及“不信沙場苦,君看刀箭瘢”是也。
詩不得一向把。須縱橫而作;不得轉韻,轉韻即無力。落句須令思常如未盡始好。如陳子昂詩落句雲:“蜀門自茲始,雲山方浩然”是也。
夫文章之體,五言最難,聲勢沉浮,讀之不美。句多精巧,理合陰陽;包天地而羅萬物,籠日月而掩蒼生。其中四時調於遞代,八節正於輪環;五音五行,和於生滅;六律六呂,通於寒暑。
凡文章不得不對,上句若安重字、雙聲、疊韻,下句亦然。若上句偏安,下句不安,即名為離支;若上句用事,下句不用事,名為缺偶。故梁朝湘東王《詩評》雲:“作詩不對,本是吼文,不名為詩。”
夫作詩用字之法,各有數般:一敵體用字,二同體用字,三釋訓用字,四直用字。但解作詩,一切文章,皆如此法。若相聞書題、碑文、墓誌、赦書、露布、箋、章、表、奏、啟、策、檄、銘、誄、詔、誥、辭、牒、判,一同此法。今世間之人,或識清而不知濁,或識濁而不知清。若以清為韻,餘盡須用清;若以濁為韻,餘盡須濁;若清濁相和,名為落韻。(故李《音序》曰:“篇名落韻,下篇通韻。”以草木如此。)
凡文章體例,不解清濁規矩,造次不得製作。製作不依此法,縱令合理,所作千篇,不堪施用。但比來潘郎,縱解文章,複不閑清濁;縱解清濁,又不解文章。若解此法,即是文章之士。為若不用此法,聲名難得。故《論語》雲:“學而時習之”,此謂也。若“思而不學,則危殆也”。又雲:“思之者,德之深也。”
或曰:夫詩有三四五六七言之別,今可略而敘之。三言始于《虞典》《元首》之歌。四言本出《南風》,流于夏世,傳至韋孟,其文始具。六言散在《騷》、《雅》。七言萌於漢代。五言之作,《召南》《行露》,已有濫觴,漢武帝時,屢見全什,非本李少卿也。(以上略同古人)。少卿以傷別為宗,文體未備,意悲詞切,若偶中音響,《十九首》之流也。古詩以諷興為宗,直而不俗,麗而不朽,格高而詞溫,語近而意遠,情浮於語,偶象則發,不以力制,故皆合於語,而生自然。建安三祖、七子,五言始盛,風裁爽朗,莫之與京,然終傷用氣使才,違于天真,雖忘從容,而露造跡。正始中,何晏、嵇、阮之儔也,嵇興高邈,阮旨閑曠,亦難為等夷;論其代,則漸浮侈矣。晉世尤尚綺靡,古人雲:“采縟於正始,力柔于建安。”宋初文格,與晉相沿,更憔悴矣。
論人,則康樂公秉獨善之資,振頹靡之俗。沈建昌評:“自靈均已來,一人而已。”此後,江甯侯溫而朗;鮑參軍麗而氣多,雜體《從軍》,殆淩前古,恨其縱舍盤薄,體貌猶少;宣城公情致蕭散,詞澤義精,至於雅句殊章,往往驚絕,雖謂格柔,而多清勁,或常態未剪,有逸對可嘉,風範波瀾,去謝遠矣。柳惲、王融、江總三子,江則理而情,王則情而麗,柳則雅而高。予知柳吳興名屈於何,格居何上。中間諸子,時有片言只句,縱敵于古人,而體不足齒。或者隨流,風雅泯絕,八病雙枯,載發文蠹,遂有古律之別,(古詩三等:正,偏,俗;律詩三等:古,正,俗。)頃作古詩者,不達其旨,效得庸音,競壯其問,俾令虛大。或有所至,已在古人之後,意熟語舊,但見詩皮,淡而無味。予實不誣,唯知音者知耳。
律家之流,拘而多忌,失于自然,吾常所病也。必不得已,則削其俗巧,與其一體。一體者,由不明詩對,未階大道。若《國風》、《雅》、《頌》之中,非一手作,或有暗同,不在此也。其詩雲:“終朝采菜,不盈一掬。”又詩曰:“采采卷耳,不盈傾筐。”興雖別而勢同。若《頌》中,不名一體。夫累對成章,高手有互變之勢,列篇相望,殊狀更多。若句句同區,篇篇共轍,名為貫魚之手,非變之才也。俗巧者,由不辨正氣,習俗師弱弊之過也。其詩雲:“樹陰逢歇馬,魚潭見洗船。”又詩雲:“隔花遙勸酒,就水更移床。”何則?夫境象不一,虛實難明,有可睹而不可取,景也;可聞而不可見,風也;雖系乎我形,而妙用無體,心也;義貫眾象,而無定質,色也。凡此等,可以對虛,亦可以對實。
又曰:至如渡頭、浦口,水面、波心,是俗對也。上句青,下句綠;上句愛,下句憐:下對也。(“青山滿蜀道,綠水向荊州。”語麗而掩瑕也。)句中多著映帶、傍佯等語,熟字也。制錦、一同、仙尉、黃綬,熟名也。溪溠、水隈、山脊、山肋,俗名也。若個、占剩,俗字也。俗有二種:一,鄙俚俗,取例可知;二,古今相傳俗,詩雲:“小婦無所作,挾瑟上高堂”之類是也。又如送別詩,山字之中,必有離顏;溪字之中,必有解攜;送字之中,必有渡頭字;來字之中,必有悠哉。如遊寺詩,鷲嶺雞岑,東林彼岸;語居士以謝公為首,稱高僧以支公為先。又柔其詞,輕其調,以“小”字飾之,“花”字妝之,“漫”字潤之,“點”字采之,乃雲“小溪花懸,漫水點山”。若體裁已成,唯少此字,假以圓文,則何不可。然取捨之際,有斷輪之妙哉,知音之徒,固當心證。調笑叉語,似謔似讖,滑稽皆為詩贅,偏入嘲詠,時或有之,豈足為文章乎?(剖宋玉俗辯之能,廢東方不雅之說,始可議其文也。)
又雲:凡詩者,雖以敵古為上,不以寫古為能。立意於眾人之先,放詞於群才之表,獨創雖取,使耳目不接,終患倚傍之手。或引全章,或插一句,以古人相黏二字、三字為力,廁麗玉于瓦石,殖芳芷于敗蘭,縱善,亦他人之眉目,非己之功也,況不善乎?時人賦孤竹則雲“冉冉”,詠楊柳則雲“依依”,此語未有之前,何人曾道。謝詩雲:“江菼亦依依。”故知不必以冉冉系竹,依依在楊。常手傍之,以為有味,此亦強作幽想耳。且引靈均為證,文譎氣貞,本於《六經》,而制體創詞,自我獨致,故歷代作者師之。此所謂勢不同,而無模擬之能也。(班固雖謂屈原“露才揚己,引昆崳、玄圃之事不經,然其文雅麗,可為賦之宗”。)若比君於堯、舜,況臣於稷、卨(思列切。)綺裡之高逸,於陵之幽貞,褒貶古賢,成當時文意,雖寫全章,非用事也。古詩:“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彭、薛才知恥,貢公不遺榮,或可優貪競,豈足稱達生。”此三例,非用事也。
或雲:今人所以不及古者,病於儷詞。予雲:不然。(先正時人,兼非劉氏。)六經時有儷詞,揚、馬、張、蔡之徒始盛。“雲從龍,風從虎”,非儷耶?但古人後於語,先於意。因意成語,語不使意,偶對則對,偶散則散。若力為之,則見斤斧之跡。故有對不失渾成,縱散不關造作,此古手也。
或曰:詩不要苦思,苦思則喪于天真。此甚不然。固須繹慮於險中,采奇於象外,狀飛動之句,寫冥奧之思。夫希世之珠,必出驪龍之頷,況通幽含變之文哉?但貴成章以後,有其易貌,若不思而得也。“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此似易而難到之例也。
且文章關其本性,識高才劣者,理周而文窒;才多識微者,句佳而味少。是知溺情廢語,則語樸情暗;事語輕情,則情闕語淡。巧拙清濁,有以見賢人之志矣。抵而論,屬於至解,其猶空門證性有中道乎!何者?或雖有態而語嫩,雖有力而意薄,雖正而質,雖直而鄙,可以神會,不可言得,此所謂詩家之中道也。又古今詩人,多稱麗句,開意為上,反此為下。如“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臨河濯長纓,念別悵悠阻”,此情句也。如“白雲抱幽石,綠條媚清漣”,“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此物色帶情句也。 夫詩工創心,以情為地,以興為經,然後清音韻其風律,麗句增其文彩。如楊林積翠之下,翹楚幽花,時時間發。乃知斯文,味益深矣。
又有人評古詩,不取其句,但多其意,而古人難能。予曰:不然。旨全體貞,潤婉而興深,此其所長也。請複論之,曰:夫寒松白雲,天全之質也;散木擁腫,亦天全之質也。比之於詩,雖正而不秀,其擁腫之林!《易》曰:“文明健。”豈非兼文美哉?古人雲:“具體唯子建、仲宣,偏善則太沖、公幹,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潤,茂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鮮能兼通。”況當齊、梁之後,正聲浸微,人不逮古,振頹波者,或賢於今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