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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0
昔伶倫造律,蓋為文章之本也。是以氣因律而生,節假律而明,才得律而清焉。豫於詞場,不可不知音律焉。如孔聖刪詩,非代議所及。自漢、魏至於晉、宋,高唱者千餘人;然觀其樂府,猶時有小失。齊、梁、陳、隋,下品實繁,專爭拘忌,彌損厥道。夫能文者,匪謂四聲盡要流美,八病鹹須避之,縱不拈二,未為深缺。即“羅衣何飄搖,長裾隨風還”,雅調仍在,況其他句乎?故詞有剛柔,調有高下;但令詞與調合,首末相稱,中間不敗,便是知音。而沈生雖怪曹、王“曾無先覺”,隱侯去之更遠。璠今所集,頗異諸家,既閑新聲,複曉古體;文質半取,《風》、《騷》兩挾;言氣骨則建安為儔,論宮商則太康不逮。將來秀士,無致深惑。
或曰:晚代銓文者多矣。至如梁昭明太子蕭統與劉孝綽等,撰集《文選》,自謂畢乎天地,懸諸日月。然於取捨,非無舛謬。方因秀句,且以五言論之。至如王中書“霜氣下孟津”,及“游禽暮知返”,前篇則使氣飛動,後篇則緣情宛密,可謂五言之警策,六義之眉首。棄而不紀,未見其得。及乎徐陵《玉台》,僻而不雅;丘遲《鈔集》,略而無當。此乃詳擇全文,勒成一部者,比夫秀句,措意異焉。似秀句者,抑有其例。皇朝學士褚亮,貞觀中,奉敕與諸學士撰《古文章巧言語》,以為一卷。至如王粲《霸岸》,陸機《屍鄉》,潘嶽《悼亡》,徐幹《室思》,並有巧句,互稱奇作,鹹所不錄。他皆效此。諸如此類,難以勝言。借如謝吏部《冬序羈懷》,褚乃選其“風草不留霜,冰池共明月”,遺其“寒燈恥宵夢,清鏡悲曉發”。若悟此旨,而言于文,每思“寒燈恥宵夢”,令人中夜安寢,不覺驚魂;若見“清鏡悲曉發”,每暑月郁陶,不覺霜雪入鬢。而乃舍此取彼,而何不通之甚哉!褚公文章之士也,雖未連衡兩謝,實所結駟二虞,豈於此篇,咫步千里?良以箕畢殊好,風雨異宜者耳。
余以龍朔元年,為周王府參軍,與文學劉禕之、典簽範履冰,時東閣已建,期竟撰成此錄。王家書既多缺,私室集更難求,所以遂曆十年,未終兩卷。今剪《芳林要覽》,討論諸集,人欲天從,果諧宿志。常與諸學士覽小謝詩,見《和宋記室省中》,詮其秀句,諸人咸以謝“行樹澄遠陰,雲霞成異色”為最。餘曰:諸君之議非也。何則?“行樹澄遠陰,雲霞成異色”,誠為得矣,抑絕唱也。夫夕望者,莫不熔想煙霞,煉情林岫,然後暢其清調,發以綺詞,俯行樹之遠陰,瞰雲霞之異色,中人以下,偶可得之;但未若“落日飛鳥還,憂來不可極”之妙者也。觀夫“落日飛鳥還,憂來不可極”,謂捫心罕屬,而舉目增思,結意惟人,而緣情寄鳥,落日低照,即隨望斷,暮禽還集,則憂共飛來。美哉玄暉,何思之若是也!諸君所言,竊所未取。於是咸服,恣餘所詳。餘於是以情緒為先,直置為本,以物色留後,綺錯為末;助之以質氣,潤之以流華,窮之以形似,開之以振躍。或事理俱愜,詞調雙舉,有一於此,罔或孑遺。時曆十代,人將四百,自古詩為始,至上官儀為終。刊定已詳,繕寫斯畢,實欲傳之好事,冀得知音,若斯而已,若斯而已矣。
或曰:《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詩序》曰:“情發於中,聲成文而謂之音。理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人困。政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然則文章者,所以經理邦國,燭暢幽遐,達於鬼神之情,交於上下之際,功成作樂,非文不宣,理定制禮,非文不載。與星辰而等煥,隨橐籥而俱隆,雖正朔屢移,文質更變,而清濁之音是一,宮商之調斯在。
昔之才士,為文者多矣。或濫觴姬、漢,或發源曹、馬。宋、齊已降,迄于梁、隋,世出鳳雛之客,代有驪龍之寶,莫不言成黼繡,家積縑緗,盈委石渠之閣,充牣蓬山,之府。自屈、宋已降,揚、班擅場,諧合《風》、《騷》之序,淒鏘《雅》、《頌》之曲。長卿詞賦,色麗江波之錦;安仁文藻,彩映河陽之花。子建婉潤,張衡清綺,公幹氣質,景純宏麗。陳琳書記遒健,文舉奏議詳雅。太沖繁博,仲宣響亮。謝永嘉之璀璨,袁東陽之浩蕩。平原綺思,司空歎其寥廓;吏部英才,隱侯稱其絕世。莫不競宣五色,爭動八音,或工於體物,或善於情理,詠之則風流可想,聽之則舒慘在顏。足以比景先賢,軌儀來秀矣。
然近代詞人,爭趨誕節,殊流並派,異轍同歸。文乖麗則,聽無宮羽。聲高曲下,空驚偶俗之唱,彩濕文疏,徒誇悅目之美。或奔放淺致,或嘈囋野音,可以語宣,難以聲取;可以字得,難以義尋。謝病于新聲,藏拙于古體,其會意也僻,其適理也疏。以重濁為氣質,以鄙直為形似,以冗長為繁富,以誇誕為情理。激浪長堤之表,揚鑣深埒之外。詞多流宕,罕持風檢。康生末學者慕之,若夕鳥之赴荒林;采奇好異者溺之,似秋蛾之落孤焰。奔激潢潦,汩蕩泥波,波瀾浸盛,有年載矣。
且文之為體也,必當詞與旨相經,文與聲相會。詞義不暢,則情旨不宣;文理不清,則聲節不亮。詩人因聲以緝韻,沿旨以制詞,理亂之所由,風雅之所在。固不可以孤音絕唱,寫流遁於胸懷;棄徵捐商,混妍蚩於耳目,自當晞聖藻于天文,聽仙章于廣樂,屈、宋為涯島,班、馬為堤防,粲、植為陸落,潘、陸為郊境,搴琅玕于江、鮑之樹,采花蕊于顏、謝之園,何、劉准其衡軸,任、沈程其粉黛,然後為得也。若乃才不半古,而論已過之,妄動刀尺,輕移律呂,脫略先輩,迷詿後昆,此明時所當變也。
或曰:餘每觀才士之作,竊有以得其用心。夫其放言遣詞,良多變矣。妍蚩好惡,可得而言。每自屬文,尤見其情。恒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蓋非知之難,能之難也。故作《文賦》,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論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謂曲盡其妙。至於操斧伐柯,雖取則不遠;若夫隨手之變,良難以辭逮。蓋所能言者,具於此雲爾。
佇中區以玄覽,頤情志於典墳。遵四時以歎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嘉柔條於芳春。心懍懍以懷霜,志眇眇而臨雲。詠世德之俊烈,誦先民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藻麗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筆,聊宣之乎斯文。
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騖八極,心游萬仞。其致也,情瞳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傾群言之瀝液,漱六藝之芳潤;浮天淵以安流,濯下泉而潛浸。於是沈辭怫悅,若遊魚銜鉤而出重淵之深;浮藻聯翩,若翰鳥纓繳而墜層雲之峻。收百世之闕文,采千載之遺韻;謝朝花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觀古今于須臾,撫四海於一瞬。
然後選義案部,考辭就班,抱景者鹹叩,懷響者必彈。或因枝以振葉,或沿波而討源;或本隱以未顯,或求易而得難;或虎變而獸擾,或龍見而鳥瀾;或妥貼而易旋,或鉏鋙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眾慮而為言,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始躑躅於燥吻,終流離於濡翰。理扶質以立斡,文垂條而結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變而在顏;思涉樂其必笑,方言哀而以歎。或操觚以率爾,或含毫而邈然。
伊茲事之可樂,固聖賢之所欽。課虛無以責有,叩寂漠而求音;函綿邈於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彌廣,思按之而愈深;播芳蕤之馥馥,發清條之森森;粲風飛而飆起,鬱雲起乎翰林。
體有萬殊,物無一量,紛紜揮霍,形難為狀。辭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為匠,在有無而黽勉,當淺深而不讓。雖離方而遁員,期窮形而盡相。故夫誇目者尚奢,愜心者貴當,言窮者無隘,論達者唯曠。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碑披文以相質,誄纏綿而悽愴,銘博約而溫潤,箴頓挫而清壯,頌優遊以彬蔚,論精微而朗暢,奏平徹以閒雅,說煒曄而譎誑。雖區分之在茲,亦禁邪而制放。要辭達而理舉,故無取乎冗長。
其為物也多姿,其為體也屢遷,其會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貴妍。既音聲之反覆運算,若五色之相宣。雖逝止之無常,固崎錡而難便。苟達變而識次,猶開流以納泉。如失機而後會,恒操末以續顛,謬玄黃之秋敘,故淟涊而不鮮。
或仰逼於先條,或俯侵于後章;或辭害而理此,或言順而義妨。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苟銓衡之所裁,固應繩其必當。
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適。極無兩致,盡不可益。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雖眾辭之有條,必待茲而效績。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或藻思綺合,清麗千眠,晣丙若縟繡,淒若繁弦。必所擬之不殊,乃闇合乎曩篇。雖杼軸於予懷,怵他人之我先。苟傷廉而愆義,亦雖愛而必捐。
或苕發穎豎,離眾絕致。形不可逐,響難為系。塊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緯。心牢落而無偶,意徘徊而不能揥。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剪,亦蒙榮於集翠。綴《下裡》于《白雪》,吾亦以濟夫所偉。
或托言於短韻,對窮跡而孤興。俯寂漠而無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獨張,含清唱而靡應。
或寄辭於瘁音,言徒靡而弗華。混妍蚩而成體,累良質而為瑕。象下管之偏疾,故雖應而不和。
或遺理以存異,徒尋虛而逐微。言寡情而鮮愛,辭浮漂而不歸。猶弦緩而徽急,故雖和而不悲。 或奔放以諧合,務嘈囋而妖治。徒悅目而偶俗,固聲高而曲下。寤《防露》與《桑間》,又雖悲而不雅。
或清虛以婉約,每除煩而去濫。闕大羹之遺味,同朱弦之清泛。雖一唱而三歎,固既雅而不豔。
若夫豐約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適變,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質而辭輕,或襲故而彌新,或沿濁而更清,或覽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後精。譬猶舞者赴節以投袂,歌者應弦而遣聲。是蓋輪扁之所不得言,故亦非華說之所能明。
普辭條與文律,良予膺之所服。練世情之常尤,識前修之所淑。雖濬發於巧心,或受嗤於拙目。彼瓊敷與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龠之罔窮,與天地乎並育。雖紛靄於此世,嗟不盈於予掬。患挈瓶之屢空,病昌言之難屬。故踸踔於短韻,放庸音以足曲。恒遺恨以終篇,豈懷盈以自足。懼蒙塵於叩缶,顧取笑於鳴玉。
若夫應感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影滅,行猶響起。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思風發於胸臆,言泉流於唇齒。紛葳蕤以馺還,唯毫素之所擬。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
及其六情底滯,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攬煢魂以探賾,頓精爽而自求。理翳翳而逾伏,思軋軋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雖茲物之在我,非餘力之所戮。故時撫空懷而自惋,吾未識夫開塞之所由。
伊茲文其為用,固眾理之所因。恢萬里使無閡,通億載而為津。俯貽則于來葉,仰觀象于古人。濟文、武於將墜,宣風聲於不泯。途無遠而不彌,理無微而不綸。配霑潤于雲雨,象變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廣,流管弦而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