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36
卷4
○雨村詞話之誤
■羅江李雨村調元著詞話四卷,其於詞用功頗淺,所論率非探源,沾沾以校讎自喜, 且時有剿說,更多錯繆。如謂宋人未有著詞話者,惟後山集中所載吳越王來朝等七條 。不知玉田詞源,輔之詞旨,業有專書。而吳曾能改齋漫錄十六、十七兩卷曰樂府, 皆詞話也。如周公謹浩然齋雅談末卷,亦論詞。其餘散見於各家詩話雜記,如漁隱叢 話、老學叢談等類,更指不勝僂引。毛稚黃〈清平樂〉訛作〈憶秦娥〉,又謂稚黃填 詞名解,能發人所未發。顧此書多拾升庵、元瑞餘唾,牽強殊甚,雨村誤矣。惟以黃 九不及秦七,痛辟其俚鄙諸作,則誠非隨聲附和者比。
■雨村謂張輯東澤綺語債,皆取詞中字題以新名。 如〈桂枝香〉名〈疏簾淡月〉,〈齊天樂〉名〈如此江山〉, 〈長相思〉名〈山漸青〉,〈憶秦娥〉名〈碧雲深〉, 〈點絳唇〉名〈〈南浦〉月〉,又名〈沙頭雨〉, 〈謁金門〉名〈花自落〉,又名〈垂楊碧〉, 〈憶王孫〉名〈欄杆萬里心〉,〈好事近〉名〈釣船笛〉,雖於題下自注寓某調,已 屬掩耳盜鈴。乃後世作譜,好一一改舊易新,極無意味,見之令人嘔惡。此與余前卷 所論甚合。夫名之新舊,無關於詞之美醜,好奇之極,必墜荒唐,無怪〈買陂塘〉之 訛為〈邁陂塘〉,〈大江東去〉之訛為〈大江乘〉也。蓋無白石製腔之手,正不必易 〈念奴嬌〉為湘月耳。
○山谷罪過
■詞之原出古樂府,樂府多雜俗諺,如豨妃淪浡之類,填詞者效之而每放愈下,稍近 鄙褻。又以其道之通於曲也,因而則個、甚麼、呆坐、快活等字,無不闌入,而詞品 壞矣。推波助瀾,山谷無乃罪過,此白石所以以雅字為宗旨。
○姚燮詞
■姚梅伯燮曰:〔詞,小道也,然韻不騷雅則俚,旨不微婉則直。過煉者氣傷於辭, 過疏者神浮於意,而叫囂積習,淫曼為工者,尤弗取。〕此非探詞中驪珠者不能道, 宜其自度之工也。短調如〈落花時〉云: 疏燈隱隱柳絲搖。樓近人遙。春愁著意知深淺,恐難掩、兩眉梢。 東風江上茫茫路,吹雨添潮。便伊流得殘紅去,莫流向、謝娘橋。 〈愁倚闌令〉云: 垂茜袖,側金釵。立蒼苔。昨夜陰陰微弄雨,海棠開。 羈人無限春懷。歌聲隔,楊柳池台。簾幕疏疏風側側,燕飛來。 〈南鄉子〉云: 江日動流鶯。江上朱樓照水明。樓上女兒年十五,盈盈。衫與楊枝一樣青。 無那此時情。棹個蘭舟款款行。簾影忽沈人忽下,輕輕。才響鉤聲響釧聲。 〈一落索〉云: 獨立亂紅深處。背風無語。怪伊胡蝶繞人飛,卻不向、花邊去。 重上畫樓日暮。江煙催雨。帆來帆去總依稀,惱多種、垂楊樹。 〈更漏子〉云: 水沈沈,天悄悄。雁帶遠秋飛到。煙淡碧,月昏黃。夜深微有霜。 羅袖舉。銀箏語。消得相思何許。疏柳外,一層樓。昨宵樓上頭。 〈清平樂〉云: 欄杆空處。撲入東風絮。兩兩 鷓鴣啼不住。卻又無煙無雨。 春愁亂似楊絲。春腰瘦似楊枝。夕燕未知歸否,捲簾待了多時。 〈憶少年〉云: 疏疏簾子,層層花氣,低低弦語。香風一絲動,繫愁心不住。 莫慢苦吟金縷調,黯燈屏,湘雲吹雨。春陰軟無力,蕩蝶魂來去。 長調如〈金菊對芙蓉〉云: 輕暖輕寒,疑晴疑雨,坐人水閣當中。正金羊暈蠟,玉馬搖虹。 是春花影,春鬟影,亂酒邊,香脆雲松。沉沉夜色,深深笑語,密密簾櫳。 卻喜帶醉生慵。盡眉疏痕翠,靨淺渦紅。更冰弦細擘,茜袖低籠。 是春歡曲,春愁曲,奈淒涼座有吳儂。夢迴人遠,門開天曉,日上煙空。 梅伯,句東人,詞名〈疏影樓〉。梅伯好撰句,如汗充,汗牛充棟也。如鳳么,么鳳 也。如狂牧,狂杜牧也。如天泛卵,卵色天也。如凸黃凹翠,如睇苦顰酸,如醺初夢 杪,如眉楚鬟淒,如顫紅暈綠,如種龍蠡虎,文種、范蠡也。皆戛戛自造。又好用古 文奇字,如種作穜,剔作鬄,韻作均,珍作●,評作●,孤負作辜負,怡晴作怡晴, 滿紙斑駁,指不勝屈,足見其好奇之癖。至如〈沁園春〉詠呵云:〔相思字慣,噓將 幾潤,劃與郎看。〕又云:〔郁恨含吁,撓肩引笑,約略微聲隔幔傳。〕詠嚏云:〔 眼角跳輕,耳輸熱重,一例鴛鞋卜未妨。郎歸後,問孤衾那夕,曾否思量。〕詠睛云 :〔照水能清,依人慣倩,小鳳翩翩總遜伊。〕則巧而能雅,庶足繼響龍洲,非直弄 狡獪於字句間也。而詠嚏數語,運用毛詩人道我意,比辛、陸之掉書袋者,尤見擅場 。始知淺斟低唱,亦資經術。按丹鉛總錄云:有以騷人墨客而合之曰騷墨,以汗牛充 棟而合之曰汗充,皆文理不通,足以發後世一笑,則汗充二字非梅伯創用矣。
■柳如是幼與錢生青雨狎,稱莫逆交,其詩若書,皆生所教。梅伯詠如是鏡云:〔問 鍾情何似春雨〕,指此也。鏡背銘二十字云: 照日菱花出,臨池滿月生。官看巾帽整,妾映點妝成。 整作●(整的反文換為力),帽作●(豎心+冒)。
○蔡崔記
■明代詞學,譬諸空谷足音,而海濱樸習,更無有肄業及之者。芑川居寧德,撰鶴場 漫志,採先輩遺著數十家,而長短句無聞焉。近人則惟蔡笏山明紳明經、崔松門挺新 秀才,頗有涉筆。而秀才詞尤清折。〈醉花陰〉云: 繡陌和風收宿雨。簇簇霞千縷。時節正花朝,嫩綠嫣紅,都藉春為主。 一尊醽醁斟芳圃。看日高葩吐。撲鼻清香,十二欄杆,蚨蝶爭飛舞。 秀才為秋谷世召刺史裔孫,刺史與先方伯在杭先生稱詩友,秀才一見余,諄諄以古誼 相砥礪。余歸,復以詩文寵余行,其言俱極鄭重也。余酬以絕句云: 俯仰乾坤共歎嗟。崔郎家世自清華。樓頭好月依然在,知有文章繼霍霞。 霍霞刺史別字,刺史有問月樓稿。
○洪亮吉詞
■洪稚存亮吉與黃仲則景仁並名,其詞亦不相上下。第稚存早年多沿嘯余圖譜,時有 錯拍。如機聲燈影詞,〈憶秦娥〉,〈十六字令〉諸闋可見。特其氣最清疏,讀之可 藥繁瑣之病。〈金縷曲〉清風亭夢李白云: 天與人俱老。又何為、一千年後,此間憑弔。一半江山歸李白,一半分還謝朓。 我到也、只餘衰草。畢竟微軀容易盡,覓些須身後名才好。勤打疊,零星稿。 青衫百計供人笑。只悠悠、非公知我,恨和誰告。 金粟前身真小劫,墮作五湖年少。有夢也、不離蓬島。 猛憶人生何者是,只浮雲偶寄孤飛鳥。殘夢破,余歸了。 〈醉花陰〉云: 中年一種情牽。病懨懨。欲借舊家樓閣,訴當年。 黃庭卷。丹爐畔。學飛仙。留得一絲兒恨,未生天。 僮窺園從稚存八年,體弱善病,既稚存秋試被黜,僮忽辭去,稚存送以〈金縷曲〉云 : 衣薄還如紙。最淒涼、前宵毷氉,今宵送爾。八載追隨無別事,傷病傷離傷死。 總誤爾、朝饑飲水。苦訪蟲魚摩篆籀,但論才、爾便成佳士。休更作,朱門使。 無家我共居僧寺。只蕭蕭、寒雲丙舍,尚堪南指。 入夢總從吾父母,醒處怕逢妻子。況薄命、久無人齒。 明日出門誰念我,就飄蓬斷梗商行止。爾去矣,淚流駛。 僮得詞,泣不忍去,稚存復填前調云: 暗裡驚聞泣。一聲聲、無端惹我,青衫又濕。多病經旬誰得似,欲共候蟲秋蟄。 爾似燕、舊巢還入。典盡衣裘頻擁絮,更同扶、瘦影當風立。渾不怕,霜華襲。 八年侍我肩差及。笑囊空,新詩屢付,傭錢來給。 費爾一杯村落酒,為我解除狂習。說月好,今宵初十。 樓上三更雲氣淨,看星辰如豆天如笠。吟正遠,催歸急。 此僮得無如蕭穎士之奴耶,何言之沉痛也。
○詞有句中韻
■詩有句中韻法,如龠舞笙鼓,舞與鼓韻。採荼薪樗,荼與樗韻。日居月諸,居與諸 韻。有壬有林,壬與林韻。顧其法詩家頗不講,而時見於詞。如〈河傳〉〈醉太平〉 等調,句中多有用韻者。填之應節,極可吟諷。姚梅伯云: 露華滿天。月華蕩煙。隔波人影娟娟。在荷邊柳邊。 天仙水仙。新憐舊憐。回燈恰並雙肩。弄三弦四弦。 又云: 城高斗橫。山高月沈。風吹門外贏鈴。客將行未行。 三聲兩聲。蛩嗚雁嗚。惱伊枕上人聽。夢將醒未醒。 洪稚存云: 葵芳菊芳。蜂忙蝶忙。小庭節近重陽。是秋花總黃。 疏枝貼窗。濃陰滿廊。人間月午清涼。比天邊更香。 原註:庭桂盛開,鄰人復貽野菊秋葵。 葉小庚云: 秋晴夜清。雲輕月明。繞庭閒步微吟。引離人恨生。 更深酒醒。愁縈夢驚。擁衾遙伴孤檠。更怕聽雁聲。 四闋皆〈醉太平〉。
○姜夔傳
■姜白石宋史無傳,祖述倚聲者,一缺憾也。阮芸台元相國於西湖置詁經精舍,以擬 作課肄業生,張鑒之篇,最為詳核,備錄於左,或資參考,亦前人補韋蘇州傳意也。
■姜夔,字堯章,號白石,饒州番陽人。早孤露,氣貌若不勝衣服。家貧無立錐,然 好客,未嘗一日倦。少時即奔走四方,一時如辛棄疾、楊萬里、樓鑰、王炎、周文璞 ,皆愛其才,為之延譽。既而客遊湘江,以詩謁千巖蕭氏,蕭以為能,因以其兄之子 妻之。初夔率意為長短句,既成,按以律呂,無不協者,於是喜音律,善吹簫,多自 製曲。慶元三年,時議以享國久長,而禮樂之事,式遵舊章,未嘗有所改作,因詔天 下,求知音之士,搜講古制,以補遺軼。於是夔進大樂議於朝,欲以正廟樂。其略曰 :〔紹興大樂,多用大晟所造,有編鐘、鎛鐘、景鐘,有特磬、玉磬、編磬,三鐘三 磬,未必相應。填有大小,簫篪邃有長短,笙竽之簧有厚薄,未必能合度。琴瑟弦有 緩急燥濕,軫有旋復,柱有進退,未必能合調。總眾音而言之,金欲應石,石欲應絲 ,絲欲應竹,竹欲應匏,匏欲應土,而四金之音,又欲應黃鐘,不知其果應否。樂曲 知以七律為一調,而未知度曲之義,知以一律配一字,而未知永言之旨。黃鐘奏而聲 或林鐘,林鐘奏而聲或太族,七音之協四聲,各有自然之理。今以平入配重濁,以上 去配輕清,奏之不諧協。〕夔之言樂,大致以權衡度數先正為主,其議詳樂志中。又 嘗作琴瑟考古圖一卷,及聖宋鐃歌鼓吹曲十四首,曰上帝命、曰河之表、曰淮海濁、 曰沅之上、曰皇威暢、曰蜀山笛、曰時雨霈、曰望鍾山、曰大哉仁、曰謳歌歸、曰伐 功繼、曰帝臨墉、曰維四葉、曰炎精復。上尚書省作表曰:〔臣聞鐃歌者,漢樂也, 殿前謂之鼓吹,軍中謂之騎吹,其曲有朱鷺等二十二篇。由漢逮唐,承用不替,雖名 數不同,而樂紀罔墜,各以詠歌祖宗功業。唐亡,鐃部有柳宗元作十二篇,亦棄弗錄 。神宗受命,帝績皇烈,光耀震動,而逸曲未舉。乃政和七年,臣工以請上詔制用, 中更否擾,馨文罔傳。中興文儒,薦有擬述,不麗於樂,厥誼不昭。臣今制曲辭十四 首,昧死以獻。臣粵稽前代鐃歌,咸敘威武,衄人之軍,屠人之國,以得土強,乃矜 厥能。惟我太祖太宗真仁高宗,或取或守,罔匪仁術,討者弗戮,執者弗劉,仁融義 安,歷數彌永。故臣斯文特倡盛德,其辭舒和,與前作異。臣又惟宋因唐度,古曲墜 逸,鼓吹所錄,惟存三篇,譜文乖謬。因事制辭,曰導引曲、十二時,六州歌頭,皆 用羽調,音節悲促。而登封岱宗、郊祀天地、見廟耕籍、帝后冊寶、發引升祔、五禮 殊情、樂不異曲,義理未究。乞詔有司取臣之詩,協其清濁,被之簫管,俾聲暢辭達 ,感臧人心,永念宋德,無有紀極,海內稱幸。〕書奏,詔付奉常有司收掌,令太常 寺與議。當世嫉其能,不獲盡其所議,僅免解而已。同時惟待制朱熹嘗歎夔,以為深 於禮樂。夔既不遇,益自放於詩酒,其友竊哀憐之,欲輸貲為之拜爵,輒謝不許。順 陽范成大之請老也,夔詣之,范有青衣曰小紅,色藝雙絕。一日,范授簡,徵新聲, 夔制〈暗香〉、〈疏影〉兩曲以進,范使二妓肄習之,音節清婉。迨夔歸吳興,范似 小紅贈焉。其夕大雪,過垂虹亭,因賦詩使小紅歌,而自吹洞簫以和之,聞者莫不淒 絕。夔生平學,尤邃於長短句,說者以為南宋詞家大宗。其於自製諸曲,皆注節拍於 旁,殆似西域旁行之字,然終以無所遇而卒。所著白石詩詞集及絳帖平、續書譜、禊 帖偏旁考行於世。其後宋人學詞者,如張輯、盧祖皋、史達祖、吳文英、蔣捷、王沂 孫、張炎、周密、陳允平之徒,皆以夔為宗。
■輯字東瑞,號東澤,鄱陽人,受詩詞法於夔。有長短句二卷,名東澤綺語債。
■祖皋,字申之,永嘉人,樓鑰之甥。登慶元中進士,嘉定時為軍器少監。自號蒲江 居士。有蒲江詞一卷。
■達祖,字邦卿,汴人。有梅溪詞二卷。
■文英,字君特,號夢窗,四明人。有夢窗甲乙丙丁稿四卷。
■捷,字勝欲,義興人。德祐進士,入元不仕,學者稱竹 山 先生。有竹山詞一卷。
■沂孫,字聖與,號碧山,又號中仙,會稽人。有碧山樂府二卷,一名花外集。
■炎,字叔夏,循王俊之孫,西秦人。僑居臨安,自號樂笑翁。有樂府指迷及玉田詞 、山中白雲,共十二卷。
■密,字公謹,濟南人。僑居吳興,號弁陽嘯翁,又號蕭齋,四水潛夫。嘗輯南渡以 後諸名家樂府,為草窗詞選。自著有草窗詞二卷,一名蘋洲漁笛譜。 案:周密父晉號蕭齋。
■允平,字君衡,號西麓,明州人。有日湖漁唱二卷。
■論曰:自製氏去而古義亡,四始衰而雅音溺。樂勝則流,詩降為曲。雖燥濕所感, 生民大情。而政府相推,品物恆性。文辭繁詭,則靡而非典。才情異區,斯麗而有則 。有唐中葉,創始倚聲。俎亙青蓮,宗祧囉嗊。溫飛卿助教之年,杜紫微制誥之日。 易梵唄為艷曲,雜紇那於鐃吹。雙聲單調,綱領之要可指。側犯換頭,情變之數易濫 。迨至五代,風流彌劭。孟蜀花間,南唐蘭畹,或沿波於初造,或尋條於後時。小樓 吹徹,水殿風來,君臣閒作,互相嘈鬨。以至深宮剷襪之辭,秘監欹梳之作,莫不流 播旗亭,傳歌酒肆。然而綺縟為多,柔靡不少。豐藻克贍,而風骨不飛。振采失鮮, 則負聲無力,斯言諒矣。洎乎天水徵祥,斯學不墜。元祐、慶曆,代不乏人。晏元獻 之辭致婉約,蘇長公之風情爽朗。豫章、淮海,掉鞅於詞壇。子野、美成,聯鑣於藝 苑。幽索如屈、宋,悲壯如蘇、李,固已同祖風騷,力求正始。君子正其文,瞽師調 其器,厥功所存,良可嘉歎。然而畛域猶存,涯度未遠。爭價一句之奇,儷采百字之 偶,大成之集,遺以來哲。若夫學士微雲,郎中三影,尚書紅杏之篇,處士春草之什 。柳屯田曉風殘月,文潔而體清。李易安落日暮雲,慮周而藻密。綜述性靈,敷寫器 象,蓋駸駸乎大雅之林矣。南宋以還,元風益著,雖周、柳之纖麗,辛、劉之雄放, 風氣所競,不可相強。而求紅牙之哲匠,問綺袖之專門,幾於家習偷聲,戶精協律, 有房中之妙奏,非風雅之罪人。賀方迴腸斷於東山,康伯可風柔於應制,花庵既光價 於東南,東浦亦騰輝於河朔,詞流之變,於斯極焉。既而白石歸吳,移情絲竹,經正 者緯成,理足者詞暢。清真濫觴於其前,夢窗推波於其後,學者宗尚,要非溢美。其 後竹屋、玉田、梅溪、碧山之儔,遞相祖習,轉益多師,洗草堂之纖穠,演黃初之眇 論,後有作者,可以止矣。夫搓酥滴粉,麗密居多。徵碧鬧紅,佻巧不少。自三唐創 雕瓊鏤玉之文,而五季沿月露風雲之舊,求其辭致蕭閒,情采標舉,則竹圾撟舌,審 齋掣肘。何況志感絲篁,韻諧笙板,探王化之本原,昭歌永之符契也哉。良田學慎始 習,功在初化,頓八紘之遐觀,搜千載之餘韻。游盛麗者,用登金張之堂,視妖冶者 ,必攬施嬙之祛。愛依沈約宋書詩人謝靈運傳贊之例,綜厥涇渭,略具條貫,俾言選 聲者得以考焉。至於菊莊門下,猶靳清溪,楚女閨中,誓徇推海,則刪詩者來嘗泥其 體,而聞聲者自足通乎情。必謂妙達此旨,妄加繩墨,又蠹生於木而還食其木,知音 之俟,亦無取爾。
■按堯章徙家苕上,所居近白石洞夫,因號石帚,潘檉復贈以號,所謂白石道人也。 所著尚有張循王遺事集,古印譜。後游臨安,館水磨方氏,卒葬西馬塍,范石湖詩所 謂〔差幸小紅先死去,不然啼損馬睦花〕。同時又有黃巖老者,亦號白石,亦學詩於 蕭千巖,時稱雙白石云。
○孫家谷詞
■種玉詞一卷,僅十餘闋,四明孫曙舟家谷大令撰,其友姚梅伯為之刊行。雖多涉軟 語,而清雋可詠。如江城〈梅花引〉訪病云: 蓬鬆雙鬢綠雲拖。睡生魔。病生魔。轉側一聲,嬌喘壓衾窩。 無計留人春又去,怨流水,怨東風,可奈何。 奈何奈何愁轉多。掩繡羅。拋玉梭。瘦也瘦也,瘦得似、花影婆娑。 笑臉佯開,紅暈不成渦。直恁懨懨誰忍得,憑解說,總無言,待甚麼。 〈法駕導引〉賺別云: 相依戀,相依戀,一刻怕分離。 病後忍教聞苦語,愁中難與說行期。索性且瞞伊。 〈酷相思〉惜別云: 聽得幾聲留客住。又幾日廉纖雨。任叮囑、東風難做主。 人覷著、花無語。花覷著,人無語。楊柳絲絲煙幾許。兀自戀、微微絮。 有多少閒愁無著處。分一半,卿將去。留一半,儂將去。 〈十六字令〉言愁云: 酸。心上眉頭兩處攢。辛和苦,攙入許多般。
○填詞宜選調
■填詞亦宜選調,能為作者增色,如詠物宜〈沁園春〉,敘事宜〈賀新郎〉,懷古宜 〈望海潮〉,言情宜〈摸魚兒〉、〈長亭怨〉等類,各取其與題相稱,輒覺辭筆兼美 ,雖難拘以一律,然此亦倚聲家一作巧處也。其他〈西江月〉、〈如夢令〉之甜庸, 〈河傳〉、〈十六字令〉之短促,〈江城子〉、〈梅花引〉之糾纏,〈哨遍〉、〈鶯 啼序〉之繁重,儻非興至,當勿強填,以其多拗、多俗、多冗也。然俗調比拗調涉筆 ,尤須斟酌。
○方仰松詞塵
■推究音律,倚聲家之最上乘也。紅友一書,世稱精審,然譬之涉水,揭而未厲。宋 王晦叔灼之碧雞坊漫志、國朝方仰松之香研居詞塵,有意為耆卿、白石者,諒可作先 路之導也夫。仰松,名成培,歙西人。大抵謂工尺即律呂,樂器無古今。程教諭瑤田 ,其友也,素精按拍,亦心折其言。書凡五卷,中有云:〔凡一詞用某韻,則句中勿 多雜入本韻字,而每句首一字尤宜慎之。奸押魚虞韻,而句中多用語麌無吾等字,則 五音紊矣。〕雖非深談,持論甚確。節錄於此,余則全書具在,嗜學者自探索之可也 。
○海警散曲
■曩者逆夷肆亂,生民塗炭,而有心人感事憤時之作,更卜難終。有自京師歸者,傳 海警散曲一套,不知出於誰何,然言者無罪,聞者足鑒,真減偷家庀史之篇也。其辭 曰: 放眼乾坤,二百年,太平天下。聖聖相承,盛德周函夏。塞北無塵,江南如畫。 看海外島嶼微茫,棋布星羅,一一沾王化。
垂衣天子紫宸衙。武緯文經,都上麒麟畫。更民間遍地桑麻。 父老慈鳩,兒童竹馬。作息光陰多閒暇。真個是世躋羲軒,治齊虞夏。 漢唐以後如斯寡。卻不道平陂往復,兀兀的暗裡禍萌芽。
甚春工作孽,放出米囊花。是誰人暗解羅衣偷栽罷。 羞答答殢雨尤雲,默向東風嫁。 煎熬的迷魂仙藥,呼吸的奪命丹砂。迷溺中原百萬家。
這淡巴菰名不差。那映咭唎來非乍。真個是黃金與土爭同價。 有兒童俊雅。更性情瀟灑。等閒下了陳蕃榻。卻道是色奪宮鴉。 勝似那香焚寶鴨。一陣陣,迷濛雲氣繞窗紗。悄不覺如梭日月賒。 瘦骨如柴,腰肢一把。能文的,恇怯了絳帳談經,會武的,耽誤了柳營試馬。 黑騰騰臭染房幃,等藥渣萬人唾罵。
那朝廷法令嚴,那官府設施大。痛哭陳書,不讓長沙賈。 紛藉藉儒紳弄舌,惡悻悻吏卒磨牙。禁煙天氣無晝夜。一味胡拿。
最苦的桃代李僵,叵測的虎威狐假。羅鉗吉網巧梳爬,小戶織連冤牽掛。 亂紛紛市逢白著,急攘攘獄滿黃沙。首事的惹禍招災,旁觀的裝聾作啞。 要除積弊報天家。怎知道掀天攪地,只圖得論酒評茶。到頭來成虛話。
算從來作事須明達。敗事率虛誇。濟巨川,要用著萬頃凌波舟,行長途, 要策著千里追風駕。寸壤怎補黃河罅。他本是橫海鯨,汝覷作井底蛙。 一霎時錦繡香街,轉眼見頹垣斷瓦。
想定海地勢佳。四面週遭聚客槎。聽櫓聲咿啞。認帆影橫斜。 蜒戶魚堪買,居人酒可賒。猛一聲霹靂從天下,死的走的,把滿城文武都嚇煞。 可憐呵,深閨弱質,蓬巷嬌娃。一似漢公主去和番,別抱琵琶。 腸斷春風花草,萬里越天涯。
況番禺舊繁華。接閩疆,地犬牙。遙遙一水通,那怕著、夷船番舶,來往周遮。 互市的紅氈錦罽,貪得的藥草名茶。積薪厝火人聊且。 有一個邀功啟釁,更一番議和養患,醞釀作焚廬劫舍。 漢金繒,宋歲弊,若是耶。遺道是文事昆夷湯事葛。 盡摧塌了錦繡街,恁沾污了笙歌榭。 堪嗟。只餘得、舊時月過女牆來,荒城寂寞寒潮打。
這廈門,集將領,團鄉社。經業虛將手段誇。風流妄許管蕭亞。 譙樓呵擊鼓,城角呵吹笳。寇至曾無一矢加。脫身策出檀公下。 督師的、忘抽了光弼刀,死綏的、空餵了房謨馬。勾引了封豕長蛇。 辱沒了大纛高牙。便有個辭漢仙人,也應淚如鉛瀉。
說起來嗟呀。想起來驚怕。那鎮海飛禍天來大。 我這裡軍起蒼頭,他那裡賊連黃帕。大星夜落海氛驕,一腔熱血萇宏灑。 平白地,把一座縣城讓與他。宛慘慘父老焚香,連骨如麻。 遺鏃沈沙。真個是百年征戰盡,往往見魚蝦。願皇威,暢邇遐。 師議律,士無嘩。擒楊么、洞庭湖,殺蚩尤、中冀野。羈縻更望金雞赦。 海上干戈談笑罷。只見海天一色,曙氣上雲霞。 恁些時,小丑跳樑,看作一場戲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