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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冀詩話 陳耀東編纂

童冀(約一三七八年前後在世)，字中州，浙江金華人。出仕前居家攻讀經史，以詩文自娛。 著《金華集》。復南遊兩湖，撰《南行集》。洪武九年(一三七六)徵入書館，與宋濂、張羽、姚 廣孝相唱和。後官湖州教授，成《雪川集》。調北平，有《北游集》紀之。尋坐罪死。冀在明 初，雖名不甚著，然其詩文「詞意清剛，不染元季綺靡之習」(《四摩全書總目提要》)。音節瀏 亮，自成一格。論詩載理義，關世運，主美刺，尚比興，陶性情，工藻繪；力主根仁本義，深藏 厚積，切於世用。著有《尚細齋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七則。

一 早年學業尚奇新，半世蹉踣混世塵。歲月無端誠誤我，文章何物解榮身。愁能伺隙工為祟，詩到窮人護有神。猶幸他年光燄在，不隨塵土遽湮淪。(《尚細齋集》卷一《金華集》上《即事次李本存少府韻》四首之四)

二 韋郎五字繼蘇州，妙句難將尺璧酬。幾度春風貧裏過，十年鄉國夢中遊。少陵劍外猶漂泊，太史周南久滯留。聞道王師方轉戰，五湖何日遂歸舟。(同上《次韋德希思歸韻》)

三 十日春無一日晴，可堪折柳送君行。遥知客舍聞鷄舞，向憶賓興賦《鹿鳴》，戀闕幾行青瑣夢，還家共羡錦衣榮。少陵老去孤忠在，定有新詩紀北征。(同上《次鄧作霖韻三首》之三)

四 採菊東籬下，南山入望時。葛巾新漉酒，正耐晚風吹。(同上《題淵明小像》)

五 不到長安久，帝鄉風月閒。西餘山水色，知是夜郎還。(同上《題太白小像》)

六 音韻之書，古未有也，非古無音韻也，未聞有其書也。赤子生而五方同音，其本然也.扈而變，於時俗，其習然也。然閭巷小人妾婦孺子見於歌謡者，初未嘗變也。自沈約撰「四聲韻」，壹以當世之音為主，正音於是微矣，然古之載籍具存，識者尚能辨之口正。宋吴械復取古之正音變於今者為叶韻焉者不待叶也。唐陸德明釋群經，間有叶韻之言，未敢的為之名也。陸氏猶未足徵也。漢鄭康成為詩箋，其名物度數音韻之説詳矣，誠有之，則鄭氏言之矣。鄭氏亦未足徵也。齊、魯、韓三家以《詩》專門。三家未嘗言之也，不寧惟是，子夏親傳聖人之經，其序詩也有曰：「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音韻固重矣，誠有之，子夏寧靳而不以語人乎？子夏猶賢者也，《三百篇》親删於聖人，取其善惡可為勸戒者以訓後世，曾謂音之不正，而聖人不删，正之乎？然詩猶非聖人所自作也。《易》之爻象皆出於聖人，其韻語猶詩也。今古觀之，秦漢以前載於竹帛者皆可考也，東都而下，音漸不古，沈約已承其誤，吴氏察之弗精，又强名焉，過矣，不然，則先秦古書若天明慶行之屬無一語作今韻者，是其非較然矣。夫文有音韻者猶弗之能察，則無音韻之可考者又可既耶？嗟夫！聖人之大經大法載諸方册，後世所當明辨之者亦宜多矣，人不之察，顧屑屑乎？音韻之辨亦末矣，難然「行遠自邇，登高自卑」，古之明訓也，若夫遠且大者，冀雖愚也，竊有志焉。(同上卷二《金華集》下《詩叶韻辨》)

七 有宋理宗賜其臣劉蹲詩，令其繕寫唐人詩以進，且有志貞觀、開元之治，其欲治之心可謂勤矣。然帝王之學不在是也，《二典》《三謨》《説命》之書，帝王之學備矣，若詩之為用，蓋以示美刺、垂勸戒。誠有志於是，周宣《車攻》、《六月》之詩，非當時急務乎？舍而弗論顧屑屑乎？貞觀、開元抑末矣，雖然誠有房、杜、姚、宋之臣為之佐，則貞觀、開元之治亦未易少也。等而上之，唐虞三代帝王之盛，詛非時君所願欲哉？惜乎！當時之臣不聞為是言，展對遺墨，為之慨然。(同上《跋宋理宗御書後》)

八 木之本深者，其發必茂，水之源遠者，其流必長，人之積學有禮義為之本，則其放焉而為文也必肆而昌。浦陽鄭氏同居九世矣，其子孫往往行立而言揚，惟仲涵氏生而孝友，宜其學問日就而月將，深藏厚積，不施諸用。其所表襟，僅見於詞章，連篇累牘，根仁本義，皆其日用之常。故其切於世用，如菽粟布帛異乎文繡之與膏粱。嗟嗟！若人今也則亡，三復遺編，有涕浪浪。後之覽者尚有以知其人而弗忘。(同上《書鄭仲涵文集後》)

九 夫比興之術，所以探六義之#、百氏之英，模倣乎物象而擴陶性情者也。誠理政之本，風教之基，躡藝苑之術，徑涉詞源之津匯者矣。粤自大雅輟響，正始淪音，秉柔翰者方駕乎麗緡之囿，振教鐸者接軫乎紛葩之林，夫其匠意立言，擒華鋪藻，發形月露，馳情魚鳥，闖海岳之高深，軼雲霞之穹渺，誠足尚已。若乃比物寓興，漱詞寄聲，諷意達乎意表，美刺緣乎人情，規以考政治之得失，關世運之替興，時則有若《春草集》集者，蓋源乎比興而致文綺繪者也。惟昔靈運凝思形西堂之幽夢，文通惋别流南浦之篥詞，雖藻繪稱工而比興乏體。僕自卯歲即尚斯文，鑽研百家，殆垂三紀，徒徇言辭之末，罔窺理義之歸。今則觀佳製而腼顔，聆希音而心醉，雖欲企蹤遐躅，其道無繇，輙復襲執後塵，措辭末簡云爾。(同上《春草集後序》)

十 ……天寳全盛日宴安，酰毒鍾苗危華清。十月車馬集漁陽，一夕烟塵飛馬嵬。……唐家由此訖不振，百年禍亂基於斯。邇來涉世六百載，當時舊物無一遺。高崖峭壁亦消渺，大字深刻生瘢脈。古今幾人此游歷，賦詠往往興嘆咨。豫章歌詩明大義，廬陵作賦推事機。人情天理兩曲盡，嗟我欲詩難措辭。……周宣一去不可作，三復《常武》、《車攻》詩。(同上卷三《南行集・讀崖碑》)

一一 露冷三秋月，香清十里風。都將春草夢，吹入小山叢。(同上《題萬桂秋聲詩集》)

一二 金風吹綻紫綃囊，零落宣和御墨香。猶喜梢頭風露少，南枝有子殿秋光。(同上《題宋徽宗石榴高宗書韓昌黎詩》)

一三 古筆以竹資簡牘，椎樸遲鈍古所服。後人製穎乃神速，工巧有餘拙不足。書契而下篆籀續，魯壁汲冢光煜煜。張鍾嗣興尚圓熟，妙用允屬中山族。吴興作者首馮陸，温氏父子踵其躅。翰林雄文聯巨軸，重之不啻連城玉。紛紛末工事角逐，文犀象管炫凡目。吁嗟温生老而秃，世無具服甘退伏。百金不售久鶴檀，安得一用古制復，嗚呼！安得一用古制復，書契載覩羲皇俗。(同上《題筆工温國寶詩卷》)

一四 我懷蘇子瞻，白髮謫嶺南。當時梅花有佳句，至今清氣遺江潭。……讀君新詩如夢覺，令我一唱歎者三。(同上《題蘇平仲詠梅花卷》)

一五 香奩佳句好，知是舊王孫。留得風流在，生綃見墨痕。(同上《題子昂學士所書詩後》)

一六 時雨滌煩暑，焚香坐清晨。開軒面山色，有客過我門。袖銜珠玉篇，高論懸河清。番辭及妙語，往往與道隣。嗟予生苦晚，弗獲窺道真。詛意衰謝餘，正始乃復聞。古人不可見，古道良未湮。俯仰三嘆息，永言懷古人。(同上卷五《北遊集・題鄧伯言詩集》)

一七 洛陽三月春風起，吹落南園桃與李。紛紛飛逐馬蹄塵，不學芙蓉抱霜死。張家女兒夫蚤亡，間關戎馬隨姑埠。當年紅顔若桃李，即今白髮如秋霜。百年世事隨流水，留青芳名照青史。君不見東家桃李移西家，年年歲歲開春花。(同上《題朱節婦詩卷》)

《尚細齋集》 續金華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