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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守陳詩話 徐志偉高小康編纂

楊守陳（一四三○—一四八九），字維新，號鏡川先生，浙江鄞縣人。九歲摯詩歌，十五學古文，尤肆力於義理。景泰進士，改庶起士，授編修。成化初，充經筵講官，追侍講。《英宗實錄》成，退洗馬。尋進侍講學士，同修《宋元通監綱目》。後官至吏部右侍郎，兼詹事府，專事史館。卒，謐文懿。其著作多道德倫理之論，唱和應酬之作。著有《晉庵稿》、《鏡川稿》、《東觀稿》、《桂坊稿》、《金坡稿》、《銓部稿》等集。有後人輯本《楊文懿公文集》三十卷。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九則。

一 正統中，宦者王振方貴幸，擅威福。有賤工諂事振，輿為賂階，故趨其門者若市朝，自公以下多折節與之交。後振謀不軌，致上皇北狩，既伏族誅，遂戮及其黨，而彼賤工者卒脫死，蓋其所交者猶在位故也。其有《怡壽堂詩集》鏝於梓，餘偶覽之，皆一時多卿才大夫所作，類皆諱其賤而妄稱其賢。嗚呼，工者，民之役，士且不與之齒也，況大夫卿乎?彼大夫卿者，荷國之恩，食天之祿，錦繡其袍，金玉其帶，峨冠而納履，登金門，上玉階，與天子相唯諾。居則坐岩屋，據高案，胥吏列侍，輿台街翼，儼赫若神明，呼喝鞭笞，莫敢不服；出則乘高輿，策駿馬，從者左執蓋，右執盂，前呼而後擁，途之人皆拱避焉。其尊且貴如是，所謂天子之毗、諸侯之師、庶士之宗主，而四方萬姓之所瞻依者也，胡不自重?胡不為國重?而乃與夫至卑極賤、奔走服役之人締交結好，以固位希爵，且作為文辭以稱引之而不恥，則其於振可矣。昔之尊莽為宰衡、諛檜為伊周者，猶不足責也。廉恥道喪，佞人盈朝，舉天下之政，獨歸之一刑，餘鬥筲之器，而綱紛目壞，以召四方之亂，卒之師喪君辱，而六軍萬姓為骨為血，為俘為虜，而社稷幾至不守，危弦覆轍至於今，猶未盡易。此餘之所以掩卷痛哭流涕而不能已也。然歷數作者名氏而夷考其行，則其所內交者眾矣。間者有自重不屑就者亦與焉，何也?豈惟利其潤筆之利耶?將多為之請而不能卻耶?其亦有不得已者耶?諺曰：「利劍必與烈士，脂粉必與佳人」，非可與而與之可乎?斯義吾黨所宜戒。(《楊文懿公文集》卷一《覽怡壽堂詩集》)

二 凡物之取於人者，非獨周其眾體百用之需而已也。德者，取之以弘其道；雙者，取之以昌其才；學者，取之以勵其志。風者、頌者、懲者、勸者，亦於是乎取之。取其狀、取其情、又取其性，一物而百取焉。雖天扃地鐳、鬼秘神藏者，亦無不取之矣。物之曰錦者，人組織而衣被之宜其取也。若夫雲之為物，出於山，雨於上，悠揚變化於太虛之中，何預於人?而或取以紀官，或取以辨枝，或取以自怡。卦取其象，樂取其義，而《卿雲》之歌、《白雲》之謠、《停雲》之詩，又皆有取焉耳。用是觀之，則錦之可取者亦非獨衣被之而已也。昔之人兼取二物以況他物者，若唐史之志馬、韓詩之詠蓮，意皆取其麗而已。然二物之可取者，莫如其文。夫雲蒸而五色，金柯玉葉，焜耀乎霄漢，天文之著者也。錦織而五彩，舞鳳回龍，照灼乎筐篚，織交之尤者也。《詩》曰：「倬彼雲漢，為章於天。」又曰：「萋兮菲兮，成是具錦。」雲言章錦二口貝，皆以其文也。他物有類是者，獨非文耶?人取其文，以進德業，則道德博聞之文、慈愛惠民之文、經天緯地之文，皆可致也。夫庖丁之解牛、公孫大娘之舞劍器，當時見者何啻百千人，而文惠獨得養生，張旭獨得草書，亦其取於彼者異於人也。君子其慎取哉!吾邑周處士，家累孔丙之資，而心慕偃商之學，衣冠簷如，動作秧如，士行而儒談，可謂文矣。而其子姓群從，又皆蘭茁彪炳，有可勉於前之所謂文者。嘗構一堂而藝蓮，其前榜曰：「雲綿」。縉紳為之言者，皆謂其取諸蓮，而不知其取蓮之文以期其後也。夫蓮綠荷紅，葩爛若雲錦，物之至文者也，人獨不文乎哉?登是堂者，其必爽然自失矣。（同上卷三《雲錦堂記》)

三 《詩》三百篇，皆孔子所錄，世無異論矣。其序或謂作於孔子，又或以為子夏、毛公，或以為街宏，莫能定也。然自漠毛公據《序》作《傳》，而鄭康成之《箋》從之，唐孔祭酒之《疏》、宋呂束萊之《讀（詩）記》皆從之，他儒亦莫不尊《序》如經，無敢有議而違者。至歐陽文忠、蘇穎濱，始皆疑《序》而嫌《傳》、《箋》，各書其所見。穎濱則例取《序》之首句，盡去其下文而說之；文忠則於《傳》、《箋》之善者皆從之，而其間有悖理咈情者，始易之耳。獨鄭夾瀠深辟《傳》、《箋》之妄，盡去《序》而自為之說。或謂其師心，自是殆於不知而作者爾。晦庵朱夫子，博考諸家，深探古始，以為《集傳》，多主夾潦之說，且斷然以《序說》謬妄淺拙，實漠儒所作，不當分冠諸篇。因並為一編而詳論其得失，學者莫不信而遵之。奮千古之卓見，以掃百代之陋聞，非命世之大儒，其孰能與於此哉?然其主夾潦而以鄭、衛諸風盡斷為淫詩，則東萊固嘗議之，其後馬氏端臨亦嘗辯之。今雖專門舉子，尚或有疑於此者，蒙少從先祖棲營先生授《詩》，僅聞大旨，已厭淫詩之繁而疑之矣。其後編考諸家亦詳味之，則所疑又不止此。曆歲濟久，疑猶未能釋也。今居閑處靜，日味諸經，因詳考各家傳、注，擇而鈔之以誦習。《詩》則專鈔《集傳》，獨於疑未釋者，或仍從《傳》、《箋》，或易以他說，或寫愚見附焉。嗟呼，《序說》多謬妄淺拙，信有如朱子之言者，從以其託名於聖賢，故世儒尊而信之，歷數百年之久，無敢更者，況朱子之道學無愧聖賢，何啻百世之山鬥!而其為《集傳》也，貫穿古今，折衷百氏，發理精到，措辭簡明，諸家莫有能逮之者。而初學小生乃敢私竊去取於其閭，豈非愚僭妄之極者哉!雖然自昔儒生治經講道，皆由粗以造精，而於前言往行亦多。始疑而終信者，今蒙學未至而輕遽言之不自知，其說之謬甚也，俟他日白知而改正焉。斯叮以驗學之進矣。（同上卷五《詩私鈔序》)

四 南京伊、魏二氏者，其先皆姑蘇之大族。伊之廣曰宗旭，少娶魏氏，閱三載而卒。魏氏年甫二十有八，一女才三月。遂斷葷膻、屏綺縞，蹈共薑之誓，養其舅姑至於葬，鞠其孤女至於字，撫其所後子至於成立。居數十稔，珠完玉潔。有司以問，廼旌其門。而復之今，年逾七十，精神伉爽，壽未艾也。撫郡吳聘君與弼，嘗題其堂曰：「永貞」，縉紳為之詩，總若干什。其從侄孫乘方學於餘也，因請餘序。夫人道之大，惟三綱五常而已。君臣之義、父子之仁、夫婦之禮，所謂天性民彝者，萬姓之所同，百世之所因者也。人之所以貴於獸與禽者，存此焉耳。唐虞之際存乎此者，蓋縛粵燕函，夫人而能為也。世道既降，往往有喪乎此者，於是仁子、義臣與秉禮之婦，倬若靈芝瑞木，為世之所珍惜，有不得不播之聲詩者矣。昔之論詩者，上明三綱，下達五常，證存亡，辨得失而已。三百十一篇之詩，多發於男女之間，以達於父子君臣之際。若《采蘋》、《柏舟》與夫《白華》、《南陔》、《丞民》、《常武》之作，傅於百世之下，猶能使人躍然興起，而況當時者乎?此詩之教所以其盛，至於美教化，移風俗也。茲永貞之什，雖體裁不一，而皆以詠歎魏氏之節與其光榮壽考之驗，可以風厲天下之為人婦者，非區區嘲風泳月之比。蓋庶幾古詩之義固論者之所不廢也。嗟乎，男子有汙於綱常者，不若一女英也。文章無關於世教者，不若一韻語也。覽者尚有感於是夫。？（同上卷七產水貞堂詩序》)

五 孔安國有言：「《書》序，序所以作者之意。」夫豈惟《書》哉，凡作者之意，皆須序而後白也。序而不白，作者之意安庸序耶?吾友廣東愈憲毛君宗吉，粹集群縉紳哀挽其先君子、贈刑部主事公之詩，總若干什，屬餘為之序。予烏足以窺作者之意哉!夫挽歌之作，尚矣。所謂《紼誣》、《虞殯》、《薤露》、《蒿裡》，皆是物也。說者謂喪家之樂，執紼者相和之聲，一謂挽柩者歌以寄哀音爾。而近世之挽詩，則皆成於士大夫之手，而聯為大卷，集為巨冊，距喪家或十百千里之外，或數年十數年之後，執紼者莫傳，其辭挽柩者莫唱，其音是徒作耶?蓋自士以上有馴德懿行而困踣不揚，有豐功盛烈而弗享遐福者，則凡能言之士必發為歌詩，以寫其哀傷感悼之意，而闈其人功行，俾得輝煌於無窮。蓋其名雖能《薤露》、《蒿裡》之作，而其實蓋兼詩人哀良之義、銘者稱美之旨，非直以資執紼挽柩者之歌謳而已也，夫豈徒哉?主事公孝友剛介、篤學有文，跡不出於丘園，年不登於丁壽，聞者莫不為之深悼長嗟，而欲延其名於不朽，此挽詩之所為作也。嗟乎，《黃烏》綠於經而蔔子復序之．。《九辨》錄於騷而朱晦庵為之引。故三良、屈原之名至於今猶焯然也。顧余何人，濫受茲簡，然作者之意亦少見矣。後之君子得以覽觀焉。（同上《贈刑部主事毛公挽詩序》)

六 守陳之先大父棲雲先生，以道德文學鳴於鄉，俊英從之遊者，其一人為章公智通，贈承德郎、刑部主事者也。餘嘗見其寄先大父手書一通，辭極典贍，末系以詩數章，有老杜體裁。猶記其哭母一聯云：「勉學勤勤思斷織，戒行密密記縫衣」，誠佳句也。惜其書軼久矣。公之子繪尚素收拾遺墨，僅得數幅，皆與其家人親故之書，無若寄先大夫之辭者，而其他所作亦漫不可見矣。余嘗聞公合爽英邁，志將樹德織文、齊家睦族，以追古之賢者，而不幸早逝，蓋可慨矣。然使其平生所作一一具在，猶足見其文、考其志，而雲散烏沒，皆不復存，使後世不復見公之文，尤叮慨也。然尚素起家進土，曆官江西憲副，燁然有聲稱，足以顯揚其親，而於公之遣墨又能摭拾寶藏，可以為孝矣。後世子孫欲知祖宗之手澤者，於此尚有徵焉。（同上卷八《題承德公手澤卷》)

七 漠束平憲王蒼對顯宗言「為善最樂」。善乎其言之也。成都徐孟銘白號怡壽翁，怡亦樂也，其聞柬平之風而興起者乎?翁，故都指揮俞事。某之子不良能行，然其事。公與夫人也，生能養其志，死能致其哀。其教子也，授孟以韜略，俾握戎麾；授季以詩書，俾齒鄉薦，餘皆不失為良士。其待宗姻鄰黨也，急其凶喪，振其乏絕，煦煦有恩惠。其行若是，非有樂夫善而能之乎?比其卒也，凡靚其行、聞其風者，無不涕泗諮嗟，而群縉紳又為挽詩以悼惜之，非以其善故耶?夫人之性，有善而無惡，故其情好善而惡惡。白恒俗觀之，所愛慕而哀其死者，其親戚耳；所畏而快其死者，其仇讎耳。然一曰「某善人也」，非其親戚也，亦必愛且慕之。聞其死則蠢然而興嗟；一曰：「某惡人也」，非其仇讎也，亦必畏且惡之，聞其死則啞然而稱快。至於善之甚者，雖仇讎亦不忍苴（死；惡之甚者，雖親戚亦不樂苴（生。是非偽為之也，情之發於性者，不可遏也。道性情者莫過乎詩，古《詩蘭一百篇，大率皆美刺之辭耳。《相鼠》則於人之生者欲其死，刺之深也；《黃鳥》則於人之死者欲其生，美之至也。美之至，則善者有所勸而益奮；刺之深，則惡者有所戒而不為，此詩所以道性情而其至可以美教化、移風俗也。今翁挽詩之什連數十篇，所以美翁而傷嗟悼惜之者。其辭可謂至矣，備矣，要皆情之所發者也。後有覽者得以考翁之善而感發其良心，則茲什其亦有補於風化哉。翁之季曰摘，求序於余，餘好善之情有素，益序而不辭。（同上卷十三怡壽翁挽詩序》)

八 雲南鼓憲金公舜臣，夙以端厚老成之德、公廉果毅之政，揚曆中外，聲稱鬱然。今年才五十有七，遽抗疏致仕。命謂公齒發未衰，臂力猶壯，正宜陟崇階、都重位，以弼我聖天子之新政。而公毅然不可留也，肆莫不高之。時其二子，孟曰文，官刑部副郎；仲曰忠，擢進上第，皆光顯於時。公去之日，刑部拜乎左進上，拜乎右公卿大夫，前後出祖，輿馬紛乎，其交馳也；冠紱烽乎，其相輝也，又莫不榮之，

於是交贈以《桑榆晚趣詩》若干什，屬餘為序。《淮南子》曰：「西日景在樹端，是名桑榆」。後人因以為年老之喻，如曹子建所謂「年在桑榆間，影響莫能追」是已。夫天下之事，必履之而知，見之而識，乃能言之耳。故江湖之舟人不能談山蹊之曲折；而沙漢之騎士，不能論川流之淺深。今余之年蓋猶拂於扶桑而至於曲阿耳，其能和桑榆之趣而言之耶?雖然竊嘗聞之矣，請為公仿佛言之，而公亦仿佛為餘聽之。夫君子學以為已，非有志於仕也。暨學之已成，道足以康濟天下，才足以斧藻萬物，然後出庸於世，為上為德，為下為民。於是有宵旰之勤，有薄書之攏、敲撲之喧，有將迎趨走之勞，有無疆之恤，有不測之虞，遑遑焉不能以一朝安也。是惟壯且強者，乃能勝之。至於桑榆之年，則智慮衰而精力倦，鮮有不動息肩之念而圖解組之行者矣。幸而遂其所圓，歸休於桑梓之墟、圭簞之室，寢興自如，嘯歌自得，襲葛之服惟其時，滑甘脂膏之羞惟其欲，子婦祗敬，孩嬰歡趨，童僕奔走。而承命賓客故舊之至，笑談以相娛，琴弈觴酒以相樂，或攜幾杖、命舟輿，遨流於名山勝水、華麗之囿。攬雲霞，醉花月，掬泉而飲，掃石而臥，蒼顏白髮，施施於於，舉萬有無足以累其靈台者，真所謂拍洪崖、挹浮丘而游於蓬萊之巔、閭風之苑，此則桑榆之趣也。然而得其趣者鮮矣。蓋仕焉，而中道天者不能至乎此，其媾屯離蹇者不足亨乎此，而貪位固寵者又不肯就乎此，皆可歎哉。予讀張茂先詩，有曰：「衰疾近辱殆，庶幾並懸輿。從容養餘日，取樂於桑榆。」是亦有志於此，而其散發抱杖，聽鳥肮魚之句，又可謂善言桑榆之樂矣。然卒不能行其志、遂其樂，以辱於倫秀，此孔子所以歎知己之難也。茂先且爾，況其下者乎?今公勇退於急流之中，蟬蛻於塵埃之外，縣車故鄉以養高夀，固已得桑榆之趣矣，而況二

子懋德以養其志，豐祿以養其體，又足以駐其桑榆之景，宜乎捂紳君子詠歌而稱歎之也。詩凡若干首，綠如下方。（同上《桑榆晚趣詩序》)

九 守陳自入翰林，即蒙清誨，歲月遊更，感佩彌甚。比者軒從出京，奔餞不及，悵怏無已，仰惟台候，動止百福。五色之鳳，詛棲於荊棘，一舉沖天，固有日矣。守陳處此，凡百如昨，無足道者。往與春試，自入簾至出省，通得四律，簾內官自王廷貴而下十有四人皆和之，惟歐陽時熙、王惟臣皆和八首，餘皆四首。守陳因諸公和後拾其棄韻，復和二十首，皆書於軸，伏乞雄文序於諸作之首，不勝幸甚。近代試士多作詩者，惟嘉佑六人之詩至今道之，以有歐陽文忠公之序也。先生文章名譽不減於文忠，而文忠自知制誥出宰滁陽，其後入朝，任兼將相；先生亦自學士出宰順德，其後大任期與之埒，出處蓋亦相類，此序不屬之先生而誰屬耶?當文忠時，士之浮薄不得志者，多以作詩妨廢，校文為謗，然此舉極為得人，如二蘇兄弟及曾子固，閑世之英也。詩果妨校文乎哉?一時之謗固不能廢百世之頌也。當時六人之詩共一百七十有三篇，皆院中所作者。今吾十有四人之詩，院中所作不過五十餘首，每人僅三首，多者僅六首，皆作於未校文之前，成於已校文之後，餘皆出院而作之者也。故今之浮薄者，亦不能以此為謗，恐先生以嘉佑之謗為疑，故以此獻叨叨。（同上《與錢學士書》)

一○ 鄉貢士華亭張汝弼，雅與餘善。嘗持其鄉人王公玉所為詩什曰《雪航稿》者，請餘書前端。更四三載未之書。 一日，日高舂，汝弼造餘，申請語往復良久，觴之不怡，幾之不燕。載言曰：「自餘之有足請也，屨半弊於先生之門，言屢食於公玉之筒矣。幸矜而惠之在今夕，不然敢侍坐以逮旦?」遂伸紙涉筆，促餘書。余弗獲已，乃索前詩與之評。時初冬夜寒，天宇澄澈，中庭隔嘀無纖埃，月華被之，湛若銀海。旁列佳鞠十數章，其葩五色，風露濯之，縛采交映。餘因謂汝弼曰：「子視庭中景，佳甚。茲詩殆類之耶?此其人蓋嘗睹紛華而戰之，舍於山墟海噬，聆松風，飲花露，茹芝嘰玉，誓將挾盡霞以高舉，軼埃溘而超鴻蒙者耶?何其詩之清縛至此?自《康衢》、《慶雲》、《載賡》之歌，《詩蘭一百篇暨漢魏以來諸作，或高明粹雅，或廣厚淵奧，或莊或和，或雄壯而怪偉，非必貴清縟也。然世之詩者，塵土溷其沖襟，菅茅鬱其靈府，求若茲詩者，可易得耶?余少侍先大父棲雲先生學詩，逮今未造其閩，往往墮於鄙樸，恒自厭之。誦茲詩也，臂猶冒赤日、蒙黃埃，奔走於五父九達之衢，而乍憩於茲庭玩芳鞠而弄明月也，何快適如之!」汝弼以餘為知言，乃為之書。公玉名恒，雪航，其別號也。夫航所以濟涉，而雪覆之，蓋委之寒江寂寞之濱而無所與濟，然其潔清不可尚已。觀其號可以見其志矣。（同上卷十二《雪航稿序》)

一一 鄞城中日湖之曲，有苐地廣袤，臣十畝。鄭君汝誠得而治之，燔灌莽，畚砂礫，引湖以溉，雜蒔花木、果蔬、五穀之種，繚以牆垣而屋其中。汝誠日與僮奴更揮鋤抱甕，暇則手一編，箕踞塍，間讀之。春夏綠蔚紅敷，濡沐雨露；秋冬青黃雜揉，霜雪點綴，觸目無不可愛。晚謁朝馨，充溢於鼻，甘芳之味躍口果腹。汝誠樂之，嘗為詩四章，以寫其趣。鄞多俊髦耆碩，而汝誠二卿之家，能詩工書，有風致，無不與之傾倒。時往來園中，坐茂蔭，沿清漪，談笑競日。夕或薦果瀹蔬、饌湖鯉酌松花酒，歌呼諧譫。取四章詩高吟之，索客和，和者寢多，聯為人卷。閑攜至京師，屬餘和臣序。夫在城市中而有田園之趣，雖平泉、金谷安足多道，宜君樂而形之詩也。然君負不羈才，豈宜與老圃同老?今襄城伯被命征西南夷，辟文武之彥置幕下。汝誠應之，策勳被榮可冀矣。把種樹書，乘將軍馬，豈獨石浚川哉?吾見南園之詩，將轉而為鐃歌、為鼓吹曲、為凱樂章、為平淮夷雅，為《江漢》、《常武》之頌矣。爰序以俟。（同上卷十五《南園趣詩序》)

一二 絳州貳守林君任重，以三載考績於吏部，書最還所治。其姻戚刑部郎中王彥弼，偕諸士大夫詩以送之。凡若干什，萃成巨冊，而屬餘書其首筒。余與林君未之識，而與彥弼有同年之好，再辭弗獲焉。惟送行有詩，尚矣。尹吉甫之送申伯則有《崧高》、《丞民》之什，秦康公之送舅氏則有《謂陽》之篇，李陵之《上河梁》、曹子建之《登北芒》、王維之《陽日三疊》，皆是物也。近代自公卿達於士庶，凡車馬有行色，則親朋多送以詩，又多求之於詩人，故詩人之家，求者裾連履接於其門，其詩之集，大半為送行者焉。然行者非有德文政績之懿，而獲冠紱章縫之知，則雖一辭半律有不可得，而況累筒連牘、萃成巨冊者耶?彥弼言林君之在絳也，廉公有為，克佐厥守，以撫其民，有足多者。彥弼之言素不妄，詩人蓋用是知之，宜篇帙若是乎多焉。餘嘗見世之守貳，飲冰食檗者，或短於割繁；鋒鈷穎脫者，卒難於守潔。問兼二美，則有慎於前而懈於後者焉。林君信廉，能也。其益厲厥守，彌淬厥才，佐守滋恭，撫民加惠，俾政績彰於千里，聲華達於九重，庶不負彥弼之譽而無忝詩人之歌頌乎?故書以勖之。（同上卷十六《送林貳守詩序》）

一三 南齋先生蕭山魏公，諱驥，曆官南京吏部尚書致仕，德尊望重，而壽最高。今天子特降敕，遣使存問，賜之羊酒，且命有司月給米三石終其身。時已閱九蔔又八褀矣。未幾而物故日，餘一再拜之，辱愛厚。今觀其寄吾同年袁憲使詩，三復慨然。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吾於此亦雲。（同上卷二十《題南齋魏尚書詩後》）

一四 中書舍人李君應禎，告歸展墓，交遊皆贈之詩。詩凡四十六首，首有題。題自都門至范莊，皆山川、城郭、亭台、祠塚之屬，非名勝之景，則古陳之跡，非其道所過；則鄉所遊，非其耳目所寓，則心志所向者。部門為萬國之會，猶百行之元，故為首題。中間若牛首，虎丘諸山，江、淮諸水，仁智所樂也；蓮麟堆，宣聖之遣烈也；泰伯廟，尚至德也，圯橋，子房帝漢之基也；卞將軍廟，掛劍墓，忠義足法也；黃樓，蘇守捍大患之績也，太白酒樓、丁卯橋，文名彰也，長幹寺、無雙亭，異教之呂可嘅也，長洲苑、歌風戲馬台，隋堤、石城，古今興廢之故可欣、可痛、可鏡戒於無窮也。范莊相國之勳而睦族之義士可歸宿者，故以終焉。題不主送歸，詩不專贈別，意新而辭美，皆京師之耆碩譽髦特為君倡之與故常贈送之什，復殊矣。穆如之頌，非為仲山甫不作；孔碩之詩，亦為申伯得之。……餘亦與君善，故為序詩之大旨而並述君之大節，俾覽者有考焉。（同上卷二三送中書舍人李君應禎詩序》)

一五 餘與憲副會稽胡公謐廷慎雅相善。成化十四年秋八月，各自堊室赴京，胥會於杭。憂苦之餘，道途之際，獲與故人相泳觴，喜可知也。遂聯肪北方，次吳門，酌昆陵菊酒，雨滯朱方，涉江登蜀岡以眺。隋煬陳跡，歷歷在目，為太息者久之。乘月帆甓社，越呂梁，宿彭城，挹二蘇之芳風，度閘訴濟，沿韋河以趨平原。雖皆平昔厭遊飫覽之地，而景之所遭、情之所感，往往非故有而新出，二人動輒詩，詩則和，歌吟亂，棹誣揮灑，趁帆蔭日，以是為樂，不知跋涉之勞且久也。余既造平原，廷慎後，久待競不至，乃先抵京，道中懷念及他作。無幾，廷慎到京，又和之，而其別余後諸篇，則餘亢懶，弗克和矣。初，餘二人之滯朱方也，適產部主事趙君祥夢麟在其家，數來慰勞。問出一卷曰：「二公偕朝天，暇中必倡和，請悉書之卷。生幸沾馥焉。」二人笑曰：「倡和誠有之，然皆信口成者，其可書乎?」辭，往返數四，競委卷去。因攜至京。無何，廷慎被命任河南，謂餘曰：「蘿麟且至，胡可以白卷還之?」乃各發其草，擇書數十首，其倉卒未和、和且尤鄙淺者，不與焉。餘詩既不逮廷慎，而字以手拙目昏，故草且大，尚不能終卷。而《開河》暨《舟中蘭一首，命男茂元書，《泊頭》暨《靜海》兩章，弟守恥編修書之。廷慎作小楷始卒者，親筆無一字潦草，尤足羨也。既而廷慎別去，夢麟至，遂還其卷。易日，夢麟復持卷求引其首。餘惟詩與書俱露醜矣，而可重之以文耶?固謝之。求不肯已，尋又以公務將南邁有日，今晨折簡示曰：「連日暑甚，昨夜一雨，作新涼，鬱蒸散盡矣。藻思必清，幸為生一抒之。」餘念夢麟行急，雖微清思，姑為之。搦管時，前院榴尚芳，玉簪、鳳仙諸卉正菲，盆池荷蓮競爽，皆爛若張錦，翠馥若蒸，沈箋無不可愛。後圃柳四周成雲，池水漫橋，茄紫菘韭青，匝地瓠瓜，絲瓜刀豆，引蔓將拂天。皆詩景色。惜廷慎弗及見，餘懶鈍，弗能吐一辭。夢麟肯遇我，作數十篇書此卷中，以掩餘拙，亦一奇也。書以邀之，又書以寄廷慎。（同上卷二四《朝天倡和引》)

一六 「千山鳥飛盡，萬徑人蹤減。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此柳子厚詩也。會稽俞仁本寫此詩之景，吾鄞鄭君光俊得而藏之，求餘詩其上。憶蘇子瞻嘗譏鄭穀詩，有雲「江上晚來堪畫處，漁翁披得一蓑歸」者，乃村學中語，而謂子厚前詩有格，殆天所賦，不可及。然他日又謂「漁蓑句好真堪畫」，何哉?餘一日退朝，初雪，顧同行者絳袍繡補，綴以琪華瑤華，而翱翔容與於金坡玉堂間，清麗絕倫，亦人間一時勝景也。因口占絕句云：「白雪點紅袍，人出金門下。詩翁殊未觀，漁蓑獨堪畫。」同僚為之一噱。餘不能詩，雖詩也，不能於厚若。故為書於厚詩，跋以子瞻詩評，而區區一時口占一絕亦附於末者，蓋欲啟觀者，亦如吾當時同僚之噱雲。（同上《題雪景圄》)

一七 人之生也，有形斯有聲，有心斯有志，志發於言而為詩；聲成文而員謂之韻。自古詩無不韻者。世既降，詩體屢變，韻學寢微。虞後夔所典之歌，永周太師所教之詩音，世莫傳其奧。於是西域反切之學入而江左聲病之說興焉。魏晉已有《聲類》、《韻集》諸編，述者世益久，皆泯，莫睹矣。准《唐韻略》、《宋韻補》傳至今焉。《韻略》蓋因梁沈約之《四聲譜》而著，禮部據以去取，舉子之文曆世皆因。後儒增修者眾，諸家從之。若《韻會》、《韻府》、皆是物也。然梵學吳音，承譌襲舛，世皆病之；《韻補》則吳械取《易》、《書》以下逮宋文集共五十種，凡聲韻異近世者，皆纂之。朱子用以葉《詩》與《楚辭》，然亦不能無可議。國朝洪武中，嘗命儒臣刊正舊韻，定以中原雅音，著為《洪武正韻》。宋學士濂謂其一洗千古陋習，可不信哉!今錦衣吳俞衛，嘗覽百氏，提要鉤玄，摘其辭可資詩者，悉隨洪武韻而系之，纂成若干卷，名曰：《詩壇雅韻》，屬予序。惟古詩不可尚矣，今詩概不越乎古、近兩體，而用韻各殊：古體多出入於《韻略》、《韻補》，而近體則惟《韻略》是拘，雖知洪武韻為正音，而猶罕用。蓋謂近體，唐詩也；《韻略》，唐韻也，而唐詩必唐韻是用也，可謂固哉。昔孔子定《詩三百》，皆可被之弦歌者，第取其音耳，曷嘗論其世耶?唐之詩，其格有足法，而韻多可訾。今作近體者，苟唐其格而洪武其韻，則音正以諧，只益微耳，何害其唐哉?作古體者，不須言矣。《雅韻》之編，其欲俾人舍譌韻從正音，以趨於古哉?雖然天地萬物皆有自然協比之音，有不待強而合者，雖風霆之钜，蛄蚓之微且爾，而況於人自壤叟衢童逮桑濮之賤，彼烏知音律而矢口成詩?夫孰非韻信自然者，自然之音與天地萬物同，而可析之以四聲、限之以數十韻乎?嗟乎，古者詩作而韻生，後世乃依韻以作詩，詩道之盛衰於是乎系，吾安得隆古之英輿論大音之妙哉?（同上卷二五《詩壇雅韻序》）

一八 人之心感於物而動，則必形之於聲。詩者，聲之成文者也。由心有所感而形於是，可以觀、可以興焉。是故感吉慶之來則樂心動，感橫逆之至則怒心動，感凶喪則哀心動，感禍難則憂懼之心動，感親昵則愛心動，感神人之尊則敬心動。惟其心之感動有異而聲之異隨焉。是故樂心動則其聲暉以緩二層心動則其聲噍以殺，怒心動則其聲粗以厲，憂懼之心動則其聲繁以促，愛心動則其聲和以柔，敬心動則其聲直以廉，《詩》無不具焉。夫樂而暉緩，若《系壤》、《考盤》者非耶?哀而噍殺，若穴黃烏》、《薤露》者非耶?憂而繁促，若《五子》之歌、《正月》之作者非耶?怒而粗厲，若《相鼠》者非耶?愛而和柔，若《關雎》、《棠棣》者非耶?敬而直廉，若《清廟》、《載見》者其又非耶?世於《系壤》、《考盤》，可以觀虞、周之化矣；於《黃烏》、《薤露》可以觀三良之良、田橫之義與秦漢之失矣；於《五子》之歌、《正月》之作，可以觀夏、周之衰矣；於《相鼠》可以觀鄘之陋矣；於《關雎》、《棠棣》，可以觀夫婦、長幼之倫矣；於《清廟》、《載見》可以觀文武之德矣。觀其芙則思勸，觀其惡則思戒，此詩之道所以至於美教化、移風俗也。杏郡主事戴公昌，故徽州貳守之從子，今汀洲太守僖之父也。嘗作一齋，覆之以茅，因號「茅齋」，以昭其儉。生平喜詩書，恬於勢利，居常濟人利物，鄉邦稱之無間言。以僖貴，封承德郎、南京禮部主事。腧艾而卒。僖賢而有政聲，峻陟有可必者，故凡朝廷之壽俊、都邑之英髦，知僖而仰公者，皆悲公早逝而不及三命之她。為作挽詩，瑜數十篇，其體裁、辭致不一，然皆所為哀心感而噍殺之聲也。處士之善積厥躬、慶流於後者，可於是焉觀之矣。後而覽者，寧無感發興起、思淑其身，以昌其後者乎?故餘為之序。（同上《贈主事戴公挽詩序》)

一九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以今考之，《詩》作於春秋之世者，亦多矣，焉得謂之亡?故先儒釋之謂《黍離》降為國風而雅亡也。邵康節曰：「刪後無《詩》。」餘謂無雅頌耳。若國風蓋亦有之，雅若《丞民》、頌若《惟天之命》，實性命道德之間奧，余亦高邁卓絕，信後世所無也。國風高卓者，惟《關雎》、《淇澳》、《緇衣》、《七月》之類，僅亦可數，其他諸篇則後世賢臣、孝子、良士、貞女之作，往往有之。若夫鄘、街、鄭、陳之風，果盡如《集傳》之說，則多淫詞蝶語，醇儒壯士之所惡而恥傳者，不知吾夫子何錄之至如此其夥?後世狹邪之巷、倡蕩之閨，男女自道其情事一如《詩》者，安可皤錄?若仍從小序之說，後世如其美刺者亦豈鮮哉?文忠（中）子曰：「詩者，人之性情也。」夫性情，在人不以古今而有異者。古之詩皆其性情之發而辭足以達之，故多不可及者。後世徒取古之詩掇拾模擬而不本其性情，則非詩矣，宜康節謂之無也。若有發於其性情而達於其辭，則亦古之詩矣。夫焉可蔑之?至若朱晦庵之《感興》廿篇，則雖謂後世有雅亦可也。第萬億之一、二不可例

謂有耳。南京大理寺卿致仕夏先生，嘗出其先尊贈奉政大夫刑部河南司郎中公詩一冊曰《園趣存稿》者，命守陳序之。詩雜古、近體，僅百八十篇，蓋散逸者多矣。此百餘篇者，皆以應酬朋舊、隨其意之所欲言而遂言之，無不質直坦明，自中矩度，初非左模而右範、旬鍛而月鏈者。其《詠懷》十六篇，尤為傑出。而末篇亦自言此矣。今詩若茲稿者，亦安可蔑之耶？先生位隆業盛，而尤以文學嗚天下，其詩在今鮮匹，蓋早有所受而進者。公本家吾郡之慈溪，後徙於杭。嘗發廩助官賑饑，蒙賜旌其門。素性敏達能，不出產而為人排難解紛。人服其智識，自巡撫重臣洎藩臬郡邑，有疑諮之，無不立解。其才足用於世，而蘊之至老以死，逮先生始大發焉。公諱誠，字與誠，別號園趣，因以名其稿雲。（同上卷二九《園趣存稿序》)

《楊文懿公文集》 四明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