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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2

王鴻儒詩話 蔡鍾翔編纂

王鴻儒(?—一五一九),字憋學,號凝奇,河南南陽人。成化二十三年進士,授南京戶部主事。累擢山西提學合事,進提學副使。正德初致仕;復起用為圈子祭酒,改南京戶部侍郎;又召入吏部,歷任左右侍郎,升南京戶部尚書。宸濠反,武宗南巡,鴻濡憂勞交集,疽發背死,謐文莊。鴻儒為學,恪守朱熹矩鑊,《明儒學案》中列於「河東學案」。著有《凝寄集》、《凝奇筆語》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則。

一 《後山先生集》凡三十卷,餘昔錄之於仁和陳氏者也。先生天資方毅,識見遇人,加以好學不倦,故其形之於言,典重峻潔,法度森然,如天球綴絡,陳列廣庭,大劍高冠,班侍左右,其孰敢狎而玩之。雖大儒先生如晦庵者,亦諮重不置,至取其與林秀書列之《儀禮經傳通解》之中,以補禮文之闕,是可見矣。然先生並世有二程夫子者,侶明道學於河洛之間,樞衣之士幾徧天下,斯誠千載之一時也。而先生方且學文於曾南豐,學詩於黃山谷,周旋於蘇東坡、秦淮海之間,而不知游二程之門以學其道。是以雖有所成而人猶有所憾也,以為持是資而能知所從,聖賢可學而至,則其所可傳者,豈止於是哉!此為深可惜耳。……(《凝奇集》卷五《後山先生集序》)

二 杜子美《栢學士茅屋》云:「碧山學士焚銀魚,白馬卻走身岩居。」自昔讀之,心以為疑,以為「銀魚」學士之服飾,苟欲棄官為學,拋之可也,藏之可也,何至於焚乎?且謂之「銀魚」,體非草木,可以言「熔」,不可以言「焚」。而學士之官無曰「碧山」者,豈依附瀛洲而立此名乎?「白馬卻走」之說亦不可曉。比緣候朝得會同年石邦彥先生,論及於此。予因偶記《文選》應璩《百一詩》曰:「前者隳官去,有人適我廬,田家無所有,酌禮焚枯魚」,遂疑「焚銀魚」者或是焚枯魚之說,況子美詩事多出《文選》。歸檢杜集,又有《寄栢學士林居》云:「自胡之反持干戈,天下學士亦奔波。」其《進鵑賦表》亦云:「亡祖審言修文於中宗之朝,高梘於藏書之府,故天下學士到於今而師之。」「學士」不曰「翰林」、「弘文」、「集賢」等稱,而曰「天下學士」,遂疑與「碧山學士」俱是學者之號,而非官稱。「銀魚」當如應璩之說,言其絕去膏粱,食淡攻學也。以是請教,邦彥大不以為然,回柬曰:「『銀魚』、『白馬』皆學士服禦之物,今既隱於碧山岩穴以居,故棄銀魚而不服,屏白馬而不用。」又言解詩之法與他訓詁略殊,當詳上下語勢及字面均平、句法向背,詠歎淫浹,庶幾不遠。予用是甚悔輕發而蒙高叟之議,因復細檢杜詩,頗得其詳。蓋栢學士乃柏貞節之侄。代宗大曆元年春,子美至夔州時,貞節為夔州都督。初崔旰反於蜀,貞節與侄茂林兄弟同起兵討平之。朝廷加貞節禦史中丞,為夔州都督,子侄數人皆除以官。子美詩所謂「紛然喪亂際,見此忠孝門。三止錦江沸,獨清玉壘昏」是也。然所平者崔旰耳,而曰三一止錦江沸」,是必有實,今不可考矣。其侄之官,僅見一栢二別駕,餘不能知,要皆是軍中事任,學士之職必不以賞功,若柏學士當是無軍功無官賞者。其《柏大兄弟山居屋壁》曰:「叔父朱門貴,郎君玉樹高,山居精典籍,文雅涉《風》《騷》。」由是觀之,則所謂「柏學士」者疑即柏大或柏大之弟也。又曰:「江漢終吾老,雲林得爾曹。」則柏大兄弟又從子美遊矣,與下勉勵之言曰「富貴必從勤苦得,男兒須讀五車書」者意又相合。則所謂「碧山學士」者跡未嘗涉於王朝,其非官稱明矣。「白馬卻走身岩居」,謂騎馬至山,馬則返家,而身留岩居。「卻走」二字,用《老子》語,如曰「倒回」也。果謂「白馬」為學士之禦,則所謂「巷有白馬生,朝回焚諫草」;「紛紛乘白馬,攘攘著黃金」;「青診胄子困泥塗,白馬將軍若雷電」;「青袍白馬誰家子,鹿豪且逐風塵起」;「青袍白馬果何意,金穀銅駝非故鄉氣此類甚多,皆當何以言邪?「焚銀魚」事亦有可稽:歐陽永叔《過張至秘校莊詩》曰:「焚魚酌白醴,但坐且懼忻。」梅聖俞《賦歐陽永叔、劉原甫、范景仁、何聖徒見訪之什》曰:「為公開蓬戶,酌酒焚紫鱗。」劉貢甫《夜遇曾孚先詩》曰:「度阡仍越陌,酌醴更焚魚。」是皆用應璩詩意而可以為杜子美之證者也。予蒙邦彥愛厚,不欲以異同致乖,姑記所見於此,異日氣平更質之也。(同上卷九《杜詩解辯》)

三 昔陳簡齋詩曰:「六經在天如日月,萬事隨時更故新,江南丞相浮雲壞,洛下先生宰木春。」朱子

譏其言無是非,不取也。簡齋之於斯道,疑其未有所聞,無責焉可也。若陳止齋,則所謂與聞斯道者,其作《夷門歌送王修德赴闕蘭》云:「眉山與金陵,奈何不相容?大雅如關洛,亦復互詆攻。朋分文字閻,釁起師友中。四郊忽戎馬,塵滿夷門宮。」予讀之,不覺失聲大駭,若如止齋言,則金人中原,非王、呂、章、蔡之罪,乃程、蘇等之罪也。初荊公行新法,四海不安,雖神宗末年亦深悔之。蘇氏兄弟論諫,為社稷計,為生民計也,非亦名位相軋欲肆傾奪也。且當時論新法者,豈止蘇氏兄弟,乃以「不相容」為言,是直以公道為私意,非惟不足以知蘇氏之心,雖荊公之心亦有所不能知矣。程、張實無互相詆攻之事,獨其析義談理,妙極精微,既有所得,無不心眼,曷嘗如世之淺丈夫挾驕吝之私以取勝於一時者戰!若指邢恕而言,恕白見道不真,臨利害而變其所守耳。即謫伊川,才百二十人中一人,又非魁首,夷狄內侵,豈所系邪?若以洛黨、蜀黨為言,是非曲直姑置勿論,試以二公乎牛言行觀之,其所以娛群德、失人心、傷國體、壞光政、啟避骰者為何事,非惟伊川無之、東坡亦無也。兒雖有洛黨、蜀黨之分,實無相攻之事,獨孔文仲論伊川,朱光庭論策題,此後遂止,害不及團,非若牛、李之徒,紛箏不已也。至崇甯仞,程蘇懼入黨人之碑矣。謂金吳入侵為二黨相攻之罪,不亦誣乎?謝罍山為蘇詩序曰:「川洛文毀,白陷其師,小人剝君子,夷狄盜小原,二公亦不虞禍至此極。」罍山文藝氣節雖高,識見宜在止齋之後,且疑其私意或有未融而有此言也。止齋在南渡之時,負斯文之譽,熙豐崇宣王、呂、章、蔡之故按於睹記,非山講聞,而止論若此,豈不惜哉!亦猶元處伯生著吳草廬行狀,謂:為朱子之學者,毫分縷析,日以增盛,曾不足少救俗學利欲之禍,而宋遂廣矣。則是亦以亡國之罪歸之朱子,

面秦,韓、史、賈之徒,邈無與焉。又謂:草瘟厲如秋霜,煦如春日,望之而心服,即之而氣融,比之求於言語文字者,其感化疾矣。是朱子之道有不逮於草廬也。然朱子卒於甯宗慶元六年後七十七年而宋亡,草剩卒於義宗至順二年後三十六年而元亡,謂朱子之學無救於宋亡,草廬亦無救於元亡,何邪?況前後年敷,悠促頗懸,其議論識兄與止齋無異,何程朱之不幸至此邪?止齋末章又曰:「有能用斯人,叮使百阻空,西人不為西,東人不為東。」犬義理精微,未能造極,差之毫釐,繆以千里,貽禍流毒,不知紀極。孔子之辟鄉原,孟子之辯楊墨,程子之排釋氏,朱子之攻二蘇,皆為斯道計,所謂不得已者也。今欲西不為西,束不為柬,邪正是非混並雜揉,不過欲如陳同甫金銀鋼鐵攪為一鍋而用之之說矣。帝王之道、聖賢之學,豈其若是?此尚不足以望萄卿粹駁之論,況可以辨析程、張乎?且王修德者,不知為何如人也。據止齋所稱,則其學識才器又在程、張、王、蘇之上,使其得用,程、張以下舉不足道。有人如此而後世乃鮮稱焉,然則止齋所以許輿之過者毋亦局於己之所見乎哉!觀止齋與文公書,有「刻畫太精,頗傷易筒,矜持已甚,反涉驕吝」之言,文公復書曰:「入之為學講論之際,心即是口,口即是心,豈容別生計較,依逮遷就,以為諧俗自便之計?今人為學,既已過高而傷巧,至於依逮遷就而無所分別,蓋其胸中未能無纖芥之疑,有以致然,非獨以避咎之故而復詭於詞也。」籲!由二公之書觀之,則止齋之議論未公,由於學術未精而反為心術之害也大矣!文公嘗謂:工安石引用凶邪,排檳忠直,躁迫強戾,使天下囂然,喪其樂生之心,卒之群奸嗣虐,流毒四海,至於崇宣之際而禍亂極矣。相台岳珂述鄧洶武《愛莫助之圃》亦曰:成蔡氏二十年擅國之禍胎,靖康裔夷之酷

者,此圖也。」嗚呼!止齋之識見議論固不敢望文公,何猶在嶽氏之後乎?(同上《題陳止齋(夷門歌)後》)

《凝齊集》 清河南官書局刻明崇禎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