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張綸詩話 梁道禮編纂

張綸（約一五○七年前後在世），字大經，安徽宣城人。成化進士。授官鹽山令，擢監察禦史，累官至右都禦史。武宗時，因劾臣琯蕭敬等罪，幾被珠。乞歸，終老林下。著有《林泉隨筆》。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一則。

一 宋玉《九辯》曰：「當世豈無騏驥兮，誠莫之能善禦。見執轡者非其人兮，遂騙跳而遠去。」又「變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舉肥」。韓子《雜說》曰：「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一篇主意，自此變化來。故曰「師其意不師其辭」。此題是也。山谷黃太史言，作賦須讀宋、賈、馬、楊之作而效其驟，便有古風。愚謂屈原辭賦之祖，苟能究心《離騷》二十五篇而有得焉，則宋、馬諸作，又在我取捨矣。（《林泉隨筆》)

二 唐李太白《蜀道難蘭篇，或以為為章讎兼瓊而作，或以為為房琯杜甫而作。蕭氏盡廢舊說，以為因玄宗幸蜀而作。以今考之，皆無證據。且其「問君西游何當還」等句輕忽，而「爾汝」之稱，尤非人臣所當施於君上。蓋白之天才絕人，是樂府諸題各效一篇以寓其傷今懷古之情，《蜀道難》亦其中之一耳。初非有諷有為如說者之雲也。（同上）

三 柳廣厚《憎王孫文》，晁氏敘之曰：「《離騷》以龍蛇鸞鳳托君廣，以惡臭物指讒佞，而宗元做之。今詳其詞意，蓋言君子之作忠幼勞如此，而群小之妨賢蠹國如彼，其是非善惡如猨之與踴猴，不難辯也。人君曷為不斥遠小人以杜其奸，曷為不親用君子以展其才」。其言似矣。然則子厚之貶謫，亦君廣之過乎?蘇子瞻論賈生有曰：「非漢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漢文也。」吾於柳亦云：《非（國語)》詞簡旨微，其中小有差失。然非深入理者不能分別也。如屈列嗜芰之說，蘇廣瞻亦嘗辯之，而蘇說亦未盡也。蓋柳意主於孝親而蘇則重在忠國，各舉一偏言也。虞盤乃曰：「《國語》誠町非，而柳子之言亦非也。」乃箸《非（非國語)》而辯斥之，則過矣。朱子嘗言，《非<國語>》辯得皆是。不知虞何所據而非之也。惜不得其書而詳考之。子厚不信「捿羊」之說，蓋以其性在怪妄也。而復自述謫籠城之說，何歟?《鐃歌鼓吹曲》自漢魏而下，惟柳作為首。浦陽吳氏作《楚漢正聲》，取其所作辭賦系於司馬相如、楊雄諸賦之後，而他作不預焉，其意從叮知矣。謝皋羽，宋末遺老，而其作辭隱指遠，中含黍離薤露之悲，非俗眼所能識也。宋太史宋曲，沈奧典雅，極力摹仿，猶瞠乎柳之後。至於剛，陳璉之作，造制益工，其去柳謝益遠矣。《鈷姆潭西小丘記》一篇，言新理暢，狀物如畫。今因其語而釋之。如曰：「枕席而臥，則清冷之狀與目謀」，視不壅也：「漕漕之聲與耳謀」，聽不雜也；「悠然而虛者與神謀」，神虛故能通也；「淵然而靜者與心謀」，心靜故能應也。所謂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甯平夷，澈慮滯志，無所容其人者如此。（同上）

四 白樂天《長恨歌》備述明皇楊妃之始末，雖史傳亦無以加焉。蓋指其覆口托為聲詩，以諷時君而垂戒來世爾。《易》閂「冶容誨淫」，《左傳》叔向之母曰「夫有尤物足以移人」，《書》有「內作色荒」之戒，《詩》言褒姒滅周之禍。唐室之不兢。《且不亦由是哉?但其辭語迫切淺近，發揚太過，有失為尊者諱之義也。不然，則國風於姜氏齊侯之事，曷為諱之乎?（同上）

五 歐陽公《秋聲賦》，寓意深遠。九秋之時，草木零落，百物變衰，亦由當時危亂將至而氣象愁慘也。元城劉公與馬永卿論國事，亦以春風秋霜生殺為言。公之此賦√且以王安石引用群邪，妄行新法而作也歟？蓋無平不陂，無往不復，盛衰無常，吉凶靡定，非識微之君子，何足以知之。（同上）

六 《金史·文藝傳》：蔡松年言利興党誣殺田殼，而《贊》乃謂之文不能掩其所短。愚謂言者行之表，無行之人其言未能中法度而有條理也。今松年之心術行事如此，文辭雖美，奚足尚哉!又謂李純甫知道。今考其始末，無異晉之阮畢之流。晚年用力佛老之學，而著書皆祖其意，至以孔、孟、老、莊同稱為聖人，則純甫之沉溺異端深矣。知道者固如是乎？又謂李汾狂氣。今觀汾雖有文學，可謂不知命者。古之君子居易以俟命，榮辱得喪皆聽於天而無較計於利害之私。今汾仕而不達，動輒尤人，狂疏無忌，卒以不得其死，宜也。《隋書·劉焯劉炫傳贊》有曰：「天之於人，常與者聰明，而不與者貴仕，焯、炫其如命何?」吾於李汾亦雲。（同上）

七 朱子《感興詩》二十首，雖雲仿陳子昂《感遇》詩體而作，然其辭嚴義正，有補世教，非陳可得而彷佛也。《感春賦》有《九歌》遣意，其辭婉，其旨隱，其寄意於君，可謂深切矣。屈子、朱子，其心則一也。《戊申封事》其未有曰：「自頃以來，歲月逾邁，如川之流，一往而不復，不惟臣之蒼顏白髮，已迫遲暮，而竊仰天顏，亦覺非昔時矣」。《經筵面陳四事剳子》亦有曰：「臣病老之餘，寒齋獨宿，終夜不寐，憂慮萬端，而進對之時，率多遺忘言語，精神又不能以白達。竊恐自今已往，不獲久侍清閒之燕也」。此等語句，讀之使人流涕，惜其主不能用也。苴（注《離騷》「恐美人以遲暮」，謂屈原愛君之切，嘗恐不得及，其盛年而事之。其意蓋亦如此。杜詩所謂「頗覺良工心獨苦」，諒哉!《年譜》言，先生嘗作《臥龍庵祀諸葛武侯，門人言其微意有在。竊以為朱子此意，蓋以高宗南渡之後，偏安一隅，委靡頹墮，不能振迅奮發，恢復疆土以雪讎恥，故於此而致意焉。觀於《垂拱奏割》二篇及《戊午讜議序》反復以天經地義、內修外攘不可逆為言，又與《出師》二表《答華歆等正議》等篇相表裏。且其詩又有「末念幹載人，丹心豈今昨」之句，蓋意氣相合，無間古今者也。（同上）

八 文文山丞相為人賦詩曰：「悠悠成敗百年中，笑看西山曲未終。金馬勝游成舊雨，銅駝遺恨泣秋風。黑頭爾自誇江總，冷齒人能笑褚公。龍首黃扉真一夢，夢回何面見江東。」此或人蓋指留夢炎之流也。夫宋亡迨今三百餘年，夢炎之墓骨已朽，而公之名真與日月同光。其視一時之貴富，真夢幻泡影露電之不如也。（同上）

九 周子《愛蓮說竺篇，僅百余字，形容蓮之可愛，宛然如在目前，蓋不必求太極於梅枝而全體呈露矣。邵庵虞公《四愛堂記》有曰：「夫愛，出於仁者也。仁者天地生物之心，人以天地生物之心為心，則玩夫生物之理而見天地之心焉。亦無所不愛也，而所愛亦豈徒然哉?即一物之生而知其與道為體也，其樂烏可已哉?是故思有以成其愛而私也，栽之，培之，照之，潤之，附益其不及，防閑遠去其為害者，皆其事也。古之君子，因物以寓其意焉，非溺情於形質之偏也。姑以周子愛蓮之說論之，竊意夫日用彝倫之間，飲食男女欲同行而異情者，非出於淤而不染乎?明霄洞照，安行無為，而不矜說以索隱行怪者，非所謂濯清漣而不汙者乎?不蔓不枝者，純一不雜之謂也。亭亭淨植者，中立不倚之謂也。此其所以為可愛者乎?」今按：虞公此說，雖不主於發明此篇，然其雍容整暇，言有盡而意無窮，亦可謂深知周子之愛而善於形容者矣。學者合而觀之，由辭以求意，而於道也其庶幾乎?（同上）

一○ 蘇子瞻《李氏讀書山房記》極稱公擇善讀書而遺其書以淑後人。且言「古之人無書可讀而明於禮樂而深於道德，秦漢而下紙與宇畫日趨簡便而學者益以苟簡，今之士又皆東書不觀，游談無根」。一篇反復致意於斯。韓退之《送諸葛亮詩》有云：「今子從之遊，學問得所欲。人海觀龍魚，矯翮逐鴻鵠。」蓋言覺往從李繁遊，讀其家藏書而學必有得也。柳子厚亦言，自貶官來，無事，讀百家書，上下馳聘，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宋太史當元末，授徒義門鄭氏，取其奕世所積書而閱之。其後《送東陽馬生敘》尚謂「家貧無書，借之而讀，手自抄錄，日夜不倦，精勤專一而學所以成也」。凡此數公，皆一代儒宗，其言類皆若此。而其德業文章卓然名世者，又豈窮一經用一歲月之功而能然耶?《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又曰「何天之街，亨」。是故博以求之於散漫不一之途，約以會之於混融不同之域，然後可謂之學」，豈可以率易苟略而求之哉!（同上）

一一 劉靜修夢吉之詩，古選不減陶柳，其歌行律詩直遡盛唐，而無一字作今人語。其為文章，動循法度，舂容有餘味，如《田孝子碑》、《輞川圖記》等作，皆正大光明，較之文士之筆，其氣象不俟侔。燕乎《學仙台詩》有云：「大塊如洪臏，金石能久堅?三山巨贅簪，世人蠛虱然。天地會有盡，何物為神仙?使無不足道，信有亦可憐。」《桃源圃詩》云：「但至於今又千載，不聞更有漁人迷」。言皆明白痛快。近世文臣魯柒《游長春宮舊社詩》有云：「仙道諒未然，誰能識其故」，則騎牆之說也。苧兀詩體要》馬伯庸《無題》詩有云：「秦氏故侯歸漢主，石家小婦嫁孫郎」。此語深有諷刺，豈以當時宋之宗室舊臣有仕於元者而發歟?（同上）

一二 葉衡《題畫馬圖》詩云：澗有清泉原有草，不知何苦戀金鞍」。此蓋譏士之慕戀於軒冕，不若隱退而自適其陸也。（同上）

一三 莫誠父《棹歌》第四首云：「小魚易釣不值錢，大魚往往潛深淵。漁者日取小魚去，還使大魚長棄捐」。此蓋以漁者喻君相而以魚喻人材也。言當時國家雖多方求賢，然而所獲皆一才一藝之人，至於卓偉非常之上，則多隱於深山大林之中，必待上之人致敬盡禮然後出，雖欲致之而終不可得。此詩與唐陳陶《閒居雜興》詩意相類，所謂六義之比也。（同上）

一四 宋誠夫《大都襍詠》詩云：「紫雲樓上如澠酒，孤負春風二十年」。此蓋四十時所作也。猶有少年之態。又云：「徇者已仕明天子，牛相甯知別太平。近來朝報多如雨，不見河南召賈生」。語涉譏刺，大抵如蘇劉之詩。（同上）

一五 傅子全《寄修史諸公》詩云：「仙李摧殘六十秋」，此言唐亡已久矣。又雲「削犯北去空亡晉」，言契丹德光減晉而北歸也。削犯，《五代史》言德光死，眾剖其腹實以鹽載北去，晉人謂之帝犯。其下三句蓋宗宋太祖代周，高宗南渡，完顏亮伐宋之事而錯綜以成詩也。若夫三史並立之失，惟近世會稽楊維楨之論最為確當，後之作者必有取焉。（同上）

一六 松雪翁子昂《題岳武穆墓》詩，古今絕唱。竊謂趙公，宋之宗室。宗國之喪，原於殺良將講和之初，此等語句，悽愴痛憤，非公所忍言者也。其後賦詩，又有「往日興亡君莫問，且將忠赤報皇元」之句，亦不知心安否也?今觀元人《題陶元亮歸去來兮圖》云：「文章撐住昔乾坤，三徑清風宛若存。何事揮毫松雪老，不知芳草怨王孫」。嗚呼，斯言盡之矣。至於尊信佛典，為之書錄流傳，皆非儒者之事也。（同上）

一七 天臺陳剛中之詩，豪邁卓異，每每驚人。其《題範增墓》詩云：「七十衰翁兩鬢霜，西來一笑火咸陽。平生奇計無他事，只勸鴻門殺漢王」。《博浪沙》云：「一擊車中膽氣高，祖龍社稷已驚搖。如何十二金人外，猶有民間鐵未消」。此皆有出人意外之見。較之杜牧《赤壁》《項羽廟》二詩，庶幾近之，而他作亦不減此雲。（同上）

一八 張翥仲舉，別號蜆庵，遭元末喪亂，其詩悠深思遠，屬詞命意，皆有懷君念國、閔亂思治之意。晚年寓衡山，托交釋大扡，其所題詠，尤為慷慨悲壯。大抒既匿其造骸，又編刻其詩。浮屠氏中乃有斯人乎，其張公之惠勤也歟?（同上）

一九 楊伯謙《唐詩》，「正音」、「始音」、「遣響」諸體鹹備，其用心亦勤矣。邵庵虞公敘猶歎其知音之難。蓋作詩雖難而選詩尤難，非有過人之鑒裁者不敢當此任也。夫自三百篇、楚騷之後，曆漢魏晉以至於唐，而詩體大備，和平清麗，有風雅之遣意。又曆晚唐五季及宋，作者往往辭不勝理，而唐之音節於此焉變矣。元人雖變宋習，而又過於工巧，所謂氣運使然，非偶爾也。其間雖有追尚古作不隨俗而遷變者，又在學者善擇焉而已。（同上）

二○ 永樂中，閩人林鴻字子羽為膳部郎中，以詩名。嘗吟絕句敷首，作《夢遊仙記》，言夢入武帝瑤華洞中，與仙女賦詩倡和。女雲，其詩每為其父錄人《露光集》中，如二烏鐃天淨，萬潭花雨香」等句，尤見稱賞。此事之妄，不必深究。但其中詩如「赤欄馬道掛雲煙，夢人瑤華小洞天。塵念一萌仙境閉，桃花流水自年年」等句，誠為清新婉麗，一時諸家有所不及。近年晏鐸采。（同上）

二一 國朝諸公之作編為《嗚盛詩選》，而以鴻作弁諸首。其中去取雖或未悉常，亦可謂之知詩者矣。（同上）

《林泉隨筆》 叢書集成初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