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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7

周琦詩話 石家宜編纂

周琦(約一五一○年前後在世),字廷璽,馬平(今屬廣西柳州)人。成化十七年(一四八一進士。官至南戶部員外郎。邃於理學。著有《東溪日談錄》。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一則。

一 《三百篇》之體停當殊甚,後來迄《離騷》,漢魏之詞變而壞之,其變猶不大離《三百篇》。下至唐沈宋近律之變,則《三百篇》旨始大壞矣,宋儒亦不能挽回此文氣也。(《東溪日談錄·文詞談》)二 朱子嘗謂自唐初以前,其為詩者固有高下而法猶未變。至律詩出而後詩之與法始皆大變,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無復古人之風矣。故嘗妄欲抄取經、史、詩、書所載韻語,下及《文選》,漢魏古詞,以盡乎郭景純、陶淵明之所作,自為一編而附於《三百篇》、《楚辭》之後,以為詩之根本準則。又於其下

一等近於古者各為一編,以之為羽翼權輿。朱子此言,其欲救詩之壞也,意有在矣。(同上)

三 詩自沈約一變之後,有許多體制出來,故《三百篇》旨大壞於此。其體制如:江左體、蜂腰體、轆爐體、隔句體、回文體、偷春體、折腰體、絕弦體、五仄體、五平體、拗體、變體、離合體、人名體、藥名體、蹉對體、扇對體、雙聲疊韻體、平仄各押韻體、八句仄人體、第三句失粘體、促句換韻體、平頭換韻體、六句體、促句體、五句體、奪胎換骨法、點化古語法、抑拗物…(已下缺數字)。案:法有許多變態,《三百篇》安得而不壞乎?愚少時亦嘗編有《詩家體制蘭書,其體有百樣,後來見得初為學詩者約歸《三百篇》旨,恐反為《三百篇》累,遂火之並。今詩亦因其不工,皆厭作矣。(同上)

四 少時嘗事上饒李大恭先生,見其稱柳子厚詩到柳州始工,甚疑之,未嘗請問。後思《鼓吹》以子厚柳州詩為首,其必據是言焉。蓋自謫居永州有十二年窮困,詩窮則工,故至柳州開暢,始發其工耳。(同上)

五 今人學問馳聘處全在吟詠上露之,故以吟詠為第一件事。不知練一字之巧,費盡許多神思,無補於身心一分。世俗之學,因而失其根本矣。(同上)

六 世之稱文詞者曰:揚雄作《太玄》以准《易》,《法言》以准久論語》,作賦箴皆有所准;班孟堅作《二京賦》擬《上林》、《子虛》—左太沖作主二都賦》擬《二京》;屈原作《九章》而宋玉述《九辨》;枚乘作《七發》而曹子建述《七啟》;張衡作《四愁》而王仲宣述《七哀》;墜士衡作《擬古》而江文通述《雜練》。華藻隨時而體律相仿。李唐群英,唯韓文公之文,李太白之詩務去陳言,多出新意。至於盧仝、賈島輩效其顰,張籍、皇甫緹輩學其步,則怪且醜,僵且僕矣。然退之《南山》詩乃類杜甫之《北征》;《進學解》乃同子雲之《解嘲》;《鄲州》、《溪堂》之什依於《國風》;《平淮西碑》之文近於《小雅》;則知其所本矣。近代歐公《醉翁亭記》步驟類《阿房宮賦》;《晝錦堂記》議論似《盤穀序》;東坡《黃鶴樓賦》氣力同乎《晉問》、《赤壁賦》;卓絕近於雄風,則知有自來矣。而韓文公《廟記》、鍾子翼《哀詞》時出險怪,蓋遊戲三昧,間一作之也。夫以文詞比論文詞,猶以枝葉較枝葉之榮瘁,根本不問也,則亦荊公譏昌黎詩之謂矣。(同上)

七 人之性情托之於詩,或窮困拂鬱而鳴其苦;或化新俗美而嗚其盛,寓事於言可矣。若或到此,引以自高,且不發我性情,乃撰為一等綺麗巧怪之言,過高而無實,是不情也,何益之有?(同上)八 詩若只於風情月態,如白樂天、早應物、韓愈、杜牧、蘇軾、秦少遊輩所作戲妓之吟,王安石、梅聖俞、陳後山、文與可輩所作嘲友嘲僧之吟,豈聖賢文字乎?(同上)

九 今入學唐沈宋所制取士近體,皆用唐韻。以予觀之,居今之世,為今製作,洪武以來自有韻矣。其欲嗚國家之盛與達己不得伸者,當依孔子所刪之詩為體,洪武所定四方之聲者為韻,則《三百篇》體庶乎可復乎?(同上)

一○ 唐、宋、元皆以詞章取士,故嚴於韻。我國家黜詞章為末學,而其崇正學,不尚夫小技也,無逾於是時也。(同上)

一一 詩不可廢,人性情所寓也。若詩可廢,孔子不刪,今不讀之為經乎?但近體則壞《三百篇》旨,

傷吾道矣。人有窮苦,非詩無以達;人有忠良,非詩無以顯。使可廢焉,孟郊、賈島之窮苦、杜甫之忠愛、天祥之氣節,殆將何托?詩固不可以不作也,作而從沈約近律之體制,莫若從孔子《三百篇》之體制也。(同上)

《東溪日談錄》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