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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潛詩話 尚永亮編纂

游潛（約一五一五午前後在世），字用之，江西豐城人。弘治十四年二五○二單人。曆官雲南賓州知州。後被誤以酷罷官。論者謂其詩「出之自然，而和平蘊藉，有盛唐之風／<陳堯《夢蕉存稿序》）。所論諸詩，明人居其大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其「率無深解，或藉以自抒不平，尤為褊淺。」著有《夢蕉存稿》、《夢蕉詩話》、《博物志補》等。本書全文收入《夢蕉詩話》一種，並輯錄其詩話二則。

夢蕉詩話

卷之上

一 孟東野《泛黃河》詩云：「誰開昆侖源，洗出混沌河?」大抵唐、宋以前談河源者，率據張騫之說，以為發於昆侖雲爾。嘗考苧兀書》，至元十七年，世祖欲以西北諸部落悉規置城府，以達京師，命臣都實特究河源所出。是歲庚辰四月，自河州甯河驛起程，由殺馬關，凡四閱月，曆涉六七千里抵焉。按其圖說，吐蕃朵甘思西鄙有泉百餘泓，沮洳散渙，前復七八十里，淖溺不勝人跡。據高遠矚，燦若列星，名「火墩腦兒」，譯言「星宿海」，是為河之源矣。群流奔湊，匯為二巨澤，名「阿刺腦兒」，乃束流為赤賓河，下與赤裡出水合，至蔥蘭與也裡水合，而河之流寢大，始謂之「黃河」。猶清淺可涉也。由是而次脫可莊歧，裂九股，名「也孫斬納」，譯言「九渡水」者。尋復合一，飛流駛濁，混混千里，南北兩山峽束河道，其中廣不及裡，而深叵測之。既去九股水，約二千餘裡，為朵甘思，東北鄙有大雪山，名「亦耳麻不莫剌」，譯言「騰乞思塔」者，為昆侖山也。河行山南，歷數百里，至闊即闊提：又敷百里，為哈刺別裡赤兒。乃復西南，與納鄰哈刺水合，又南與乞兒馬出水合，北流轉西，迥抱昆侖，徑北少柬，而尋復北焉。次貴德州，地名「赤裡」，次積石州，次安鄉關，次打羅坑，再合洮水，次蘭州，過北蔔渡，次嗚沙州，過應吉裡，正東行為寧夏府，復東南行為東騰州，其所隸蓋大同地方也。夫自發源東北流至昆侖，約三千七百餘裡，過昆侖而東南，又約五千四百餘裡，乃人中國，道雍、豫、徐以底於海。世言河流九折，今考之： 一為乞兒馬出，一為必赤裡，其又七則為《禹貢·職方》之所道也。其源流大略如此。漢之張騫雖曰街使絕域，所可到者，大宛、月支諸國而已，逾此要非漠命可達。傳聞臆說，作誣萬世，至謂其流上與天河相通，並有織女機石持歸之說，何其誕漫不經之甚耶!他如舊史所稱：河有二源，一出於哄，一出蔥嶺，今直以洮水乃自南來，其說不辨而破。《山經》有曰：「敦甍之水，注於渤澤，出昆侖東北。」《水經》又以河水出於昆侖，經十余國乃達渤澤，而《西域志》與釋氏諸書言殊稱異，終亦莫可憑究。豈其紀載之家，皆非得於履歷之實?元時都實者，本以女真蒲察氏為中國經理，其於源流諸路，固其舊穴故地，曆之如履房閡，宜其知之無不詳，而探之無不盡也。

二 李義山詩雲；「雲母屏風燭影深，銀河漸落曉星沈。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此作後二句囚事出意，誠為絕唱。楊道孚極愛賞之。然惟窮理君子，於所謂「嫦娥」者，亦不當不辨。按《漢志》：「黃帝使羲和占日，常儀占月，區車占星。」故世之人因以羲和稱日，常儀稱月。「儀」字音「娥」也。按《周官志注》云：「儀、莪二字，古皆音娥。」《毛詩·菁莪》以「樂且有儀」葉「在彼中阿」句；《柏舟》章以「實惟我儀」葉「在彼中河」句；若《太玄》又以「各遵其儀」與「不偏不頗」句葉；漢碑凡「蓼莪」皆作「蓼俄」字。反覆參論，則知常儀之「儀」字本音作「娥」，後世因音之同，又以月為太陰，女象也，沿此於二字各加以女傍，遂呼為「嫦娥」。其說始於劉安怪誕之書，成於許慎附會之注，至張衡作《靈憲論》，轉相引證；隨唐以後，騷人墨客類多借事托意，而羿妻奔月之惑，竟莫解矣。於乎，何其謬也哉!

三 蔡持正謫居安州，《即景》詩云：「睡起莞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捃撫者曰：「不知蔡確此時獨笑何事?」朱或父師（別本作「帥：廣南《游蒲澗》詩云：「孤臣正泣龍鬚草，遊子空簪鳳尾花。」契勘者云：「是時哲宗皇帝大祥矣，豈孤臣正泣時耶?」皆以怨望蒙罪。善滑稽者因謂讒口可畏。如此，使人笑不得，哭不得也。予亦因有慨焉。予性最不肖，每自稱，稱於人，皆曰「不肖」。無何，傳者誤以予為不笑，又傳而誤之，則謂予噤於笑，而善哭也。部使者購予罪，乃緣哭而轉以為酷。嗚呼!笑耶?哭耶?孰若予以不肖而兩得之哉!

四 燕昭王築台，置黃金於上，以延天下賢士，士多歸之。後世侈傳其事，名其處曰「金台」，今易州地也。予嘗以詩吊之云：「黃金誰築此高臺?臺上黃金漫作堆。盡道黃金招得士，不應士只為金來。」當時之士，苟有伊尹、孔明之徒，米必不待三聘三顧之勤可使至也。戰國之士，於此可見。

五 元叔世，張士誠據有浙東千里富饒之區，務以豐禮厚祿招養遊士，而士不偶於時者亦多歸焉。吳元年，國兵收姑蘇，士誠亡，王叔閏作詩哀之，有云：「將軍只合田橫死，國士今無豫讓聞。」瞿元範詩云：「虎鬬龍爭既不能，鷄嗚狗盜亦何曾!陣乎韓信多歸漢，只欠彭城老範增。」蓋傷其所養之士莫之足為用者。嗚呼!士之負人所養固如是哉?抑豈天啟聖明，而一時英雄豪傑自識所向，其視士誠之養蓋不屑已?若一楊廉夫顧能致之，曾不旬日而去，誠（別本作「則於士誠：之所養者及其所以為養之道，皆可知矣。故王元載嘗有吟云：「二十四友金谷宴，千三百里錦帆遊。人間無此榮華樂，無此榮華無此愁。」清談虛文，何足以濟事?無罪乎士誠之不能競也。

六 南甯伯毛公舜臣與予為文字交，在南京留守時，嘗被命灑掃舊內，見別院牆壁，多舊時宮人題詠，年久剝落，不可盡識。其一署云：「媚蘭仙子書。」末二句猶存，云：「寒氣逼人眠不得，鐘聲催月下斜廊。」字畫婉麗，辭意淒怨，雖不免襲取舊句，而風神月思，亦足想見。使其得花蘂諸人相遇，未必不為竝驅。

七 王荊公好矜持，與人頗不傾下。衢有舊交王介字乎甫者，善譏諺，嘗因荊公屢召不起；熙甯以翰林學士召之，乃赴，作詩諷之云：「草蘆三顱動春蟄，蕙帳一空生曉寒。」公他日作詩有「丈夫出處非無意，猿鶴從來自不知。」實為介而發也。未幾，介自省判出守湖州，公亦以詩送之云：「吳興太守美如何，柳憚詩才未足多。遙想郡人迎下簷，白蘋洲上起滄波。」以介素有風性雲耳。介遂屬和十首，盛氣而誦於公。其一曰：「吳興太守美如何，太守從來惡祝舵。生若不為上柱國，死時還合作閻羅。」公笑曰：「閻羅見缺，速請赴任。」大抵介之言不為無傷峭直，而公之笑雖老懼，然窺其心，不能無街之矣。不然後來秉鈞當國，一時門生故吏引拔無遺，何介之不及升諸公歟?

八 王昭君人皆知惜之，世之文人才子不偶於時者，類以寓言。予嘗因慶雲李柬白持昭君圖三幅，竝囑題之，乃用昭君未盡意，各識一絕云：「昭君寄謝漢官家，薄命紅顏只自嗟。但使此身堪報國，不妨萬里嫁胡沙!：昭君猶住漢宮時，獨抱閒愁主未知。不是畫工故成誤，後人何自惜蛾眉?」「淒淒哀怨寫琵琶，青塚寒煙草白花。翻愧椒房專寵倖，西風無樹起宮斜。」使塚下有知，當亦躍然慶倖，非直區區自況而已。

九 都元敬《詩話》記嚴滄浪謂：「論詩如論撣，蓋必妙悟乃有得也。」因載趟章泉詩云：「學詩渾似學參禪，識取初年與暮年。巧匠曷能雕朽木，燎原甯復死灰然?學詩渾似學參憚，要保心傳與耳傳。秋菊春蘭甯易地，清風明月本同天。學詩渾似學參禪，束縛寧論句與聯!四海九州何歷歷，千秋萬歲永傳傳。」吳思道和之云：「學詩渾似學參禪，竹榻蒲團不計年。直待自家都肯得，等閒拈出便超然。學詩渾似學參樺，頭上安頭不足傳。跳出少陵窠臼外，丈夫志氣本沖天。學詩渾似學參禪，自占圓成有幾聯?春草池塘一句子，驚天動地至今傳。」龔聖仁和云：「學詩渾似學參禪，悟了方知歲是年。點鐵成金猶是妄，高山流水自依然。學詩渾似學參禪，語可安排意莫傳。會意即超聲律界，不須鏈石補青天。學詩渾似學參憚，幾許搜腸覓句聯。欲識少陵奇絕處，初無言意與人傳。」元敬亦自和云：「學詩渾似學參樺，不悟真乘枉百年。切莫嘔心並嘔肺，須知妙語出天然。學詩渾似學參禪，筆下隨人世豈傳?好句眼前吟不盡，癡人猶自管窺天。學詩渾似學參彈，語要驚人不在聯。但寫真情與實境，任他埋沒與流傳!」趙、吳、龔皆宋人，元敬今之吳下人也。予因讀亦強和之云：「學詩渾似學參彈，詩意如禪是悟年。盡把機鋒觀隱語，不聞正法亦徒然。學詩渾似學參憚，妙處雞於口舌傳。消盡人間煙火氣，鳶魚潑潑眼中天。學詩渾似學參禪，流水行雲次第聯。象外精神言外意，曹溪諸派一燈傳。」予於詩說亦固學焉，而未有得者，姑錄之，與天下言詩者論。

十 鄱水之望湖亭，石刻東坡一絕云：「黑雲堆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人船。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亭下水連天。二則輩稱其寫出天地變化莫測之妙。然此亦坡老時自惠州召還，寓公道復明意思。正統間，臨川吳聘君與弼嘗過其所，或勸之留題，聘君曰：「坡詩妙絕矣，何乃更取形穢之誚!」他若國初胡虛白嘗和之云：「鷗外江波雁外山，望湖亭下系歸船。夜深坐起占風信，人在珠宮月在天。」句似健而意終不渾成也。

一一 李白在玄宗時，賀知章薦之，得與韓弦、閻伯輿、孟匡、陳蒹、蔣琪共六人備翰林供奉，然竟以內沮，不及授官而去。未幾，永王亂，白坐其黨，不有子儀之請，崔煥之庇，則於夜郎之流，猶有未可擬者。禍既免，行益放傲，不復棲廬山，去依李陽冰終焉。蒙讒履禍，視天下局躋，若無所容。其生之不偶也。方孝孺過其墓作歌吊之，未云：「我言李白古無雙，至今採石生輝光。嗟哉石崇空豪富，終當埋沒聲不揚。黃金白壁不足貴，但論男兒有筆如長杠!」孝孺豈過為激論乎哉?顧李白隴西一布衣耳，千百載下，人猶仰之：回憶開元、天寶間，官高金多可以震懾人者，曾不若飄風好烏之過耳目矣!劉靜修曰：「富貴貧賤自百年，視之俱成一空獨。」文章可以垂世，信然。

一二 人於夢中往往有所吟詠，覺且能憶之；又或於事物之來，多有奇驗。蓋精神所會，天籟自鳴，荀子所謂「神明將告之」者耳。正德己卯季春之望之夕，予客都下，夢登絕高處，有道士持墨刻半幅示予曰：「牛鬥之精，風雷之友，丁甲盤旋，蛇奔虎吼。山上兩口，山下三口，幹載相逢，屬君健肘。」既寤，誦之甚詳。日午，適慶雲李束白招予，偕往城南萬福寺，候潞州王都閭君錫。話間，因道夢中之句，君錫愕然曰：「有是哉?事之異也。」予與東白竝起詰之，乃曰：「是為寶劍之祥也。某有一劍，密佩以出入，自大父得於陰山，傳留八十餘年，世無智者，今乃著夢於遊君，殆有遇矣。」取匣出視，晶耀恍惚，秉（別本作「汞：筆題志歷歷，一面如所夢前四句，一面題曰：「唐貞觀辟逢攝提歲，秋重陽日，一山五口道人造」。座客相顧駭異，君錫向予曰：「先生其不凡乎?」遂以授予。好事者哄相傳誦。至季夏望之夕，予復夢豢有黑虎，不覺逸去。厥明，竟為有力者賺予劍而奪之，今不知其所矣。噫嘻!遇於豐城，失於延平，神物之在人世，固不可以久也。特其得之失之，予皆以一夢，其於蕉鹿之說何如哉!

一三 王建作《宮詞》百餘首，其宗人宦者王守澄以私憾欲舉劾之，建因遺之以詩云：「不是當家須說與，九重爭遣外人知?」守澄憚而寢焉。東坡以《泳檜》詩系禦史獄，鞫之者曰：「天子飛龍在天爾，顧謂之蟄龍，非譏訕而何?」坡曰：「王安石有詩云：『天下蒼生望霖雨，不知龍在此中蟠。』我之謂蟄，正此龍也。」鞫者笑而語塞，蓋安石猶當國也。予因謂君子之所以不貴於言者，惡其誕且佞耳。若夫排難解紛，發揚理論，非言其何以哉?亦況小人構陷於我，當事變倉卒之際，苟無言以折之，則孰得奪其氣而沮其心耶?王、蘇二公可謂能扼小人之吭矣。

一四 元余闕，字廷心，死安慶，與李黻死江州同一慘烈，讀其史傳，百世猶耿耿也。廷心乎時作《七

哀》詩，末云：「寄言東京友，勉樹幹載名。一身不足惜，妻子非無情。」又《擬古》末云：「岩岩幹丈松，孤生太山隈。摧殘若傾蓋，蒼翠終不移。草木有至性，明哲其監茲。」孤忠大節，蓋其胸中素定，故於事變之臨，處之無難焉者。國初宋景濂先生《別識》云：「予既作廷心傳矣，得其門人汪河為道死難之日，廷心有妾名滿掌，生子甫啐，棄水濱，偽萬戶杜某者曰：『此必餘參政子也，是佳種也。』因舍所鈔諸物，懷之而去，今已三歲。或戲之曰：『爾父何在?』子以二指橫拂喉下曰：『如此矣。：嗚呼—足知廷心當日舉家杖節，猶幸有此遺孤也。獨惜夫景濂時去未遠，力復可為，保乃不為購之，使大忠之有祀乎，·彭司徒韶《題青陽文集後》曰：「忠宣公死後，君子悲之。」予謂景濂於此有不滿也。一五 正德己卯正月下旬，南甯伯毛公招予為詩會，錦衣千戶王君寔在座，為予言：先數日，鄰姓有請紫姑鸞者，將蔔他事，及降，乃書云：「天下蒼生未足愁，三邊虜騎亦何憂—獨憐一片西江上，不是當年舊日頭。」君定向予庾語，以為甯王宸濠殆不免歟!未幾，濠果舉兵殺守臣，將犯京闕。其移檄省郡，皆去正德年號，只稱『大明己卯』。鬼神之事，雖不可曉，其雲「不是舊日頭」之說，亦足徵矣。一六 西涯李合老以詩文雄海內，具耳鼻眼孔者皆知敬之。迨其晚年，氣萎節刷，輿時浮沈，頗多馮道之擬。一日，有書生投謁，置緘牒於案，不俟見而去。乃一絕云：「蚤年名與鬥山齊，伴食中書日已西。回旨湘江春草綠，鷓鴣啼罷子規啼。」西涯啟讀悵然，尋上疏忽乞休。予謂公之去似矣，惜乎不早也!瑾賊之禍，不撲於將然，公奚其辭?

一七 新喻符宜臣，予舉於鄉時同年友也。力學苦吟，尤癖於結字。甯濠方蓄異志，動以禮幣鉤致賢俊，欲為之用。或以宜臣言者，屬所親作諷以意，宜臣用韻答之閂：「羹藜弗克虛，厚味乃醯毒。薦稾豈潤榻，芒刺生重褥。怡曠易處心，牢籠豈煩促?原獸走索群，山禽嗚待旭。遐想塵慮消，長歌振林曲。」卒能自保以成其志。其視素擁虛譽、終不免於天下後世戮且笑者，可同日語哉!

一八 姚平仲去於靖康，岳武穆死於紹興，宋之舊疆，遂莫復矣。然苟平仲之謀得行，渡可無南，狩可無北，而武穆後來百戰之勞，亦可無事，如之何其不可恨且痛哉!方平仲既遁，絕意世事，去隱青城山，得老子煉形術。朝廷屢詔，求之人竟莫有識者。陸放翁題其隱處有云：「姚公勇冠軍，百戰起西陲。天將覆中原，殆非一木支。脫身五十年，世人識公誰?但驚山澤間，有此熊虎姿。我亦志方外，白頭未逢師。年來幸廢放，苟遂與世辭。從公遊五嶽，稽首餐靈芝。金骨換緣髓，敝然松杪飛。」嗟乎!占今豪傑欲有為於天下而不偶者，豈獨一乎仲而已耶?脫屣濁世，猻遊清都，平仲不易能矣，若武穆則死猶不死。殆鄧光薦稱文山為刀兵解者之皆足為不朽，惟豪傑在所遇如何。一九 南昌郡學之西隅，名「洗馬池」，相傳為漠將灌嬰洗馬處，有池存焉，後世因作樓館，以為宦游燕集之所。成化間，有隱名氏者，大書一絕於壁雲，「孺子亭空春草長，忠臣祠倒燕翻梁。千門萬戶總沈醉，那得閒心話渺茫!」蓋譏當時為政者不知急務大鍍，而徒寄情於無益之論，要非無識者能言。。

二○ 方孝孺過於陵釣台長短句一章云：「正人須正己，治國先齊家。如何廢郭後，寵此陰麗華?糟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可知矣!羊裘老子早兒幾，獨向桐江釣煙水。」直於子陵心上說出來。向使當時少為富貴所餌，未必其能終也。特羊裘不免微有形跡。

二一 天下有力者不免相圃，勢也；元兇大憝，天自假手以覆之，亦理耳。漢董卓謀亂，王允與呂布方密圖之，俄有人大書「呂」字於市，荷而行於布，歌曰：「布乎!布乎!」鬼神之際，天之不可昧者然也。東坡詠史有詩云：「只言天下無健者，誰識軍中有布乎?」顧我朝正德間，錢甯以宦官廝役起，而盜執天柄；江斌由邊鄙粗材入，而涎睨神器。此皆有力，足以震搖天下，可謂健者矣，然於甯則斌以覆之，於斌則又有永以覆之，是何異於卓若布哉?予謂使此輩既健而能處之以弱，則夫名之虎殆黑紋之白虎矣，適宜養之以昭太平之瑞，奚而縛?亦奚雲「縛之不得不急也」?

二二 詩人題詠，多出一時之興遇，難謂盡有根據。如牛女七夕之說，轉相沿襲，遂以為真矣。嘗論範蠡歸湖以西施自隨事，傳籍無考，杜牧之《秋娘》詩云：「夏姬滅·兩國，逃作巫臣妻，西施下姑蘇，一舸隨鴟夷。」東坡《戲書吳江三賢畫像》云：「卻遣姑蘇有麋鹿，更憐夫子得西施。」後楊鐵崖亦有云：「越中美女嫁姑蘇，敵國既破還陶朱。」又有作者故為范蠡解云：「載去西施豈無意，恐妨傾國更傾城。」蘇之言本杜，不知杜之言復何所據?竊意鵑夷子明哲有謀，必不以此尤物自惑，況既潔身以去，何暇更為多慮，甘自汙以取不韙之議哉!

二三 杜牧之《詠赤壁》詩云：「折戟沈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束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蓋言孫氏於赤壁之戰，若非乘風力，縱火取捷，則國破家亡，將為曹公奪二喬而置之於銅雀台矣，謂其君臣雖妻子不能保也。《許彥周詩話》謂作詩者於其社稷存亡、生靈塗炭乃都不問，只恐捉了二喬，以為措大不知好惡者，非也。劉孟熙《霏雪綠》又謂詩意乃言瑜盡力一戰，止以得二喬為功，而忘遠大之業者，亦非也。僻哉!二公之言詩也。

二四 宋詩不及於唐，固也·或者矮觀聲吠，並謂不及於元，是可笑歟!方正學論之，詩云：「前宋文章配兩周，盛時詩律亦無儔。今人未識昆侖派，欲笑黃河是濁流。」「天曆諸公制作新，力排舊習祖唐人。粗豪未脫風沙氣，難詆熙豐作後塵。」祖字上便正學立論尺寸若劉後村，顧謂宋詩豈惟無愧於唐，蓋過之，斯言不免固為溢矣。近又見胡纘宗氏作穴重刻杜詩後序》，乃直謂「唐有詩，宋、元無詩」，「無」之一字，是何視蘇、黃公之小也!知量者將謂之何?

二五 古今詩人寄吟於瘦馬者多矣。杜子美一章，意度尤為宛盡，作者多不免落其窠臼，獨國初張光弼一絕云：「少盡其力老棄之，此豈有意埋弊帷?不如汗血陣前死，以革就裹將軍屍!」憤惋激烈，死竭所事而不悔，真志士語也。惜於徵見之時，年已衰老，太祖憂憫之曰：「可閑矣。」因自號「可閑翁」。是豈徒負千金之骨，而終不獲振汛一騁者歟?

二六 孟郊、賈島皆窮困至死，或謂「詩能窮人」，未信也，殆詩必窮者而後工耳。昔有作詩卻相者云：「貌拙慙君子細看，鏡中我自覺神寒。試從李杜編排起，幾個吟人作大官!」大抵年鍛月鏈，冥搜苦思，要非富貴中快意者所多。

二七 方正學《過買臣去妻之墓》詩云：「青草池邊土一邱，千年埋骨不埋羞。丁甯囑付人間婦，自古糟糠合到頭。」夫者，婦之所天，死且不可移，而況貧賤去之乎?是不可以為人矣!顧惟朝市變遷，而長陵之土，猶或不免於盜，名義苟非所重，誰其傳之!自漢至今千數百年，而此婦之塚，乃猶可識焉，豈其作戒後人，造物固有深意，是用存之，以為萬世不義告哉?

二八 曾見方士所述《禮道通監》，載云：宋張虛靖、林靈素二道士同徽宗夜靜禮鬥，至一閣下，見有碑題曰：「元祐黨籍之碑」。林因作詩以獻云：「蘇黃不作文章客，童蔡翻為社稷臣。三十年來無論定，不知奸党是何人?」帝明日以示蔡京二樂惶恐乞去，仍免留之。嗚呼!元佑之碑可痛也，雖石工安民與二道士，皆知惡之。天理人心，凜不可昧，何徽宗競不能使之遂去，甘禍以自殆也?愚哉!

二九 張翠屏《題淵明歸隱圖》云：「世無劉豫州，惶中老諸葛。所以陶彭澤，歸興不可遏。淩歒燕功臣，旌旗蔽繆輯。一壺從杖藜，獨視天壤闊。風吹黃金花，南山在我閨。蕭條蓬門秋，稚子候明發。豈知英雄人，有志不得豁。高泳荊軻篇，颯然動毛髮二大抵君子讀書，以學聖人之道，初豈絕無用世之心哉?然惟枉道辱己，卑卑求合，則弗屑焉。是故淵明之決去也。苟遇知己，雖死可以許之，況於食其祿乎!翠屏末句引荊軻言之，重有所慨也。

三○ 《神仙傳》載：郭四朝遊大陂；扣舷歌曰：「遊空落飛飆，虛步無形方。圓景煥明霞，九鳳嗚朝陽。揮翮扇天津，掩藹慶雲翔。獨造太微宇，挹此金梨漿。逍遙元垓表，不存亦不亡。」陽意深古，有遣世獨立之意，蓋魏晉時物外人語也。然須神融意會乃得其趣，而此心與造物同遊之妙，亦自覺之，不可與碌碌塵俗者言也。餘三篇不及盡錄。臨川之楂林有宿儒會（會，別本作「曾」）默氏者，嘗學於吳聘君之門，積歲為裡閏教讀。他日，有富姓某預書幣招之，因意其子弟供億，將無十倍於丕者矣。枵然自得，為之吟云：「明日釣鱉向東海芹帆飛過洞庭湖。」觀其言意，直如寸魚氾濫蹄涔，而乍識四海之廣；芒蠍宛轉果核，而幸見負涵之人，其心目豁如也，何其快哉!殊不思其所以為教，不過訓詁章句之末；而其所教之地與人，又不過粗有貧富之異己耳。陋哉!蛙之爍爍也。

三一 嶺南陳徵士獻章，號白沙，作詩脫落凡近，其書法亦直，於心得妙處，隨筆點畫，皆自成一家。弘治間，被召不就。時予鄉李若虛任廣之憲使，有以舊交謁者，若虛轉致以見，並求言贈之。白沙少學於臨川吳聘君之門，詢知其人所居與舊同學聘君之婿厚郭胡君全者為裡閏，乃以幅紙寫一絕云：「居鄰厚郭一鷄飛，桂樹於今大幾圍?老憶舊時燈火伴，青山何處望霏微!」蓋以憲使代請，不得不言，在其人又不欲輕言。白沙可謂不失人，亦不失言，此誠可法。「桂樹」乃昔游豐城時見胡庭之所植也。

三二 洪武十年，宋學士景濂乞骸骨，歸華亭。朱孟辨紀其事，作詩送之，其一曰：「天語丁甯出紫微，特將文綺賜卿歸。愛卿秉志如金石，留取裁成百歲衣。」蓋瀕行聖祖諭曰：「卿事朕十九年，忠誠可貫金石，故有是賜。卿今六十有八，可待三十二年後，以作百歲衣也。」其二曰：「楮綴親頒當酒錢，賜金不獨二疏賢。想應心醉君王德，慚愧長安市上眠。」既受文綺之賜，復出寶鈔數十錠輿之，曰：「卿束歸當酒錢也。」其三曰：「城上春雲暖更飛，念卿此地跡將稀。臣身願作隨陽雁，一度秋來一度歸。」聖祖一日攜景濂步午門西城上，顧謂曰：「卿來此跡將稀矣!可能再見否?」濂曰；「老臣身未就木，當一歲一來也。」四明史靖可復補作二首曰：「君王親為計歸程，幾日攜家出鳳城?江上春來有風浪，扁舟好向裹河行。：曉辭龍袞出金門，拜跪相扶有子孫。傳勅更宣來侍食，懸知一飯不忘君。」蓋人辭聖祖，復諭之曰：「大江春來風浪多，宜就襄河達家。」子燧孫慎俱列侍從，相與扶掖，賜食乃出。其寵優可謂至矣!後二年，以慎坐法，安置茂州，尋卒。嗚呼!若景濂者，當我聖祖龍飛之初，以道德文章首被知遇，國家大經大典，所以垂世而立範者，多其裁定。事業之偉，未容以他臣語也。議功議賢之條，其謂之（之，別本作「奈：何?君子顱不有曰：「慎以年少書生，未必力能跋扈，借使有罪，雖不可幸為十世之宥，其不幸為一人之猶憫乎!」惜哉!大美之弗終也。

三三 作詩以聲之相葉者為韻，其聲以合四方之同者為正。國初定有「洪武正韻」，一洗沈約方音之偏，誠通典也。何陋儒俗士狃於聞見，至今襲之而不可變，是匪怪歟?今直以唐詩就彼韻辨之：王健《涼州歌》云：「三秋陌上早霜飛，羽獵平田淺草齊。錦背蒼鷹初出按，五花聰馬喂來肥。」所用「齊」字，不在微韻。李賀《昌穀》詩云：「掃斷馬蹄痕，衙回自閉門。長槍江米熟，小樹棗花春。向壁懸如意，當簾閱角巾。犬書曾去洛，鶴病悔游秦。土甑封茶葉，山杯鎖竹根。不知船上月，誰棹滿溪雲?」亦是真、元二韻雜用。蓋沈約在齊、梁、陳時，竝居鈞要，音（別本作「著」）韻以詩賦取士，積習久矣，及唐有天下，亦竟因之而已。束、冬何異?麻、遮何同?固非不有知之，顧何士之科試去取，一視諸此，知之而孰能不遵之哉?惟曆考前輩諸說可見。

三四 四皓避秦，若鳳凰翔於千仞之上，非腐鼠所可嚇也。高帝雖熳駡無狀，其風節固嘗聞矣。當時留侯方為太子謀畫，必極求可使帝心之動者以中之，其於衣冠狀貌之肖，安知不能如優孟之為孫叔敖者出乎?《史記》書例，如申公召至，雖一言必錄之；張良謝病辟穀，必表其去；何於四皓直曰「羽翼太子」而已?唐溫飛卿題其書（書，別本作「廟：詩云：「但得戚姬甘定分，不應真有紫芝翁。」疑其事也。荊公《書汜水關寺壁》云：「汜水鴻溝楚漠間，跳兵走馬百重山。如何咫尺商於地，更有園公綺季閑?」蓋言四皓時雖有之，亦將冥鴻遠逝，未必匏繫於此。而楊鐵崖《紫芝曲》云：「商山巍巍，上有紫芝。采之可療饑，何獨西山薇?西伯養老，去古遠而。獨夫殺士，吾將疇依?卯金之子海內威，羅絡騎齬將焉為?平生不識下邳兒。《目隨漢邸同兒嬉，角裡綺裡無人知。」自注云：「角裡在洞庭包山，四老之舊居也。」此則又言四皓固非留侯所識，亦非區區幣禮可使之至者。留侯作贗，千載猶惑，豈特漠祖之墮其術哉!

三五 寇萊公在長安，因生日燕會僭侈，轉運使以聞。王文正公覽其狀笑曰：「寇准許大年紀，尚驗耳!」因於上前力解之，得免。別載又謂公嘗燕飲，以匹綾擲賜歌妓，其內姬以詩呈之云：「一曲清歌一匹綾，美人猶自意嫌輕。不知織女寒窗下，幾度拋梭織得成?」在當時，公服用極為侈靡，雖溷所馬廐，猶蠟炬達旦。魏仲先上之詩云：「有官居鼎鼐，無地起樓臺。」豈反言以規諷之歟?

三六 語作詩者，謂煉字不如煉句，煉句不如煉意。古人詩意不凡，句內用字，亦須音律清婉，含蓄有餘，不易易也。嘗見杜牧之《赤壁》詩云：「折戟沈沙鐵未消。」人多作「半消」。子瞻《望湖亭》詩云：「黑雲堆墨未遮山。」人亦多作「半遮山」。「半」字雖亦可通，而二詩意度，玩之便覺有差，不得三昧法，而談色相者類如此，何可與辯！

三七 李長吉《詠竹》詩云：「入水文光動，抽空綠影春。露華生荀徑，苔色拂霜根。織可承香汗，裁堪釣錦鱗。三梁會入用，一節奉王孫。」此則字句牽強，殊欠渾成。意思玩之自見也。《長吉集》有京本、蜀本、會稽本、宣城本、上党鮑氏本，轉相傳寫，售偽補亡，或坐有之。世稱賀才絕出，少假以年，可以奴僕命騷。顧於此作。則于牛神蛇鬼之說奚有?

三八 楊萬里論杜審言與甫祖孫詩句相似處，亦固有之，但審言之「鶴子曳童衣」，乃言山莊景物有雛鶴馴狎，曳童子之衣也。甫之「儒衣山烏怪」，蓋言殊方異俗，所居皆雕題之徒，鳥雀乍見儒衣而陸訝之也。二詩用意不同，萬里特摘出言之，殊未思耳。

三九 劉夢得《遊虎丘寺生公講堂》詩云：「生公說法鬼神聽，身後空堂夜不扃，高座寂寥塵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疊山選注，以為詩意笑生公也。予意生公何足笑哉?況亦言意淺直甚矣。夢得蓋以生公比當時執政者，言其在日，假威寵以令百僚，莫敢有違，鬼神亦聽之也；次句言身後子（別本「子」下有「孫」字）不守門牆已非；三句四句則言聲消勢盡，殊非前日華盛景象，無復及其門者，惟明月夜深可中庭耳。與《石頭城》「夜深還過女牆來」意同。「可」字有味。

四○ 嘗見前輩雜錄限韻作詩者，亡其名氏。吟紅梅押「牛」字韻云：「錯認桃林欲放牛。」吟蛺蝶押「船」字韻云：「跟個賣花人上船。」吟針押「羹」字韻云：「若教稚子敲為釣，釣得魚兒便作羹。」吟新月押「交」字韻云：「誰臨寶鏡新妝罷，玉匣參差蓋未交。」此類頗多，亦可以廣人思慮，但吟蛺蝶用「跟個」籽稍粗耳。

四一 南昌郡之西山最奇勝處曰「洪壓」，世傳古有洪壓仙居之藥爐、丹竈，今猶存焉。其峭壁有遣題云：「去歲無田種，今春乏酒才。從他花鳥笑，沈醉臥樓臺。下吊無人采，高聲又被嗔。不知時世異，教我若為人!」大書漫漶，不可識其世氏，要非尋常煙火士所識也。

四二 東坡作《韓文公廟碑》，前輩議其起句推重太過，幾於孔子之事矣，予復詳其章末歌詞云：「作書詆佛譏君王。」夫詆，毀也；議，誚刺之也，二字下得亦不免可議。或者因疑東坡愛信禪學，故其言猶少恕之；然觀其所作《六一居士序》，深斥佛老之言，芒寒色正，坡固無此也。豈其才高思湧、一時快意落筆耳?誰將為公忠臣，與易二字，以塞君子之議哉!

四三 世傳白玉蟾，海南人，本姓葛，以白自詭耳。在我國初，猶常見於民間，江南諸名勝，率多題詠真跡，如有《崇仁華蓋山賦》千敷百言，馳騁上下，出入有無，灑灑有超舉六極之思。又《游華山》詩一聯云：「路逢紫電青霜客，日落碧雲紅樹天。」末云：「明朝屐齒印苔發，長嘯天風躡曉煙。」悠然世外，無一點塵俗氣。殆博學文章之士，學為老氏而有得者，今不可見矣。

四四 元至元問，文山先生有子，辟就郡學教授，出未數驛而卒。閩有翁姓者，以詩悼之云：「地下修文同父子，人間讀史各君臣。」不無憾意也。予讀《文山傳》，每痛其無嗣。別載張毅夫隨寓燕京，訪尋歐陽氏，收櫬南還。又述先生著夢於子繩，束髮斷事，並此足知先生之祀有屬矣。顧所作《悼二子歌》，豈方流竄間關之際，存亡固有所不知歟?或且執實謂實弟之所出，而先生所命以為嗣焉，不可知也。嗚呼!獨以讀先生之傳者，百世猶為扼腕，教授何心，曾不識王裒終身不西向者何哉?談者謂教授之死，先生之靈之殛之也。不然，固天死之，以全先生之子孫之克孝乎!

四五 傳謂「無非無儀，婦人之德」也，然有穎慧絕出，肆為文藝之工者，漢、晉以來，固亦多已。在宋若蓬萊女冠徐靜之，詩效謝靈運，書效黃庭堅。陳無己贈之詩云：「蓬萊仙子補天手，筆妙詩情絕世工。肯學黃家元佑腳，信知人厄匪天窮。」楚州官妓王英英學顏魯公書，蔡君謨教以筆法，梅堯臣贈之詩云：「山陽女子大字書，不學常流事梳洗。親傳筆法中郎孫，妙絕蠶頭魯公體。」鄱陽妓楚珍，宣和間，董史稱其書詩不凡，足當江南奇男子。徐州妓馬盼盼，東坡書黃樓，竟刻其「山川開合」四字，不復易書。固皆稱輿，不能無遇，然惟倡優女賤，竊擅文苑一藝之精，得為數公賞識，今猶誦之；何世之戴冠曳裙、號稱丈夫人者，所遇固自有幸不幸，小道可觀，亦足以傳，乃不免碌碌與草水同朽腐歟?是可惜且痛哉!

四六 廣之增城有何仙姑者，相傳為邑民何泰之女，生唐開耀間。常欲絕俗去游羅浮，父母怪之。將婚夕，忽不知其所之，惟硯屏間遺題云：「麻姑怪我戀塵囂，一隔仙凡道路遙。去去滄洲弄明月，倒騎黃鶴聽鸞簫。」明旦，有道士自羅浮來，見其至麻姑石上，以詩囑其轉語父母雲；「鐵橋風景勝天臺，幹樹萬樹桃花開。玉笛吹過黃壘洞，句引長庚騎鶴來。」餘二首不及盡綠。又煉藥處：「鳳凰雲母似天花，煉作芙蓉白雪芽。笑殺狂遊句漏令，欲於何處覓丹砂!」鳳凰，增城之山名；戲橋、麻姑石，俱羅浮之高處。夫以女子而得證仙道，固有不可知者；今特讀其所作，絕無風塵物愛之累。本傳又稱其夙有孝行，則其人品足可想見。先儒有言曰：「為學而至於聖賢，為國至於祈天永命，修性命至於出世猻舉，為三大難事。」以此論之，仙學雖別是一道，然與聖賢事業均以崇德立善為本。世之學為仙者，是無怪乎其不可成也。

四七 青田劉伯溫，論者稱其乘時佐命之功，炳機克終之道，甚與漢之子房相似。或謂子房乃為韓報讎，伯溫則常委事于元，其出處不免有間。是蓋未深論也。夫伯溫生元世，豈能超出天地外，不為元人也哉?憂時痛國，每形於辭。如《憫亂》諸作二、三末句云：「惆悵無人奏丹康，側身北望淚滂沱。淮潰何日歌常武，腸斷嚴城戍鼓撾。」「天涯地角風塵滿，極目雲霄欲斷魂。江湖愁絕無家客，佇立看天淚眼昏。」至如《吊諸葛武侯》、《祖豫州岳武穆》諸賦，悲憤愁激，讀之使人躑躅思奮，其志可諒也。闕後元政益亂，四海糜沸，進不可為，退無所容，不得已乃轉而為救民之舉，出求真主佐之，竟使天地再立，日月再明，綱常華夏之分再正。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如其仁，如其仁。」伯溫之謂也。況其去元就明，而所輔尤正，孔子固不以先事子糾為管仲病焉。予敢謂伯溫去元之跡似百里奚，憂國之忠似杜甫，攘夷之功似管仲，豈 特知謀之似子房耳哉!

四八 靜修劉先生《遇易台》詩云：「萬國河山有燕趟，百年風氣自遼金。」易台今順天所屬，我太宗皇帝相都其處，以控要害，燕、趙河山，鉤距盤固，百七十年來，衣冠文物之化，煥然盛備；所謂「遼金風氣」，變革殆盡，其所未純者，冶容粗悍之俗耳。然此亦固若金陵之謂衣冠千載，士猶有晉風流也。故曰：風聲氣習，足以移人，久則為難變也。

四九 巴陵女子韓希孟，魏公五世孫賈尚書男瓊之婦。開慶己未九月，元兵渡江，其將臣拔都自鄂渚覘上流，嶽破，民被俘虜，韓在行中，乃裂衣書其姓氏並詩數百言，其略云：「退鵲落迅風，孤鸞吊空影。簪堅折白玉，瓶沈斷青綆。妾死志不移，改邑不改井。我本瑚漣器，安能作溺皿!借此清江流，葬我全首領。皇天如有知，定作血面請，願魂化精街，填海使成嶺。」自沈以死，辭氣激烈，有古義士風。元學士郝經作《巴陵女子行》吊之，末云：「名與長江萬古流，丞相魏公猶不死。」嗚呼!城破身俘，生死所決，雖以平時自許崢嶸磊落之士，猶多喪心易面，求為苟免，顧希孟一女子耳!乃能從容敘志，視死如歸，豈尋常可語哉?獨恨是時文煥以帥臣（別本「臣」下有「附」字蘭兀，未必無聞；後十五年，呂氏子孫曾有似此女不辱其先、使人言文穆諸老可猶不死者乎?

五○ 廣藩之當道有母存迎養者，諸士大夫榮且慶之，鹹為詩歌以張大其事。屬縣順德有苦節獨行之士李子長者，舊為白沙弟子，頗有詩名。當道因持卷索之，賦一絕云：「大孝古來兒養母，高官今見母趨兒。六千里路風濤惡，飯是是胡麻亦可悲。」當道甚為沮喪，而篇聯什襲之富，敗興盡矣。廣之談士，相率聲和，以子長之論為是。或以告諸夢蕉，夢蕉曰：「子長此作，正謂不能飲酒而妒人面赤者也。讀書出仕，固為行道，然食祿以養其親，亦大節也。今既以身委國，不得復顧其家，使有母而不迎以養之，其何能兩全乎?且縱謂遺祿之餘，亦足以養，寒燠疾痛之候，誰其致歟?孝子之心，不若是恝也。子長蓋直就其果於忘世者一邊看耳。予敢執曰：迎養，禮也；子長之論僻也，是其說而和之者非也。」君子以為如何?

五一 王摩詰《老將行》云：「街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蓋本史遷之說也。成敗利鈍，非人力可能，使論人者每因其敗而求其可不敗，則孔明、曹丕或相什百千萬矣!予少嘗即友人陳時用席間作《竹枝歌》，其一云：「前船已過綠楊灣，後船猶在蓼花灘。一樣帆檣一樣櫓，前船何易後船難?」時用時已領薦銓注，而予猶為弟子員也。頗為談者傳笑。然船一也，使操之者同，其所發所向之處又同，顧前後不相及，若有使且尼焉。謂非天之幸、數之奇，未信也。

五二 弓劍皆男子佩器，故黃帝鼎湖之升，言其遺物，獨曰弓劍。于古人詩歌多以屬對言之。宋玉賦云：「長劍倚天外，彎弓掛扶桑。」劉琨選云：「左手彎繁弱，右手揮龍淵。」李白《薊門行》云：「拔劍斬樓蘭，彎弓射賢王。」《送梁公北征》云：「起舞蓮花劍，行歌明月弓。」《送白利西征》云：「劍決浮雲氣，弓彎明月輝。」楊炯《送劉校書》云：「赤土流星劍，鳥號明月弓。」他若盧照鄰《少年行》、駱賓王《行路難》、衛象《古詞》，類以竝言，不暇盡記，皆以發其慷慨激昂之意，蓋不徒也然亦射者，男子之事，劍為君子所佩，弓之材致遠，劉之義辟非，取諸物以著之于身，丈夫事業，思過半矣。

五三 李白《從永王束巡歌》，蕭斌（別本作「贊：謂原作祗十首，世所傳卻十一首，疑有贗增，而莫之考焉。今直以愚見觀之，其第九首「祖龍浮海不成橋，漢武潯陽空射蛟。我王樓艦輕秦漢，卻似文皇欲渡遼。」用事不倫，言意鄙俗，公然以天子之事為永王比擬，不無啟其覬僭之心、諷使為亂歟?豈即當時高力士輩欲中傷太白者無所不至也?小人用心微，固有叵測。

五四 東坡《詠檜》詩「根到九原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蓋言君子直行大節，到底不變，非尋常者能知別。又云：「豈是聞韶解忘味，邇來三月食無鹽。」則是因事出意，詩人滑稽體耳，顧為捃摭蒙罪。及嘗聞國初有勳臣握重兵，有至雲南者，右（別本作「有：人理即景詩云：「兩關虎踞雄千里。三塔龍飛上九天。」尋致疑奪之禍。今按：兩關在大理左右，分扼山海之會；三塔在府治後梵寺，皆形媵耳。采而言之，亦固何害!豈此詩之足禍人歟?抑其人之固不免於禍歟?設在浪仙，清老之徒，乃當無事。故曰：名者，造物之所深忌，而功之不賞者恒危。

五五 古人托言臣之於君，每以婦之於夫擬之，蓋身事之義同也。許渾和塞北》詩云：「夜戰桑乾北，秦兵半不歸。朝來有鄉信，猶白寄征衣。二門婦人不以夫之必死，而廢其生事之心，可謂信矣。李商隱《散關》詩云：「劍外從軍遠，無家可寄衣，散關風雪路，回夢舊鴛機。」言為夫者不以家之曠而棄其平生之好，可謂義矣。許就臣言，李就君言，須以二詩合觀，夫然後腹心手足之視，乃為兩盡。

五六 寒山子民間多畫像，然莫詳其姓氏，閭邱允所傳隱顯幻變之異，亦固不可盡究。嘗見陸放翁手帖，錄寒山所作辭一章：「有人兮山徑，雲卷兮霞纓。秉芳兮欲寄，路漫兮難征。心惆悵兮狐疑，蹇獨立兮忠貞。」朱晦翁亦嘗錄其詩「城中娥眉女，珠佩何珊珊。鸚鵡花前弄，琵琶月下彈。長歌三日響，短舞萬人看」之句，謂雖詩人或未易能。時寒山既遁，閾清寺僧道翹復於村舍木石間，所收散題三百首餘，語皆髮露化機，規論人事，似近俗而有深意，想其人如孤雲野鶴，放遊天外。古今人慕之如放翁者多矣，獨吾晦翁正學夫子，亦猶倦倦若此，他日門入舉棺訝輕之說，不亦有由然耶?

五七 杜牧之《四皓廟》詩云：「南軍不袒左邊袖，四皓安劉是滅劉。」詩意蓋言惠帝以四皓羽翼之力而始得立，然諸呂之禍又以惠帝得立，呂氏專權，而後有之。亦勘駁語也。但周勃左袒之令，牧之猶未知歟?按《大射士·喪禮》所載：「凡行禮無吉凶，皆袒左，覲禮曰肉袒右。」勃時去古末遠，澧俗之舊，通行習聞。其曰：「愛劉者左袒；為呂者右袒。」實以刑賞示之。《『其必從劉耳。豈陳懷公朝國人而問曰：「欲與楚者右，欲與吳者左」，聽人自擇兩可之謂哉?向背稍殊，計復安出，勃未必若是其愚也。世之論不知古禮類自今日觀之。

五八 國朝胡頤庵（儼）以文學鳴世，洪武問為東宮侍讀官，入永樂為國子祭酒，常就學舍謁文山柯，有詩，末四句云：「南歸慷慨勤王日，北上從容就死時。千載英風動毛髮，黃鵬碧草不勝思。」予謂頤庵之句佳矣，特所謂「思」之一字恐未世。不然，則「思」之誠有「不勝」，而至於三，則惑矣。嗚呼!董狐不作，公道猶在，正學、子甯二公與先生舊為同官，地下修文處相見，當不免話及往事。

五九 《豫章志》載：鐵柱宮在郡治南隅，相傳為晉旌陽令許公既除蛟害，標鐵柱以鎮之；或且謂鎖蛟其下，若桐柏山淮渦之類事，固不可知也。元虞伯生留題云：「老龍無意弄新波，化作員翁倚柱歌。誰向蓬萊期刦外，下騎黃鶴一摩挱?三剛二句言老蛟既就束縛，不得再為民害，頌其功也；後二句其所以作為，有不可知，疑其事也。然此蓋五行厭勝之理然耳。水為金子，蛟者，水之孽也，從母以制子也。故大禹鑄九鼎以道九河，文翁治蜀，西門豹治鄴，皆鑄鐵以弭水患，幸丹鑄象人以立洪之水關，固皆儒家實事，何疑焉!特其施用之妙，非庸俗可語。今稱禹曰神禹，則聖人之功用自有神處豈必直推旌陽為道士沖虛之流，更多屬幻誕以相惑耶!

六○ 宋鹹淳癸酉，元國信使郝經被留真州，南北隔絕者十五年。時居忠勇軍營新館，有以生雁鯖者，經因作詩，以帛書云：「零落風高縱所如，歸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繳，窮海累臣有帛書。」竝署年月姓名，通五十九字，系雁足縱之。尋為北人所得，以獻其主，遂大舉南伐，越乙亥，宋社虛矣。嗚呼!世傳蘇子卿雁書雲者，不過漢人詭言以給匈奴，因成故事，顧如郝經之雁，乃實有之，而元主亦競得之，是可異也。南北興亡，天意固已有在，偶然之中，有不偶然者寓乎?

六一 杜子美詩，不特律切精深，而其意度亦極高妙。雖於一字之用，亦不率易，熟玩之便自有覺。予嘗以贊畫從征香爐山，與蔡方伯巨原露坐，軍聲夜色，隱動上下，因誦其《合夜》詩云：「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相與審聽，徐視久之。巨原起向予曰：「此老言意入神如此!」又嘗十月之暮，泛舟呂梁，因誦其《秋興》詩云：「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煙接地陰。」眼中一時景象，直如子美今日親見而點染之也。故元稹謂「有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件傳贊謂子美詩「渾涵汪洋，千匯萬狀，兼古今而有之」。獨不識楊大年奚謂「不甚喜之」?是無怪乎米元章之不識歐陽六一也。

六二 優工以髹塑為鬼神畫像，而戴之搬弄，叫嘯踴躍，百狀惟怪，望之可為辟易，然其本來面目，終莫得而掩焉。李若虛嘗于席間戲為吟云：「鐵面虯髯戟似霜，人人道是四金剛。一回戲臉都拋卻，卻是郎當老郭郎。」不無謂也。嗟乎!今之君子，孰不若從事於傀儡哉?方其在前上處，萬夫仰觀，人固不敢以人視之，而彼亦若不自知其為人者；無何，搬弄既撤，依舊面皮也。

六三 世稱李太白為詩仙，杜子美為詩聖。孫器之評云：「太白如劉安鷄犬，遣響白雲，罷其歸存，恍無定處；子美如周公制作，盡善盡美，後世莫容擬議。」確論也。或以善陳時事，稱子美為詩史者，豈且足以盡之哉!程子曰：「詩之盛莫如唐，唐人善論文莫如韓愈，愈之所稱獨高李、杜。嘗有詩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或又言長吉才氣似不亞李、杜，如何?評者曰：「長吉如漢武帝飲露盤，無補多欲。」然使假之以年，涵養充實，則固未可知也。

六四 或問：「謂元詩似唐，當代之詩似宋，然歟?」曰：「一元有唐之氣，當代得宋之味。氣主外，蓋謂情之趣；味主內，蓋謂理之趣。要之，皆為似而已矣。」又問：「以元詩輿當代詩較（別本下有「之」字），如何?」曰：「元浮而麗，當代沈而正，此其大約也。若以元之虞、楊、范、揭諸大家，與當代以來諸名世宗匠較之，則固各有所就，非于所可知也。先正詩云：「讀書未到康成地，安敢高聲議漠儒。」須俟執權度、立堂上者語之。」

六五 淵明有《命子》《責子》諸作，蓋自示訓誨意也。其責之略云：「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末云：「天運苟如此，且盡杯中物。」可謂能不棄其子，而且順乎天矣。人之賢父兄固自如此。子美乃嘲之云：「有子賢輿愚，何其掛懷抱!」豈直欲置之度外，若秦之視越人之肥瘠，漠然不以為意歟?顧復自譽其子曰：「驥子好男兒。」何亦不免於可嘲也!大抵子美借此見淵明懷抱：舉天下物，無一系累，其不能忘者，只此天性之愛耳。山谷嘗云：「讀淵明《責子詩》，見其為人慈祥善戲譫。」俗人乃直謂其廣皆不肖，正所謂癡人前不可說夢。卷之下

六六 東坡在穎川，因歐陽叔弼讀苧兀載傳》，歎淵明之絕識，作詩曰：「淵明求縣令，本緣食不足。束帶向督郵，自屈未為辱。翻然賦歸去，豈不念窮獨?重以五斗米，折腰營口腹。雲何元相國，萵鍾不滿欲?胡椒銖兩多，安用八百斛，以此重其身，可翅抵鵲玉?往者不可悔，予以反自燭。」東坡此亦有激而作，不特為自勵也。一汙一潔，醜好介然。胡苕溪所謂《陶之於元，豈直睢陽蘇合彈與蜣螂糞丸比哉!」嗟乎!今之君子，固亦類能言之，然惟本心不失，幾何人哉?宮室之美，妻妾之奉，蓋已梘為本分內事，若謂於所識窮之者得我而為之，則今人視為道德事矣，其何訾夫元載?

六七 唐吳融《汴門兵後》詩云：「金鏃有苔人拾得，鐵衣無土烏銜將。」別集又有作「蘆花」者，比「鐵衣」為通。然自烏街言之，俱不免可議。譚用之《再過韋曲寺》詩云：「馬踏翠開垂柳寺，人耕紅破落花畦。」「翠」就柳言，「紅」就花言；以柳而言「馬踏」，甚欠通也。予意吳、譚二老，在當時亦必善鳴之士，豈其思不及此?竊欲以吳詩「金鏃」「蘆衣」，易作「斷鏃」「殘衣」，以壇詩「翠開」「紅破」，易作「翠陰：紅雨」，庶為無病。大方家以為如何?

六八 嘗謂東坡在嶺南和淵明諸作，如雲「芙蓉在秋水，時節自闔開。清風亦何意!入我芝蘭懷」，句意固非尋常可及，然味之終是如佛言，譬如食蜜，知其中邊皆甜者有差。豈其才弗及歟?昔劉後村嘗曰：「淵明一生，惟在彭澤八十日，與世故相涉，餘皆高枕北牕之時，得喪榮辱，絕無嬰累。」若東坡則方其得志為執政侍從，失意則下獄腧嶺，晚更罹曆憂患。蓋其與陶胸中元不相似，故發之於詩，亦自不相若矣。子厚、樂天所和，大率類也。

六九 《唐詩鼓吹》載：宋邕《題劉、阮再過天臺》詩云：「再過天臺訪玉真，青苔白石已成塵。」當時人非物故之意，只此二句，已足盡見。中二聯云：「笙歌寂寞閑深洞，雲鶴蕭條絕舊口。草樹總非前度色，煙霞不似往年春。」四句平敘無變化，而意亦淺俗，世之日課詩耳。末二句云：「桃花流水依然在，不見當初勸酒人。」白石既已成塵，桃花何獨無恙?蓋桃花亦草樹耳。復雲「依然在」者，則草樹不猶有前度顏色耶?語意自相背馳。予意唐為多詩之世，編者以「鼓吹」名篇，必其審擇而精選矣，乃若此作，亦在所取，是何異於昆山之玉，可以抵鵲，而充賈胡之肆者，或不免燕石，非可訝歟!

七○ 東坡云：「愛惜微官將底用，他年只好寫名旌。」蓋坡老羈縻於時，不得有所建明，姑為自嘲之詞也。或者遂謂可窺此老有忍護官職意思，殊不知史之書例，於淵明曰「晉處士陶潛卒」，於子雲曰「莽大夫楊雄死」。大書特書，將為之名旌者，萬世不朽，豈不處士無官者為榮?大夫有官者反辱乎?借為名旌而惜官，豈坡也哉!

七一 二尊酒盡青山暮，千里書回碧樹秋。」許渾詩也。按《唐詩正音》所載，為《京口寄友人》，此為第二聯。《鼓吹》所載，為《郊園秋月寄洛中友人》，此為第一聯。起結各異。今以二詩玩誦，似覺《鼓吹》載者，音意稍欠，況其次聯云：「日落遠波驚宿腐，風吹輕浪起眠鷗。」「波」與「浪」，乃對用之，兼謂「日落」而「驚宿馬」，殊為可議。嘗見渾別作，如「溪雲初起日沉合，山雨忽來風滿樓。」又二聲溪烏睹雲散，萬片野花流水香」等句，景象流動，宛如圖畫在目，豈此之可倫哉?是殆當時好事者，因渾有《正音》所載者，特能記其二句，因實足之。後來諸家採錄，遂以皆為渾詩而並收之耳。其於《詩選》所載渾送僧詩前四旬並同，後四句異者，大抵亦傳誦者之謬也。或為渾重用之，則所送之人同，豈前後兩用之耶?惟辨之。

七二 韓昌黎《楸樹》詩云：「幸自枝條能豎立，可煩蘿蔓作交加。傍人不解尋根本，卻道新花勝舊花。」作者之意莫考所謂，特玩之，殊似借倚門戶者發也。世之無恥士流，不思自求豎立，可以自我作古，牽蘿掇蔓，規規依附，甘為狄襄罪人，以重貽子孫之誣，曾不知裡閏之言，君子之議，新歟舊歟?如燭照而數計。孔子曰：「吾誰欺?欺天乎?」安得與之接席，誦此詩一遇!

七三 趙孟俯，宋諸孫也，仕元為學士承旨，君子譏其不能守義自終，甘事讎姓。或猶有為之說者，至嘗見其《杭州雨中》詩云：「江南十日九風雨，花柳欲開無好春。卻憶京城二三月，秋千風暖漲香塵。」杭為宋故都，在孟俯正謂不可畏也，伊可懷也，。其以此時住杭，宦遊遷寓，皆不可知。特其情思何不免戚戚於此，惟戀戀於彼耶?昔詠昭君者曰：「漢恩自淺胡自深」，詠息夫人者曰：「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孟俯一時奇男子也，擇之二婦，未可的擬。

七四 周益公必大《入直》詩云：「綠槐夾道集昏鴉，敕使傳宣坐賜茶。歸到玉堂清不寐，月鉤初上紫薇花。」首二句，言被召時及入見優遇，末二句，乃其罷對還館即所見也。蓋月之下淆初昏時被召，至夜分乃出，「月鈎初上」之句，見之也。予續按益公《玉堂雜記》，載其被召，一為乾道七年七月二十六日，昏時召入，草王炎除樞密使麻；一為淳熙丙申八月庚辰，昏時召人，草立謝後制。俱四鼓乃還。此詩之作，蓋即此二時也。

七五 溫庭筠《贈彈箏者》詩云：「天資年中事玉皇，曾將新曲教甯王。鈿蟬金鳩皆零落，一曲伊州淚萬行。」此作感慨淒惋，得詩人之怨也。「鈿蟬」、「金騰」，二歌妓名。「伊州」、「涼州」，皆開元中新制曲名，故曰「新曲」。按《開天傳信》記明皇燕會五王，奏伊州等樂，眾皆舞蹈稱善，獨甯王聽之不悅，起曰：「斯曲也，宮離而少徵，商亂而加暴，君勢卑，臣事僭，卑則逼下，僭則犯上，發於忽微，形於聲音，播於歌詠，見於人事，是將有播越之禍、悖逼之患也，國家其不免乎?」上默然。以此觀之，新曲極為甯王所賤，而此乃言以教之，何耶?豈以甯王世稱其妙於音樂，故借言以高其藝也。

七六 弘治庚戌殿試進士，李西涯與諸老誘卷，相與倡和有云：「國有禎祥非物寶，天將吾道付儒紳。雲逞曉日中天見，夢裏春雷逼昨夜聲。星辰晝下尚書履，風日晴宜進士巾。」諸作中最為驚句，人多誦之。我朝故事，殿試讀卷，例以內閣及九卿之長及翰林學士充之，讀畢，略為次第以上，乃請詳定。然雖不免問有曳白，亦無黜落者矣。蓋由末有張元者，屢為殿試所黜，憤怨去投元吳，為天下大擾。嘉佑二年，因建議殿試士人，不得再有黜落，曆今猶仍焉。予嘗與客論此，甚不滿之。客曰：「當如何?」予曰：「更須慎重選閱，其不堪者，准以會試中式舉人目之，聽其再試。如再不偶，得視鄉試舉人注次選用。特其授階則加崇也。」 七七 古人詠破錢云：「半輪殘月掩塵埃，依稀猶有開元字。想見清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平事。」嗚呼!錢其信為神矣。魯褒之論，孰謂其匪然哉?按字從金從蔓，金示諸寶，菱重戈也。積而不散，示能殺，是以君子致謹於此，不以好官多得貽身禍也。李東穀有曰：「以我之貧，欲求爾活我而不可得，我固無奈爾何：以我之不貪，爾欲禍我而不可得，爾亦無奈我何。」噫!斯言也，使真有所謂金甲持戈者聽之，當亦為掀髯一笑。

七八 宋執政郇公章子厚，人言生時，父母欲不舉，已納之盆水，燭減而明者三。有大呼於梁者曰：「此相公也!」父母懼而止。東坡嘗輿之詩云：「方丈傳人出渺茫，高情猶愛水雲鄉。」子厚街之。元學士姚勉，人亦謂生時以嫡母妬，棄之雪野，經宿猶活，乃育焉。後自號雪坡，識其事也。孟子曰：「操心危，慮患深，故達。」二公得無似歟?嗟乎!!天下之生不幸以庶孽而見委者多矣，問之，不曰身計慮弗給耳，則曰此輩未必賢耳。顧豈知人於貧富貴賤各有命焉。至其所以賢不肖，則皆天也。是何謬且惑哉!

七九 世說舜南巡，崩於蒼梧之野，二女追而從之，後世因所曆處為帝妃廟祀焉： 一在黃陵，一在洞庭。唐李群玉穴黃陵廟》詩末四句云：「東風近墓吹芳草，落日深山哭杜鵑。猶似含頻望巡狩，九嶷如黛隔湘川。」按《志》，舜墓在零陵九嶷山，去黃陵尚遠。此雲「近墓」，豈女當時竟死於此，遂葬之歟?未及考也。史載：「舜三十登庸」，妻帝之二女時也。「舜年百有十歲」，南巡崩於蒼梧之時也。竊意二女梘舜之年，其長幼當不甚相懸絕。舜既百有十歲，二女亦殆九十有畸矣。顧於廟像，乃為少女，稱曰「湘娥」。古今題誦，復多環佩縹緲之說，不幾厚誣矣哉!

八○ 梅聖俞詩云：「南隴烏過北隴叫，高田水入低田流。」歐陽永敘極稱賞之，黃魯直詩云：「野水自添田水滿，晴鳩卻喚雨鳩來。」論者謂其語意相似，而亦不失為高妙。予意二詩固皆非俗作可能，然惟梅之「高田水入低田流」，乃自然佳句；黃雲「野水自添田水滿」，不無加槳括矣。梅之「南隴烏遇北隴叫」，烏固難限南北，或時適見自南而過北耳；黃雲「晴鳩卻喚雨鳩來」，《埤雅》：「雄鳩陰則逐其匹，晴則呼之。」詩意蓋取諸此。顧直以晴鳩、雨鳩分言之，未免可議也。至於二公平生優劣，則樂城遺言，別有定論。

八一 宋劉槩，字孟節，青州人，慷慨有大節。舉進士，為幕僚，與時齟齬，尋棄官去，隱野原山。富鄭公甚禮重之，嘗在府舍西軒有吟云：「昔年曾作瀟湘客，憔悴束秦歸未得。讀書誤人四十年，有時醉把闌幹拍。二時豪傑士也。然豈不知士君子學道，固欲有為於世，設不幸而不得焉，豈書之誤哉?卷而懷之，猶足為善。若所謂南山之南，北山之北，挈飯一罌，操酒三亞，窮探幽索，岩宿野眺，槩亦嘗樂此矣。顧非書之康濟奚然歟?誤之雲，蓋有激也。

八二 李賀詩云：「往還誰是龍頭人，王公遣秉魚須笏。」「龍頭」「魚須」，屬對固為精切，然抑豈直認魚須以為笏耶?按《禮記·玉藻》云：「笏，天子以球玉，諸侯以象，大夫以魚須文竹。」須，音斑；文，飾也。大夫不敢用純物，故以魚須竹飾邊耳。或以為斑竹之文如魚鱗然，故謂魚斑文竹也。《馮鑒事始》乃謂大夫笏用魚須文，而又去竹字。漠制，載列侯夫人以魚須為摘，長一尺，蓋簪珥也，則又直以魚須為象。《子虛賦》云：「摩魚須之橈」，又不知以魚為何物。胥失之矣，賀之詩特可謂借字對雲。

八三 物生於土，土之數五也，草木之華，故皆五出，獨於雪花六出，桂花四出，人鮮喻焉。嘗見晦翁曰：「地六為水之成數，雲結於水，故六出行於冬。」學齋曰：「桂乃月中之木，月居西方；地四為金之成數，故花四出，色黃，開於秋。」要之莫非理耳。學齋《詠桂》詩云：「四出花中異，三開格外芳。名高評月品，韻勝霸秋香。」正東坡所謂「詩人詠物之妙，至不可易移」者也。

八四 熙甯始尚經術，說詩者競為穿鑿，甚為可笑。如「溱與洧方渙渙兮，上與女方秉簡兮。伊其相譫，贈之以芍藥。」謂此為淫決之會，必求其為士贈女乎?女贈士乎?劉貢文善滑稽，嘗曰：「芍藥能行血破胎氣，此蓋士贈女也。」若視「爾如蓧，貽我握椒」，則女之贈士也。《本草》云：「椒性溫，明目，暖水髒」故耳，聞者絕倒。予因憶近見有說曹之《鳩鳩》篇者，「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必求當時與曹連境為東西南北四國言之，不亦粗類是哉!

八五 宋元符中，錢通為侍御史，方入對，急論曾布。會子死，競命轡而去。朝廷知之，布敗，除通中丞。誥詞有云：「方蹇蹇以匪躬，子呱呱而弗恤。」未幾轉工部尚書，言論數其躁進，坐罷。其責詞乃云：「匿哀請對，褻瀆軒墀。」予讀之歎曰：「錢通於其子之死也，始謂其忠，終謂其忍，其與彌子瑕獻餃桃，乘路馬，先後榮辱，顧不似歟?」樂天《行路難》云：「君心好惡苦不常，好生毛髮惡生瘡。」是故事君者之必謹也。

八六 神宗一日在講筵，從容謂侍臣曰：「頃見司馬光所作《昭君》古風甚佳，如云：『宮門銅環雙獸面，回首何時復來見。白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鄉縣。』讀之使人愴然。」時司馬公病假數日矣，呂惠卿因進曰：「陛下深居九重，何從得而見之?此詩不無深意。」神宗曰：「此四句有何深意!」嗚呼!小人岡言中人之心有如是哉!借使神宗少為所惑，不遽言以辟之，則其鉤援捃摭，所以為司馬禍者，誠未測也。神宗可謂明矣!

八七 李商隱《詠賈生》云：「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言宣室召見買生，夜半徒勤前席以待之，何乃不問民瘼，而問以鬼神之事?蓋惜之也。「前席」之出有三，此其一耳。前則商鞅見秦孝公輿語，不知膝之前席；後則蘇綽見周文帝，陳申韓之道，帝不覺膝之前席，其為禮固不異。顧今論者取宣室事，豈誼之學術，猶不失為仲尼之徒，而鞅、綽君臣，蓋君子所羞稱焉?是以後世有傳不傅也。八八 宋工部侍郎劉朝美酷嗜書，翻錄數百萬卷。言者以其書癖廢事，論罷。蜀人闈壽卿餞之詩云：「清議久不作，世無公是非。只因翻故紙，不覺蹈危機。東壁夢初斷，西山蕨正肥。十年成底事，贏得載書歸。」解嘲者曰：「世謂書中自有千鍾粟，若朝美，則餒在其中矣。」予因憶張文潛《談錄》云：「昔有士人盡鬻家產，以易書籍，將八京，求為善價。售者未至，有為十者見而悅之，檢所藏古銅器，將轉鬻以貿焉。士人亦見其銅器而悅之，遂彼此計值，相易以歸。妻訝其還速，因揭其囊，徑涇然，視之，誚曰：「你換他這個，幾時近得飯吃?」士人徐應閂：「他換我那個，也幾時近得飯吃?」讀書者類舉以相嘲笑。噫嘻書乎!窮年仡仡，匪耕匪獵，責之以食朝夕，誠不可也與!若飯疏飲水，囂囂自得，所謂有不願人之膏粱之味者，孰謂其不可哉?

八九 杜牧之《登樂游原》詩云：「長空淡淡孤鳥沒，萬古消沉向此中，看取漢家何事業，五陵無樹起秋風。」此作意深辭婉，讀之有感慨不盡之思，於六義為興，而有取義者也。疊山之注，似欠明快。今玩之，蓋即所見以為起唱，言天宇空邈，一烏杳然高逝，次句因言古今興亡之事，遇眼倏忽，類若此也；三四句卻雲但以漠家看之，其當時事業何如！今乃聲消影息，五陵皆鞠為虛莽，無樹町起秋風矣。籲!可歎也。天地一傳舍，光陰一過客，達者固自知之。彼有善經畫者，乃欲以鐵鑄門限，積黃金直欲與北斗齊者，是奚不貽鬼笑也哉!

九○ 絕命詞者，翰林修撰王叔英先生永樂初遭罹禍難自決之作也。其略云：「嘗聞夷與齊，餓死首陽巔。周粟豈不佳，所見良獨偏。高蹤邈難繼，偶爾無足傳。千秋史臣筆，慎勿稱希賢。」是蓋心有所憤，力莫能與，不勝躑躅而求為大節之歸，不苟然也。讀之猶足想見其人。清風正氣，名教攸重，其在當時，如正學、子寧、子澄數公，崢嶸慘烈之餘，即為先生屈指。

九一 陶穀，五代人，人宋為學士，臣節士行，略無足取。人之誚之，但知宿構禪詔，淫狎弱蘭而已。具載他書，可指見者。太祖時出使錢越，作詩二十韻以獻仿，有云：「此生頭已白，無分掃王門。」及還，過浙西，其鎮帥宴之，置大金鐘為侑爵，穀因詐病留驛。帥遣人問所欲，穀曰：「願得金鐘耳。」帥益十具以贈。谷謝之以詩云：「乞得金鐘病眼明。」既出境，於郵壁乃更題以為：「井蛙莫恃重溟險，塞馬曾嘶九曲濱。」始則卑卑苟媚，無所不至，終乃顯為大言，欲人傳誦，小人掩飾之計然也。又嘗因翰林待制權某者有善馬，索之不可得。 一日有密詔，趣權人內書之，穀囑曰：「幸懷草以相示。」使知聖意所向。權不逆其紿己，被欲發其漏泄機務，挾取善馬乃止。是尤陰狡任術，傾人以禍而不之顧，豈良士所屑為哉?孔子曰：「行已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穀於此正如陰陽晝夜相反。宋祖薄之是也。恨不即戮之，以為五代士習，頓然一變。

九二 歐陽永叔嘗言：近時九僧詩頗多佳句，如「馬放降來地，雕盤戰後雲。」「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雖今之文士，或未有及。又許彥周誦其所識僧廓然者詩云：「百年休問幾時好，萬時莫勞明日看。」覺范題李恕畫像：「淮陰北面師廣武，其氣豈止吞項羽。公得李佑不肯誅，便知元濟在掌股。」二作皆不可以酸餡氣視之。予因謂君子於此輩言有可取者，亦不欲以人廢之。但在吾道，則須極力排斥，不少假借之也。嘗見別載：歐陽公居家，有貴僧過謁。坐間，幼孫出嬉庭上，奚奴趨從之，連呼曰：「僧哥!僧哥!」貴僧曰：「公最不喜佛法，何乃有此名耶?」公曰：「家人輩不曉事耳。患兒子難養育，特賤之，則呼為牛馬狗畜之類也。」觀此，則先正所以招之麾之之意可見。

九三 宋建炎，黃潛善當政，太學生陳束伏闕，極論國事。時孫靚迎附黃意劾之，因置極刑。張魏公遂亦奏胡理於東書，實與筆削，使布衣挾進退大臣之權，規搖國是，追勒編置。蓋魏公本潛善客，理則李綱客也，借此並去之。及紹興秦檜當政，嶽飛銳意北伐，檜與金有密約，從中沮之。是時魏公以歷朝耆望，手握重兵，借能力主其事，而不恥且忌焉。則「莫須有」三字，何以成獄?而宋之舊業，何致竟不復哉?予嘗讀其傳，為之吟曰：「黨援猶多舊客情，忌心終幸事無成。紫陽有筆南軒語，誰更春秋示典刑?」百世之下，當有不以予言為罪者。

九四 庚寅五月戊戌，予於夢樵亭晝寢，木榻紙帳，曲肱而枕之，晏如也。俄乃神與境忘，若有所適，而莫識其處：山丹水碧，軒宇幽豁，有童子候門，肅予入之。少頃，主人者出，高冠博帶，修髯廣額，迎謂予曰：「是為果羅乎哉?」予曰：「然。」主人曰：「昔曰有練中丞者，先生其識之歟?」予曰：「晚生小子，不足以闖大君子之門，誠欠事也。」主人頷之，相與再拜，致居起，若乎生焉。既就座，命童子取書數帙以進，顧予曰：「此子寧乎生稿也，今所傳諸世者，十不一二，請閱之，將謂與《文山》、《遜志》二集，風槩可相似否?」因自誦其詩：「殘碑隨淚空秋草，折戟沉沙自夕陽。」既而曰：「二句草草，人多稱之，然似有未安處。幸不靳點竄如何?」予唯唯，即幾上取片紙，略以愚意更易，亦向誦之云：「沙沉折戟空秋草，淚墮殘碑自夕陽。」主人聽之，撫幾長嘯，亟起而哦之，徐曰：「點化之妙，果羅也!果羅也!」遂躍然驚覺。翌日坐亭上，有以封書自新淦寄贈者，題曰《玉屑集》，蓋練公子甯禍難後僅餘之物。讀之乃知中丞為子寧官也。所誦二句，為子甯《吊余忠宣》詩也。其死節事與文文山、黃子澄、方正學同一慘烈，曆今百三十餘年，忠魂義魄，固將與天地並為不朽。特茲著夢於予者，豈以詩文散逸，猶有可覓，故囑雲?尚俟他日，見新滏諸知己論之。

九五 崔道融作《長門怨》詩云：「錯把黃金買詞賦，相如自是薄情人。」蓋自陳後事而及文君之意，言相如知諷人而不知自諷。於尋常中摘出一端議論，佳作也。黃金買賦，古今人所以致慎重於文者然耳。顧如愈之鬻文得金，浞之每字索絹三疋，邕之受納金帛钜萬，固皆少陵所謂義取也，不可例以作傳之米言之。雖然，事在斯世則鮮矣。故夫樵談有曰：「術士片言，畫工數筆，僧道一經半呪，動得千金；文士刳精銖心，乃不博人一笑。」籲!上也賤，尚何覬夫黃金?

九六 淵明志彭澤，賦《歸去來兮辭》，飄飄然如冥鴻獨鶴，放遊天外，莫可得而羈之。白樂天謫潯陽，作《琵琶行》，自寓其怨，乃有曰：「座中泣下誰更多，江州司馬青衫濕。」豈其人品固有不同然歟?琵琶亭在湓浦，去彭澤百餘裡，古今題詠頗多。宋梅公儀嘗有詩云：「陶令歸來為逸賦，樂天摘（謫）宦起悲歌。有弦應被無弦笑，何況臨弦泣更多!」可謂二十八字史斷也，借彼形此，是非炳然。君子自處，當知所以擇之。

九七 唐駱賓王倡義誅武氏，不克，亡為僧，因續宋之問《宿靈隱寺》詩云：「樓觀滄海日，門聽浙江潮。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五韻，覺之，乃遁。宋潘閻因太宗晚年好燒煉丹藥，以方獻之。事敗，匿潛山寺為行者，題詩鐘樓云：「澆寺千千萬萬峰，（失其第二句）頑童趁暖貪春睡，忘卻登樓打曉鐘。」孫僅為都官，至寺，見詩曰：「此必潘逍遙也!」求見之，口遁。予謂二公，皆以禍難迫切，不得已而隱跡空門，無足怪也，獨不滿者，唐賈島，宋饒節負才蘊美，足稱奇士，其在當時諸名公，韓昌黎之於賈，呂柬萊之於饒，莫不敬愛而傾下之，借欲避世，何所不可?顧從髡緇以自終歟?豈亦有故而未之見耶?其逍遙次句，予姑補其遺云：「白雲峰外更重重。」待得原本讀之，亦足驗學力差處。

九八 古今人寄情於酒，而見之詩者多矣。宋張表臣亦嘗有詩云：「釀憶青田核，觴宜碧藕筒。直須幹日醉，莫放一杯空。」前二句言酒與所以為飲之異，未二句則直欲縱意沉酣以自終也。青田核，出烏孫國，其樹與實不可知，但熔其核如五六升瓠，空其中盛水，頃之，則成酒可飲。碧筒，本魏正始中鄭公殷避暑使君林事。世言酒品頗多，今考之，如伽廬國柑子酒、扶南國石榴灑、赤土國甘蔗灑、西域葡萄酒、女直馬湩酒、南蠻檳榔酒、辰溪釣藤酒、戎州荔枝酒，皆異晶自殊方人者。其謂為烏程若下酒、宜城九醞酒，中山幹日酒、豫北竹葉酒、榮陽上窟春、富平石凍春、劍南燒春、杜陵麯米春、關中桑洛酒，則中國營所釀者。若近世所稱，則又淮南綠豆灑、鎮江砂仁酒、旰江麻姑酒、金華木犀酒之類，其名品何翅千百?予性不嗜酒，其於酒中之趣，固有所不知矣。姑因青田核而記之如此，然使東坡老子見之，未必不笑曰：「尚欠潘子錯著水一品也!」

九九 李白《奔亡道中》詩云：「蘇武天山外，田橫海島逞。萬重關塞斷，何日是歸年?」杜甫在蜀詩云：「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然。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二詩結句不異，固非有相襲也。李屬賦，先自況其危急，而卻以道裡問關言之；杜屬興，因有見於景象，而遂以歲月徂曆言之。皆欲歸而不可得也。然究其為心，李則豈方高力士輩讒謗被逐時歟?抑坐永王事流竄時歟?身之禍也。杜則蓋以乘輿播遷兩京未復，所以不得歸者，豈一身之故而已哉?論詩者辯之。

一○○ 《學齋估畢》有曰：「山谷次東坡韻云：「我詩如曹檜，淺陋不成邦。君如大國楚，吞五湖三江。』誠似尊坡而卑己也。然其意則以曹、檜雖小，尚有詩四篇，錄在《國風》，楚雖大，而三百篇中無取焉。山谷乃自負，而譏坡詩之不人律耳。」別載：東坡嘗云：「魯直詩文，如蝤蛑江珧桂，格韻高絕，然不可多食，多則發風動氣。」而山谷亦嘗謂「東坡文章妙絕一世，而詩句不逮古人。」蓋二公在當時齊名，互相譏譫雲也。其品第公論，前輩固有曰：「雪堂之文優於詩，涪翁之詩優於文。」均非尋常者可及。《伽蘭記》曰：「羊比齊魯大國，魚比邾莒小邦。」予意山谷所謂「曹檜」與「楚」，大抵有襲於此。《學齋估畢》，眉山史繩祖所著也。

一○一 王之渙《惆悵詞》云：「夢裏分明入漢宮，覺來燈背錦屏空。柴台月落關山曉，腸斷君王信畫工。」辭婉意深，怨而不怒，讀之使人悵然。士乎女乎?是故不可以才貌為必遇也。青山白髮，老益骯髒。鄭周卿，劉孟節，自信平生履歷，頗不甚異，安得起二公於數百載之上，相與抵掌劇論，盡吐胸中不平，共發一長笑也!淡粧濃抹似不似，更付在身後丹青。

一○二 元《別載》：平江驛舟中，有題吊四狀元詩者，末四句云：「元舉何如兼善死，公平爭似子威高。世間多少偷生者，黃甲由來出俊髦。」天臺陶宗儀疏之云：「元舉，王宗哲字也；兼善，泰不花字也；公平，李齊字也；子威，李黼字也。四公皆狀元，或大虧臣節，或盡忠王事，或守城死節，其優劣則李黼為上，泰不花次之，李齊又次之，王宗哲非可同日語矣。」嗚呼!昔人有謂狀元試三場，一生吃著不盡，豈獨以口體之奉雲哉!然至取之，有如裴思謙，故服紫衣，趨捧仇軍容緘狀者，有如王維，負琵琶獻技主家者，汙名陋行，亦可謂一生吃著不盡了也。故曰：「狀元須愜天下公論，尤須求愜萬世公論。

一○三 王介甫《除夕》詩云：「千門萬戶瞳瞳日，總把新桃換舊符。」桃符，桃板畫符，一物也。介甫乃新舊分之，蓋互言以口文耳。嘗考其制，散出傳記，《風俗通》曰：「黃帝書稱上古口兄弟曰神荼鬱壘者，於度朔山上、章桃樹下，簡閱百鬼無道者，縛以葦索食虎，於是縣官效之，以臘除夕飾口人，垂葦索，於門用焉。」《歲時記》曰：「桃者，五行之精，厭伏邪氣，制百鬼。」《山海經》曰：「東海度朔山，有大桃樹，蟠屈三千里，其下東北曰鬼門，萬鬼出入，有神二，能食之，即所謂荼壘也。黃帝乃圖像，立桃板於產。」《淮南子》曰：「羿死於口，桔桔，大杖也，鬼因謂焉。故今人於歲旦用桃梗植門，以辟百厲。」《莊子》曰：「插桃枝於戶，童子不畏而鬼畏之，至六經，則又《檀弓》有曰：「君臨臣喪，以巫祝桃薊從。」《春秋傳》曰：「楚人使公視隧。公使巫以桃薊祓殯。」《周禮》：「戎名贊牛弭桃薊。」鄭眾於喪祝云：「喪祝與巫以桃莉執戈在王前。」由此觀之，是知以桃符祓除不祥，雖聖人不廢，豈可例謂不經，指為巫覡之說爾哉!況存之亦固無害於治也。

一○四 劉伯溫方在元末時，有《放歌行》，其始去：「鴻鵠搏紫霄，鶉鳩守苞桑』《惟異所志，羽翼有短長。」言天之生才，大小不同，見其志有在也。次云：「玄陰變白晝」，亂作而世道衰也；「合虛侵太陽」，權奸恣而君政失也；二鹿走中原」，大統解也；「熊虎競騰驤」，群雄起也；「植竿成壘壁，舉袂為攙槍」，禍亂競也；「叱吒倒江河，蹴蹋摧陵岡」，兇暴肆也；「六奇誇曲逆，三略稱子房」，自信其可能也；「磨牙各有伺」，待其時而動也；「裂皆遙相望」，冀其主之出也；「孔明魚得水」，身之將有遇也；「毛遂錐脫囊」，才必有見也；「霧晦豹始變」，姑遵養以自晦也；「海激鵬乃揚」，終乘時以自效也。末云：「嗟爾獨何為?抱已自催藏」。則所以自謂也。讀其辭，玩其意，足見此老於所謂張良、陳平之能，乃其胸中餘事，隨用而隨應之耳，無足難也。

一○五 嶺南肇慶府舊為端州，宋包孝肅公嘗治焉。弘治間，予婦翁朱公文玉，往任別駕，太宗伯楊月湖作詩送之，有云：「一研不持包孝肅，古人原只是吾儕」。此固月湖能愛人以德，而恥獨為君子之心，然亦可見前輩仕宦，務於砥礪名節，在朋友相贈送，猶以言之。去今僅三十餘年，而世道十習，一壞至此，不可慨耶!予讀勸學文，因竊恨之，其為言曰：「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幹鍾栗。」人家子弟方始教時，即聞此言，著於心矣。苟沾一命，便恣貪饕，多田廣廈，固其所耳，又豈知一研不持者之可尚哉!試訊於人，其有不曰醜婦貞、拙官清者否也?

一○六 潘那老《哭東坡詩》，其一云：「公與文忠總遇讒，讒人有口直須緘。聲名百世誰常在，公與文忠北斗南。」予謂東坡在當時，以才學固不免於眾忌，顧復滑稽限好談譫，人益疑於不堪。故曆荷四朝知遇，終為讒謗所沮；及其既沒，有言為奎宿之神者，乃始為褒溢之也。論之者曰：「禹玉有舒直之說，而章子厚力折之，為坡厚矣；箱眷欲執政之用，而司馬公極言止之，豈故薄坡也乎?皆所以保全之耳」。詩稱歐陽文忠者，先是有薛宗儒以曖昧之事誣之，因二公文章學術，海內竝稱焉，故並及。

一○七 王元之詩云：「身後聲名文集草，眼前衣食薄書堆。」其言若白譽而實自嘲也。豈以豪傑之士，幼學而壯行之，固將崢嶸炳耀，大有為於天下，功業被於當時，聲光垂於後世，生固不徒，而死且為不朽焉?乃若藉簿書以謀衣食，則所守者，特模棱之常；托文集以存聲名，則所遺者亦文藝之末。碌碌百年，不免於草木同朽腐，顧於《《泌所謂天覆地載、昂藏丈夫雲者，不為重有負哉？

一○八 功名之際，毀於求全，敗於垂戍者多矣。嘗見韓侄詩有云：「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松。」讀之不覺撫髀長慨，殆如致堯今日為予道也。昔病中子亦有云：「謀身自分添蛇足，存世誰當惜豹皮!」蓋自胸中不能無不平耳。然君子於所以成敗利鈍，要非人力可能，直為其所當為，求於身後視之而已。

一○九 靖節先生以義熙元年秋為彭澤令，冬遂解綬去，後十六年，晉蟬宋，又七年卒。《晉史》謂「名潛，字元亮」，《南史》謂「名潛，字淵明」，胥失之。今按先生義熙中作《孟嘉傳》及《祭程氏妹文》，俱稱「淵明」。元嘉中，對檀道濟乃稱「亡潛」，是與《年譜》所載「在晉名淵明，在宋改名潛，其字元亮，則未嘗易」者，為相合矣。元鄧善之題其像曰：「詩中甲子春秋筆，籬下黃花雨露枝。便向斜川頻載酒，風光不似義熙時。三貝泰甫題云：「竹杖芒鞋白鹿裘，山中甲子幾春秋?呼童點檢門前柳，莫放飛花過石頭」。二詩皆能道靖節心事。其自作詩曰：「撫已有深懷，履運增慨然。」是可以想見也。

一一○ 《揚州志》載：趙師睾於儀真拂雲亭有詩云：「落得公餘半日閑，拂雲台榭許躋攀。眼前好景真如畫，柳外人家江外山。」又《道中》詩云：「儀真樽酒賞花時，比著江南已較遲。及至儀真花盡謝，都梁才見鬧新枝。」語意流麗，足為佳作。想見其人，亦一時倜儻士，宜有取也。何於媚事佗胄，至為狗吠而不之愧，作玷衣冠，死有餘臭，顧秉史筆者，豈謬言以醜人哉?嗚呼!師睾死矣，回首當時，所幸富貴，竟於身後何益?

一一一 賈似道憨駿無謀，擁位誤國，人皆知罪之，然求其所以為心，則猶與秦檜有差。國初張以寧過其故居，詩云：「木棉庵畔瘴雲愁，猶戀湖山一壑秋。從道黃粱真是夢，幾人解上五湖舟?」譏其既不能為，又不能去，從甘禍以待斃耳。其說曰：宋季世君臣將相，俱非氣勢方興者，敵譬之奕者不勝其耦，無局不敗。當時有識之士，因為崔菊坡、葉西麓，不然則為文文山、李肯齋可已，何乃貪冒富貴，坐致國破家滅，身死人手，為千載笑駡，可悲也哉!談者曰：「似道直是一個呆人，徒知前日之和議為失事，不知今日之不和議不足以濟事。識時務者恨之。」

一一二 今時科舉之文，甚為無益，直不過疏說經義，以媒仕進。世無所資，而後不足傳，誠芻狗也。然且穿鑿浮曼，轉相習尚，稱曰「時文」，先生是教，弟子是學，主司場屋，亦以是為去取，其於道日益遠矣。唐廬仝下第東歸，有錦工邂逅，偕宿旅舍，訊之，知以花樣不同，亦東歸耳。因吟云：「學織吳綾工未多，錯投機杵亂拋梭。如今試與行家看，把似文章笑殺他。」大抵文章與錦，其工同也：花樣雖時尚小異，而古人機軸，則不可舍。世固有若以山樊作黝錦，取一時競好者，安知後之不謂妖歟?故夫歐陽氏之力於變也。

一一三 遊儀，字莊伯，以詩嗚於宋，過武昌黃鶴樓題云：「長川巨浪拍天浮，城郭相望萬景投。漢水北吞雲夢人，蜀江西帶洞庭流。角聲交送千家月，野色中分兩岸秋。吹笛樓前人不見，卻尋鸚鵡過汀洲。」氣豪語俊，足為佳作，「交」字「中」字尤有味。游默齋尚書，嘗為書真南樓；遊受齋漕湖北，復為之刻石。莊子曰：「適千里者，見似人而喜。」予於數百年後，乃以見似姓而喜，朗誦數過，西望鐵笛亭，毛骨灑然。直欲遠舉而弗能也。

一一四 淮西之功，裴度主之，李親任其事耳。韓愈作碑紀之，固不得無恕而後度也。史言恕妻本唐安公主之女，得出入禁中，因訴愈文不實。帝亦重牾武臣心，詔斯其碑，更命學士段文昌為之。時有吟云：「千載斷碑人膾炙，不知世有段文昌。」然此亦只似但言其文之不若韓耳，殊不知將相內外之體，自有輕重，況復以功人功狗之差，不可比而同哉!憲宗乃欲取快武臣，而以歸重於想。碑之作，便非出於文昌，世亦將不知也。

一一五 作詩用事，須是的當，不可率易用之，雖古人或亦不免此議。如唐王維《老將行》云：「街青不敗由天幸，李廣難封緣數奇。」「天幸」，霍去病事也。本傳云：「所向每先大將軍，軍獨天幸，不致乏絕。」維以為衛青，誤矣。宋方諤上廣守云：「鱷去溪渾韓吏部，珠還合浦孟嘗君。」「還珠」，後漢孟嘗事也，諤以為齊之孟嘗君，亦誤矣。遂使二詩，皆不得為完句。是以言作詩者，須讀書多，考事詳，煆煉精到，不徒應辦之能速以為貴也。

一一六 和靖林君復《梅花》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二剛輩稱其與梅花傳神。國初高季迪，其《吟梅》云：「寒依疏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薄瞑山家松樹外，嫩寒江店杏花前。」景意流動，甚有天趣，足與和靖伯仲。不知束合雪晴，西湖月上，竹籬茆舍之間，靜觀苦思，曾有老生真識此風味否也?

一一七 聶夷中《傷田家》詩云：「二月賣新絲，五月耀新穀」。詩言絲未及繅而先賣之，穀未及登而先耀之，蓋以田家為官錢私債所迫，不得已而每預指在蠶之絲，在苗之穀，賒典人錢以濟用，窮苦之意也。《學齋估畢》乃謂「二月非絲成時，當作四月字」，援引許多說話來證，以二月字為傳寫之誤；至且曰：「五月耀新穀，則有之。」固哉此老!何其不能逆作者之志耶? 一一八 楊誠齋嘗為零陵丞，過野寺，見壁間有山谷親筆一詩，誦三遇，欲歸書之，後只記其一聯云：「春將國豔薰花骨，日借黃金縷水紋。」予玩此二句，雖甚工麗，然於氣格不免卑弱。或有言誠齋所取，正在此也。觀其詩尚晚唐，文如所作《錦繡策》可知矣。及曾以詩寄晦翁云：「晦庵若問誠齋叟，上下幹峰不用扶。」戲其腳病也。晦翁覽而笑曰：「我病在腳，誠齋病在口耳也。」則誠齋所學，又可因此言見之。

一一九 張文潛《過宋都》詩：「白頭青鬢隔存沒，落日斷霞無古今。」其氣格沉壯，似不減老杜。他如「客燈青映壁，城角冷吟霜」、「川嗚半夜雨，臥冷五更秋」、「漱井消午醉，掃花坐晚涼」，又：「斜日兩竿眠犢晚，春波一棹去鳧輕」，皆俊逸可喜，固其天資高絕乃爾。豈亦因聞東坡論文潛、少遊之詩，以為一代當推山谷，遂益大加學力致然也?後數年，東坡讀其作極歎之，云：「此不是吃煙火食人所能道底言語。」何其超然有得若此?

一二○ 韓退之《哭孟東野》詩云：「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風雲暫得閒。天恐文章聲斷絕，更留賈島在人間。」孟郊賈島，在當時窮困致死，天下文章之責，當不在二人，況所負亦不足以儘先諸公，退之之言，蓋情之勝而不免於過矣。諭者因謂唐時詩文極盛，至晚唐則益工焉，故有曰：「謂唐自李杜之後，有不能詩之土者，是曹丕火浣之論也；謂至晚唐有不工之作者，桓靈寶哀黎之論也。

一二一 沈存中謂樂天識趣可尚，章子厚以為不然。即其闔甘露之禍詩云：「知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此言幾於幸災，雖私讎可快，然當朝廷有變，臣子安可形之歌詠耶?若東坡乃又謂：「不知者以為幸之，樂天豈幸人之災者哉?蓋悲之也。」是非卒無定坐。予竊意東坡甚愛樂天為人，屢有詩言之，如云：「我甚似樂天，但無素與蠻。」又：「我似樂天君記取，華顛賞徧洛陽春。」又：「他日要指集賢人，知是香山老居士。」又：「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緣都淺道根深。」其情與相合如此。然惟樂天之謫，實以王涯讒之，想其聞甘露之變時，如東坡觀棋詩雲「勝固忻然，敗亦可喜」之意，難謂全無。東坡豈以所愛而為之辭歟?論其詩，則杜牧之有曰：「樂天詩，纖豔不逞，非莊人雅士所為，淫言媒語，人人肌骨不可去。」確論也。

一二二 孟浩然一日從友人人游翰林院，適玄宗至，見之，詢其所作，誦云：「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玄宗曰：「卿自棄朕，朕何棄卿?」孟貫見周世宗，詢其所作，誦云：「不伐有巢樹，多移無主花。」世宗曰：「朕伐暴吊民，何謂『有巢』『無主』?」二子皆不蒙錄用終焉。王欽若少寒竅，依幕府居，時章聖以壽王尹闊府，晚過其家，見紙屏題有詩，其一聯云：「龍帶晚煙歸洞府，雁拖秋色過衡陽。」甚愛之，曰：「此語落落有貴氣。」遂召見與語，因擢致上相。由是知之：人才之在天下，遇不遇，命也，夫奚得而強哉?今世工文章以為進士業者，其去取於主司，蓋亦莫不似此。

一二三 文者，載道之具；作文不本於言道，雖富麗何取?故退之曰：「我將修其辭以明道也。」方孝孺有詩云：「發揮道德乃成文，枝葉何嘗離本根。末世競工繁縛體，千秋精意與誰論?」矯世之言也。宋孝宗與崔敦詩論文章有關世變，有云：「六朝之文瑣碎，遂為土地分裂之象；五代之文粗悍，遂為草茆崛起之象。曆觀三代秦漢以來，文章與氣運盛衰，實有相符。」噫嘻，豈細故哉!故曰：今之文，要以我國初淳龐正大之體為法。其誰以語諸宗匠?

一二四 李賀《少年行》云：「生來不讀半行書，只把黃金買身貴。」蓋譏世之富豪子弟，不知問學，輒恃金穀以幹仕進者也。昔有言賣官鬻爵，衰世之政，議者率咎晁錯作俑，殊不思晁錯特令天下人粟六百石，爵上造；四千石，為五大夫；萬二千石，為大庶長；與之虛爵以免罪耳，非有官事之任也。今之納粟，得帶軍職街者似之。迢武帝乃令吏入穀補官，靈帝時榜賣公卿州郡，則皆直任以事矣。世相沿襲，莫以為非。我朝諸宰輔亦徒以足國計為急，而不以虧國體為憂，遇有餉給，便開此例，於名器可惜也，於士行可恥也。招盜蹠以教貪贈，於民生尤可痛也。善治者宜不取此。

一二五 漢末，諸葛孔明隱居南陽，作《梁甫吟》以自見，有云：「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七。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三子，田開疆、古冶子、公孫捷也。事見《史記》。三子為齊臣，有勇而無禮，晏子遺二桃以致其死焉，是晏子不能無少過矣。別按《說苑》：景公嘗使燭雛主烏而亡之，使圉人主馬而殺之，皆欲寅以死，非晏子其奚以免諸?則其為心又可見，非欲妄殺人者。顧於三子，其謂何哉?今有蛇蠍於此，必欲俟其螫人而後撲與?童子弗然也。是故塞亂於未形，去惡於未稔。使其君無殺士之名，而國有久治之術，仁也，非忍也；戲也，非賊也；智也，非謬也；晏子之處三子有矣。孔明之言，謂夫以才事君者之難終也。

一二六 杜牧之《送隱者》云：「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詩言人情世事，類有趨避，惟白髮則畢竟無私，雖富貴不免於老，何役役而不知休耶?大抵白髮，老之徵也，人固未有白而非老，老而不白者。其或矯揉而為之，非情矣。宋寇准受知太宗，欲使為相，以其年少，故緩焉。准乃服地黃，而蘆菔以反之，髭發尋白。苧兀史》．．天澤年既老，發白，藥湼之為烏。世宗訝之，對曰：「臣覽鏡見髭發白，恐報國之心，自以老怠，故藥之，使不異於少壯，庶此心之猶競耳。」論之者曰：「准之白，非老也；天澤之黑，非老而不白也。准其急於進取，而天澤則欲固其祿寵，二公於君子之道，梁未有焉。」

一二七 蚓，本作蟥。《考工記》注曰：「土精也，又名之曰『土龍』，曰「曲嬗」，曰「朐腮』。」善嗚者，江東人呼為歌女；大而白項者，善擘地以行，齊人呼為巨白。前輩失記名氏詩云：「雨階行巨白，晴渚宿團黃。」按《晁氏客話》云：「巨白，大蚓也。孟子曰：吾以仲於為巨擘者，因將言蚓，故先以巨白稱之。白為擘，聲之近而訛耳。晦翁注為大指者，非也。」予謂此說似近理。但以下文言意看來，不免牽強，姑記以備談論。

一二八 宋王令詩云：「叩幾悲歌涕滿襟，聖賢千古我如今。凍琴弦斷燈青暈，誰識男兒夜半心!」誦其詞，求其心，慷慨激烈之氣，猶有見之，是豈委靡齷齪者之可雲哉!或謂令在當時，名位功業，未甚崇著，以進則不達，以退則不甘，處乎遇不過之間，徒欲有為而莫之得焉，故其言若此也。噫，古今豪傑之士不遇於時者，豈特令而已矣!升沉顯晦，蓋有命焉，謂之何哉?

一二九 楊大年《談苑》載：楊玢尚書謝事歸長安，舊宅稍為人侵奪，子弟以狀白，欲訟之，公示以詩云：「鄉鄰侵我任從之，畢竟須思未有時。試向含元殿基望，秋風秋草正離離。」公誠用心厚而為見遠矣。朱或《可談》載：昔有巨公構第落成日，列諸匠坐於子弟之右，或不可，公指諸匠曰：「此造屋者」。又指子弟曰：「此賣屋者。」是亦可謂善思所以守之，惜乎其不大也。他如常州蘇掖為監司，甚富而嗇，每喜乘人窘急，以微貲取奇貨。 一日置別墅，與售者爭論反覆。其子在傍曰：「大人可少增之，使我輩他日賣時亦得善價也。」父愕然，少悟。士大夫競傳其語。嗚呼斯言，聞者竦然，豈鬼神啟之以告若父歟?因誦楊尚書之詩，並及之。

一三○ 吾邑跨豐水為東西二鄉，俗則東務耕植，西業商販，頗為富饒之區。然自頃年以來，斃耗極矣。嘗於話問，客有歎訝之者，因誦杜牧《杏園》詩以應之，詩云：「夜來微雨洗芳塵，公子驛騮步正勻。莫怪杏園憔悴去，滿城多少插花人!」嗟乎!園固猶有在也，孰將告其主人，亟擇良謹善圃事者，嚴護而力蒔之?否則，安知其不為荊棘場歟？

一三一 黃庭堅《跋蘇於瞻<和陶集>》云：「東坡謫嶺南，時宰欲殺之。」時宰，章子厚也。史載：元佑八年，廣瞻以端明殿學上乞罷，許之，明年改元紹聖。夏四月，子瞻自定州再改英州。六月，復安置惠州。是年五月，實始從楊畏疏，以章子厚為尚書左僕射。竊按《道山錄》諸載，稱子瞻、於厚少為莫逆交，極相懼信。按別記；，王君玉嘗於上前，緣禦史舒直之言，為子瞻讒謗，子厚力折之，至曰：「宜之唾，亦可食乎?二一公交誼匪薄矣。其貶置，一為子厚未相之先，一為子厚甫相之後。時子瞻遠處萬里，于朝政未有建議，子厚縱不悅其不為附援，直置之不引用而已，乎生故人，安忍遽殺之耶?不能無可疑也。嗚呼!牛哀化虎，猶有故人之愛，曾謂子厚之尤猛哉?安得起二公辯之!

一三二 劉貢父與弟原父、子仲馮相繼直史館，世稱為三劉先生。嘗作詩云：「齊有梁丘據，晉有樂王鰓。據能愛晏嬰，鮒欲殺叔譽。二臣嬖兩朝，事君為悅豫。」云云，末云：「丈夫在當時，自有遇不遇。區區嬖幸徒，安忍就朋附!」讀之，其風既可想見也。然滑稽善談濾，元佑間，輿孫巨源、孫莘老同為學士，巨源嘗就索墨，貢父遣吏持去，乃為誤送，莘老收焉。他日，巨源見貢父訝之，貢父以讓吏，吏曰：「官同姓復同，不能辨耳。三貝父曰：「盍視其髯乎?」吏曰：「皆髯也。」貢父曰：「第再以形體大小別之。」吏曰：「諾!」白是人之稱者，皆曰「大胡孫學上」、「小胡孫學士」。公卿問言之，莫不捧腹。

一三三 王昌齡《長信秋詞》云：「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踅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回。」孟郊《寒食》詩云：「長安落花飛上天，南風引至玉階前。可憐春色亦朝謁，惟我孤吟濟水邊。」二作皆寓己不得近君之意，然玩之，昌齡辭意渾厚，怨而不怒；郊則似太淺激，有窮苦汲汲狀。以風人之體律之，優劣較然，論者當自有覺。

一三四 劉夢得《楊柳詞》云：「輕盈塌娜占年華，舞榭粧樓處處遮。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蓋言小人故為諛媚之態，得專寵倖，招權納賄，無所不至。然至竟時去勢消，亦將淪落而莫知所矣。鄙之而笑之也。宋郭震《浮雲》詩有云：「不知身是無根物，蔽月遮星作萬端。」言小人不自量其後，肆為期罔，又所以惡之也。噫!富貴不可久，名業乃足傳，小人胡不知此?

一三五 末路德章《盱眙道中》詩云：「道傍草屋兩三家，客至擂麻旋點茶。漸近中原語音好，不知淮水是天涯。」盱眙與泗州夾淮水相望，前有高山，舊為歲幣庫，蓋南宋地界近金處，貯歲幣待輸之所也。距嶺有大石，石刻「第一山」三大字，散刻題志甚多。蓋當時諸公有事於此者所作。德章之行，其亦以是歟?詩意言自江南行抵盱眙，語音漸近中原，方為可喜，然不知過淮水北望，今非我土，乃天涯矣。感慨淒忿之詞也。「草」字屬陰，不若用「茆」字，「麻」字與本句「茶」字相葉，不若別用事。此音律欠處也。點茶必客至方點，難用「旋」字矣，不若以「煮」字換「點」字，如何?論者詳之。

一三六 葉少蘊云：「讀古人詩，多意所喜處，誦憶之久，往往不覺誤用。如王荊公用韋蘇州「綠陰生晝寂，孤花表春余』，易下句云：「幽草弄秋妍。』蘇東坡用劉夢得「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上句易二字，作「城空在』，下句易五字，作『西陵意未平』。皆直取舊句，縱橫用之，亦固無害為佳。」潛復見如李孝光『鳳凰台』詩云：「天隨沒鵲低秦樹，江學巴蛇入楚流。」張翠屏《九江晚眺》乃云：「天隨去烏低平楚，水學警蛇到大江。」予亦嘗登鬱孤台有云：「天空沒鵠堂堂去，江走巴蛇滾滾來。」不免轉相祖襲，擬之二公，則正謂學步邯鄲而失之者矣。評者將謂如何?

一三七 賀知章《還鄉偶書》詩云：「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鄉音，四方之人，各本其土以生，其為言語聲韻，不能不滯於一方之偏。雖在通理善變者，能反異以為同。然至居父母之邦，或宦遊與鄉人邂逅，則又不容不以鄉音相語，蓋本然之真，自不可忘也。世有無恥小人，乍沾一命，隔別未及二三載，內向妻子，外接故舊，談話間咄咄然，非胡非漠，迥不似平生人矣，不亦可鄙可笑也哉!若夫歌曲譜調，有曰：「塗山歌於候人，始為南音；有賊搖於飛燕，始為北音；夏甲歎於東陽，始為東音；殷簷思於西河，始為西音」。則自有四方之異，非此之論也。

一三八 昔予守賓川，夷賊猖獗，諸郡鹹弗靖。撫鎮檄予以兵。時有忌者，捃摭以罪，疏之，乃還，即故居鍾山之麓，小橋流水處，結茆屋數椽，以托嘯傲。距其前若百步，辟小徑，縈紆以入，署曰「蝸道」，記以吟云：「苔砌傍雲行宛轉，老將雙屐恰能容。年來頭角從深縮，不與人間捷徑通。」次為門，壘土局跨，署曰「燕圖氣記以吟云：「重門深壘如陶盎，四壁芹香一聚泥。自信遺謀足安好，柳塘花塢趁雛飛。」中為室，積書萬卷，與弱兒聚處，署曰「蟻封」，記以吟云：「得閒盡棄平生智，老去羞稱善戰家。回首槐安應失笑，一拳台宇長官衙」。室之左罅，置小榻，時自鼾臥其上，署曰「蝶所」，記以吟云：「是非榮辱忽推枕，笑殺東家春夢婆，滿屋山雲暖於絮，蘧蘧清思一吟窩。」室之右罅，啟牖設案，課弱兒以筆硯，署曰「蠖區」，記以吟云：「閒情盡付蒼黃外，伸屈無端信寓形。莫惜如蠶終底用，喜無身後繭絲名。」室之最後為小亭，窗戶靜樸，還植芭蕉如幄，朝夕偃仰，視天下得失之故，灑如也。署曰「夢樵亭」，記以吟云：「芭樵十丈屋如鬥，明月清風誰主人?受用平生呂公枕，悠然身世此浮雲」。噫嘻!樵陰滿地，鹿自去來，蘿歟?不夢歟?抑夢中之夢歟?亭上老子，固亦不自知也。

一三九 唐張謂《題主人壁》云：「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縱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蓋言世之為友者，非有所利其心，終不相信，直如行道之人，相視漠然而已，重歎古道之廢也。君子曰：「朋友之交，義也；貴賤死生之不可變，信也。本於降衷，著於倫理，豈細故哉!」元周景遠為南台禦史，日與故人往返，吏人欲舉刺之；乃呼之言曰：「人之所以讀書為士君子者，正欲為五倫主張耳。使我今日謝絕故人，是為禦史而無一倫矣，我寧不為禦史，不可廢絕吾性之理，是可謂厚德事也。」噫嘻!鷄壇盟寒，貧賤寡友，今世之士，其有乘車戴笠，相見猶不失乎生者，幾何人斯?

一四○ 東坡別載：唐道人為言天目山極高，登之覺星辰在下，每見電光，時但聞雲中若嬰兒聲。初不覺為震雷也，故有吟云：「已外浮名更外身，區區雷電若為神。山頭只作嬰兒看，多少人間失箸人!」詩意以為當時秉政倚朝廷威令，以震爍臣庶如雷電之比，其見聞之下，為之左瞻右顧、倉皇失匙箸者多矣，不知固有一等高出而絕立者，名無所愛，身無所系，固現之若嬰兒焉耳，孰亦震撼擊撞之町及哉!

一四一 元劉夢吉《銅雀台》吟云：「口口口口口口憐，直筆何為亦魏口。卻愛老瞞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年。」詩意以天王大義責當時作史者章口之謬也。陳壽庸妄，固無足咎，獨不識涑水何見亦章口之口口紫陽而後正，故末二句言操猶知有所尊，不口口口口口口惜之也。嗚呼!銅雀之瓦，子嘗見夫硯焉。歲紀口口是知操之所以如鬼也。上瞞於天，下瞞於人，復欲口口以為萬世主清議者瞞焉。名之老瞞，稱哉!

一四二 少陵吟諸葛武侯詩云：「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此二句，言其功有在於當時，名可傳於後世。第三句「江流石不簿」，言其沙石所列八陣圖，雖春濤奔駛，不為少亂，見其精神在天地間，猶不沒也。末句「遺恨失吞吳」，則言所可恨者，不當汲汲於吳，以圃復雲長之仇，而魏人得以無慮東南，乃專意以謀漠也。此言不為無見。予因意宋端平間君臣，使不聽元人夾攻之約，一惟筒任將相，選練士馬，靜視二虜交鬥，金亡則元亦弊，元廣則金亦弊；宋乃乘其弊以兵向之，漁人之利得，而二帝之恥雪矣。何金使阿虎帶之言懇懇在耳，曾不少思及之，豈非亦遺恨歟!

一四三 宋世有巨盜鄭廣者，聚眾敷萬人，時甚患之，乃招安畀以官爵，嘗囚十論鄙之，作詩呈云：「鄭廣做詩上眾官，做官做賊一般般。眾官做官卻做賊，鄭廣做賊卻做官。」言俚意淺，固不足謂詩也；特其當時諸士大夫聽之，能不有為顯沘而達之面目者哉?孔子曰：「色厲而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腧之盜也與?」嗚呼!為仕而譬諸穿腧，可恥甚矣。在吾輩，則昏夜乞哀者似之。夫若當大政，秉大權，可以榮辱震聲人者，因法為奸，公行無忌，此則譬諸無賴殺人之賊，殆無過焉。上盜於國為賊，其君之賊也；下盜於民為賊，其民之賊也。然且巧於彌縫，而尤得冒忠信廉潔之名，是又為賊夫德之賊也。做官耶?做賊也?抑誠若所謂「做官卻做賊」耶?顧清議者以為如何?

輯錄

一 吾友黃有周氏，學古而行危，視天下事若不屑意，恒曰：「我思古人，實獲我心，其彭澤之陶謂乎?束籬北窗，吾識其為休矣；扣弦操觚，吾樂其為生矣；棹壑經丘，吾愛其為適矣，停雲去烏，吾信其為放矣；固窮守道，吾且知其為能傲矣。吾固不有彭澤之官，而均於為退；亦非若假酒以白晦，而所以遜名遠俗、脫世網而去之，其趨一耳，陶人也，吾亦人也，思其清能不汙焉可已，思其高能不卑且辱焉可已。囂囂栩栩，寤言而寐。誦之，上下幹敷百載，清風高節，思之斯存，存之斯著，神意恍呼之表，葛巾杖屨，悠然於柴桑之間，音響冷如，容聲肅如，相與窺羲皇而談魯叟，固有不待熒牆而乃見者。夢歟?不夢歟?…」（《夢樵存稿》卷四《夢陶記》)

二 棰江朱處士卒，行義有聞於時，人哭之；後十五年，厥配卒，在婦德為賢人，又哭之。哭之乃有言，為詩、為歌、為辭、為誅，發諸情，為怨、為哀痛、為忿惋愁歎，颯颯奕奕，巷哭而市吊之，涕之出匪無從也。厥嗣餘澤，合匯成卷，系以名氏，歲時忌旦上層至則誦之，因言以著乎心也。仁人孝子所以致慕於其親者，不宜然哉?是歲辛卯冬，幾山遊子捧口口走奠墓下，歌哀辭數過，並取其詩歌辭諫諸作歌之，因怨以見其思，因哀痛以見其情，因忿惋愁歎以見其心之愛，而聲嗚嗚若震雷破山，精爽意氣之表，若挾風雨以騰百川，獻然其有聞也。餒然其有見也，樂嗜志意之思，惕然其有存也，豈徒假諸聲音笑貌，以為咿嗄喔呪口口爾哉!（同上《朱義翁夫婦挽詩卷序》)

《夢樵存稿》 明刻清康熙修補本

《夢樵詩話》 明刻清康熙修補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