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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46

朱諫詩話 孫肅編纂

朱諫約一五二六年前後在世。字君佐,號蕩南,浙江祟清人。弘治九年(一四九六)進士,曆官武選郎中、贛州知府、吉安行府。為政識大體,所建立皆可久遠而便於民,又豫察宸濠將有變,儲餉募兵,浚城增埤。後王寧仁用兵,竟得其力。晚年盤桓雁蕩山,多所題詠。著有《李詩辨疑》、《李詩選注》、《雁山志》等。本書收錄其《李詩辨疑》詩話一種。

李詩辨疑

李詩辨疑序

詩有一代之體制,人有各人之學識。其精神心思之所存,議論之所著,材力之大小,音響節奏之洪細,與夫明暗剛柔之不齊,或相倍蓰而十百千萬,不可強而比之,使之一一而盡同也。……李白才由天授,氣雄萬夫,膽略疏闊,迥出塵表。故其見於文辭者,廓然如太清,皎然如皓月,若風雲之變,若江河之流,觸之即動,感之即應,不假思維而從容駿發。……舊說晚唐李益尚書,嘗為翰林學士,其詩亦曰「李翰林」。李赤廁鬼,小有所作,亦曰「李詩」。二者混於白集,故多可疑。以今觀之,其用事頗有典故,而鋪敍堆疊,格調卑劣者,必益之詩也;其鄙俚顛狂,放肆而無倫者,赤之詩也。

卷 上

一 《達別離》(遠別離) 按詩意以娥皇、女英之哭舜而為《達別離》之曲。然而起首三句不曾敍得舜與二女有別離之意,而四句輒曰「誰人不言此離苦」,所謂「此」者,何所指也。又雲「我縱言之將何補」,不知「所補」者何事?則與上文別離之意不相貼矣。又「皇穹竊恐不照余之忠誠」,不知所謂「忠誠」者又何事也。禪禹乃是舜事,則曰「堯、舜當之亦禪禹」,似乎堯、舜二人同憚於禹。是時堯之徂落已五十餘年矣,且文意與上文全不相蒙,抑所謂「當之」者,當何事也。「魚」、「龍」、「鼠」、「虎」之喻,尤為粗俗。妄引《竹書》以堯被舜囚,舜則野死。是無稽之言,侮聖尤甚,稍有人心者不忍聽之,尚忍言乎!白雖未能深知聖人,其聰明博古,稱頌唐、虞,亦素志也,豈肯溺邪說而反原誣之乎!

二 《梁甫吟》(長嘯梁甫吟) 按《梁甫吟》辭意錯亂而無序,用事涉於妖妄。如「呂望」、「酈食其」等事,方言貧賤而遇明主,即繼以「雷公天鼓」、「玉女投壺」,非惟上下文意之不相蒙,而又鄙俗無稽之叮笑。「杞國」、「縐虞」、「齊相」、「吳楚」,紛紜並見,意未有歸,而又繼之以「張公之神劍」、「屑釣之大人」。如不善於治鎮者,徒誇短釘之多,不調適口之味,甘苦或失其中,人亦不欲食之矣;易牙豈為之乎!此等繁亂錯雜之辭,稍知文理將羞道之,白之雄才高論,寧有是哉!或又疑為李益尚書、李赤廁鬼之所作。日益非病狂,安得為是,是必厠鬼為之也。

三 《行路難》(大道如青天) 按此詩辭氣粗豪,又多俗句。如「我獨不得出」與「不稱意」、「無嫌猜」等語,皆閻閻時俗之人所道者,而出於白之口可乎!如「昭王白骨縈爛草」,為美之之辭歟,抑惡之之辭歟?若美之辭屬輕慢,若惡之則昭王有好賢之德,不當惡也。且用事堆疊,意不舒暢,尤為可疑。

四 《行路難》<有目莫洗頡川水) 按《行路難》第三首計一十六句。朱子嘗謂東坡寫此詩,中間節去八句,則以前四句與後四句合為一首,蓋是之也。以今觀之,似為簡當而意義又相續。中間八句誠為堆罍,有犯詩家點鬼錄之病,宜節而去之也。朱廣義嘗謂李白為詩之聖者,其平論去取功,未嘗無也,今當從坡本所定。

五 《夜坐吟》(冬夜夜寒覺夜長) 辭鄙弱而意淒慘,多婦人女子之態,結語渙散無歸宿。不知誰之效白者也。

六 《鞠歌行》(玉不自言如桃李) 詩無倫次,辭意與《行路難》第三篇相似,用事堆罍,殊為可疑。

七 《相逢行》(相逢紅塵內) 此詩辭意淺促,恐亦效白為之者。

八 《古有所思行》(我思仙人乃在東海之東隅) 辭淺而意疏,似是而寶非也。九 《久別離》(別來幾春未還家) 按詩意似為婦思夫之辭,言其未還家,見書而愁也。後雲「寄書報陽臺」者,則又為夫思婦之辭矣。及至「風吹行雲不來」等語,全與前意自相背馳,抑且辭多鄙俚。疑為厠鬼之作也。

一○ 《白頭吟》其二錦水東北流)、其二(錦水東流碧) 按《白頭吟》二首,大率因前篇而增廣之也。前計二十八句,後計四十二句。前篇「此時阿嬌正嬌妬」之上,疑有闕文。後篇意稍相績。前篇辭簡暢,後篇則支離冗雜。前篇或出於假託,不知為何人也。後篇為厠鬼之作無疑矣。

一一 《臨江王節十歌》(洞庭白波木葉稀) 按此詩首二句辭頗清,後乃冗雜而無倫次。蓋欲效白之豪放,才力不足,而無規矩之可言,未免失之於野。如雲「白日當天心,照之可以事明主」,此又何等語耶!

一二 《長幹行》其二妾發初覆額)、其二(憶妾深閏襄) 按舊說黃山谷雲,太白集中《長幹行蘭一篇,「妾發初覆額」,真太白作也;「憶妾深閨襄」,李益尚書作也,所謂「癡如尚書李十郎」者也,詞意亦頗清麗可喜,亂太白集中,亦不甚遠。以今觀之,前後二篇辭氣大率相類,所敍歲月,道裡亦頗相近。後篇稍簡,差勝前篇,其鄙俚淺俗則一也。是舊說者乃假山谷之言,以欺後人,李白豈有此作,山谷豈有此言哉!或者又以後篇為李益尚書所作,予恐李益亦不若是之粗鄙也,而謂李白為之乎。

一三 《妾薄命》(漠帝寵阿嬌) 此詩可疑者,以前後辭意不相均稱也。首四句固無可議,後十二句純駁不一,故叮疑也。豈當時白集中或有此殘缺,後人以己意補足成篇,乃若是耶?未可知也,不敢強為之說。

一四 《白紆辭》其二月寒江清夜沉沉)、其二(吳刀剪綵縫舞衣) 此二詩者意俱淺狹。前詩結句渙散無力,後詩辭清麗而結語又不相稱。經本題首篇較之,則輕重、純駁,皎然可見。故知是二詩乃效白而為之者也。

一五 《幽州胡馬客歌》(幽州胡馬客) 此詩失於題解,以詩曰辭意考之,當是「遊俠二十四曲」之一也。計二十六句,前十句敍胡馬客之武勇懷義報國,後十六句乃言匈奴之桀驚殘暴,無有捍禦之者,不見說歸胡馬客報國意。前後不相照應,意無歸結,似可疑也。然文辭老健而富麗、氣象宏大而有議論,非白不能作。特以缺文為可疑,姑俟知者。

一六 《白馬篇》(龍馬花雪白) 此詩李白之所作者,辭壯氣豪。第以不識原憲而嗤為荒淫,為可怪耳。

一七 《鳳笙篇》(仙人十五學吹笙) 此詩稚弱而支離,格調鄙俗,在李尚書亦所不道者,而謂白為之乎?仍恐廁鬼之無知耳。

一八 《怨歌行》(十五入漢宮) 辭氣稚弱,如婦人女子之所為者,上文既雲待君王、薦寢席矣,皆為宮中之事,後言「鷓鶸換酒」,則又為男子市井放浪之情。意既相背,文無照應。白果若是之謬乎!

一九 《來日大難》(來日一身) 按此詩當另為一類。

二○ 《玉階怨》(玉階生白露) 辭意淺薄,不足為有無也。凡若此者,蓋學白之輕清也。

二一 《大堤曲》(漢水臨襄陽) 按《大堤曲》辭意膚淺,如雲「不見眼中人,天長音信斷」,皆尋常之語而可厭者,白為之乎。二二 《秦女休行》(西門秦氏女) 按詩所雲,秦氏女揮刃報仇,直上西山,而為關吏所邀,被獄蒙赦。似皆事實,與他曲假借諷詠者不同。但秦氏事實未有所考,豈詩之云云者即其實耶?

二三 《洛陽陌》(白玉誰家郎) 按此詩辭淺而意輕,恐非白之作也。

二四 《短歌行》(白日何短短) 此詩辭放而意鄙,如雲「天公見玉女,大笑億萬場」及「勸龍各一觴」等語皆無節,失於無稽,不足取也。如「富貴非吾願」,乃古人成語,而輒用之,下句文意又不相蒙。倡狂鹵莽之若是,白豈為之乎!

二五 《菩薩蠻》(平林漠漠煙如織)、《憶秦娥》(蕭聲咽) 唐之樂府,《選體》是也。宋以後則以詞調為樂府,命題為辭,其音節始有長短之殊,不專於五言矣。如《菩薩蠻》、《憶秦娥》之類是也。宋之諸儒皆好為之,元為最盛。在唐之時,未有所聞,李白安得有此作耶?茲二詞者,玩其音響亦非宋制,乃元調也,不知何故混入白之集中。設使出於宋前,則黃、曾、歐、蘇諸公亦當有所辨正而刊削之矣。噫,李詩之淆亂一至於此,然則以李尚書、廁鬼之作雜之,無足怪矣。矧尚書、廁鬼去白不遠,其所言者猶有唐之音響,亦不若是之懸絕,並其舊體而失之也。譬之不善於畫真者,於人之肥瘠、妍媸容有不同,必不至於以男為女,以女為男矣。假託李白則有之,安得以異代之體制,俳優之俗,誣蠛之耶!

二六 《相逢行》(胡騎五花馬) 按《相逢行》前後共二篇,前篇四句,辭意淺促可辨,此後篇計三十句,支離卑弱,如婦人女子之所道者,尤可厭也。皆非白作,不知何人好事而妄為之者。

二七 《估客行》(海客乘天風) 按舊辭云云,「莫作瓶落井,一去無消息」—信集云云,「譬如雲中烏,一去無蹤跡」。子謂非白之詩也。夫古辭之淺者,或述裡巷之語以通人情,雖淺亦不覺其淺也。若曰「譬如雲中烏,一去無蹤跡」,非淺而已矣,而又粗俗。既非裡巷常談,白豈為之乎!

二八 《檮衣篇》(閏裏佳人年十餘) 辭意纏綿而淺俗,結語渙散而無味。以此誣白,多見其不知量也。

二九 《少年行》(君不見淮南少年游俠客) 按前有《少年行》,辭意慷慨激烈,句法清健而有文,白之詩也。此之「少年」者粗俗妄誕,如病狂失心之徒,語無倫次,若出恍惚而叫囂不已之態,使人喪其所守,真廁鬼之亂道耳。輯錄者因題而混收於集中,更無去取之鑒,今宜擅入偽作,毋使亂真可也。

三○ 《長相思》(日色欲暮花含煙) 起句頗有唐音,後七句與前四句全不相若,而清濁、輕重之懸絕。結語渙散,殊欠歸宿。大率與《檮衣篇》相似,而差勝於《少年行》,均非謫仙之作也。

三一 《猛虎行》(朝作《猛虎行》) 按舊注楊子見雲此詩似非太白之作,用事既無倫理,徒爾肆為狂誕之辭,首尾不相照應,脈絡不相貫通,語意粗率,悲歡失據,必是他人之作竄入集中,歲久難別。前輩識者蘇東坡、黃山谷於「懷素草書」、「悲來乎」、「笑矣乎」等作嘗致辨矣;黃於此篇亦有疑焉。今按詩意,前八句稍可觀,自「一輸一失」以下,皆狂妄顛迷言語,誠無倫次、脈絡之可尋,不待蘇、黃之藻鑒,凡稍有識者已知非白之作矣。彼敢於亂真者,亦獨何哉。

三二 《去婦詞》(古來有棄婦) 按此辭意粗俗而氣格靡弱,如婦人女子之態。抑且支離而纏綿,又不若「猛虎」詞之稍有力量者。以此擬白,不亦謬乎!內「寒沼落芙蓉,秋風散楊柳」句清,似有唐人氣味,其餘不足況矣。此必唐人之假乎白也,今亦不知其為誰矣。

三三 《江上吟》(木蘭之樅沙棠舟) 按此詩文不接讀,意無照應,故為豪放而無次序,似白而寅非也。故疑而闕之,不敢強為之說。辭頗整飭,又非《猛虎行》、《去婦詞》可比,雖非白作,亦是當時之能詩者。不知何故混入白之集中,為可疑耳。

三四 《元丹丘歌》(元丹丘) 按苧兀丹丘歌》辭頗清順,但與前篇格力不同,疑似之間不敢強解。

三五 《白毫子歌》(淮南小山白毫子) 按「白毫子」、老人之稱也。《神仙傳》云:「淮南王安,招天下方術之七。有八公詣門,鬚眉皆皓白。」此詩欲效李白,其實非白也。其曰「余配白毫子」,意已粗矣。又曰「可得見未得」,辭尤稚俗。兼之結語渙散而無意味,故知非白之作也。

三六 《梁園吟》(我浮黃河去京闕) 此詩可疑者,無倫次也。前十句辭順而意正矣。「人生達命」八句與上節不相蒙,辭欠純。「昔人豪貴信陵君」八句辭清而健。如云:「荒城虛照碧山月,古來盡人蒼梧雲。」「舞影歌聲散淥池,空余汴水東流海。」皆為警句。至「沈吟此事」八句又駁雜而無意味。既無倫次而又駁雜,故可疑也。若節去「人生達命」八句及「沈吟此事」八句,則以前面十句、「昔人豪貴信陵君」八句共為一首,則辭純正,意義接績,譬之去玉上之污點,皎然之白自見也。

三七 《嗚皋歌·奉餞從翁清歸五壓山居》(憶昨嗚皋夢裏還) 按《嗚皋歌主剛後共二篇,前篇是送岑徵君者,文思宏敞,辭藻煥發,舊注蕭士贊以為賦體。若然,當編人「大鵬」、「明堂」等賦篇下。其復有《嗚皋歌》奉餞從翁清歸五壓山居者,辭雖清朗而格力不逮,故可疑也。

三八 《東山吟》(攜妓束上山) 此詩辭氣急遽而村俗,曰「或妓今朝如花月,他妓古墳荒草寒」,曰「灑酒澆君同所歡」,曰「彼亦一時」等語,似為厠鬼魍魎者所道也。末引嵇康「洪流之詠」,又與上文意不相蒙。康之詠曰:「浩浩洪流,帶我邦畿。」與謝安事似不相貼。以此益可疑也。

三九 《僧伽歌》(真僧法號號僧伽) 辭意鄙淺,非白之作,不言可知。按《紀閃錄》云:「僧伽大師,西域人,姓何氏。唐·龍朔初年至長安,隸名楚州龍興寺。後於泗州臨淮縣信義坊乞地施標,將建伽藍於標下。掘得古香積寺銘記並金象一軀,上有普照之佛字,遂建寺。中宗聞其名,迎人內道場,居薦福寺。景福三年,端坐而終。」據此,則僧伽死於景福之三年,太白贈僧伽之詩,當在玄宗天寶十一二年問,被召在京時也。中間曆睿宗景雲、太極共三年,玄宗開元二十九年,又天資十餘年,共計四十餘年。是僧伽之死已四十餘年矣,李白安得復與相見,論「三車」、說「空有」,而贈之以詩乎?故知是詩之偽無疑也。

四○ 《白雲歌送劉十六歸山》(楚山秦山皆白雲) 辭意粗鄙,非白之作,不知誰人所為者,混入此耳。

四一 《金陵歌送范宣》(石頭巉岩如虎踞) 意鄙不甚鄙,辭則未為穩當,皆牽強生硬。末雲「他年來訪南山老」,所言南山老者,不知其為誰也。李白未嘗有此稱,為此詩者恐白稱耳,今亦無考矣,以之汙白則不可。

四二 《笑歌行》(笑矣乎),《悲歌行》(悲來乎) 按《笑歌行》、《悲歌行》二詩,辭意格調如出一手,無倫次,辭多反覆。忿語忉忉,欲心逐逐,初則若薄於功名富貴者,末則春戀流涎,而躁急忮害之不已,是則可怪也。以之擬謫仙,謫仙豈若是之淺陋乎!舊說東坡雲,唐末五代文章衰陋,詩有貫休,書有亞棲,村俗之氣,大率相似。近見曾子固編《太白集》,自雲頗獲遣亡,如《贈懷素草書歌》及「笑矣乎」、「悲來乎」數首。皆貫休以下,辭格如白樂天《贈徐凝》、韓退之《贈賈易》之類,皆世俗無知者所托也。今「笑歌」、「悲歌」二行較於「草書歌」、「東山吟」、「僧伽吟」、「白雲歌」、「金陵歌」諸篇,又是一等粗劣者,恐貫休輩亦不若是之甚也。貫休之詩,今亦有傳,考之可見。果如二詩,當與廁鬼輩同一顛狂而魍魎矣,又何以竊詩僧之名於當時乎?揆之東坡、南豐之言雖是,然恐亦非盡出二公之口也。大抵評論古人文章,惟求其當而已矣,又何須假託先儒以務取信於人乎。

四三 《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人中京》(或在巴東三峽時) 按《峨眉山月歌主剛後二首,前題雲「峨眉山月歌」而已。此後一首則曰《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人中京》。前首不著人之姓名,故所謂「君」者不知為何人也。後首則著其人姓名與其所往之地。題標詳略不同若此,蓋偽作者移置蜀僧姓名於後自作詩題之下,欲以欺人,使其取信,其用心亦淺矣。況前詩絕句清朗,若無意而為之者,情辭自至。後詩粗俗而牽強,玉石之分,不辨自見。

四四 《赤壁歌送別》(二龍爭戰決雌雄) 辭欠瑩澈,結無意義,與「梁園吟」、「白雲歌」、「金陵歌」等結語相仿,俱悠揚渙散,若無歸宿者。其曰「君去滄海望澄碧,鯨鯢唐突留途跡」及二 一書來報故人,我欲因之壯心魄」等句,俱不成文理,尤可疑也。

四五 《江夏行》(憶昔嬌小姿) 辭既村俗,情亦淫蕩,使稍知廉恥、習文藝者必不若是之無忌憚也。疑為厠鬼之作,敢混亂謫仙之清乎!

四六 《懷仙歌》(一鶴東飛過滄海) 語無倫次,意多牽強,徒以大言欲效謫仙,不可得也。較於《江夏行》等篇,無有村俗之氣,雖曰過之,然亦未免於張徨也。

四七 《清溪行》(清溪清我心) 辭雖不鄙,然失老氣。如「見底何如此」及「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裹」,或失牽強,或失纖巧,恐亦非白之大家所道者。

四八 《臨路歌》(大鵬飛兮振八裔) 此章辭意不可強解,以俟知者。

四九 《古意》(君為女蘿草) 意淺辭俗,結語散而不收,非白作也。如曰「纏綿成一家」,又雲「誰言會面易」。女蘿、兔絲果有家可成乎,面可會乎。設為假借以言之,其語亦不瑩潤。以「海水」結詩意,與上文亦無相關。渙而無味,果為白之詩乎。

五○ 《山鷓鴣詞》(苦竹嶺頭秋月輝) 玩詩意,謂苦竹嶺之鷓鴣嫁與燕山之胡雁,而山鷄、澤雉俱來相勸,乃南方之禽所欺也。且北方之霜雪嚴如劍戟,威甚可畏,鷓鴣雖俗南歸,既已嫁矣,難遂故上之情,所以哀鳴驚叫而淚下沾衣也。其意似謂胡虜、叛逆、亂臣皆被其脅從,而我不肯背君。意義雖正,而文辭未免淺俗、必當時之避亂者托為此詞,誤入白之集中耳。

五一 《草書歌行》(少年上人號懷素) 此詩格力雖不足,然辭氣清順,頗有音節,較於李白固所不逮,猶不失為唐人風調也。但抑揚太過,褒貶太遽,為可怪耳。內有豪放之氣,宋、元以下拘拘於常律者,又有所不及也,不可以非白之作而遽忽之。

五二 《和盧侍禦通塘曲》(君思通塘好) 按《通塘曲》過於輕快,流於淺俗。如曰「鼓棹漁歌趣非一」、「疑是武陵春流碧」、「將比通塘渠見羞」、「得逢佳境心已醉,忽有一烏從天來」等句,俱不成文理。若非罔人偽託,必是誤收混輯,亂於集中,白豈有此詩乎!

五三 《柬魯見狄博通》(去年別我向何處) 辭淺意促,非白作也。

五四 《京兆韋參車量移東陽》(潮水還歸海) 辭意清淺。

五五 《贈韋侍禦黃裳》(太華生長松) 此詩辭意甚正,但用字、結句欠穩當老成,為可疑耳。

五六 《述德兼陳情上哥舒大夫》(天為國家孕英才) 按詩意,李白乃述德上哥舒大夫者。必是稱美大夫有統軍、禦敵之材能,以及在已被讒、憂國之大略。今玩詩意,述德則有之,無有陳情之辭。疑當有闕文也,以俟再考。

五七 《上李邕》(大鵬一日因風起) 按李邕於李白為先輩。邕有文名,時流推重,白至京師,必與相見。白必不敢以敵體之禮自居,當從後進之列。今玩詩意,如語平交,且辭意淺薄而誇,又非所以謁大官、見長者、待師儒之禮也。白雖不羈,其贈崔侍禦、韋秘書、張衛尉、孟浩然等作,詞皆謹重而無褻饅之意,次及徐安宜、盧主簿、王瑕丘二旱參軍、何判官等,雖有尊卑之殊,俱盡歡洽之情,無有謾詞,矧李邕乎!此以益可疑矣。

五八 《訪道安陵遇蓋寰為餘造真藤臨別留贈》(清水見白石) 辭涉奧僻,事多不經。

五九 《贈僧壓公》(昔在朗陵束) 辭出宏大,意人變幻。

六○ 《醉後贈從甥高鎮》(馬上相逢揖馬鞭) 辭意鄙俗,如雲「客中相見客中憐」、「江東風光不借人」、「枉殺落花空白春」、「不如燒卻頭上巾」及「君為進士不得進」之語,尤為村俗。此等詩不知何人所作。唐有七百餘家,雖至下者亦不道此,以之汙蠛謫仙可乎!厠鬼顛狂,理或有之。

六一 《江上贈寶長史》(漠求季布魯朱家) 前四句辭意頗暢,第五句以下不成文理。如「水淨霞明雨重綺」及「相約相期何太深」、「別欲論交一片心」等語,雖稚作亦所不道者,而謂李白為之乎。

六二 《贈漢陽輔綠事》(鸚鵡州橫漢陽渡) 按李白「贈輔綠事詩」計二首,前一首辭意清順。……此第二首粗淺可厭。如雲「令傳尺素報情人」、「其中字數合多少,只是相思秋復春」,乃稚子俗夫語也。或者混入於白之集耳。

六三 《江夏贈韋南陵冰》(胡驕馬驚沙塵起) 按此詩前十二句辭意頗順,然亦柔弱,恐非白作。自「昨日繡衣傾綠尊」以下駁雜支離。如雲「四望青天解人悶。人悶還心悶,苦辛長苦辛」等句,村俗之甚,及「愁來飲酒二幹石」,又誇而無倫,「槌碎黃鶴樓」、「倒卻鸚鵡州」,是甚言醉狀,亦自不成文理。為此詩者肆無忌憚,徒知效李白之放,殊不知白之豪放,由規矩準繩,出入於範圍也,豈徒放而已乎!彼不知求本,徒事其末,將流蕩而忘返矣,胡可得哉。

六四 《贈從弟南平太守之遙》(少年不得意) 此詩為李白自敍之辭,純駁不一。如雲「麟合崢嶸誰可見」及「曹時笑我微賤者,卻來請謁為交歡」、「前門長揖後門關,今日結交明日改。愛君山嶽心不移,隨君雲霧迷所為」等語,一皆稚俗不成文理,疑非白之作也。

六五 《聞謝楊兒吟猛虎詞因此有贈》(同州隔秋浦) 辭淺意淡,「晨朝來借問」句不穩。

六六 《系潯陽上崔相渙》(毛遂不墮井) 「白璧雙明月,方知一玉真」,蓋白璧是玉,明月是珠,上下辭意不相照應,而有偏重之病。白之善於文辭寧有此病乎?

六七 《系潯陽上崔相渙》(虛傳一片雨) 舊注雲恐非上崔相之作。斯言得之矣。

六八 《巴陵贈賈舍人》(賈生西望憶享華) 按「湘浦南遷莫怨嗟」,辭氣粗俗。舊注謂非太白所作,是矣。

六九 《醉後贈王曆陽》(書禿千兔毫) 內「裁」字疑當作「載」,「筆縱」疑當作「縱筆」,與下句「舞曲」相對。二遝清朝」義疑,或曰曲名,未知是否。「不相饒」語俗。或雲鮑明遠亦有「日月流邁不相饒」句,但明遠用得不覺,若雲「從君不相饒」,便見突兀。白用常言俗語有點化處,必不如此之拙。

七○ 《贈曆陽褚司馬時此公為稚子舞故作是詩也》(北堂千萬壽) 辭意平平,「人間」、「世中」字不穩。

七一 《對雪醉後贈王曆陽》(有身莫犯飛龍鱗) 此詩辭格稍弱,起句欠穩。「君家有酒我何愁,客多樂酣秉燭遊」句欠清順。結句弱。

七二 《於五松山贈南陵常贊府》(為草當作蘭) 辭意勉強而纏綿,如雲「鷄與鷄並食,鸞與鸞同枝。揀珠去沙礫,但有珠相隨」,語又鄙俗,「若惜方寸心,待誰可傾倒」,語尤不暢。末六句情思渙散而稚弱,篇章不純。

七三 《贈友人》(饅世薄功業) 此章疑義,如雲「立產如廣費」、「歲灑上逐風」等句,必有缺誤,不敢強解,況舊注無可考者,故闕之。但自「虎伏被胡塵二段,辭意純正,非白不能道。其問純駁處為不可曉耳。

七四 《春日獨坐寄鄭明府》(燕麥青青遊子悲) 此詩與《春日寄王漢陽》詩相似,乃以他人所贈之詩,編入白集中,歲久錯落,失於精別,遂以為贈人之詩也。此詩本是鄭之寄白者,以為白寄鄭明府。「春早」詩,本是王漢陽寄白者,以為白贈王漢陽。矧此二詩,辭意輕淺,與白格調全然不同。……「情人道來競不來」二語,尤淺俗可疑。

七五 《憶舊遊寄譙郡元參軍》(憶昔洛陽董糟丘) 辭淺俗而意纏綿,如婦人女子相與咕喋咿囁不可了者。白以剛腸雄文,曾若是乎。且以造酒樓與所曆之地、所接之人,考之白平生經歷,無一事一處相同,非白之作明矣。疑是他人之詩誤入集中,今亦不知其為誰也。

七六 《寄韋南陵冰余江上乘興訪之過尋陽顏尚書笑有此作》(南船正北風) 辭淺俗,如雲「應為尚書不顧身」與「春風狂殺人」、「乘興嫌太遲,焚卻於猷船」等句皆非白作。豈後人用其題而為之者歟?內「月光醉遠客,山花開欲然」等句,猶不失唐人風味。偽為此者必唐人也。

七七 《題情深樹寄象公》(腸斷枝上猿) 辭意可疑,恐用佛家幻語。……否則如謎語、如鬼話,使人無所猜著。誠廁鬼形狀,不足道者。

七八 《北山獨酌寄韋六》(巢父將許由) 詩體平大,但「紛吾下茲嶺」句,或雲疑「紛」當作「約」。約字恐亦未安。末句牽強亦可疑也。「屏高」句欠穩。

七九 《蘆山謠寄盧侍禦虛舟》(我本楚狂人) 辭有純駁,強弱不一,為可疑也。

八○ 《流夜郎永華寺寄潯陽群官》(朝別淩煙樓) 辭意平平。後有一篇《流夜郎至西塞驛寄斐隱者》,便自雄壯,與此不同。豈其詩有得意與不得意者歟!

八一 《白漢陽病酒歸寄王明府》(去歲左遷夜郎道) 此詩學為曠蕩而體格輕淺,如「今歲敕放巫山陽」,「願掃鸚鵡洲,與君醉百場。嘯起白雲飛七澤,歌吟綠水勁三湘。莫惜連船酤美酒,千金一擲買春芳」等句,皆出牽強不穩。反閘作也,但不知效之者誰耳。

八二 《春早寄王漢陽》(問道存還未相識) 辭意詳玩,乃是七漠陽寄李白者,當附於《望漢陽柳色寄王漢陽》之下,以見彼此贈答之意。今乃另題作李白寄王漢陽詩,輯錄者之誤也。

八三 《江上寄巴東故人》(漠水波浪遠) 此詩可疑。如「東風吹客夢,西落此中時」,辭既輕淺,韻又不諧。亦恐是他人寄李白者,附錄於此耳。

八四 《涇溪都郡寄鄭少府諤》(我還束亭不見君) 此詩辭氣輕淺,意又牽強,如「沙上行將白鷺群」、「白鷺行時散飛去」,又如「雪點青山雲」,何等淺俗。稍知文意者,必不道此。「龍門蹙波虎轉眼」,鬼幻之語,更何疑也。

八五 《別魯頌》(誰道泰山高) 此詩似有文辭,其實牽強難說,如雲「F卻魯連節」、「摧卻魯連舌」,本謂仲連之節高於泰山,仲連之舌能摧秦軍。而云云者,意圓語滯,不善於文辭也。又雲「贈言鏤寶刀,千歲庶不滅」,乞欠清順。故可疑耳。第不知何人所作,白必不如是之拙也。卷 下

八六 《留別于十一兄逖裴十三遊塞垣》(太公渭川水)此詩雖無頰放、鄙俗之病,而辭意輕淺、牽強。如雲「且願東心秋毫裏,秦趙虎爭血中原」、「悲吟雨雪勁林木」、「且探虎穴向沙漠」等句,皆不穩當,為可疑也。以白之「留別南曹群官」與「別乇司馬」較之叮見。大抵效李門者,開門便欲開張、中間緬微曲折,殊少滋味;或至倡狂自肆而無法度之可守也。譬若今之人丹青學吳小仙,放筆於高崖、直幹,已自失其真矣。於平遠微茫處,必不能效其二一也。文章力量局於氣稟,況白之天授者乎!

八七 《別山》(何處名僧到水西) 此詩平平,如雲「騰身輕覺三天近,舉足迥看萬嶺低」,語句稚弱,恐非白作。又況詩體輕漫,為可疑也。

八八 《魯郡堯祠送《買明府薄華還西京》(朝策犁眉騙) 辭涉放誕,意無倫次,題雲《魯郡堯祠送寶明府薄華還西京》,前十二句只說自己到於堯祠並祠廟景致,未嘗見送別意。「君不見」以下卻說綠珠潭及洞庭、銅雀等,散話一場,與上堯祠又無相關。及至「擧觴酹堯」及「堯祠笑殺五湖水」等句,與上文又不相蒙。「爾向西秦我東越」以下,結語無所歸著,徒爾誇誕,不相接績,又無照應,且中間句語多有粗俗,用字過於堆疊。恐非白之詩也。按舊本此詩之前有《魯郡堯祠送吳王之琅琊》,古選八句,清朗流動。此詩次於前詩之下,題雲《魯郡堯祠送寶明府薄華還西京》,豈是他人之詩,錄者因題有「魯郡堯祠」,四字相同,遂誤置於此耶?是未可知也。以其音律考之,當是唐人所作,但為唐詩之劣等,粗鄙而纏綿者也。

八九 《送薛九被讒去魯》(宋人不辨玉) 歷數古人,有若點鬼,以之誇多闌靡則可也。若雲挾藻舒情,恐不宜如此之拙。白豈拙者哉。李集中此等詩最多,未必俱是他人效白之作,或他作誤雜於集中,未可知也。

九○ 《單父束樓秋夜送族弟況之秦》(爾從咸陽來) 辭氣格調與前「送薛九詩」、「魯郡實明府詩」相似,第不知何人所作,以之汙白則不可也。

九一 《灞陵行送別》(送君灞陵亭) 辭格亦頗清亮,疑亦唐人送別之詩。較之於白,殊少沉鬱之氣。結語清淺,尤為可厭。

九二 《送羽林陶將軍》(將軍出使擁樓船)、《匡程、劉二侍禦兼獨孫判官赴安西幕府》(安西幕府多才雄) 右「送陶將軍」、「程、劉二侍禦」詩,辭氣粗率,大概相似。「陶將軍詩」以贈鞭為膽氣,「二侍禦詩」謂「草綠相待」,尤見鄙拙,似可疑也。

九三 《送侄良攜二妓赴會稽戲有此贈》(攜妓東山去) 辭太輕褻,恐非白作。設有此贈,亦所不取。

九四 《同王昌齡送族弟襄歸桂陽》(爾家何在瀟湘川) 按「送王昌齡」共二首。前者辭氣清暢,首敍秦地與桂陽,便見送別意,藹然可以動人者,非獨文字工也。此是第二首,用事堆疊,「瀟湘」、「越烏」、「秦雲」、「桂水」、「河洲」、「長安」,錯雜言之,似無緒次之可尋。非白作亦非白送王昌齡意也。恐他人之詩,誤雜於白之集耳,格調較之,彰彰可見。

九五 《送別》(尋陽五溪水) 辭氣稚弱,殊無老態,非白作也。

九六 《送祝八之江東賦得浣紗石》「西施越溪女」 格卑而辭俗,非白作也。

九七 《送侯十一》<朱亥已擊晉) 李白之詩有淺淡而有深味者,敍情寫意,藹然而流動也;有但淺淡而直情者,若《送侯十一》等作是也。雖一時之應酬,而音響節奏自別也。

九八 《送蕭三十一之魯中兼問稚子伯禽》(六月南風吹白沙) 李白「送門人李諤」詩,亦為伯禽作也。辭意懇到而有章。此詩淺淡,殊無文采,疑非白作。豈白之匆匆信筆而成者乎?豈抑當時之好事者擬白之題,而效為之者乎?

九九 《送殷淑三首》其二海水不可解),其二(白路洲前月),其三(痛飲龍筇下) 詩凡二首,皆可疑。如「海水不可解,連江夜為潮」及工序去灑船遙」、「天明爾當去,應便有風飄」等,皆淺俗而無味者也。又如「青龍山後日,早出海雲來」、「醉歌驚白鷺,半夜起沙灘」,又稚而弱者也,曾謂李白為之乎!

一○○ 《送韓侍禦之廣德》(昔閂繡衣何足榮) 此詩可疑者,辭意太輕,又晦而難明也。姐雲「酣歌一夜送泉明」,又不知何所謂也。或雲「泉明」為廣德之地,未知是否?

一○一 《白雲歌送友人》(楚山秦山多白雲) 辭意纏綿而渙散。如雲「女蘿衣白雲,早臥早行君早起」,非惟纏綿而又卑弱,置於晚唐,尤為最下之格,以之汙白甚不可也。

一○二 《送通禪還南陵隱靜寺》(我聞隱靜寺) 辭欠妥貼,雖是白作,亦未足深為法也。

一○三 《送舍弟》(吾家白額駒) 辭涉輕淺,恐亦一時信手之作,無意味,難以垂法。

一○四 《同吳王送秀芝舉人京(按朱注「秀芝」疑當作「秀才之」》(秀才何翩翩) 辭頗平順,惟「乇許問也賢」句欠穩。

一○五 《洞庭醉後送絳州呂使君呆流澧州》(昔別若夢中) 辭意平平,結語欠瑩,在李白亦非得意作也。

一○六 《與諸公送陳郎將歸衡陽並序》(衡山蒼蒼入紫冥) 序與詩皆隨時應酬,詩雖稍勝於序,自第五句以下俱是趁搭之辭,殊少意味。如雲「郎將一家拖金紫」及「江上送行無白壁,臨期惆悵若為分」,未免於牽強、草率,蓋信手之作,精神華采自不足也。

一○七 《送郤昂謫巴中》(瑤草寒不死) 辭意平平,乃一時送別之作也,結語弱。

一○八 《宣州謝眺樓餞別校書叔雲》(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前八句辭氣雖雲雄壯,用字猶有未穩。如雲「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窺明月」,似欠穩當。「抽刀斷水水更流」以下四句,意既不相接績,辭又軟弱、粗俗。前者既疑非白,後者豈白之所為乎?設使前者是白之作,則後者之非白亦明矣。此等之詩,似不可曉,姑缺所疑,以俟知者。

一○九 《酬宇文少府見贈桃竹書筒》(桃竹書筒綺繡文) 此詩不甚精,且辭意俱平平焉耳。是白一時應酬,不足多也。

一一○ 《答湖州伽葉司馬問白是何人》(青蓮居士謫仙人) 此詩譫浪,不相照應。「金粟如來」乃是佛也,不是仙人。仙、佛自是二事。謫仙又是東方朔歲星之謂,知章以之稱白,假彼贊此,非謂白為佛也。今以如來對待言之,不相照應。如呼張三而以李四答也。凡此等詩,如「飯顆山頭逢杜甫」之類,若後人造為「箕山之歌」者,皆假託之辭也。但世之好事者以訛傳訛,不復致詰,遂主亂真。予故不能以默默也。

一一一 《以詩代書答元丹丘》(青烏海上來) 按此詩或因李白便中代簡問意,辭亦平平耳。較諸常時與元丹丘之作,大有不侔者。

一一二 《酬中都小史攜鬥酒雙魚於逆旅見贈》(魯酒若琥珀) 辭意平平,亦一時應酬之作也。

一一三 《酬岑勳見尋就元丹丘對酒相待以計見招3(黃鶴東南來) 詩辭清濁相雜,意亦平平。如雲「憶君我遠來,我歡方速至」,又「我情既不淺,君意方亦深。相知兩相得,一顧輕千金」等語,未免支離近俗,與前十句不同。自「黃鶴東南來」至「長嘯臨清飈」十句,辭清而暢。白「蹇予」以下一段為可疑也。

一一四 《舐月金陵城西孫楚樓達曙歌吹日晚乘醉著紫綺裘烏紗巾與酒客數棹歌秦淮往石頭訪崔四侍禦》(昨肮西城月) 按自「昨肮西城月」至「喧呼傲陽侯」十四句,詩與序合,意已足矣,但少結語耳。自「半途逢吳姬」以下十六句,與上文不相蒙,辭又鄙俚。如雲「我憶君到此,不知狂與羞。 一月一見君,三杯便回橈」及「贈我數百字」至「相憶每長謠」等,情皆吳姬淫褻之辭,序中所無者也。竟不知為何人之詩,因何事而作,誤入於此,後世不察,遂以為白之詩也。白豈若是之柔媚、鄙俚者乎!

一一五 《醉後答丁十八譏予「槌碎黃鶴樓」》(黃鶴高樓已槌碎) 「槌碎黃鶴樓」,言甚醉也。集中有「江夏贈韋南陵詩」雲「我且為君槌碎黃鶴樓,君亦為我倒卻鸚鵡州」,大抵皆言醉後豪放之意。後世相傳,遂為話柄。此詩雖若可疑,玩其辭氣迭宕,實出李白之手,而「贈韋南陵」之詩,或乃後人效為之者,因有「槌碎黃鶴樓」之語,而遂「倒卻鸚鵡州」之句相對並舉,以資諧譫焉耳。乃詩家之老瞞,習俳優之故態,非大義所關也。

一一六 《贈裴侍禦先行至石頭驛以書見招期以月滿泛洞庭》(君至石頭驛) 此詩妍媸錯雜,如「開緘識遠意,速此南行舟」,「憶昨新月生,西簷掛瓊鈎。今來何所似,破鏡懸清秋。恨不三五明,平湖泛澄流」,皆至到之句,非白不能道者。惟「風水無定準」輿「狂殺王子猷」之句,非惟不瑩,而又近俗,為可嫌耳。

一一七 《答杜秀才五松山見贈》(昔獻《長楊賦》) 此詩辭意冗雜,妍媸不一。前八句頗清暢,至於「兩君俱來一何好;」,又不成句法矣。意謂相逢柬園公、綺裡季二人為好,特意圓而語滯耳。二時相逢樂在今」句,又稚俗。結語而無味。以今論之,若去中間陳腐、冗雜,則當為絕作也。大抵唐人皆能詩,此不知為何人所作,謬入草堂之集也。

一一八 《酬崔十五見招》(爾有烏跡書) 辭不穩當,恐非白作,或白是一時倉促應答之辭。若然,亦不足深以為法矣。

一一九 《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昨夜吳中雪) 按舊注,蕭士贊曰,此篇造語、敍事錯亂顛倒,絕無倫次,「董龍二事尤為可笑,決非李白之作,乃先儒所謂五季問學李白者所為耳。又雲,偽膺之作無疑。第南豐大儒既以貪多而編人,樂史後序復摘取其「吟詩作賦北窗裏,萬事不直一杯水」之句,則吃肉知味,何在馬肝。士贊此論,大概得。

一二○ 《江上望皖公山》(奇峰出奇雲) 辭意平平,如雲「巉絕稱人意」,亦是尋常語也。

一二一 《登巴陵開元寺西合贈衡岳僧方外》(衡嶽有闈士) 誠平交相與之辭,未見警策之語。

一二二 《金陵望漢江》(漢江回萬里) 辭涉歸美、意則牽強,與「鸚鵡洲」、「岳陽樓」等詩,大不侔矣。

一二三 《敬亭北二小山余時客逢崔侍禦並登此地》(送客謝亭北) 詩本一時信手,舊說引入忠義,未免過於穿鑿。今玩詩意亦是平易,不必援之太高也。

一二四 《過崔八丈水亭》(高合橫秀氣) 平淺之辭,而「清幽並在君」之句,意尤未稱。

一二五 《下途歸石門舊居》(吳山高) 辭冗而泛,與題不合。內言「吳山」、「越水」、「鍾峰」、「隱居寺」、「桃源」等處,雜然亂陳,殊無倫次。題中所謂「歸石門舊居」者,又不知在何處也。又如「何當脫屣謝時去」、「我離雖則歲物改」、「裝鸞駕鶴又復遠」等語,俱不成句法,以至結語渙散,皆可疑也。但中間「雲物共傾三月酒,歲時同餞五侯門」句,似老鏈仿佛李白之作,而全篇絕不相類,此又不叮曉也。

一二六 《三峽》(巫山夾青天) 辭太清淺,而又近俗,非白作也。

一二七 《上元夫人》(上元誰夫人) 詩辭雖工,亦是閒散之詞,與諸「遊仙詩」趣味有不同者,故傳之者亦少也。「眉語」未詳,或口會意於眉睫之間,心自相契乎道耳。

一二八 《過彭蠡湖》(謝公入彭蠡) 按此詩二首。又一首雲「入彭蠡經松門觀石鏡緬懷謝康樂題詩書遊覽之志」,其情辭詳瞻。……此雲「過彭蠡湖」者,辭頗少異。本是一詩,而當時之傳寫者有詳略不同耳。是知李集之差訛不止此也。又按「碧水」本雲「水碧」,乃是玉名。《山海經》云:「耿山多水碧。」此雲「碧水」、彼雲「水碧」,而見彼是而此非矣。

一二九 《廬江主人婦》(孔雀柬飛何處棲) 此詩謂「窿江主人之婦」,即占時焦仲卿之妻也。夫為客而不歸,妻守節而不嫁,蓋美之也。然亦未免過於疑義。

一三○ 《宿巫山下》(昨夜巫山下) 辭意淡淡,「雨色風吹去,南行拂楚王」句亦未穩。

一三一 《紀南陵題五松山》(聖達有去就) 用事堆疊,詞不通暢,恐非李白之格調。……若較於他人之作,則此作之過人者亦多矣。按唐人有點鬼錄之病,此詩或犯之也。

一三二 《魯中都束樓醉起作》(昨日東樓醉) 輕易試語,不足法也。

一三三 《對酒醉題屈突明府廳》(陶令八十日) 辭輕易而意淺淡。

一三四 《過汪氏別業》(疇昔未識君) 此第二首也。條暢慷慨,固為佳作,但不如第一首句精意列。

一三五 《金陵江上遇蓬池隱者》(心愛名山遊) 辭頗軟弱,意屬懶散,想亦一時應酬之作也,然又豈他人所可及哉。內多有警句。

一三六 《夏日山中》(懶搖白羽扇) 辭涉輕淺,一時之戲作也。

一三七 《對酒》(勸人莫拒杯) 辭太輕清,意由率易。李白飲酒之作,情思文詞之兼至者亦多矣。

一三八 《醉題王漢陽廳》(我似鷓鴣烏) 醉後譫辭,亦淺淺耳。

一三九 《憶崔郎中宗之游南陽遺吾孔子琴撫之潸然感舊》(昔在南陽城) 辭意平直而已,無警拔精到之語。如雲「縱酒無休歇」句,便自不可人意。

一四○ 《憶東山》(我今攜謝妓) 此第二首也。任意護語。

一四一 《望月有懷》(清泉映疏鬆) 辭清而淺,後四句不如前四句,乃率爾之作也。

一四二 《春滯沅湘有懷山中》(沅湘春色還) 辭平意直,敍情而已,非佳語也。

一四三 《上崔相百憂草》<共工赫怒)、《萬憤詞投魏郎中》(海水渤浦) 按《百憂》、《萬憤蘭一篇,皆是窮苦中陳情之辭。辭不暇飾,迫切故也。

一四四 《詠鄰女東窗海石榴》(魯女柬窗下) 後四句辭晦意暗,自相掣肘,不可以強解也。

一四五 《南軒松》(南軒有孤松) 辭涉淺易。

一四六 《題雍丘崔明府丹竈》(美人為政本忘機) 此律詩也,白罕為之。然此恐非白所為者,如雲「葉縣已泥丹竈畢,瀛州當伴赤松歸」及「九轉但能生羽翼,雙鳧忽去定何依」等句,皆屬牽強,而「雙鳧忽去定何依」尤為生澀。白果不能為律詩者乎?蓋唐效白「送賀知章」之詩而為此詩、學邯鄲而失邯鄲者也。其清濁、生熟不同,不待辨而可見矣。

一四七 《觀元丹丘坐巫山屏風》(昔遊三峽過巫山) 按此詩,其意纏綿而辭軟弱,與題「燭照山水壁畫歌」及「趙小府粉圖山水歌」大相徑庭。設為白作,亦非得意之辭也。

一四八 《白鷺鷥》(白鷺下秋水) 清淺之辭,一時適興,未足為深賞也。

一四九 《詠槿第二首》(世人種桃李) 按舊本以為《詠槿》第二詩也。今玩其辭意蓋詠桂也,謂桃李豔冶於春風而摧天於秋霜,不如桂樹之有清陰為可托,似當為詠桂之詩。舊本謂詠槿者,意義不相體貼矣。

一五○ 《白胡桃》(紅羅袖裏分明見) 意拘辭稚,殊非老成之作,不待辨而自明矣。

一五一 《巫山枕障》(巫山枕障畫一局丘) 辭雖通快,小巧而已。

一五二 《洗腳亭》(白道向姑熟) 此是「洗腳亭」之詩,送別作也,亦一時倉促作也,未足深為法者。

一五三 《題嵩山逸人元丹丘並序》(家本紫雲山) 詩辭固好,但「舉家就道」,有乖名教。白之不羈,不可以為俗也。

一五四 《嘲魯儒》(魯叟談五經) 嘲誚太過,不究其實。彼徒竊儒之名者,則中乎白之所譏矣。

一五五 《懼讒》(二桃殺三士) 情雖切而辭欠婉,白之不善於處讒也,徒懼而已矣。

一五六 《軍行》(騮馬新誇白玉鞍) 白有《從軍行》云:「百戰沙場碎鐵衣,城南已合數重圍。突營射殺呼延將,獨領殘兵千騎歸。」辭健氣壯而音律瀏亮,與此《軍行》詩大有不侔者。又豈後人因其有《從軍行》而效為《軍行》者乎?大率晚唐之人,多有效顰之習,編輯者失於精別耳。

一五七 《平虜將軍妻》(平虜將軍婦) 文未有考,辭亦平乎,大抵為去婦之作也,不必引為比喻意。

一五八 《宣城見杜鵑花》(蜀國曾聞子規鳥) 辭意支離,不相續照。據詩意,後二句當接說杜鵑花,卻說杜鵑鳥去,意不相照。「一叫一回腸一斷」,乃宋元以下卑弱之辭,曾謂唐之大方家而為此乎!

一五九 《寄遠》(本作一行書) 首四句辭俗意綿,末雲「留與紅芳待」者,意謂留得紅芳耳,但語滯而意難曉。白之才氣高明通快,必不若是可疑也。

一六○ 《寄遠》(玉筋落春鏡) 末二句「相夢不惜夢,日夜向陽臺」,不成句法。「不惜夢」三字尤生硬。

一六一 《寄遠其五》(遠憶巫山陽) 此如婦人女子之辭。曰「不見眼中人,天長音信短」者,又成何等句語,稍知詩詞者所羞道也,白為之乎!「音信短」字尤為生硬。本用「斷」字而嫌於重,故苟且足成一句而已,不復知所擇也。

一六二 《寄遠其六》(陽臺隔楚水) 「流波向海去,欲見終無因」,句生意晦,而難於強解。末二句纖細。恐非白作也。

一六三 《寄遠其七》(妾在春陵東) 辭太媚而意太荒,末句尤為褻縵之甚。白之文辭張弛開闔,必不若是蕩然也。

一六四 《寄遠其八》(憶昨柬園桃李紅碧枝) 此詩尤為淺俗,裡巷小兒女子之言也。如雲「金瓶落井無消息」,義雲「雨不見但相思」等句,令人讀之忸怩。

一六五 《寄遠其九》(長短春草綠) 此詩托物頗有情思,然多稚弱之辭。

一六六 《寄遠其十》(魯縞如玉霜) 自第五句以下,辭意稚俗而纏綿,當非大家手作也,安可以之而汙於白乎!

一六七 《寄遠其十一》(美人在時花滿堂) 前四句稍可,後四句俗而渙散。前後強弱不相配矣。「香亦競不減,人亦競不來」,俗甚。白寧有此乎!

一六八 《寄遠其十二》(君愛芙蓉嬋娟之豔色) 辭意纏綿,如婦人女子之態,剛腸逸氣之士,寧復肯為是乎!如「寒燈厭夢魂欲絕」句尤不暢。然亦非廁鬼所及,必李癡尚書之所為也。

一六九 《長信宮》(月皎昭陽殿) 前四句好。中二句雲「更有歡愉處,承思樂末究」,辭弱。結喆亦可。固知非廁鬼之作也,不知其為誰耳。

一七○ 《長門怨》其二天回北斗掛西樓)、其二(桂殿長愁不記春) 詩共三首。第一首之俗句,不若第二首之清快。豈後人之效為者而反置於前歟!

一七一 《春怨》(白馬金羈遼海東) 「落月低軒窺燭盡,飛花入戶笑床空」句,傷於小巧,必非盛唐之詩,白之大手筆者,寧肯低垂而道此乎!

一七二 《代贈遠》(妾本洛陽人) 此詩首八句情辭清暢。自「昔去有好言」以下,便自椎弱而纏綿,與上文不相稱矣。如雲「見此不記人」及「焚灰減手跡」,意尤為鄙俗。不知何人之作,何故混入李白之集耳。

一七三 《閨情》(流水去絕國) 辭有純駁不一,如「玉筋夜垂流,雙雙落朱顏」句,甚鄙俚。若節去中間不好之句,則猶有可觀者,不失於唐人之音律也。

一七四 《代閏情》(清水本不動) 辭多冗亂,意無倫序。如曰「風吹綠琴去」及「今成兩枝烏,夜夜達五曉」,「歸贈知寸心」,「行雲難重尋」,「天涯有度烏」等句,或屬生澀,或屬杜撰,肆然出口,莫知准的。以之擬白,汙白甚矣。故屑屑而辨之矣。

一七五 《代秋情》(幾日相離別) 此詩近似,但句末為可疑耳。大抵效李白之作者,終為結語所窘,非獨此一詩也。

一七六 《對酒》(葡萄酒) 此亦唐人淫謔之詩也,誤入於此耳。辭氣粗俗,故知非白作也。

一七七 《怨情》(新人如花雖可寵) 玩其辭氣,是唐人小方家作也。

一七八 《湖邊採蓮婦》(小姑織白紆) 辭淺意粗,市井之俚語也。

一七九 《怨情》(美人卷朱簾) 前有《怨情蘭詩,雖是小作,猶有辭氣。此則淺俗之甚矣。不知何人而為此也。 一之已甚,豈可再乎!

一八○ 《代寄情人楚詞體》(君不來兮徒蓄怨積思而孤吟) 大體不足取,內亦有好句。如雲「橫流涕而長嗟,折芳洲之瑤華。送飛烏以極目,怨夕陽之西斜」,有古辭意。但純駁不一,為可疑也。

一八一 《學古思逞》(街悲上隴首)、《思逞》(去年何時君別妾) 二詩氣格相似,前為支離。如雲「山外接遠天,天際復有雲」,「寄言難離群,離群心斷絕」,皆支離也。後似簡潔。然皆未免於粗俗也。「欲寄音書那得聞」句,尤俗。凡一題而有數詩者,豈唐人皆有此,而誤入於此耶?若以之為白之作決不可也。

一八二 《口號吳王美人半醉》(風動荷花水殿香) 此詩蓋效白為之者也。首句頗清,結語不迨。

一八三 《代美人愁鏡其二》(美人贈此盤龍之寶鏡) 按「代美人愁」詩有二首。前一首辭頗清朗。……此一首詞滯而俗。如雲「影中金鵲飛不減,台下青鸞思欲絕」句,何滯也。又雲「去有日,來無年,狂風吹卻妾心斷、玉筋並落菱花前」句,何俗也。豈後人因題效作,輯者因題而誤收之耶?……又按「美人愁鏡」,當作美人對鏡而愁,今乃反說美人贈我以鏡,而照我之金縷衣。下文一段愁事卻又說美人之愁。首尾不相照應,且與題意不合,不若前一首略有體貼。誠可疑也。

一八四 《贈段七娘》(羅襪淩波生網塵) 此詩尤為淺俗,唐之徐凝亦所不道也,而謂白為之乎!若以此為白之詩,則二條界破青山碧」之句,當與李白「廬山瀑布」詩同科而並傳矣。

一八五 《別內赴徵》其一(王命三徵去未還)、其二(出門妻子獨牽衣)、其三(翡翠為樓金作梯) 玩三詩,辭氣相似,皆效白而為之者,或他人之詩而誤入於此也。按「吳關」在吳地,「望夫山」在宣城,「楚關」在楚西界。按「白傳」,白自蜀游江東,至會稽,隨吳筠至長安見賀知章。知章薦於玄宗,供奉翰林,後乃回。又以永王璘事被系得釋,而卒於金陵,葬於城東謝家青山。初未嘗白吳關而受徵也,安得「王命之三徵」乎?白素貧,安得有「白玉樓」、「翡翠樓」、「金梯」等物。或曰詩人之誇,未必實也。口既雲被徵,自敍不宜以富自誇。「牽衣」者、妻子也;「不下機」者,妻也。首舉二人,末言一人。又況不下機者蘇秦之妻也,安得直用「蘇秦」二字。後世之人,皆好誦此詩,蓋為所欺不察耳。貴耳賤目,不能反求諸心也。

一八六 《秋浦寄內》(我今尋陽去) 據詩意,乃白自謂去尋陽離家有千里之遙,從人秋浦後,三年不得家書也。客有自梁地來者,乃帶至內人之書,問我客中起居之如何,道路雖遠,而相念之意不殊也。按白在尋陽,隱於廬山屏風疊,為永王璘迫至舟中。後論罪死,得郭子儀解官贖之,長流夜郎。半道遇赦還江夏,至金陵、宣州,遊秋浦。卒葬金陵城束青山上。止有一女,適田夫,故「萬憤詞」云:「星散一門,草擲二孩。」是時白妻想已亡矣。安得赦後歸秋浦之時,復有寄內之詩乎!又安得有內人在梁地寄書與白,問其安否者乎!抑且詩辭俗淺、牽強,如雲「雖不同辛苦,愴離各自居」,又雲「江山雖道阻,意合不為殊」,皆非穩當句法,又可疑也。

一八七 《自內代贈》(寶刀裁流水) 此詩尤為鄙俗,乃罔人偽為之者,不可徒委於尚書、廁鬼之輩。何也?彼二人者,初無心於亂真,特以後人失辨而誤收入於白之集中耳。此雲「別內」、「代內贈」者,皆有意於偽為者也。魎魎盜名,多見其不知量也。噫!學問深淺,自有定分,亦須自知,何必遇於干譽以要名乎!如雲「游雲落何山,一往不見歸」及「啼無眼中人」句,皆俗。又雲「妾似井底桃,開花向誰笑。君如天上月,不肯一回照」,句意尤為淺俚。「秦吉了」、「道寸心」,猶非正當意也,徒誇多耳。白為文章之宗者,果如是乎!

一八八 《秋浦感主人歸燕寄內》(霜凋楚關木) 細玩辭意,此非寄內詩也,乃在秋浦感歸燕而謝主人耳。詩辭清朗。……舊編錯謬,於此又町見其一端矣。

一八九 《越女詞》其一(長幹吳兒女)、其二(吳兒多白皙)、其三(耶溪採蓮女)、其四(東陽素足女)、其五(鏡湖水如月) 辭氣粗淺,俱非白作。如雲「佯羞不出來」,「白地斷肝腸」、「光景兩奇絕」等句,皆鄙人之語也。況長幹非越地,吳兒非越人,何以入於越女之詞。蓋當時集詩者,不別真偽,釘短成篇,以訛傳訛,遂至於此。今當以唐之辭氣、白之材力較之,則可見矣。

一九○ 《浣紗石上女》(玉面耶溪女) 粗淺之病,與前《越女詞》相似。

一九一 《示金陵子》(金陵城柬誰家子) 右《示金陵子詞》誇而不純,意纏綿而淺俗。如雲「落花一片天上來,隨人直渡西江水」,「謝公正要東山妓,攜手林泉處處行」,皆誇而未純者也。如「楚歌吳語嬌不成,似能未能最有情」,纏綿而俗者也。「金陵子」之名不知起於何時?而此詩之作不知出於何人,大抵皆好事者為之也。

一九二 《出妓金陵子早廬六》其一(安石東山三十春),其二(南國新豐酒),其三(東道煙霞宅),其凹(小妓金陵歌楚聲) 此詩合四首辭氣、格調,與前「越女詞」、「浣紗石」、「金陵子」等皆相似。決非白作,豈是當時小慧譫浪之少年,效白而為者乎。誤收集中,遂無甄別。內惟「束道煙霞主二首,辭意頗屬清暢。詳其所指,當為贈盧曆陽詩也。意者盧六亦宮曆陽,白所未往之地,而嘗贈以此詩也。餘三首,當與前《示金陵子》為一類,乃是他人之作,第未知為何人耳。決不可以之而汙白也。

一九三 《巴女詞》(巴水急如箭) 此詩與「越女詞」、「金陵子」等作同一類,前已辨之詳矣。

一九四 《自溧水道哭王炎》其一(王公一代寶)、其二(王家碧玉樹) 按李白「哭王炎詩」,情辭已至矣。……此二詩辭意清淺,或涉突兀,必是同時之挽章也;績為白詩之後。編輯者誤收於集中耳。不然,何其五石之若是也。

《李詩辨疑》 黃氏敬鄉樓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