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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86

霍韜詩話 魏立湘編纂

霍韜(一四八七——一五四○),字渭先,始號兀屋,後改號渭屋。南海(今屬海南)人。正德進士,旋告歸,談書於西樵山。嘉靖初,除職方主事,不久,擢少詹事兼侍講學士。累官至禮部尚書。韜學博才高,先後多所建白,亦頗涉閡家大計。惟量褊隘,喜輿人競,帝頗心厭之。卒謐文敏。著有《渭屋文集》、《渭屋家訓》、《詩經解》、《西漢筆評》、《象山學辨》、《程未訓釋》及《石頭錄》等,清人輯有《霍文敏公全集》。本書輯錄霍韜詩話十二則。另附其門人陳應乾詩話五則。

一 舜命夔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是四言者,萬世樂律本源也。詩,樂章也,所以宣志也。歌之詠歎抑揚,所以永言也。言之永也,清濁高下,五聲備矣。故曰:聲依永,謂宮也、商也、角也、敞也、羽也,永所生也。是故永言焉而五聲備矣,非外永言求五聲也。十二律,節五聲者也。其節之也,諧諸陰陽者也。今也,於十二律,獨用園鐘為宮,黃鐘為角,太簇為徵,姑洗為羽,是十二律缺八律也,五聲缺商聲也。律宮不備,何以為樂?五聲不備,何以協諧?如是而曰格天神,非所知也。 (《霍文敏公全集》卷三下《議郊禮疏》)

二 古者,帝王於其臣也,有督教焉,則錫之訓,若《書》之「誥」、「命」是也。臣下將納忠焉,則貢規諷之章,若《詩》之二一雅」是也。(同上卷四上《陛辭疏》)

三 臣等謹按:此是周氏有天下八百年的根本。周自後稷教民稼穡,《詩》曰:「貽我來牟,帝命率育」,言後稷教民種麥,奉天命育萬姓,能體天心,天命後稷後世有天下也。至公劉又修後稷之業,《詩》曰:「乃場乃疆,乃積乃倉」,言公劉教民稼穡,致民富足,疆場皆有積倉也。至太王又修後稷之業,《詩》曰:「乃疆乃理,乃宣乃畝」,言太王遷歧,教民疆理田畝,勤力稼穡也。(同上《感恩獻愚,少裨東宮聖學疏》)

四 臣等又記《憫農》之詩曰:「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謂人藉農以養生,宜恤農辛苦也。又曰:「二月賣新絲,五月耀新穀。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言農人困窮,未有絲先圃賣,未有穀先圃耀,救急不暇,如割心頭肉醫得眼前瘡也。又曰:「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徧照逃亡屋。」大臣富室,剝民自奉,筵張綺羅,侈貴極矣。乃又近君藉寵,愈為民病。(同上)

五 臣等又見《蠶婦》詩云:「昨日到城郭,歸來淚滿襟。遍身綺羅者,不是養蠶人。」謂城中婦女不養蠶卻服綺羅,鄉間民婦辛苦養蠶,不得綺羅自我服用,所以下淚也,愁苦之情也。蓋民間蠶婦終年辛苦,養蠶作絲,精的織為錦、綺,皆以供官;粗絲為綢、絹,皆以易米糊口,不得自用。單衣受冷,老少同度歲寒,幸無災荒乃得活命。不幸髒官拘捉伊夫與究,刑逼索錢,即並常日衣眼俱賣與人,以救身命,民間婦女極是艱難。(同上)

六 人之聚也,其情欣,其散也,戚。欣、戚激而思生焉,思之不置而言焉,言不足而詩歌形焉。(同上卷五下《書東瀾別舫後序》)

七 我祖皇帝藩封之制,蓋取諸周;祿而不治,蓋取諸虞,萬世之衷極也。周自二一南」而降,風既漓而益卑矣,是故觀諸諸兒于魯夫人而《敝筍》賦,觀諸公子頑於衛姜宣而《牆茨》作。晉君之內有四姬焉,倫理蔑矣。周,宗姓也;懿,親也;王化,始基也;四國,示瞻也。若而閏門而曰周之之治教,天下公卿躬行於上,皆可師法,其然乎?故曰:周之風「二南」而下無觀焉。我祖皇帝閏門之化,洽于萬邦,超於千古。漢之呂、鄧,唐之武二早,宋之高、曾、向、孟,雞牝而晨,仰視我祖何如也?故曰:「聖祖制治之謨,萬世之衷極也。(同上卷五下《恭題(明良集)後》)

八 文之傳三:人品一也,學力二也,才格三也。以人品者,人為世重者也;以學力者,學為世師者也;以才格者,文由才奇者也。世之文由才傳之者,吾見之矣。合才與學者,吾未之見也。合才與學蓋有之矣,合人品與才與學,我殆未之見也。故曰:文之傳也,人品也,學力也,才格也。三者具焉,上也;二具焉,次也;一焉,又次也。守溪先生早年,詞氣如風檣駕濤,如逸驥馳野,如銀河注溟,如長虹橫漠,如電走列缺,如駛颶之嘯六合,可謂雄矣。晚年脫枝落英,尚淡從質,大羹不和,大烹不割,元灑不麯:大音不強,古鐘石磬,俾耳不諧,蓋雄而古者也。(同上)

九 或曰:世傳詩曰李、杜,曰晉、魏;論文日韓、柳,曰秦、漢,何如?渭厘子曰:詩俾俾名教,助風化可也;文出德蘊,樹道閑可也。古者崇地席,後世崇椅幾;占者崇俎豆,後世崇盂盆,禮敬同也,斯可已。或曰:子乃黜占歟?渭壓子曰:非黜占也,黜好古反泥者也。為詩曰風塵,曰飄零,曰涕淚,是曰杜格,是何異于暑裘享帝?曰好古也。中丞于詩于文,不屑層于古,然而不舛於性情理道之正,故曰:不必古亦可也。(同上卷五下《題<白中丞文集>》)

一○ 豳詩,周公作也。曰四月,曰九月,皆夏正也,如周實改月,則述一代之製作,新天下之耳目,當用周正,不宜復述夏正以溷頑民之聽矣。世儒曲為之說,曰:豳風,先公用夏正時也,則應之曰:先公夏正之時,有民俗可稱者矣。在商六百年,豳俗獨無可稱者乎?詩曰:「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產,十月蟋蟀人我床下」,皆夏正也。如果先公豳俗,則夏正十月未改歲也。何乃曰:曰為改歲,是周雖改子月歲首,不改子月為正月之明驗也。《詩》之《出車》,周正之時之詩也。其詩曰:「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夏正之候也。如口子月為春,則倉庚之嗚,於蘩之采,皆非子醜之月所宜也。豳詩曰:「春鳴載陽,有鳴倉庚。」豳詩春日之倉庚則夏正也,《出車》之倉庚則曰周正之春耶?又曰:「春日避遲,采蘩祁祁」,《豳風》之采蘩則夏正也,《出車》之采蘩則周正耶?是又周人不改子月為春正月之明驗也。(同上卷六下《復湛甘泉尚書》)

一一 《詩》曰:「正月繁霜」,夏之正月也。其為天災,何也?非霜時也。在周之時,則三陽之月,于耜之時也。農事伊始,繁霜殺物,農人憂也,是其為災也。是故「正月繁霜」,「九月肅霜」,皆夏正也。比而觀焉,《豳》之肅霜,常也;《小雅》之肅霜,非常之變也,皆夏正也。世儒不識,乃謂正月為夏正四月,妄益甚矣。故凡詩曰「十月之交」,曰二八月淒淒」,皆夏正也。又曰:惟暮之春則辰月也,如曰周正,則寅月也。寅月豈來牟時耶?朱子於十月則曰「夏正之亥月也」,於六月則曰「建未之月也」,於暮春亦曰「辰月也」,惟「正月繁霜」則從蘇氏之說,曰「夏正四月」,豈其然乎?豈其然乎?是蓋闕疑,不敢身質,遠俟後聖之心也。是又周人雖改子月首歲,不以子月為正月之明驗也。(同上)

一二 俗有作詩作對者,每十日以五日習之。餘五日歌詩。蓋歌詠,所以啟發志意,流動精神,養其聲音,宣其湮鬱,蕩滌其忿戾之氣,培植其中和之德。習之熟,積之久,氣質潛消默化,有莫知其所以然者。(同上卷十下《家訓·蒙規三》)

附錄

霍韜之門人陳應乾曾注釋霍韜《石頭錄》,注釋中有如下有關詩歌之論述,因並錄之。

一 公(按,指霍韜)輯《詩經傳注》,《傳》多從《小序》,《序》多從來子。如《關雎》云:「後妃之德也。」後妃以不妒忌為賢,以廣宗嗣為孝,以進賢淑為大。《關雎》述後妃之心也。《序》曰:「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二層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害之心焉」,深得詩旨。舊說以為文王未得後妃,文王思而求之,非邪思耶?若口宮人思而求之也,文王未有後妃、先有宮人耶?惟有後妃思淑女共事君子,乃見聖德。其詩則詩人所作。下文《穋木》、《螽斯》皆所以答《關雎》也。湛甘泉甚信《小序》,乃於此篇獨指淑女為後妃,而刪去「憂在進賢」數句,意索然矣。(霍韜《石頭錄》卷七注)

二 《葛覃》亦詩人所作。朱子以無讚美為後妃自述,不知此正所以深美人之不言勤儉孝敬而美溢于外,古人美刺皆如此。(同上)

三 《汝墳》序在《周南》之末、《麟趾》之前,商之所以終,周之所以始也。《何彼穠矣》序在《召南》之未、《縐虞》之前,周之所以終,列國之所以始也。平王,即周平王也。齊侯,即襄公諸兒也。周室束遷,王跡息矣,土姬之賢猶如此,可以驗後妃風化之遠,文王修、齊之效、之澤之深且長也。是序詩之旨也。(同上)

四 輯詩傳至《秦風·無衣》章「王於出征,盥(子同袍」曰:「周民業(戴王室之心,曆世不忘如此。猶宋南渡,宗澤奮臂一呼,河洛遣民百萬也。惜也,周天子不能順用民心,舉王業輸之秦焉。秦欲勿強,得乎?詩可以觀聖人垂訓精意也。(同上)

五 《詩經》凡言時、月,皆夏時也,三代所同也。《春秋》「春王正月」,夏時夏月也。《豳風·七月》,夏七月也。十月之終即云:「曰為改歲」,蓋周以十一月為正朔,雖改十一月為歲首,未嘗改十一月為正朔也。(同上)

《霍文敏公全集》 清同治元年石頭書院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