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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涍詩話 黃益元編纂

皇甫涍（一四九七——一五四六），字子安，長洲（今江蘇蘇州）人。好學工詩，負才名，輿兄沖、弟沽、濂，並稱「皇甫四傑」。舉嘉靖十一年進士，授二部主事，官至浙江按察使合事。性沉靜寡興，自負高俊，故多忤物’數被讒謗。著有《皇甫少玄集》、《逸民傳》等。古文非所刻意，亦不擅場。其詩則憲章漢魏，取材六朝，古體多於近體，五言多於七言。陳子龍《明詩選》謂其詩無縱橫蕩逸之致，以取徑太俠，故窘於邊幅。其論詩，則謂王宋反元習之靡，而不能不病於聲，李何矯一時之弊，而不能不泥其跡。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七則。

一 能賦三君手，爭雄彩筆詩。風雲難遽料，今古一長悲。秉燭宵仍遣，當歌興暫隨。並看憔悴者，敷藻盡吾師。(《皇甫少玄集》卷十《錢朱包三子過集賦贈二首（其二）》)

二 寂絕桃源賞，新詩小庾誇。春風三徑曲，載酒獨看花。興引臨池竹，情搖向晚霞。尊前異今古，重以惜瑤華。（同上卷十九《覽黃生談氏園詩因懷勉之》)

三 昭代文章百代雄，一時詞賦說關中。來游聰馬知難並，更草淩雲入漢宮。（同上卷二十《秦吳雜歌九首》其二）

四 崆峒高插五雲間，漢魏風流亦可攀。李白才名天地在，謝安誰為起東山? （同上其三）

五 萬里河山拱聖朝，古城懷古對蓬蒿。鶯花醉別新豐裡，走馬平原意氣高。（同上其四）

六 漠月秦雲繞渭城，三峰霄漢鬱峻峭。藍田丘壑今何似，卻憶高人王右丞。（同上其五）

七 玄晏懷屙亦高士，涇流還息漢陰機。讀書臺上秋光早，兗袞江濤落少微。（同上其八）

八 皇甫子曰：嗚呼，詩之道微矣。教不行而民不知諷；是不立而後弗永觀。是故君子研之於幾者，志之窮也；刑之於訓者，時之感也。是故窮莫腧於草野，感莫大於政事。其言郁而章，妍而則，憾而能平，推而行之，卓乎典雅矣。予《閏集》之作，其有憂患乎?其國風之遣意耶!斯集也，悼岩廟而失其愛，刺閻井而傷於明，其去詩之教益遠也。覽觀者憐其意，不咎其辭，庶乎可以興焉。（同上卷二十三《閏集序》)

九 詩之弊，蓋自晚唐以迄於今，曆七百餘祀而能興者，何其鮮哉!仰惟先朝慕古之士，往往與俗異，好開元之風，其庶幾焉。時則孝宗皇帝鋪張文德，振疚育才，氣運之隆，聖人是徵。輝赫照耀，一代之盛美，實肇於此。正德以來，作者益眾，而古詩出焉。然則文章盛衰，果不由於人也。予竊病夫古風盛行於今，而今之談詩者喜為苛論，不以大公之心裁之，緝緝翩翩，熒惑相誇，終無以復古之全盛，以成國家之弘化；斯不亦談詩者之過與!夫詩不出於古，蓋亦弊而已矣。是故，學之者速化於諷詠，使古人之作，若自己出，情辭自達，達則惡可已也。由是，間有合於古者，非驟竊以綴，亦其勢然也；久而化焉，豈復有是哉!或者指摘毛髮，以為作者羞；考其所為，則鈎剔幽曲，悍險自足；反之情，則匪和協之音；則舛矣，將焉用之!甚則，法唐者，輒無意於漢魏；工選者，又詆訾於開先。嗚呼，談詩者一至於此，安得挺拔不惑、和平其心者，而與之論耶!予兄因是子，舊作樂府百首，目以示予，則刪者過半。即而讀之，其劣於古者，蓋鮮矣。觀其意，直欲極詣以求乎至當，而不俯仰於世俗之談者。予所謂挺拔不惑、和平其心者，兄非苴（人乎!復古之全盛，以成國家之弘化，予於是有望也已。故舉予之所病於今者，以為因是子樂府序，托此編以達予之論。競於談者，亦可以少思歟!（同上《因是子樂府序》)

一○ 在昔，詩與樂相為用。孔子自衛反魯，未暇正樂，而先次序雅頌。樂之不亡，以詩故也。《樂記》云：「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或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上以政感，下以化應。故詩有六義而首之以風。蓋曰民之從上，猶物之從風。恒鼓者風而易偃者草也。是以先王以之在治忽，百所系則大矣。感之以中和，應之亦以中和；順氣以浹，和樂以興；王者之風也。列國之風，隨其土俗，而天子采焉。正變殊而治忽所以分也。有其政，則俗從之；有其俗，則聲從之；有其聲，則樂從之；有其樂，則治忽從之。上之可以政感，道之有常而不易也；下之必以化應，世之易趨而不隱也。譬如順流莫止，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惟反其進之出乎上，而不強其勢之成乎下者也。然《泉水》與《新台》並列；《牆茨》與《柏舟》同什。齊有太公之化，而《還》刺從禽、《著》刺親迎者，何為也?街有康叔之烈，而《氓》《狐》之音，何其多也!鄭之音，聖人所遠，以嚴為治之防者。而《羔裘》《風雨》，溫乎君子之心也。魏之儉嗇，唐之殺禮，秦之氣概，殆與風人始終焉。而風氣與時升降，則又未必其盡同而不變也。以謂上以政感，亦有政之所不能感者；下以化應，亦有化之所不必應者。是必其人之傑特迥異，見之高而養之厚，不以外接之慮，而移易恒性之懿，此又自守篤志者之辭也。余王午下第，由江而返。作為詩歌，率多慷慨之氣，遺世絕俗之語。固自勉於自守篤志，雖困踣頓悴，而親老食貧亦不以置之懷中。乙酉之秋，余與兄又下第，由江而返。兄於是七上而鹹不得士氣舟中作還山詩若干篇。其辭壯而不卑，清而不苦。當卞和捧玉之辰，有謝客登遊之思。余時病痁，敝裘敗衾，喘息絰廢，而問一讀之，不覺灑然出塵，飄飄乎將乘桴滄海，而舉手謝時人，乘鶴緱山之頂也。如吾兄，非見之高而養之厚，自守篤志、不受變於俗者乎?非所謂政之所不能感、化之所必不應者乎?余與兄幼同寢幃，長同師友。兄既四屈場屋，而餘始與之從事於有司。或以兄之蹇滯鬱匿，將俟餘而偕奮也。今檳辱相依，嘗策蹇並驅於關門之外，而流離大江之波者，亦既再矣。弱季，隨試都下，亦一舉而振矣。兄蓋俟余而偕踣者也。豈不謂之天乎!雖然，子瞻子由，嘗欲偕老於山林而不可得。「雨牀」之歎，至今淒惻。而餘二人固已行之矣，可以老矣，無志於簪笏而甘心市素，優遊故山之廬矣。故能自守篤志，雖以政感之而有不應。貧賤憂戚，則亦不為無助也。既越歲，餘始為之序其首。因憶去秋之事，如隔夢寐，冷然有懷，然亦不以是而移其志，使後世有觀詩者出焉，亦知餘二人之所成，初不異於古之傑特迥異者也。（同上《兄因是子還山詩序》)

一一 余友陳與言，字可與，別號五湖。以畫成名，隱吳中。尤善古詩。幽人之辭，往往多有。《滄浪行役漫稿》，可與之白下而作；謁於余，餘命之名也；義取諸《漫稿》詩雲。餘愛之，是以名之。可與王父虞仲子，諱預。虞仲之弟諱順。文雅競爽，不彰小官。至可與，卒隱，文益競。可與幼穎，陳之孤耳，幾沒溺者。久之，乃學文。始與余遊。既而為古人詩，詩法多餘授之。可與之齒先於余，餘不以是弗授；可與亦不以先於餘故語之而不悅也。可與善自拔，可謂篤志之士矣。餘既名可與詩，可與請益。告之日：「滄浪，山林隱處所專也。行役風霧跋履之所趨也。滄浪固可與之所有，而胡行役為哉?以滄浪之身，躡行役之途；不以行役之事，忘滄浪之心。此世之所病，人之所以交喪也。可與之遊也，有江山以發其思，有良朋以輔其適，有車馬以安其體。若是乎行役為也，孰匪行役哉?可與雖策蹇崎嶇，樂也。雖蹄轂交靡，衣緇耳繩；察其心，猶夫釣於水石之涯；煙光浮鷗，與可與相上下也。往年，執政者以畫重可與，將薦諸宦戚鼎貴，厚遣之，可與不樂而罷。莊生之言日：「嗜欲深者天機淺」，可與持是心也。今茲《滄浪》之篇，大較可觀賞矣。使可與無是心也，忡於名，蘊於利，日坐一室，就師友問所疑，何益?修之彌久，而廢之甚易。幾何而不復為昔者之沒溺者乎!可與亦勖之而已矣。天之為化，常不欲多，惡夫有此而又欲取彼者也。可與逃厥名，恒勿仲；還厥利，恒勿蘊。後將大以肆，飄然五湖之中，以卒所志。可與又將若尚子平宗敬，微然敕政期殞，感羲情而蹈嶽，量腹度形，攜聃書而宅廬，寧是而已乎。作《漫稿序》，且以勖可與。嘉靖丙戌秋日，居士皇甫淳子安書。（同上《滄浪行役漫稿序》)

一二 庚子之秋，予既淹跡魏墟，旋邁江渚，徜徉西山，乃眷考蔔，頗悅幽人之辭而玩焉。往歲獲「觀支」篇，時復興詠，自得於懷，並拾遣文，附為一集，刊示同好，用寄遐想，尤有以窺作者之用心。即其才情，何謝潘陸，取喻江海，同波而異瀾者乎。乃論之曰：逖觀風人之載，究其指會，可約而言。蓋立體者，以神氣宣其經緯，而不以偏戾為奇也。敷言者，以意氣程其工拙，而不以飾綴為華也。徵二美以銓流，總一樞而歸極。合則標擅於大雅，離則鮮曜於鴻覽。故雖風渝九土而組構鹹貞，聲糅萬殊而律度克協。趨塗紛軌而變應無方，發情異感而道存一貫。文之成也，非一物之起，而玄黃媲采，可以論立體之歸趣矣。音之比也，非一心之生，而宮商並暢，可以知敷言之恒矩矣。是故溝畎之音，儷之王公而同則也。悲離之詠，參之式燕而同善也。薯越之響，辨於華鋪而降格之致均也。圭璧之薦，異於藻黼而覲享之殷鹹也。援斯以談，而旁通作述，精析利害，斯千載之朗鑒也已。或者，冥賞於晤言，興慨於神理。將啟宗會之趣，而括緣情之奧—件寄通之勝，而彰並標之美。故著論如此雲。吳郡長洲皇甫涍子安序。（同上《支道林集序》)

一三 僕昔耽藝，究作者之林。卓彼徐君，雅擅音藻。岩棲暇日，徵訪遣文，得徐君詩百餘篇於其家。予刪其半，刻之為《迪功外集》。徐君有集六卷，刻於豫章北邵。李子序之聽雲「寧而未比，溪陘存焉」者也。集君手白選定，予所得百餘篇者，皆其棄余，然尚多可采，今翔於藝者弗逮也。又所次存綴厥微，詭於流轍，庶翼而傳雲。惟君華鬱其思，天然特稟，尤長賦頌之文。其所用心，蓋自漢魏以迄開元天資之盛，無弗窺也。夫詩之為藝，獨異眾體。作者韻度鮮朗，情言超瑩，而厚其趣，參之以神，要其構，極之以變。考則古昔，往往冥契。嘗謂徐君之於詩，可以繼軌二晉，標冠一代，斯不誣矣。夫並包眾美，言務合矩，檢而不隘，放而不腧，斯述藻之善經也。奚取於守化而暇詆其未至哉。始君弱冠為文賦即可垂世，而人莫知之；然於詩未為工。而《榆塞歎》、《西閭吟》等篇，則既藻麗如梁陳問語，頓人弗稱；即他詩最纖下者，輒稱之不置，而苴（人沉淡不競。釋褐交，李子最昵，時宰屬君，代為之文，君揮之弗顧，以此坎凜終其身。李子當弘治正德間，刻意探占，聲赫然。君與辨析追琢，日苦吟若狂，毋吝榮訾，卒所成就，多得之李子。而其知君顧未盡，況非李子哉?占曰：「知難久矣，夫諒哉」。悲矣!吳郡皇甫淳子安序。（同上《徐迪功外集序》)

一四 蘇士叢試於留都，由丹陽登陸，人通濟之門。水行則由潤州浮江抵龍閱，風便相繼以至。士之不第者，率浮江而返，困踣頓挫，眠食得以自適。崖湍迅激，魚龍出沒之險無厭也。予是得巨觀焉。平蕪曉日，極目千里，回眺鳳闕，杳靄在望，維揚瓜步，煙樹隱映，海門浩渺，金焦秀絕，撫景命酌，輒詩以歌之。詩多放浪慷慨之辭，蓋不覺志意之有得而忘其窮也。姑編之以識。嘉靖改元仲冬望日涇陽皇甫浮序。(《皇甫少玄集·外集》卷九《江集序》)

一五 屬者僭得李何詩，覺古人益遠。又誤憤眊所坐，向多學王孟，其質度自然，體裁迥立，非可跡躡。末流衰落，緣失宗本，豈心也哉?七言古詩，固以高岑王李為擅，於諸體亦須擬議，則生格近壯，此非盲品叛說自所得雲也。夏夜無事，課《西湖歌》一首寄棠陵子，便欲挾岑李而馳也。吾兄以為何如?淳再拜。（同上卷十《簡華陽兄》）

一六 僕之於詩，自昔好之，遊詠累年，稍克有悟，妄謂作者，乃大謬不然。久之有得，更覺開朗。近復探繹，豁若神解。自以為枚王復起，斯言當不與易。所恨其論益精，知者益寡。況在末微，未足以振之耳。嗟乎，斯旨若細，然自景雲垂拱之間，已號絕響矣。寧復望於今之世乎?昨接奧言，所稱休玄「落宿」之章，少卿「浮雲」之句，冥契鄙心。晚得知己，良用暢發。所得信然。其視埃垢細物，何足復置慮思以溷靈府?《寄懷》、《倡答》兩篇傳之於世，亦可無愧古人。寥寥二生，當自信自珍，要之百年桓譚、侯巴可俟。太史公有云：「難與俗人言。」不類是耶?岑寂中偶白。何時有暇，更得晤言?（同上《與友人書》）

一七 昔樂天比賢於竹，豈直愛其幽崖媚谷，為山林一清玩而已耶?抑亦謂其德之類也。乃有節士貞臣，撫景悲志，激烈慷慨，屢形於辭而不倦，固宜然哉。悲夫，棠陵方公之意，其亦滋蘭樹蕙之遺怨乎!（同上《跋短竹卷抄》)

《皇甫少玄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