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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表詩話 徐志偉編纂

萬表（一四九八——一五五六)。字民望，號鹿園，浙江鄞縣（一作安徽定遠）人。世以勳績顯，襲寧波街指揮食事。表才兼文武，每與唐順之等講學。正德中，武試、會試皆及第。官至漕運總兵，食書南京中軍都督府。熟先朝典故，於國事無不曉暢。通經術，能詩。詩學王、韋，然氣格稍弱，終不能與一時，又士角逐詞壇。著有《玩鹿亭稿》、《灼艾集》、《海寇議》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四十則。

一 虛岩山人野鶴姿，為耽佳句故名詩。心無塵土秋潭淨，意在煙霞暮景遲。相逢凝結金蘭好，別去還將雲水期。不是蓬心獨留滯，江湖何處覓相知。(《玩鹿亭稿》卷一《湖上別虛岩山人》)

二 餘每抱疾，不復為詩。近止善卷，混跡緇流。歲雲夕矣，蕭然寄懷。信口成詠，不覺盈紙。茲慨仕止之殊塗，嗟喧寂之異境。聊命掾人錄之，因以自娛，兼呈知音之歡賞雲耳。（同上《山寺雜懷十九首·引》)

三 年來多病少逢迎，到處看詩識爾名。混跡每為朝市隱，言不擇縉紳榮。鬚眉早見雪霜色，吟詠時閭金石聲。來往風塵何所礙，右丞已老悟無生。（同上《贈吳芝山》)

四 《陶真集》者，陶夫天所付我之真也。世習巧偽，喪此真者，多矣。而賢者亦或行不著、習不察，約縛於名教，執逐於見聞，作意於行誼，而未得其真焉。非如手足痿痹不仁者乎?故曰鮮能知味也。曲本近俚，而聲聞之，頃使人或喜或惡，或歎或忿，或舞或泣，各得其性情之正。所謂吾天真者，時一著之，其《三百篇》之遺意也哉!因名之曰《陶真集》，蓋欲人聞聲而知所返本也。或曰「淫詞麗曲，蕩人心志，集中不宜竝傳。」餘曰：「孔子刪詩書而淫詩猶存，豈無謂耶!是惟可與達者言耳。外此亦有聞而為樂、為病之不同者，蓋自取之也。」若夫窮途逆旅，撥悶解懷，則一時對治之劑，而飽食暖衣，逸居無教，淫玩於此，則如水益深，如火益熟，其為病，病可勝言哉!於曲奚咎焉!凡曲若干首，匯為二帙，其目凡七：曰景、日情、曰行、日慶、曰隱、日詠、曰附，各以其類分雲。（同上卷三《陶真集》引）

五 老杜詩當是詩中六經，他人詩如諸子之流也。杜詩有高妙語，如云：「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願聞第一義，迴響天地初。」可謂深入理窟，晉宋以來詩人無此句也。(《灼艾集》卷上《南溪詩話》)

六 富貴於人，造物所靳。人至晚景得富貴者，未免置第宅，售妓妾，以償其平生所不足者。如樂天詩云：「多少朱門鎖空宅，主人到老不曾歸。」司空曙詩云：「黃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讀此二詩，使人淒然，誠不足為此也。文正公鎮越，有戶曹孫君中卒，子幼家貧，公助之以俸錢百婚，治巨舟，差老衙校送歸。作詩一絕，戒其吏曰：「過關津但以吾詩示之：『十口相摧泛巨川，來時暖熟去淒然。關津若要知名姓，便是孤兒寡婦船。』」（同上）

七 唐姚崇《口箴》云：「君子欲訥，吉人寡辭。利口作戒，長舌為詩。斯言不善，千里違之。勿謂可復，駟馬難追。惟靜惟默，澄神之極。去甚去泰，居物之外。多言多失，多事多害。聲繁則淫，音稀則大。室本無暗，垣亦有耳。何言者天，成蹊者李。似不能言，為世所遵。言不出口，冠時之首。無掉爾舌，以速爾咎。無易爾言，亦孔之醜。欽之謹之，可大可久。欽之伊何，三命而走；謹之伊何，三緘其口。勉哉夫子，行矣勉旃。書之屋壁，以代韋弦。」（同上《全唐詩話》)

八 李約觀《祈雨》云：「桑條無葉土生煙，簫管迎龍水廟前。朱門幾處耽歌舞，猶恐春陰咽管弦。」此輩豈知民隱者邪!聶夷中《公子行蘭石：「種花滿西園，花發青樓道。花下一禾生，去之為惡草。」亦此意也。又《詠田家詩》云：「父耕原上田，又廝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倉。」又云：「二月賣新絲，五月耀新穀。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只照逃亡屋。」所謂言近意遠，合《三百篇》之旨也。李紳《憫農詩》曰：「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呂溫誦之曰：「此人必為卿相。」果如其言。（同上）

九 老杜「安得廣廈千萬問，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樂天「百姓多寒誰可梂，一身雖暖亦何惜。安得大裘長萬丈，一時都蓋洛陽城。：同上《芥隱筆記》)

一○ 楊與立子權從朱子游，寓居蘭溪。《幽居詩》云：「柴門板寂少人過，盡日觀書口自哦。餘地不妨添竹木，放教啼烏往來多。」《溪頭詩》云：「溪頭石磴坐盤桓，時見修鱗往復還。可是水深魚極樂，不須妄意要垂竿。」有道之言，意象自別。（同上《吳禮部詩話》)

一一 王相元章魯齋從弟《勸農詩》云：「雲擁旌旗出翠微，勸農五馬夜歸遲。年年只把親耕語，說與山光水色知。」于介翁和之云：「同井分田古意微，租庸遺法亦陵遲。欲耕多是無田者，試問使君知不知?」皆規諷感慨之言也。（同上）

一二 範浚茂明《雜興詩》云：「乞火固得火，不如鑽燧多。寄汲非無泉，鑿井泉盈科。君子貴自得，顧豈求之他。心焉有餘師，柰彼自棄何!」又「饑人嗜敗肉，渴人甘腐漿。 一為饑渴害，飲食俱失常。況茲方寸間，邪欲紛雖量。微哉此心害，禍甚饑渴傷。」浚有《心箴》，見知朱子，且有「不知從誰學之」之歎。愚考其文，大樂有得於孟子為多，二詩亦祖孟子意。（同上）

一三 杜叔高詩《龍川》，謂如干戈森立，有吞虎食牛之氣。有《江陰懷古》四首，其一曰：「天地有大經，聖賢實先覺。一身萬世則，激懦返忠樸。周勃真少文，汲黯佶無學。歸然社稷臣，漠脈終有托。微臣有揚雄，百拜美新作。男兒無英標，焉用讀書博。」所見卓然，蓋亦一時之豪也。（同上）

一四 予喜五兵先生所述「書室中修行法」，甚有意味，得之不可不傳，不得其人亦不必傳也，因備錄於此，云：「凡心閑手懶，則觀法帖，以其可逐字放置也；手閒心懶，則治迂事，以其可作止也；心手俱閑，則寫字作詩文，以其可兼濟也；心手俱懶則坐臥，以其不強役於神也。心不定，宜看詩及雜短故事，以其易於見意，不帶於文也；心閑無事，宜看長篇文字，或經注，或史傳，或古人文集，此又甚於風雨之際及寒夜也。」（《灼艾集》卷下《霏雪錄》)

一五 宋王烈婦清風嶺事，昭灼在人耳目，士大夫過而題詩者甚眾。楊廉夫詩云：「界馬馱馱百里程，清烽後夜血書成。只應劉阮桃花水，不似巴陵漠水清。」後廉夫夢悔之，乃更作詩，有「寧從湘瑟聲中死，不向胡茄拍裏生」之句，則與前詩迥不相侔矣。又前昔有人作詩，以非烈婦者，詩云：「齧指題詩似可哀，斑斑剝剝上青苔。當時若有詩中意，肯逐將軍馬上來。」語意與廉夫初見正同，後其人竟以無嗣。予謂詩貴忠厚，王婦之事烈烈如此，可為難矣，而二詩皆有貶辭，所謂於過中求有過，豈忠厚之道哉?（同上《玄敬詩話》)

一六 東坡嘗拈出淵明談理之詩有三： 一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二曰：「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三曰：「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實」，皆以為知道之言。予謂淵明不止於知道，而其妙語亦不止是。如云：「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如雲「望雲慚高烏，臨水愧遊魚。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跡拘?」如云：「朝與仁義生，夕死復何求。」如云：「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如云：「前途當幾許，未知止泊處。古人惜分陰，念此使人懼。」歡是數詩，則淵明蓋真有得於道者，非常人能蹈其軌轍也。（同上）

一七 道家言人身中有「三屍」，又謂之「三彭」，每庚申日乘人之睡，以其過惡陳之上帝，故學道者遇是夕輒不睡。許郢州詩云：「夜寒初共守庚申」是也。柳子厚集有《駡屍蟲文》，元吳淵穎有《三彭傳》，則儒者亦以為有是物矣。嘗記《避暑錄話》載道士程紫霄詩云：「不守庚申亦不疑，此心常與道相依。玉皇已自知行止，任爾三彭說是非。」此言近道，蓋得孔子丘之「禱久矣」之意也。（同上）

一八 王稚川調官京師，母老留鼎州，久不歸侍。嘗閱貴人歌舞，有詩云：「畫堂玉佩縈雲向，不及桃源欵乃歌。」山谷和韻諷之云：「慈母每占鳥雀喜，家人應賦庚廖歌。」可謂盡朋友責善之義。山谷至孝，奉母安康，君至為親滌廁腧，浣中裙，未嘗頃刻不供子職。洎貶黔南，不能與親俱，則贈王郎詩云：「留我左右手，奉承白髮親。」至《贛上食蓮有感》則「蓮實大如指，分甘念母慈。」亦可見其孝誠矣!予聞無瑕者可以攻人，則其告稚川之語未為過也。老杜《送李舟詩》非不歸重，而其中亦不能無譏焉。所謂「舟也衣彩衣，告我欲遠適。倚門因有望，斂衽就行役。南登吟《白華》，已見楚山碧。何時太夫人，堂上會親戚?」豈非譏其無方之遊邪?孔子云：「父母在，不遠遊’游必有方。」則山谷、少陵之詩皆有孔子之意也。（同上《韻語陽秋》）

一九 孟郊《落第詩》曰：「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刃傷。」《再下第詩》曰：「一夕九起嗟，夢短不到家。」《下第東南行》曰：「江狸伴我泣，海月投人驚。」愁有餘矣。《下第留別長安知己》云：「豈知韙鴂嗚，瑤草不得春。」《失意投劉侍禦》云：「離婁豈不明?子野豈不聰?至寶非眼別，至音非耳通。」《歎命》云：「題詩怨還怨，問《易》蒙復蒙。本望文字達，今因文字窮。」怨有餘矣。至《登科後》詩則：「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議者以此詩驗郊非遠器。餘謂郊偶不遂志。至於屢泣，非能委順者，年五十始得一第。而放蕩無涯，哦詩誇詠，非能自持者，其不遠大，宜哉。（同上）

二○ 「今日殘花昨日開，為思年少坐成呆。 一頭白髮催將去，萬兩黃金買不回。有藥駐顏都是妄，無繩系日重堪哀。此情莫與兒曹說，直待兒曹自老來。」此姑蘇沈石田啟南之詩也。格律雖卑弱，然摹寫衰老之景，人不能道也。(《灼艾續集》卷上《蓉塘詩話》）

二一 「小白長江又滿枝，築球場外好支頤。春風自是人間客，主管繁花得幾時?」此宋小山晏叔原《晚春詩》也。眼底紛紛不可人意，讀此詩未嘗不三復歎息也。（同上）

二二 宋乾道七年，丞相魏公杞出守姑蘇，請僧可觀主北禪院。入院之辰，適值重九，指座云：「胸中一寸灰已冷，頭上千莖雪未消。老步只宜平地去，不知何事又登高?」魏公擊節不已。籲!使老而貪、得升高歷險而不知戒，其聞此詩也，亦有所悚動其中乎!（同上）

二三 崔塗《除夜有感》云：「迢遞三巴路，羈危萬里身。亂山殘雪夜，孤獨異鄉人。漸與骨肉遠，轉於奴僕親。那堪正漂泊，明日歲華新。」鄭穀《蜀城春望》云：「天涯憔悴身，一望一沾巾。在處有芳草，滿城無故人。懷才皆得路，失計獨傷春。青鏡不忍照，鬢毛應更新。」崔之後聯，鄭之前聯，二詩可謂委曲形容旅況中之滋味者，非富貴安逸、不出庭戶者口中所道。（同上）

二四 「會有四不赴，時有四不出。無貴亦無賤，無固亦無必。裡閘閑過從，身心安自逸。如此三十年，幸逢太平日。」此康節之詩也，高不絕俗，卑不同流，真隱士口中語耳。（同上）

二五 曾公《類苑》載唐人一詩云：「學織綿綾功未多，亂投機杼誤拋梭。莫教織錦行家見，把此文章笑殺他。」《容齋三筆》載衢州白沙渡酒店壁閭一詩云：「一點清油污白衣，斑斑駁駁使人疑。縱饒洗徧千江水，爭似當初不汙時。」二詩可以為初學自修者之訓。（同上）

二六 淵明詩云：「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昔人謂達磨末西來，淵明蚤會憚矣。（同上《近峰聞略》)

二七 《珊瑚詩話》云：「刺美風化，緩而不迫，謂之風，采摭事物，搞華布體，謂之賦；推明政治，莊語得失，謂之雅；形容盛德，揚勵休功，謂之頌；幽憂憤悱，寓之比興，謂之騷；觸事感物，托於文章，謂之辭；程事較功，考實定名，謂之銘；援古制今，箴戒得失，謂之箴；猗迂抑揚，永言，謂之歌；非鼓非鐘，徒歌，謂之謠；步驟馳騁，斐然成章，謂之行；品秩先後，敘而推之，謂之引；聲音雜比，高下短長，謂之曲；籲嗟慨歎，悲憂深思，謂之吟；吟詠情性，總合而言，謂之詩。蘇李之上上尚簡古澹，謂之古；沈宋而下，法律精切，謂之律。此詩之眾體也。帝王之言，出法度以制人，謂之制；綠綸之語，若日月之垂照，謂之詔。制與詔同，詔亦制也。道其常而作彝憲，謂之典；陳其謀而成嘉猷。謂之謨；順其理而迪之，謂之訓；屬其人而告之’謂之誥；即眾師而申之，謂之誓；因官使而命之，謂之命。出於上謂之教；行於下謂之令。時而戒之者，敕也；言而諭之者，宜也；諮而揚之者，贊也；登而崇之者，冊也；言其倫而折之者，論也；屋其宜而揆之者，議也；別嫌疑而明之者，辨也；正是非而著之者，說也。記者，記其事也；紀者，紀其實也；書者，鑽而述焉者也；策者，條而對焉者也；傅者，傳而信之也；序者，緒而陳之也；碑者，披列事功而載之金石也；碣者，揭示操行而立之墓隧也；誅者，累其素履而質之鬼神也；志者，識其行藏而謹其終始也檄者，檄發人心而喻之禍福也；移者，自近移遠，使之周知也；表者，表臣子之心、致君父之前也；牋者，修儲後之問、伸容板之儀也，簡者，質言之而略也；啟者，文言之而詳也；疏者，言之於公上也；牒者，用之於官府也；捷書不緘、插羽而傳之者，露布也；尺牘無封、指事而陳之者，剳子也；青黃黼黻、經緯以相承者，總謂之文也，此文之異名也。」（同上）

二八 韓襄毅公雍，召友人賞雪，不至，仍以詩促之云：「南征五載不見雪，今見江鄉臘雪飛。老我不禁清興發，故人何事賞心違?包含梅柳春無跡，照曜乾坤夜有輝。預想來遊須秉燭，瓊瑤還親馬蹄歸。」識者謂讀後聯二句可以知公之才力事矣。（同上）

二九 林逋詩：「山水末深猿鳥少，此生猶疑別移居。直過天竺溪橋畔，獨樹為橋結小廬。」此殆惟恐入山之不深、入林之不密者也。（同上）

三○ 錢起《投南山佛寺》云：「洗足解塵纓，勿覺天形寬。庶將鏡中像，盡作無生觀。」蓋知百骸九竅，本非天形。《至悟真寺詩》云：「更聞東林磬，可聽不可說。興中尋覺花，寂爾諸象滅。」蓋知妙明真心，不關諸象，起於是理，亦可謂超然矣。（《灼艾續集·侯鯖錄》)

三一 世傳呂洞賓，唐進士也。詣京師應舉，遇鍾離翁於岳陽，授以仙訣，遂不復之京師。今岳陽「飛吟亭」是其處也。近時有題絕句於亭上云：「覓官千里赴神京，鍾老相傳蓋便傾。未必無心唐事業，金丹一粒誤先生。」餘酷愛其旨趣，蓋夫子告沮溺之意也。(《灼艾餘集》卷上《鶴林玉露》)

三二 士大夫危言峻節，遷謫淒涼，晚歲收用上墳落懲創，刷方為圓者多矣。呂子約謫廬陵，量移高安。楊誠齋送行詩云：「不愁不上青霄去，上了青霄莫愛身。」蓋祖杜少陵《送嚴鄭公》云：「公若居台輔，臨危莫愛身。」然以之送遷謫向用之士，則意味尤深長也。（同上）

三三 杜少陵詩云：「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聖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臣如勿至理，君豈棄此物?」即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之意也。士大夫誦此，亦可以悚然懼、惻然思矣。餘嘗見州郡迓新者，設飾甚費，因成詩云：「赤子須摩撫，紅塵幾送迎。幕張雲匿匝，車列監鮮明。豈是駿民血，空教適宦情。忍聞分竹者，竭澤自求盈。」（同上）

三四 趟昌父云：「古人以學為詩，今人以詩為學。」夫以詩為學，自唐以來則然。如嘔出心肝、掐擢胃腎，此生精力盡於詩者，是誠樊精神於無用矣。乃若古人，亦何嘗以學為詩哉!今觀《國風》閑出於小夫賤隸、婦人女子之口，未必皆學也。而其言優柔諄切，忠厚雅正，後之經生學士，雖窮年畢世，未必能措一辭。正使以後世之學為詩，其胸中之不諄不正，必有不能掩者矣。雖貪者賦廉詩，仕者賦隱逸，詩亦豈能逃識者之眼哉?如白樂天之詩，曠達閒適，意輕軒冕，孰不信之?然朱文公獨謂「樂天，人多說其清高，其實愛官職，詩中及富貴處皆說得口津津地涎出。」可謂能窺見其微矣。嗟夫，樂天之言且不可盡信，況餘人乎?楊誠齋云：「古人之詩，天也；後世之詩，人焉而已。」此論得之。（同上）

三五 光宗即位，謝艮齋作《勸農詩》云：「莫入州衙與縣衙，勸君勤理舊生涯。池塘多放聊添稅，田地深耕足養家。教子教孫須教義，栽桑栽柘勝栽花。閑非閒事都休管，渴飲清泉困飲茶」。又云：「仕宦之人南州北縣，商賈之人天涯海岸，爭如農夫六親對面，夏絹新衣，秋米白飯，鵝鴨成群，豬羊滿圈，宮稅早輸，逍遙散誕。似此之人直錢千萬。」詞章平易，足以諭俗，然其言農夫之樂，想乾淳問有之，今則甚於聶夷中之詩矣，寧復有此氣象哉?（同上）

三六 餘讀《詩》至《綠衣》、《燕燕》、《碩人》、《忝離》等篇，有言外無窮之感，後世惟唐人詩尚或有此意，如「薛王沈醉壽王醒」，不涉譏刺而譏刺之意溢於言外；「君向瀟湘我向秦」，不言悵別而悵別之意溢於言外；「凝碧池頭奏管弦」，不亡國而亡國之痛溢於言外；「溪水悠悠春自來」，不言懷友而懷友之意溢於言外：「潮打空城寂寞回」，不言興亡而興亡之感溢於言外，得風人之旨矣。(《灼艾餘集》卷下《震澤長語》)

三七 錢塘馬洪，號鶴窗，博學工詞章，清修苦節，教授生徒，以給其家。錢塘湖山之勝，以「飛來峰」為最，洪所居去「飛來峰」不十里，以貧累不能數往，十五年問僅兩到耳。因題詩曰：「飛來峰在腳跟頭，十五年間兩度遊。說與山靈應笑我，先生忙到幾時休?」予讀之既悲其窮復賞其達。（同上）

三八 莊定山賦曾節婦詩曰：「二十夫君棄妾身，諸郎癡少舅姑貧，自傷薄命同衰葉，不掃蛾眉嫁別人。化石未成淚有盡，無鸞雖在不驚塵。鎖牕獨對東風樹，歲歲花開任自春。」羅一峰謂此詩苦心，心苦語可泣鬼神。(《灼艾別集》卷上《綠雪亭雜言》)

三九 予在湖南，一日山行，午，飯農家，見其壁上有詩四絕。意甚警策，第不知作者為誰，或日晦翁詩也。其一曰：「鵲噪未為吉，鴉嗚豈是凶?人間凶與吉，不在烏音中。」其二曰：「耕牛無宿食，倉鼠有餘糧。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其三曰：「翠死因毛貴，龜亡為殼靈。不如無用物，安樂過平生。」其四曰：「雀啄復四顧，燕寢無二心。量大福亦大，機深禍亦深。」（同上）

四○ 仁廟在東宮時，嘗觀二內侍象弈，因命曾子槳先生應制，詩云：「兩軍對敵立雙營，坐運神機決死生。千里封疆馳鐵馬，一川波浪動金兵。虞姬歌舞悲垓下，漢將旌旗逼楚城。興盡計窮爭戰罷，松蔭花影滿殘枰。仁廟和云：「二國相爭各用兵，擺成隊伍定輸贏。馬行曲路當先道，將守深宮戒遠征。乘險出車收敗卒，隔河飛礮下重城。等閒講得軍情事，一著功成見太平…詞意宏偉，尤勝前詩，君臣之器量見矣。（同上卷下《謇齋瑣綴錄》)

《玩鹿亭稿》 四明叢書本

《灼艾集》 四明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