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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69

鄭曉詩話 於鳳樹編纂

鄭曉(一四九九——一五六六),字窒甫,浙江海鹽人。嘉靖追士,授職方主事。後以兵部侍郎總督漕運,禦寇有功,逼兵部尚書。為嚴嵩所忌,落職歸。卒謐端簡。曉通經術,諳典故,博洽多聞。著有《端簡文集》、《禹貢說》、《四書講意》、《古言類編》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十二則。

一 轅、申、毛、韓四家言詩,為漢儒宗。今《韓詩外傳》大抵斷章取義,語涉恢諧,豈足名家?必更有詩傳,此特其外傳。韓、申說無傳。(《古言類編》卷上《詩》)

二 《邶風·柏舟》詩序言:「仁而不遇」。衛頃公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故雲。夫子曰於《柏舟》見匹夫執志之不易是也。釋詩者以為婦人不得於夫之詞,至以群小為眾妾,恐未然。蓋此詩語意似婦言,亦猶後世忠臣端士不得於君而為「去婦歎」、「出婦詞」、「妾薄命」耳。(同上)

三 《擊鼓》,閔街亂也。內有土木之役,外有版築之役,南有戰陣之役,國小役煩,民不堪命。(同上)

四 淫奔之什,多男女泛然相值相戲之詞。惟街風外內亂,禽獸行,宣公上蒸夷薑,下通宣薑,如《雄難》、《苦匏》所刺。公子頑又蒸君母宣薑,鶉鵲不如矣。所以競滅於狄。觀此,則知《關雎》為王化之基不誣。裯第之間,隱微之際,世之治亂,國之興亡,家之昌替,身之壽天存焉。慎哉!慎哉!(同上)

五 《式微》「中露」、「泥中」,注疏以為衛二邑;恐上言「中露」,下言「泥中」,猶雲側身天地耳。(同上)

六 《詩》無「燕風」有「召南」,無「宋風」有「商頌」,魯亦然。「周南」,周未有天下時詩也,故不曰「雅」而曰「南」。(同上)

七 《木瓜》詩序:美齊桓公也。街有狄難,出處於漕,桓救而封之,遣之車馬器服,街人思欲厚報之而作是詩。朱《傳》疑以為相贈答之詞。又漠儒相傳,以木瓜為槨木,實如小瓜,可食,恐未然。木瓜、李桃一也。今人有以木為果者,酒橈中嘗用之,蓋無用之物。此詩言人以無用之物問我,尚思厚報之,況齊有大造於我乎?木瓜,猶言上飯也。(同上)

八 詩·《揚之水》,戌申也。申,平王母家。《周語》曰「申、呂雖衰,徐、許猶在」。此四國皆薑姓,四嶽後也。言「甫許」者,以其同姓重章變文,因借「甫許」以言申,其實不戍「甫許」也;申被楚害,故戍之。朱《傳》曰:並戍甫許。(同上)

九 《王風·丘巾有麻》序口:思賢也。莊王不明,賢人放逐,國人思之,作是詩。留大夫,氏;子嗟,字也。由子嗟教民農業,故去而人思之。施施難進而易退,子嗟在朝則能助教行政,隱遜則能橈——生物。《公羊傳》有祭仲往省於留之文。毛云:子國,子嗟之父。箋云:言子國,著其世賢也。疏云:毛時書籍猶多,或有所據,未詳毛氏何以知之。朱《傳》直以為婦人淫思之詩。更詳之或曰:思賢何以曰「彼」,不曰彼美人兮乎?(同上)

一○ 《猗嗟》,齊人傷魯莊公有滅儀技藝,然不能以禮防閑其母,失子道,致人以為齊侯之子。左氏亦云:桓公曰同非我子,齊侯之子。然文薑桓公三年歸魯,至六年九月生子同,中間未嘗會襄公,故《春秋》書「子同生」。《詩》亦言「展我甥」。(同上)

一一 《史記》:曲沃桓叔之孫武公滅晉,盡以寶器賂周厘王,王以武公為晉君,列於諸侯。《無衣》之詩蓋述其請命之意。《左傳魯莊公十六年》,僖王使號公命曲沃伯為晉侯。此大事《春秋》不書,不赴告也。僖(即厘)士人朝見妒,妒賢嫉能者實子孫黎民之禍。故《嘉魚》美太平之君子,樂與賢者共之,朝臣願多賢,實為美事。《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同上)

一二 自古致亂皆由貪人、讒人濟惡共事,蔑不敗亡。《蕩》曰「疾威上帝,其命多辟」。釋之者曰:「疾人,重賦斂也;威人,峻刑法也。:強禦掊克,曾是在位。」釋之者曰:「暴虐聚斂之臣也。」《何人斯》曰「為鬼為蜮氣《巷伯》日「緝緝翩翩」,「捷捷幡幡」;《巧言》曰「亂之又生,君子信讒」,又曰「君子信盜,亂是用暴」,皆惡讒人亂國是也。(同上)

一三 《楚茨》、《信南山》、《甫田》三詩皆言公卿力田修祀,然祀禮儀節因之有可考者。直祭祀於主,索祭禮於枋;正祭於堂,繹祭於枋。繹祭之枋在廟門外,正祭之枋在廟門內。饔爨煮肉,廩爨炊米。廩爨,又名饍爨。東西為交,邪行為錯。內羞,房中之羞,作肉羞者非是。宰夫內羞,司士庶羞。內羞米在右陰也,庶羞肉在左陽也。諸宰徹諸餿,君婦徹篷豆。燕於寢,祭於廟。燕祭不同樂,而雲皆入者,歌詠雖異,樂器則同。(同上)

一四 《詩傳》閂:古者田獵獲禽面傷不獻,踐毛不獻,不成禽不獻。擇取三等:自左膘而射之,達於右隅為上殺,以為乾豆奉宗廟;達右耳本者次之,以供賓客;射左髀達於右骼為下殺,以充君庖。貫心疾死,肉最潔美,為上;遠心死稍遲,次之;中脅死最遲,又次之。三不獻,面傷、踐毛皆逆射嫌於殺降不成禽,惡害幼少也。小豝易死而難中,故曰「發」;大兕易中而難死,故曰「殪」。(同上)

一五 《賓之初筵》,言非射非祭不飲也。射飲,先飲祭飲,後飲將祭,擇士先射於澤宮,後射於射宮。大射,射於射宮,將祭,擇士之射也。賓射,射於朝,諸侯來朝之射也。燕射,射於寢,賓客相飲之射也。大射皮侯,賓射五采之侯,燕射獸侯。又有鄉射,州長與民射於州序也。並主皮之射為五射祭,奏樂聞之魂也,而求其降,求諸陽也;灌地聞之魂也,而求其出,求諸陰也。商人尚聲先樂,周人尚臭先灌。又曰廟祭取蕭厶口脾營葵之,使臭達牆屋,亦以求神於陽也。(同上)

一六 副車朝祭者曰貳車,兵戎者曰停車,田狩者曰佐車,皆謂之後車。(同上)

一七 《匏葉》序言:大大刺幽王也。上棄禮而不能行,雖有牲牢饔愾不肯用也。故思古之人不以微蒲而廢禮焉。牛、羊、豕為牲,系養者曰牢,熟曰饔,腥曰鐮:生曰牽。(同上)

一八 茹蘆、茅搜、茜、地血、倩一也。可染絳;藐茈草、茈唳一也,可染紫;苕、紫葳、淩霄一也,可染皂;蕩,又名鼠尾,亦可染皂。(同上)

一九 《笙詩》有辭有聲,如其有聲無辭,宜曰笙調,不曰《笙詩》。燕禮《升歌》、《鹿鳴》、《下管》、《新宮》,《新宮》今亡。宋公享、公孫召子賦《新宮》,將謂《管》亦有聲無詞耶。其謂《斯干》為《新宮》者非也。《笙詩》之無,猶《管詩》之無也。《書》曰「琴瑟必詠,笙鋪以間」;《詩》曰「我有嘉賓鼓瑟吹笙」,皆有詩也,歌詠之聲,依之律和之。自後夔以來,未之有改也。是故《升歌》、《二終》、《鹿鳴》三詩也;笙入》、《三終》、《南陔》三詩也;《間歌》、《三終》、《魚麗》、《由庚主八詩也,合樂終則三南六詩,眾聲偕作矣。於是工告樂正曰正歌備皆謂之歌,而可謂之有聲無詞耶?凡樂四節:首節歌也,比歌以瑟也;二節笙也,輔笙以磬也;三節歌笙相禪也;四節鄉樂也。凡樂四節為詩十八篇,皆有聲有詞。「鼓琴鼓瑟,笙磬同音,以雅以南」,此之謂也。(同上)

二○ 「惠于宗公,神罔時怨恫」注言:宗公,宗廟先公也。箋云:宗公,大臣也。《晉語》雲文王詢八虞,度閎天,謀南宮,詉蔡原,訪辛尹,重之以周召、畢、榮以寧百神而和萬民。故《詩》云:「惠于宗公,神罔時恫。」神者聰明正直,依人而行;人能行善,則民欣悅。(同上)

二一 《皇矣》序:美周也。天監代殷,莫若周;周世世修德,莫若文王。湯以孤聖獨興,禹則父無令問。故詩中曆言太王、太伯、季曆以及文王雲。(同上)

二二 公劉自邰遷那,諸侯從者十有八國。公劉未至之前,鄰為戎,太王既去之後鄰為狄。(同上)

二三 周宣王時多賢,尹吉甫最優,文武全材也。觀伐殮狁及《崧高》、《丞民》、《韓奕》、《江漢》四詩可見。《崧高》送申伯曰「吉甫作誦,其詩孔碩,其風肆好。《丞民》送樊侯仲山甫又曰;「吉甫作誦,穆如清風」。若自稱者何也?當時召伯不宜出營謝樊侯,不宜出城齋吉甫,詩意可見。(同上)

二四 《詩》注疏云:「王室之衰,始於懿王」,非也。周家積德耕稼養人千年,至武王為天子,年老,未幾崩。成王立時,內則管、蔡,外則奄、商、淮、徐相繼叛,雖以周公討之,尚有召公、畢公、毛公、康叔、禽父、丁公、燮父數親賢大臣相與內外佐佑。康王崩而昭王立,遂南征不復竟,亦未聞有討罪之師。昭王崩,穆王立,海內益多事。徐子稱王,乃在中原,豈特荒服不至而已。君子惟強於為善使子孫可繼耳,興衰豈能預料?然周室雖衰,為天王者八百年,自經史以來未有歷年如此其遠者,天道固不誣也。(同上)

二五 周之衰也,用事大臣皂父榮夷公嗜利,尹氏私其親黨,幹撓朝政,暴公好讒,又有婦人寺人熒惑於內,國安得不亂,戎狄安得不交侵乎!(同上)

二六 魯頌僖公之盛,然魯衰亦自僖始。「三桓」專兵執政,皆在僖時。元年公子友敗莒為季孫氏;四年,公孫茲侵陳為叔孫氏;十五年,公孫敖救徐為孟孫氏。(同上)

二七 《魯頌》多僖公時詩,雖能振復先緒,然立「三桓」致專魯政,一傳而有子赤之禍,祿去公室矣。(同上)

二八 魏莊渠先生言,魯始封乃伯禽,非周公也,不知此何所據。蓋據《魯頌》「王曰叔父,連爾元子,俾侯於魯。」故雲此直述魯之有侯自伯禽始耳。周公以親以功封魯侯,留王朝不曾至魯,故禽父嗣侯於魯。豈有武王大封功臣、兄弟之國十四人,康侯少弟尚已封衛,周公四弟,又開國元勳乃不封,直至成王乃封乎?「王曰叔父」,是成王稱周公也。必武王時伯禽尚少,留侍世子;至世子即位後而遣之之國。伯禽決非始封之君。魯得用天子禮樂亦不經見,不足信。趟伯循說亦不知何所據。魯頌四篇皆史克所作。《駟》序日:頌僖公也。能遵伯禽之法,儉以足用,寬以愛民,務農重穀,牧於垌野。魯人遵之,於是季行父請命於周,而史克作是頌。魯之僭天子禮樂,大抵自此時始也。(同上)

二九 玄王,湯也。朱《傳》以為契,以下文有武王,又有至於湯字也。但追王始於周,亦止追王三世:太王、王季、文王。後稷始祖以下皆稱先公。若商則未有追崇三世禮,況始祖乎!若商已追崇契,周必追崇稷矣。(同上)

三○ 「桓、撥」二字,本湯功烈。桓者,武也;撥者,撥亂反正也。受小國大國,亦湯事契何有焉。(同上)

三一 《春秋外傳》曰:金奏、肆夏、樊遏渠,天子以賞元侯。呂叔玉乃以周頌時遭執競思文當之,非也。頌,以歌於宗廟,豈可用之饗元侯。朱子以「執競」為昭王後。詩又曰:此即周公制禮九夏之一。二說相舛,必記者之誤。「樊遏渠」蓋逸詩也。韋昭以「肆夏」即「樊韶夏」,即「遏納夏」,即渠叔玉又以「樊遏」為一詩,未知孰是。(同上)

三二 《爾雅》,蓋《詩》訓詁也。蓋子夏傳《詩》者也。子夏輩六十人纂先師微言為《論語》;《論語》中言詩者多矣,子夏獨能問逸詩,遂悟務本之學。晦庵《讀詩綱領》述《論語》十條,而終之子夏,得無意乎。傅記中言子夏曾傳《詩》,今所存者《詩》大、小序;小序又非盡出子夏,故日《爾雅》即子夏之《詩》傅也。疏言:《釋詁》周公所作。今其中「一」字「二」字者姑弗論,譫浪笑傲變風詩焉得周公釋乎?支於九州五方四極,佛佛徨徨之類詩,無其文者,或叔孫通所益梁文所補要之傳詩者十九。且《爾雅》有《釋詁》、《釋訓》,毛公亦以其傳《詩》也。故其解詩錯取《爾雅》之名,題曰《詁訓傳》則《爾雅》之傳《詩》毛公固謂其然矣。《詩》有風、雅、頌,而獨雲《爾雅》者,雅有二:小雅兼乎風;大雅兼乎頌。何以故?詩之辭有體,比之樂有音。大雅之體與音頌類也;小雅之體與音風類也。故曰《爾雅》兼風、頌矣。爾之言近也,易也,言其近且易可以明雅也。古之解經者訓其字,不解其意,使人深思而自得之。漠儒尚然,至於後世解者益明。讀者益略,粗心浮氣,不務沉思。譬之遇人於途,見其肥瘠短長,而不知其心術行業也。陸農師以說《詩》有名,多識鳥獸草木蟲魚,注《爾雅》,又著《埤雅》。

《古言類編》 鹽色志林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