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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開先詩話 朱恒夫編纂

李開先（一五○二——五六八），字伯單，號中麓，山東章丘人。嘉靖八年追士，官至太常寺少卿。因上疏抨擊朝政，得罪權相夏言，罷官家居二十年。他酷詞曲，並以詩文見長。與王慎中、唐順之等合稱「嘉靖八才子」。喜藏書，為齊東第一，名聞天下，所藏詞曲尤多，有詞山曲海之稱。著述有《中麓樂府》、《中麓閒居集》等。亦上戲曲，有傳奇《寶劍記》和雜劇《園林千夢》、《打啞禪》尚存。曲詞清暢，對當時戲曲創作有一定影響。另有《詞謔》一部，除品評詞曲外，也保存部分明代戲曲資料。今人輯印其作品為《李開先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七則。

一 占來詩人有唱酬，無疊和，其風始盛於唐之元和閭，至宋則炫奇鬬博，而坡門尤甚，然多亦不過八九和耳，積而至百，雖為古人之所不屑，而亦古人之所其難，今人勿論矣。予是詩注腳字死而實，獨一青字雖虛，然亦非圓活者，所以雖於次押，句意因而或失照應，才限之、韻拘之也。聊以適一時之興，非敢有奇傅之心。客有愛而刻之者，知之晚，不及停其工，印冊殆遍佈邑中矣。乃殆之以書，願焚其刻而不滅其跡。客言：「工不足惜，詩能一韻百詠，雖古人亦難之者。至於棄而不傳，為可惜耳。焚而滅之，事不由君矣。」嗚呼!予觀《經籍考》及《崇文書目》所載詩集，至少者人各不下數卷，今存於世者能有幾何?以予百詠詩較之，奚啻鄧林一木，九牛一毛哉。存亡無足深惜，只恐見是刻者，以予有好名之累，乃述與客往復之言以為後序，而特著前意雲。十二月朔日中麓再書。(《李開先集·閒居集》之三《田間四時行樂詩後序》)

二 詩有難題，有俗題，雪題甚雅而亦甚難。不惟難於今，而古亦難之。作者不惟鮮於今，而古亦鮮焉。惟其題難作鮮，而佳詩因是不多得。筒文帝、唐太宗帝王，不當以聲律較論，實則高古不可及。庾肩吾、吳均、何遜、徐陵、張正見，六朝詩人，人各一兩首，殊不逮其他作。唐則李崤、司空曙、張九齡、孟浩然、杜荀鶴、劉長卿、祖詠、戴叔倫、楊巨源、賈島、鄭穀，亦人各一首。二首則白居易、許渾、駱賓王、錢起、李商隱，三則韋應物、溫庭筠。四則韓退之。李、杜亦止數首，其不逮他作，與六朝人俱一焉而已，然當以《長安雪後》並《紫微晴雪》為冠。我朝自詩道盛後，論之何大復、李崆峒，遵尚李、杜，辭雄調古，有功於詩不小。然俊逸粗豪，無沉著沖淡意味，識者謂一失之方，一失之亢。其雪詩如《天門望雪》、《梁園春深》等作，正坐方、亢之病。唐之二作，惟唐荊川禁中二作為能近之。其和蘇十首，見者率不隨意。孟有涯盡可，但結句上林篇，非雪事耳。次則薛西原、陳後岡、高蘇門、王夢澤、徐昌谷、孟謂泉、屠竹墟、吳皖山、謝四溟，多者亦不過三四首，雖是唐聲，亦不逮他作，亦猶之乎唐及六朝也。下此者不待論矣。客歲丙辰，自迎長以後，迎陽以前，連雪不已，予因喜而為詩，曆日不久，得詩六十三首，既又春雪十二首，共詩七十五首，似雲多矣，然詩貴工而不貴多，予惟勉疆妝綴，所謂雖多亦奚以為者也。題難而又古今人之所鮮者，宜其遠不逮他作，而他作素非所長，總之俱不能工。韓子有言：「懼欣之辭難工，窮苦之言易好。」雪詩皆喜辭也，殆又為三難矣。犯三難而求工辭，雖才力之高者，猶或不能，況予又綿力中本，奈何以嘉祥樂事而為疆顏苦語也?嘗就正於脈泉李公，公乃過許，以為「如開武庫而出甲兵，色色各別二剛代未有出其右其。」脈泉蓋通家愛厚，善善長而惡惡短者也。予惡敢當哉!予惡敢當哉!弘、正以來，翰林有賞雪故事，刊佈詩冊。韓熙載撰次四時節令、風雨霜雪，取名《歲華紀麗》。予乃林下散人，不敢竊比翰林盛賞，而於今雪，詠之獨詳，願步《紀麗》之後塵雲。（同上《中麓山人詠雪詩序》)

三 軍中樂有短簫鐃歌，亦雲鼓吹曲，乃黃帝、岐伯共作，用以建威揚德，風敵勸士，雖不以鐃歌、鼓吹為名，而鐃歌、鼓吹實防於此，至漢始有其名矣。《周禮·大司樂》曰：「王師大獻，則今奏愷樂。」司馬法曰：「得意則愷歌以示喜。」魏、晉則短簫鐃歌與橫吹曲得通名鼓吹。周宣帝革鼓吹為十五曲，皆戰陣之事，隋列鼓吹為四部，唐增為五部。魏、晉視鼓吹獨輕，牙門督將五校悉用之。宋、齊以後，則甚重之矣。其出塞、入塞、塞上、塞下等曲，皆由此肇端。繼又變為從軍行、苦哉行、遠征人，俱軍旅苦辛之辭。《晉書·樂志》曰：「出塞、入塞，李延年所造。」又謂：「劉疇援笳而吹之，為出塞、人塞之聲。」然《西京雜記》則言：「戚夫人善歌出塞、入塞、望歸之曲。」是知高帝時已有之矣。而塞上、塞下則起於唐，而塞上獨多。王遵岩又以為七言四句樂府，惟中唐有風人之致。予曾兩使上穀、西夏，其軍情苦樂，武備整廢，頗嘗觸於目而計於心。當時壯年，便有鞭撻四夷，掃除天下，安事一室之志。罷歸衰老，不勝慨歎，值秋晴氣爽，筆剳可親，遂作為《塞上曲》一百首。自許能悉事宜、極情狀，語似有背馳者，大抵泛言各逞，亦非一時。其實塞下曲及出塞、入塞、從軍行、鼓吹、鐃歌等悉舉之矣。但一事而數百言，或有一半句犯舊者，力不暇及，而才亦拘定，背馳無害，此則不免有愧耳。昔在馬上，愛唐詩數聯，及宋詞一詠。「縱有還鄉夢，猶聞出塞聲。寫塞花飄客淚，邊柳掛鄉愁。」「營柳和煙暮，關榆帶雪春。」詞則「將軍白髮征夫淚」云云。每高歌不休，聞者以為狂。今狂亦不能矣，況得如杜子美所謂狂夫老更狂耶!（同上之四《塞上曲序》)

四 世之為詩有二，尚六朝者，失之纖靡；尚李、杜者，失之豪放。然亦以時代南北分焉，成化以前，及南人纖靡之失也；弘治以後，及北人豪放之失也。譬之畫家，工之俗軟，大筆忌粗蕩，古有以禪喻詩者，而畫亦有詩理焉。移生動質，變態無窮，蘊彩含滋，隨心寫象，縱橫神妙，烘染虛明，此畫之大致也。詩則尤未易言者，感物造端，因聲附氣，調逸詞雄，情幽興速，風神氣骨，超脫塵凡，非胸中備萬物者，不能為詩之方家，而筆端有造化者，始可稱畫之國工矣，我朝名畫，比之宋、元雖少，總之似不下百人，而以戴、吳、陶、杜為最。戴靜庵生成變化，下視同行。吳小仙健縱，粗且簡者，更不可及。陶雲湖之捆潤，杜古狂之精奇，皆擅長伎圃，流聲藝林者也，善詩者亦不下百人，止以近似者論之。唐荊川如戴，李崆峒如吳，薛西原、高蘇門如陶、如杜。李才高而又出入三子者，守法而酌量乎南北之間者也。視成化、弘洽時，不滋盛哉。余藏是說久矣，未敢輕率語人。秋渠侍禦以戎政來束，間以質之，深以為然。復出《海岱集》相示，覽之終篇，餘乃浩然起歎曰：「古稱才雄，知言難。窮居獨處，不逢秋渠公，誰則余同志者?有集如此，宜其意合言人也。」夫秋渠，南產也，迥出江左風氣之外，又不強襲北鄙殺伐之聲；馥鬱之思，警絕之辭，興寄蔑群，理致獨贍，而雅正沖和，溢於色相之表，所謂麗不葩紛，苦不瘤棘者也。白下車以至回轅，將及周歲，由泰岱而抵東海，僅腧十程，其所著詩，絛已盈卷，而前乎此而後乎此者，多可知矣。力祛陋習，橫制頹波，與數子儷美爭鳴，其有功於文教不小也。嘗聞之人，秋渠自秀才時，刻意探古，操筆摘文，不古不休。在史館，與天下豪俊，究講時務，故其清補卒伍，首關吏治，大得軍情，有埋輪激烈之風，攬轡澄清之忐，而詩固其餘也。趟尹刻於吾章，以有得於海岱之助，遂以海岱名集雲。詩有之曰：「無以我公歸號，無使我心悲號。」有是集傳佈，可以慰我束人之思矣。（同上之五《海岱詩集序》)

五 古有建安七子，大曆十才子，今嘉靖十年後，更有八才子之稱。八人者，遷轉憂居，聚散不常，而相守不過數年，其久者亦止八九年而已，不知天下何以同然有此稱。詳其所作，任忠齋以奇警，熊南沙以簡古，唐荊川以明暢，而陳後岡之精細，王遵岩之委曲，趟浚穀之雄渾，各隨其材力。呂江峰獨以雅致擅名。七子所長，果是不可及，但任失之靡麗，熊失之慳血回，唐失之軟弱，而失之深晦者陳，失之疏蕩與纏繞者乃趟與王也。呂亦自謂有方板之失，其短處自不可掩。古人多不諱短，如曹子建貽楊德祖書，備論同時數子，不少假借。雪浪齋等，與大曆詩人，各有評駁，惟予兼有七病，素無一長，亦幸得厠名於其間。任有《考功集》，熊有《內外集》並《周易象旨決錄》，唐集十二卷，陳集不分卷二冊，王有《家居》、《玩芳堂主一集，各七卷，而趟集十五卷，予自雜著外，集亦不分卷，凡十二厚冊。惟江峰不知其集之多少存亡。忽其長子克念致書云：「編定先群遣稿，頗有次第，已托桂陵鬍子為之後序。」而以前序屬子。予方為其集系心，聞其不勝喜慰，遂為之序其概，以見諸子同遊之美，及得譽之隆如此。雖為之作序，尚未得其全集，止據平日所見，詩則沉著痛快，文則平正詳明，而雅致不足以盡之，方板不足以病之矣。（同上吉屍江峰集序》)

六 世人祗知有蘇若蘭「織錦回文」，而不知南國有一婦人，所制「肇監」，詞語藻麗，文字縈回，句讀屈曲，音律諧和，可幾蘇作。見者兩尚之。或以為古來詩人無算，何必專專珍崇女流。孔詩取興，不遺姜街，江篇擬古，獨來班媛，況其高妙無窮，自是世間一種不可少者。效而為之者，有唐太宗禦製圖，銘則有梁武、筒文，頌則有呂真人、達磨禪師。是外又有王融、庾信、皮日休、陸龜蒙之詩，東坡、初寮、朱晦庵、黃山谷之詞。然蘇賴大周金輪皇帝及李公麟等為之注釋表揚，而婦人者得王勃、令狐楚不至埋沒。太宗圈以及銘頌詩詞，亦皆桑世昌編集流傳。同邑龍般謝先生，新親舊友也，兼且年家，素愛其回文詩，嘗欲為之一序，或有小助，如王勃、世昌輩，闡明作者之意，而指示覽者之端。惜無前賢筆陣識見，但就其一斑之見，一得之愚，略為數語，以置諸篇首曰：詩有禁體，詩之變也，已以為難，況回文顛倒用韻，往返措辭，在他人一律須用數日沉思，猶恐不穩不佳，龍盤則信口吐珠璣，應手成彩繡，逐歲應酬感興，無非此體裁。近又有側韻及長篇，尤為人之所難。其善書能文，更有出乎此者。將以回文成家而且專門矣。是固見者所同信，龍盤其亦自信矣乎?（同上《謝龍盤回文詩序》)七 憂而詞哀，樂而詞褻，此今古同情也。正德初尚《山坡羊》，嘉靖初尚《鎖南枝》，一則商調，一則越調。商，傷也；越，悅也，悅可考見矣。二詞嘩於市井，雖兒女於初學言者，亦知歌之，但淫豔褻狎，不堪入耳，其聲則然矣，語意則直出肺肝，不加雕刻，俱男女相與之情，雖君臣友朋，亦多有托此者，以其情尤足感人也。故風出謠口，真詩只在民間。《三百篇》太半采風者歸奏，予謂今古同晴者此也。嘗有一狂客，浼予傲其體，以極一時譫笑，隨命筆並改竄傳歌未當者，積成一百以三，不應弦，令小僕合唱，市井聞之回應，真一未斷俗緣也。久而僕有去者，有忘者，予亦厭而忘之矣。客有老更狂者，堅請目其曲，聆其音，不得已，群僕人於一堂，各述所記憶者，當十之二三耳。晉川栗子，又曾索去數十，未知與此同否?復命筆補完前數。孔子嘗欲放鄭聲，今之二詞可放，奚但鄭聲而已。雖然，放鄭聲，非放鄭詩也，是詞可資一時譫笑，而京韻、東韻、西路等韻，則放之不可，不亟以雅易淫，是所望於今之典樂者。（同上之六《市井豔詞序》)

八 學詩者，初則恐其不古，久則恐其不淡，學文者，初則恐其不奇，久則恐其不平；學書、學詞者，初則恐其不勁、不文，久則恐其不軟、不俗。唐荊川之於詩，王南江之於文，方兩江之於書，予之於詞。其事異而理同。致百而慮一者乎!荊川始登仕籍，究心漢魏，繼則四子二張，後酷愛劉隨州，而晚唐亦多取焉。南江文非漢不目，其在留都寄聲云：「韓文乃爾佳，子猶笑其拘乎爾，直至喜蘇，學乃進。昨閩得中書，僕之於文，出入乎曾、王之間，蘇氏兄弟，猶以為過於豪而失之放，蓋已喜而又過之矣。」兩江近寄字數紙，渾融無亢硬之病，聞因朱射陂字軟為難之說，有以激成之耳。予詞散見者勿論，已行世者，辛卯春有《贈對山》，秋有《臥病江皋》，甲辰有《南呂小令》。《登壇》及《寶劍記》，脫稿於丁未夏，皆俗以漸加，而文隨俗遠。至於《市井豔詞》，鄙俚甚矣，而予安之，遠近傳之。米南宮嘗謂東坡：「世皆以某為狂，請質之。」東坡笑曰：「吾從眾。」予之狂於詞，其亦從眾者歟。然孟渭泉詩，首陳後岡，而荊川貳焉，要之薛西原、高蘇門、徐昌穀均不可少者。常樓居、吳皖山雖雲小才，亦可附五子後。若論精當雄渾，無如皇甫少玄、百泉兩兄弟，近多稱孔文谷、喬三石不亞栗紫團，惜予林居，不多見其作。崔後渠自謂：「文無問語，同已己者惟蘇門。」李愚穀亦謂：「同者惟熊南沙。」短崛精細其長也，宏博則推趟浚谷，南江平正通達，尤為善嗚之士，書以蘇雪蓑為冠，能大小，能剛柔，而方書則人人易識，陸儼山、文衡山、楊升庵、王子新、許龍石、翟青石、張雲谷、羅念庵、呂江峰、曹晴峰、張蒙溪、羅海岳、馬竹湖叔侄，俱可稱名筆。豐南禺集貼序，似過刻，然實自況也。馬溪田之隸，林翔之之家，此外予未之及見矣。俱荊川不獨長於詩，南江不獨長於文，餘數家梗概，二篇設六要括諸家所長，分四病指摘所短，三篇搜羅尺寸之長，俾令無遺，四篇類次其比肩雁行。無甚高下，渾為一途可也，五篇述各家所從來之原，此據其所見者如此，其閭遣逸者，借曰有之，亦不多矣。（同上《市井豔詞又序》)

九 屬對在文事中為末技，然童而習之，至白首有不能得其肯綮者，此與詩聯復別，只宜嚴而切，筒而明，雖若出自信口，字句渾然天成，無雕琢之跡，有金石之聲，是則可傳，傳而可遠，不當以末技目之矣。近世士夫家，或新歲，或創起亭台樓館，門楹之間，頗尚對語，惜予聞見不廣，間有可傳遠者，不過數聯耳。趟王春帖云：「小心經事久，老眼閱人多。」陸儼山以學士升祭酒云：「步玉登金，十八人中唐學士，升堂入室，三千門下魯諸生。」李崆峒題河南藩司云：「依河洛而拱嵩行，人物鍾山川之秀；枕崤函而負伊闕，風氣當天地之中。」顧末齋書道觀云：「道院闈玄風，看八百班行聯玉筍；宗門興景運，願三千世界湧金蓮。」駱龍仙在南海作縣：「南斗似南觀北斗，後天之後見先天。」陸少石提學山東：「牢落傳經，教及三千未化；蹉跎學道，年今四十無聞。」王鳳泉左遷濱州：「天下雄圖惟海岱，占來循吏有龔黃。」蘇雪蓑：「野老浴丹，澗底引來龍窟水；山僧煮雪，松梢帶得鶴巢雲。」予鄉前輩作蹴胸對云：「半空簸弄團圓月，一氣包藏渾沌天。」是皆與鄙意合者，舉此以例其餘雲。予自罷太常，歸舊裡，稍稍廣田園，葺廬舍，傍水依山。足以樂而忘老，遍設對扁以見志，林泉、花鳥、耕稼之外無他辭，遊客往往見取，錄之而去。但得此遺彼，因總成小集以應客，而並述其由如此，嗚呼!生當盛世，仕則步止容與，字享祿位，處則田而食，屋而居，支頤而臥，鼓腹而嬉，得以為太平之民，山澤之臒，敢忘所自耶?詩云：「無德不報。」況大德同玄造者乎?凡我臣民，其何以為報也。（同上《中麓拙對序》)

一○ 詞與詩，意同而體異，詩宜悠遠而餘味，詞宜明白而不難知。以詞為詩，詩斯劣矣；以詩為詞，詞斯乖矣。其法備於《中原韻》，其人詳於《錄鬼簿》，其略載於《正音譜》，至於「務頭」、「瓊林」、「燕山」等集，與夫《天機餘錦》、《陽春白雪》、《太平樂府》、《樂府群玉》、《群珠》等詞，是皆韻之通用，而詞之上選者也。傳奇戲文，雖分南北，套詞小令，雖有短長，其微妙則一而已。悟人之功，存乎作者之天資學力耳。然俱以金元為准，猶之詩以唐為極也。何也?詞肇於金，而盛於元，元不戍邊，賦稅輕而衣食足，衣食足而歌詠作，樂於心而聲於口，長之為套，短之為令，傅奇戲文，於是乎侈而可准矣。穆玄庵謂：「不可以胡政而少之。」亦天下之公言也。國初如劉束生、王子一、李直夫諸名家，尚有金、元風格，乃後分而兩之，用本色者為詞人之詞，否則為文人之詞矣。自陳大聲正德丁卯年歿後，惟有王漠陂為最，陳乃元詞之下者，而王乃文詞之高者也，可為等儕，有未易以軒輊者，若兼而有之，其元哉，其猶詩之唐而不可上者哉。予與西野先生為詞友，將四十年矣，知而守之，未敢輕以視人，恐聞者以為談之奇而負之妄也，明珠夜投，將按劍視我矣。西野年愈長，詞益工，而論尤合，近作《春遊蘭闕，語俊意長，俗雅俱備，聲中金石，色兼玄黃，真如游上林而踏青郊，淑景春葩，歷歷在目，予愛而刻之，因並序詞之源流如此。或以為：「詞小技也，君何宅心焉?」嗟哉!是何薄視之而輕言之也!音多字少為南詞，字多音少為院本；詩余簡於院本，唐詩筒於詩餘，漠樂府視詩余則又簡而質矣，三百篇皆中聲，而無文可被管弦也。由南詞而北，由北而詩餘，由詩餘而唐詩，而漠樂府，而三百篇，古樂府庶幾乎可興，故曰：「今之樂，猶古之樂也。嗚呼!擴今詞之真傳，而復古樂之絕響，其在文明之世乎!（同上《西野春遊詞序》)

一一 國初詩微存古意，亦有古法，至成化年而萎腐極矣。敬皇興文勤政，事簡俗熙，士夫爭以聲實相高，詩三變而復古，不但微有古意古法而已。時則有慶陽李崆峒，信陽何大復，雖雲角立而為二，其與邊華泉實則鼎峙而為三。（同上《邊華泉詩集序》)

一二 客有來自中州者，嘗謂中麓子曰：「大復何氏集，流傳天下，遠且久矣，君獨刻其辭賦何也?」中麓子曰：「辭賦本也，譬諸夜授衣者，舉其領而幅袖隨之矣，朝授食者，啜其實而品殼固後焉。」人多稱李崆峒閑於辭賦，而崆峒亦稱徐昌穀以辭賦起吳中，然昌谷辭賦最古，而崆峒辭賦似不及歌行，其雄奇北人以為出昌谷上，南人以為出昌穀下，要之，三公皆一時齊名者也，刻何而李、徐並可考見焉，非有私厚於其問。集分上中下沖三卷，思致沖玄，體裁閒雅，有漢魏作者風。其全稿在長安張太微處，有可摘取以備辭賦之余者，張亡而稿不可得，惜哉)！（同上《何氏辭賦集序》)

一三 一代始興，如小開然，初猶尚質，而後則漸文。國明撫有函夏二百年，承平久而歌詠盛，士及縉紳，談詩者十人而八九，作詩者十人而六七，刻詩者十人而有四五焉。以四五而在十人，舉天下論之，其多不可數計矣。予亦喜談好作，且有刻本，獨惡其日趨於文，而無用於世，豈非同浴而譏課程乎?諸刻嘗於閑中細觀之，有鄙俚可笑者，有清新可愛者，有高雅可畏者，又有尋常可有可無者，高雅者寥寥稀見，而尋常者比比皆是也。青州董君孟才，飛聲文藝之囿，爭能翰墨之埸久矣。頃因謝予曾撰其先大夫西嶼墓文，即乞序其所著詩，無乃，予即同二雁康山人，首首抵面評跋，當在累愛之間。又見《紅梅集》，不惟知其才思，且服其孝思，蓋紅梅乃西嶼公所樂，因賦詩成冊，以思其所樂而不忘也。予將覽乎海島蓬萊之勝，願君作柬道主，相攜而往，相攜而歸，侶和詩篇，推敲字句，辨正體裁，由盛唐而初，由晉魏而漠，以至乎《三百篇》，質而不文，以造於有德之言，而遊乎無言之天，而亦庶乎其可也?（同上《董孟才詩集序》)

一四 陶淵明將卒，自為挽詩，獨恨在世飲酒不得足。祭文亦憐其貧，淵明乃寄興於酒，而自忘其貧者也。張君生於富，而饒於酒，壽考名行，兼而有之。是編也，蓋有遣覽而無遺恨矣!（同上《遺覽編後序》)

一五 詩靡六朝，而陳子昂變其習；文敝於八代，而韓退之振其衰。國初詩文，猶質直渾厚，至成化、弘治問，而衰靡極矣。自李西涯為相，詩文取絮爛者，人材取軟滑者，不惟詩文趨下，而人材亦隨之矣。對山崛起而橫制之，天下始知有秦漢之古作，而不屑於後世之恒言。（同上之十《對山康修撰傅》)

一六 荊川唐子，晚年詩似信口，有意味，有心思；書似信手，有骨力，有神氣。公子號瀛庵者，寄其存日所書《立秋詩》一卷，無奇語而未嘗不奇，如老熊而殊為不老。令人終日相對忘倦，憶舊不能不繼之以悲。或者謂其竄入惡道，流為俗筆，其亦淺之乎知唐子者哉!（同上之十一《荊川詩卷跋》)

一七 有學詩文於李崆峒者，自旁郡而之汴省。崆峒教以：「若似得傳唱《鎖南枝》，則詩文無以加矣。」請問其詳，崆峒告以：「不能悉記也。只在街市上閑行，必有唱之者。」越數日，果聞之，喜躍如獲重寶，即至崆峒處謝曰：「誠如尊教。」何大復繼至汴省，亦酷愛之，曰：「時調中狀元也。如十五國風，出諸裡巷婦女之口者，情詞婉曲，自非後世詩人墨客操觚染翰刻骨流血所能及者，以其真也。」每唱一遍，則進一杯酒。終席唱數十遍，酒數亦如之。更不及他詞而散，崔後渠、熊南沙、唐荊川、王遵岩、陳後岡謂《水遊傳》委曲詳盡，血脈貫通，《史記》而下，便是此書。且古來更無有一事而二十冊者。倘以奸盜詐偽病之，不知敘事之法、史學之妙者也。若以李、何所取時詞為鄙俚淫褻，不知作詞之法、詩文之妙者也。詞錄於後，以竣識者鑒裁：「傻酸角，我的哥，和塊黃泥兒揑咱兩個。揑一個兒你，揑一個兒我。揑的來一似活托，揑的來同床上歇臥。將泥人兒摔碎，著水兒重和遇，再揑一個你，再揑一個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詞謔》二十七《時調》)

《李開先集》 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版

《詞謔》 中團戲劇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出版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