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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翊詩話 梁道禮 朱恒夫編纂

李翊（一五○五——一五九三），字厚德，自號戒庵老人，江蘇江陰人。 一生坎坷，七試場屋均落第。遂淡於仕進，居家以讀書著述自適。道光《江陰縣誌》卷十七甯父苑傳》云：翊「嘗執經陳某之門，及陳開府江南，手書問所欲言，謝曰：『昔為弟子，今為編氓，時事豈所宜言?』竟不一通謁。……」可見翊性情之耿介。著有《世德堂吟稿》、《名山大川記》、《心學摘要》、《戒庵老人漫筆》等，前三種已夫。本書輯錄其詩話四十一則。

一 聞有為詩嘲李、楊二相者云：「堪歎涯翁與邃翁，兩人皆起自神童。文章政事不多異，詭譎奸邪大略同。考試賣題涯怎恕?選官受賄邃難容。皇天莫道無陰報，個個教他絕後宗。」巷議之口，亦可畏哉!：戒庵老人漫筆》卷一《嘲李楊二相》)

二 南京謠云：「國子監裏聽講，武定門外炮響，是這等演武修文，只費朝廷糧賞。」（同上《南京謠》)

三 詩有屬對未能而他人代之者，如範增雲「歲暮天涯雨」，久之莫屬，劉郇伯曰：「何不對人生分外愁」。晏元獻曰：「無可奈何花落去」，經年未嘗強對，王琪應聲曰：「似曾相識燕初來」。中書出對曰：「水底月如天上月」，久未有對，楊女公以事至，應聲曰：「眼中人是面前人」。王丞相云：「馬子山騎山子馬」，久之，人對曰：「錢衡水盜水衡錢。」長吉「天若有情天亦老」，人以為奇絕無對，石曼卿曰：「月如無恨月常圓」。唐詩曰：「二十四考中書令」，無對之者，或以問王平甫，乎甫應聲曰：「八千萬戶冠軍候」。遼使「三光日月星」，東坡即對以「四詩風雅頌」。王荊公集句得「江川司馬青衫濕」，久未有對，一日問蔡天啟，天啟應聲曰：「何不對梨園弟子白髮新」，荊公大喜。古人詩有「風定花猶落」之句，謂無人能對，荊公以王籍詩中「烏嗚山更幽」對之。又嘗雲杜甫詩「當面輸心背面笑」可對其《結交行》「翻手為雲覆手雨」。東坡嘗手題云：「人言盧杞是奸邪，我覺魏徵真嫵媚。」又「槐花黃，舉子忙；促織嗚，懶婦驚」。《北夢瑣言》謂，宣宗嘗有「金步搖」，未能對，求進士對之，溫庭筠以「玉條脫」績之，帝賞焉。真誥「玉條脫」事在《華陽》第一篇中。湯丞相戲出一語曰：「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洪容齋對曰：「為長者而折枝，非不能也。」又戲曰：「宰予晝寢，於予與何誅?」汪聖錫對曰：「子貢方人，未我則不暇。」詩句中又如「公獨未知其趣耳，臣今時復一中之」，「天之未喪斯文也，我獨何為不豫哉」。「巧在彀中非爾力」，「風行水上自成文」；「鍾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多不可枚舉。（同上卷二《天然對偶》)

四 讀圭曰須知出入法，始當求所以人，終當求所以出。見得親切，此是入書法；用得透脫，此是出書法。蓋不能人得圭曰，則不知古人用心處，不能出得圭曰，則又死在言下，惟知出知出，得盡讀書之法也。（同上《讀書法》)

五 李西涯《送桑民憚訓導泰和蘭律云：「十年三度試春闈，親見聲名滿帝畿。甲第久慚唐李合，奇才終誤宋劉幾。功名歲晚非蓬鬢，湖海官貧尚布衣。試看孤鷹下林落，壯心還向碧天飛」。題下注：「民惲，蘇人。會試春閘，策有『胸中有長劍，一日幾回磨』等詩，為吳檢討汝賢所黜。又作《學以至聖人之道論》，有「我去而夫子來』等語，為丘學士仲深所黜。今年得乙榜，年二十一，籍誤以二為六，用新例辭不許，遂有是命。」觀此，則世所傳聞皆非妄也。蓋場中下筆，苟非雅訓，則雖有奇抱，將無窮乎?有不得概委之於命矣。（同上《桑民懌落乙榜》)

六 王達善撰《鄭所南先生傳》云：「先生名所南，字思肖，號憶翁，福州人，宋末太學生也。博學多技能，為文不以草，而豪怪可愕。又善畫蘭，蘭成則毀之，不求之，甚靳值。元氏位中國，坐必向南。人詢之，則曰：『夷狄人中國，為萬世之大變，聖人書狄，以為大戒。今日士大夫恬不知恤，反為之裔，吾不忍也。』當世無不憾之。貴要者求其蘭，尤靳弗與，庸人孺子頗契其意者，則反與弗計。然亦不畫士人，詢之，則曰：『一片中國上，為夷狄所得，吾忍畫耶!』凡平日所作詩，多寓意於宋。若《題鄭子封書塾》曰：「天垂古色映柴門，千古傳家事且存。此世只除君父外，不曾重受別人恩。』譏宋之臣子復仕於元世。若題其畫蘭曰：『求則不得，不求或與，老眼空闊，清風萬古。』譏一世之上，無足當其意者。若題其畫菊曰：「花開不並百花蘖，獨立疏籬趣未窮。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墮北風中。』自謂志節不為元氏富貴所奪也。若題其畫像曰：『不忠可誅，不孝可斬，敢懸此頭於洪洪荒荒之表，為天下不忠不孝之榜樣。』譏夫忘國而事仇者。乎生寡欲而好遊，凡遇窮山大澤，必彌日忘返，咄咄書空，心與口語，人爭視之，彼則蔑如也。著書甚多，行於世者有《太極濟鏈文蘭帙，多隱語，艱苦難讀，莫知昕謂。書後題二十字云：「大無工十空經，臣漚血三鬥書此，後有巨眼者當識之。』好事者或藏於家。競以壽終，葬於始胥之西。所謂所南者，以南為所也，憶翁，憶乎宋也，思肖者，思乎趟也。凡其為人類若此。修《宋史》者遺其人，故《宋史》無傳，餘故惜而傳之雲。論曰：蜀孟杲侈肆之後，豪右爭相誇尚，石恪生於其時，畫殊形詭狀以辱之。彼所南者，無乃恪之徒與!昔王褒痛父非命，終身不柬向而坐。夫君父一道也，彼所南者，抑又哀之徒歟!嗚呼，自有天地以來，所以彝倫不墮者，以有節義為之閑也。通圓者哂其狷介，又孰知有所不為者，亦聖人之所取乎!：同上卷三《郭所南傳》)

七 杜無海棠詩者，以母諱故耳。東坡之泳妓李宜，乃一時之失言也。西郊野叟《詩話》載之，以為美談，何耶?（同上《蘇永妓誤使事》)

八 唐詩多言「至競」，如雲「到底」也。杜牧云：「至競息廣緣底事」、「至競江山誰是主」之類。（同上《唐詩用至競》)

九 吳人悼陸全卿塚宰坐寧黨詩曰：「子規聲裏夕陽微，何事先生懶見幾。雲夢競成韓信縛，鱸魚空待季鷹歸。功名到此分成敗，史筆憑誰定是非。寂寂朱門春去也，楊花燕子任爭飛。」或謂唐伯虎作。（同上《悼陸全卿詩》)

一○ 三十三年甲寅歲春倭亂，兵憲任公督兵江陰，其子遣人候問，作書以遣之：「我兒絮絮叨叨，千言萬語，只是要我回衙，何風雲氣少，兒女情多耶!倭賊流毒，多少百姓不得安寧?爾老子領兵，不能除討，嚼氈裏革，此其時也。豈學楚囚對兒輩相泣幃榻耶!後來事未知若何，幸而承平，則父子享太平之福；不幸而有意外之變，但臣死忠，妻死節，子死孝，齩定牙關，大家成就一個是而己。汝母前只可以此言告之，不必多語。兒輩莫曉，人生自有定敷，惡滋味也常有受用處，苦海中未必不是極樂國也。讀書孝親，毋貽父母之憂，便是長聚首，亦奚必一堂哉!」又詩三首：「草草功名六六年，正當烽火動江天。除殘愧乏長驅略，策馬空操短節鞭。」「昔年走馬陰山道，今日驅兵滄海涯。三尺龍泉萬卷書，丈夫何處不為家。」「放船中道轉狂風，雪浪排山一點蓬。宴寢先生平旦死，安危不在海濤中。」公諱環，字應乾，山西長治縣人，嘉靖甲辰科進士。（同上卷四《任兵憲家書》)

一一 唐荊川罷官家居，頗自特立，知命之後，漸染指功名。因趙甬江以逢合嚴介溪，遂得復職，升至淮揚巡撫，殊失初志。鄉人以詩吊之：「海門潮湧清淮水，燕塞雲埋白羽旄。子美文章空寄世，孔明事業等輕毛。避人焚草寧辭諫，策馬先師不憚勞。莫訝今朝歸未得，出山何似在山高?」又有《送行蘭詩云：「與君廿載臥雲林，忽報徵書思不禁。登閣固知非昔日，出山終是負初心。青春照眼行應好，黃鳥求朋意獨深。默默囊琴且歸去，古來流水幾知音。」此為越中余師龍溪王公昕作。（同上《唐中丞》)

一二 「《過淮》、《亂離歌六首》、《邳州哭母小祥》。其前曰：『收柳女信，痛割腸胃。人誰無妻兒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這裏，於義當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途中有三詩，今錄去。言至於此，淚下如雨。』其後曰：『一、讀此三詩，便見老兄悲痛直（切之情，事至於此，為之奈何?凡事只待千二哥至，造物自有安排。 一、可將此詩呈嫂氏，歸之天命，仍語靚妝、瓊瑛，不曾周全得，毋怨毋怨。徐彌以下皆可道吾此意。當此天翻地亂，人人流落，天數，奈何奈何!一、可令柳女、環女好做人，爹爹管不得。淚下，哽咽哽咽。一、此詩本仍可納之幹二哥。兄天祥家圭閂逵百五賢妹。』」（同上《文信固公家書》)

一三 韋蘇州《滁州西澗詩》，其地甚荒陋，想亦是偶然而作，未必如注者之說。豈因寇萊公有「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之句，遂遷就於此，而反求之太過歟?（同上卷五《論西澗詩》)

一四 杜牧詩雲「欲把一麾江海去」作旌麾用，誤。又有「野水差新燕，芳郊瞬夏鶯」，是用《詩經》r燕燕於飛，差池其羽」，差字甚晦。《櫻桃》雲「曼倩恨偷難」，亦用東方朔偷桃事，誤。《赤壁》詩有鎖二喬之說，注者取其意新耳。赤壁一戰，關係不輕，惟以二女子為念，結裏甚小，議論卑矣。《項羽詩》有「卷上重來」之句，長惡甚矣，不足取。（同上《論牧之詩》)

一五 「清虧桂闕一分影，寒落江門幾尺潮。」李空同《詠十六夜月》警句，當時京師士夫稱賞。（同上《空同望後月聯》)

一六 唐伯虎《漫興十首》，餘見其親筆行書者，兩處互有不同，想隨意點竄，未有定者，因並錄之：

十載鉛華夢一場，都將心事付滄浪。內園歌舞黃金盡，南國飄零白髮長。滿榻書上塵漠漠，數聲羌笛月蒼蒼。不才贏得腰堪肥，病對緋桃檢藥方。

此生甘分老吳閭，萬卷圖書一草堂。秋榜才名標第一，春風弦管醉千場。跏跌說法蒲團輛，鞋韈尋芳杏酪香。只此便為吾事了，孔明何必起南陽。

一身憔悴掛衣襟，半壁藤蘿覆釜鬻。去日苦多休檢曆，知音諒少莫修琴。平康驢背馱殘醉，穀雨花壇費朗吟。老向酒杯棋局畔，此生何望不甘心。

倀倀暗數少時年，陳跡關心自可憐。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老後思量應不悔，衲衣乞食院門前。

驅馳南北罨頭塵，襤褸衣衫折角巾。萬點落花俱是恨，滿杯明月即忘貧。香鍰不起維摩病，櫻筍難消穀雨春。鏡裏自看成一笑，戲兒柵上下場人。

平康巷陌倦遊人，狼籍桃花中酒身。短夢風煙千里婕，多情弦索一床塵。黃金誰買長門賦，黛筆難描滿額顰。惟有所歡知此意，對燒高燭送殘春。

白怨迂疏更自憐，焚香掃榻枕書眠。蘇秦捫頰猶存舌，趟壹探囊已沒錢。滿腹有女難駡鬼，措身無地反憂天。多愁多恨多傷壽，且酌深杯看月圓。

蹋遍迥廊捆白籌，騰騰無語重低頭。四更中酒半牀病，三月傷春滿鏡愁。白面書生空鵬賦，黃金遊客剩貂裘。年來縱跡真堪畫，飛葉僧房細雨舟。

盡怪趨膾總不能，自知才命兩無憑。難尋萱草酬知己，且摘蓮花供聖僧。兩字功名成婕夢，百年疏水曲吾肱。盡嘗世味猶存舌，荼薺隨緣敢愛憎。

造物元來最忌名，太平又合老無能。交遊冷落綈袍冷，風雪飄颯瓦甎冰。二頃未謀田負郭，一餐隨分欲依僧。醉時試倩家人道，消盡粗疏氣未曾。（同上《唐伯虎漫興》)

一七 太倉王氏園成，有題詩於壁以諷者，其詩曰：「丈夫壘石易，父祖積金難。未雪終天恨，翻成動地歡。峻嶺悲高位，深地痛九泉。燕魂來路杳，擬作望雲山。」蓋鳳洲公世貞乃翁思質抒因嚴分宜嵩之怨，死於西市，故雲。（同上《嘲弁園》)

一八 錢鶴灘福以殿撰罷官家居，餘邑梧塍徐氏以五百金為脯艇，延致家塾，徐二子亦既中鄉科。居半載，僅改課三篇，日挾妓游燕。時邑令某公雅好筆翰，一日邀錢公為君山之遊，預探「齊」韻中「堤」、「臍」、「低」、「梯」等艱韻，戒吏人藏闔，於即席發之，欲以困錢公也。酒三行，請題大觀亭，錢公遂援筆依韻，賦曰：「水勢兼天山作堤，渚雲煙樹望中齊。直從巴峽才歸壑，許大乾坤此結臍。胸次決開三極朗，目光搖落四垂低。欲騎日月窮無外，誰借先生萬丈梯。」席間縉紳莫不賞歎。是詩水南學士載之邑志中。徐氏盛開綺筵於園亭賞牡丹，錢公飲潦倒矣，門客有握玳瑁扇者，取而書之曰：「玳瑁筵前玳瑁扇，牡丹花下牡丹詩。老梅已在丈人行，曾占春風第一枝。」又聞其《詠楊梅》詩曰：「怪底吳人不出鄉，楊梅五月薦新嘗。西州一鬥蒲萄酒，南越千頭荔子漿。略著些酸醒酒困，了無點滓流詩腸。渠家妃子如相見，添得紅塵一倍忙。」其為邑人題卷軸甚多，余少年時耳聞亦不少，今惜不能記憶。鶴灘髫時從塾，夜歸家，有客賞菊，揖之，客出對曰：「賞菊客歸，眾手摘殘彭澤景」。即應曰：「賣花人過，一肩挑盡洛陽春。」蓋童時已兆之矣。（同上《錢鶴灘館江陰遺詩》)

一九 今人噴嚏，必唾曰：「好人說我常安樂，惡人說我齒牙落。」《終風》之詩云：「寤舍不寐，願言則嚏。」東坡有詩：「白髮蒼顏誰肯記，晚來頻嚏為何人?」隨筆亦載噴嚏不止者，必噀唾祝云：「有人說我。」婦人尤甚，其從來已久。嘗聞唐玄宗友愛昆季，呼甯王為大哥，每與同食，食次甯王錯喉噴上髭，王驚慚。上顧，欲安之。黃幡綽曰：「不是錯喉。」上曰：「何也?」對曰：「是噴帝。」上大說。則固以噴嚏為佳事矣。（同上《噴嚏》)

二○ 《唐詩鼓吹》，舊雲郝天挺注，金又有一郝天挺。《兩山墨談》亦考之不審。（同上《兩郝天挺》)

二一 辭句短，賦句長，辭以三四字賦以六七字為別。（同上《辭賦句體》)

二二 唐盧仝《有所思》云：「當時我醉美人家，美人顏色嬌如花。今日美人棄我去，珠樓簾箔天之涯。」又云：「美人兮美人，不知為暮雨兮為朝雲。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自古美人之喻，指君而言。古《三百篇》中「彼美人兮」，「西方美人兮」，指文王是也。而盧詩之意，若不得於君者，但少含蓄氣象。及讀韓詩云：「玉川先生洛城裏，破屋數間而已矣。一奴長須不裹頭，一婢赤腳老無齒。」以是觀之，其窮困真可慨矣。昔人戲謂盧之窮，因荒於色，徵於《有所思》之作也。後至甘露之變，座之見收，年老寡發，被收者以丁釘其顱而去，人以為讖於添丁之詩雲。嗟呼，詩能窮人，若仝之窮，是真窮於詩者也。不惟窮，而且罹奇禍，不重可哀也哉!（同上《玉川詩窮》)

二三 少遊《月夜》詩未句云：「歸來枕簞清無夢，臥看明星到未央。」蓋用《詩·小雅·夜未央》句，若言「未央」而無「夜」字則不可，此詩之病也。（同上卷六《少遊詩病》)

二四 世俗相傳東坡與妹戲言，坡戲妹曰：「腳蹤末出香房內，額頭先到畫堂前，好個沖額。」妹答坡云：「去年一點相思淚，今日方流到嘴邊，好筒長面。」《女史》云：東坡有小妹，善詞賦，敏慧多辨，其頡寅而如凸，東坡嘗戲之曰：「蓮步未離香閣下，梅妝無露畫屏前。」妹即應歌云：「欲扣齒牙無覓處，忽聞毛裏有聲傳。」以坡公多須髯，遂亦戲答之。《兩山墨談》所記相戲之語義皆不同。又傳蘇小妹能詩，代婢作《愁苫詩》答秦少遊，又訛為泰少游妻。余考《淮海集·徐君主簿行狀》，末云：「徐君女三人，嘗歎曰：「子當讀土曰，女必嫁士人。』以文美妻余，如其志雲。」則少游之妻乃徐氏，非蘇也。集又載《與傅彬老簡》云：「老蘇先生，僕不及識其人，今中書補闕二公，則僕嘗身事之矣。」觀此，蓋少游初未嘗踵蘇氏之門，而況於他乎?老泉《祭亡妻文》云：「我獨悲子，生逢百殃，有子六人，今誰在堂?唯軾與轍，僅存不亡。咻啕撫摩，既冠既昏，教以學問，畏其無聞，晝夜孜孜。孰知子勤，提攜柬去，出門避避。今往不捷，後何以歸?二子告我，母氏勞苦，今不汲汲，奈後將悔。大寒酷熟，崎嶇在外，亦既薦名，試於南宮，文字烽烽，歎驚群公。二子喜躍，我知母心，非官實好，要以文稱。我今西歸，有以籍口。故鄉千里，期母壽耇，歸來空堂，哭不見人，傷心故物，感涕殷憋。嗟予老矣，四海一身。」歐陽公《蘇明允志》云：「生三子，曰景，蚤卒，軾、轍為某官，三女皆早卒。」東坡《與李方叔柬》云：「頃年為稠人中驟得張、秦、黃、晁及方叔、履常，意謂天不愛寶，其獲蓋朱艾也。比來經涉世故，間關四方，更欲求其似，邈不可得。」按祭文、志、束三處所雲，則老泉之女皆亡於東坡兄弟未得第之前，而秦少游、黃魯直諸公皆東坡既仕之後所獎與而莫逆者也，安得妄相及耶?諸籍具在，有目皆知，乃漫不根究，動作談柄，最是可笑。（同上《辨蘇小妹》)

二五 「束人吳門十萬家，家家爆谷卜年華。就鍋拋下黃金粟，轉手翻成白玉花。紅粉美人占喜事，門頭老叟問生涯。曉來妝飾諸兒女，數片梅花插鬢斜。」此《爆孛婁》詩也，錄之以觀風。（同上《爆孛婁詩》)

二六 曹公驂，余邑中高才生也，晚號溪上吟翁，其詩吳中人人稱之。餘得其《鶯鶯辭蘭長篇，誦之便可知其風韻矣。辭曰：「烽憚明月素流光，茸茸佳樹暎深房。強折花枝笑，花如人面嫣。長風一枝拂，滿地相縈牽。元稹去時貧賤日，困游蒲東事干謁。偶然相遇不相親，只道人心如面熟。重門不掩龍不吠，垂袖開懷待明月。雲心一作山頭雨，千金敝質輕相許。魚紋字減不知年，竹緒縈絲今幾縷。一朝獻賦獵長楊，天子迎置白玉堂。白玉堂深花木稠，長安禦道夾金溝。千門柳色朝凝綠，萬戶笙歌曙欲浮。富貴繁華占早春，洛陽才子聘新人。此時離別成紈扇，棄置徒勞賦會真。始初與君歡愛時，何言中路生乖違。風摧錦水雙鴛烏，南北東西他自飛。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號。皚如山上雪，猶聞相決絕。況我輕事人，已矣勿復陳。柬風沸海浪無痕，皓月西流魄不淪。妾身一辱不可再，士也二三何足論。還我白玉環，知君一去無由還。還我一絢絲，絢絲歷亂不可持。心之煩惋不可緩，蘋風不馭歸應晚。恩重義深同逝波，形消骨化丹誠泯。六如妙手開蛾眉，鴛鴦被眼金雀釵。丹青恍惚與神會，霏紅遝綠蒲柬來。但驚旭日照深殿，又似明霞驅曉霾。宓妃智女不足道，陽城下蔡俱傾危。與餘瓊佩結心契，慰余問訊陳幽懷。入神道隔徒為耳，愛莫助之心摧悲。須叟變滅回風去，光消響絕何奇哉。君知此語固不妄，不信請視巫山台。世幻形骸皆寄寓，無鹽褒姒成青苔。風流獨為鶯歎息，記言難值曹王筆。神光一絕無還雲，賴有鮫鯆能記憶。融恰似欲妒陽春，玉骨冰肌自辟塵。鉛華不禦嬌波斂，欲言不言愁殺人。」唐伯虎畫《鶯鶯折花圃》，伯虎蓋摹唐本也，人雲妙甚，但不活耳。彼姝者子，麗質無儔，披圃浩歎，欽與神交，心乎愛矣，瑕不謂矣。霜繁葉稀，空守成悲，抽情以歌，愴然如何?因作《女鶯辭》以傳之。（同上《鶯鶯辭》)

二七 薛道衡「空梁落燕泥」之句，人多未見其全篇，題是《《曰昔鹽》，其辭云：「垂柳覆金堤，蘼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採桑秦氏女，織錦寶家妻。關山別蕩子，風日守空閏。常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唬。盤龍隨鏡隱，彩鳳逐雲低」。飛魂同夜鵲，倦寢憶晨鷄。暗牖懸珠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蹏。」其意蓋皆閨怨耳。後趙暇廣為二十章，以一句為一題。本題三字余初未解，《容齋續筆》曆引鹽字題數個，謂歌詩之鹽字，如吟行曲引之類是也。楊升庵慎《丹鉛餘錄》云：「梁樂府《夜夜曲》或名《《曰昔鹽》，昔即夜也。《列子》昔昔夢為君鹽，亦曲之名也。」道衡聘陳為《人日詩》云：「人春才七日，離家已二年。」南人嗤之曰：「是底言?誰謂此虜解作詩。」及云：「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乃喜曰：「名下固無虛士。」其文有「足足懷仁，般般擾義」語，足足鳳也，般般麟也。煬帝善屬文，不欲人出其右，道衡由是得罪，遂誅之，謂「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又有《詠苔紙》詩一首云：「首時應春色，引淥汛漬流。今來承玉管，布字轉金鈎。」（同上《昔昔鹽》)

二八 《唐詩鼓吹》有胡宿詩，考胡宿乃宋仁宗慶定問知湖州，是誤收為唐人也。（同上《唐詩鼓吹誤收》)

二九 勝國季年，東南士人有力之家最重詩社，聘有詩名者為主，試如科舉之法，今行世者，如《月泉吟社集》其一也。初吳·公渭以故宋義烏知縣解組家食，延致鄉遺老方公鳳、謝公翱、吳公思齊主於家，開社命題，鑒別高下，榜示褒賞，誠一時之勝舉哉。今撮其集中大略，以便稽考雲。

月泉吟社 浦陽盟詩潛齋吳渭清翁 本社預於小春月望命題，至正月望日收卷，月終結局，請諸處吟社用好紙楷書，以便謄副，而免於差舛。明書州裡姓號，以便供賞，而不致浮湛。切望如期差人來問浦江縣西地名前吳吳知縣渭對面交卷，守回標照應，俟評校畢，三月二日揭曉，賞隨詩冊分送。此固非足浼我同志，亦姑以講前好求新益雲。

春日田園題意 所謂田園雜興者，凡是田園間景物皆可用，但不要拋卻田園，全然泛言他物耳。《歸去來辭》全是賦體，其中「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四句，正嚼興。此題要就春日田園上做出雜興，卻不是要將雜興二字體貼。只為時文氣習未除，故多不體認得此題之趣，識者當自知之。

誓詩壇文 月泉舊社，久褰詩錦之華，季子後人，獨仿禮羅之意。遂從昨歲，遍致新題，春日田園，頗多雜興，束風桃李，又是一番。鄉邦之勝友雲明，湖海之英遊雷動。古囊交集，钜軸橫陳，誰揭青銅，尚詢黃髮。無舍女學，何至教琢玉哉。不用道謀，是在主為室者，俾得臣而寓目，與舅犯以同心。睹惟騷吟，良出工苦，所貴相觀而善，亦多自負所長。能雄萬夫，定羞與絳灌等伍，如降一等，乃待以季孟之間。欲辛甘燥涇之俱齊固甚難，以曲直輕重而見欺亦不可。念偉事或偶成於戲劇，彼讒言特借譽而揄揚。我詩如合曹，何幸縱觀於諸老，此聲得梁楚，誓將不負於齊盟。 一點無他，三辰在上。

詩評 詩有六義，興居其一。凡陰陽寒暑、草木鳥獸、山川風景，得於適然之感而為詩者，皆興也。《風》、《雅》多起興，而《楚騷》多賦與比，漢魏至唐，傑然如老杜《秋興八首》，深詣詩人間奧，興之人律者宗焉。《春日田園雜興》，此蓋借題於石湖，作者固不可舍田園而泛言，亦不可泥田園而他及。舍之則非此詩之題，泥之則失此題之趣。有因春日田園問景物，感動性情，意與景融，辭與意會，一吟諷頃，悠然自見，其為雜興者，此真雜興也。不明此義而為此詩，他未暇悉論，往往敘實者多入於賦，稱美者多近於頌，甚者將雜興二字體貼，而相去益遠矣。諸公長者，惠顧是盟而屑之教，形容模寫，盡情極態，使人誦之，如遊輞川，如遇桃源，如共柴桑墟裡，撫榮木，觀流泉，種柬皋之苗，摘中園之疏，與義熙人相爾汝也。如入《豳風》國，耜者桑者，兢載陽之光景，而聆倉庚之載，好其音也。如夢寐時雍之世，出而作，入而息，優遊於耕鑿食飲，而壤歌之起，吾後先也。其餘鑲辭藻思，粲然畢陳，應接有所不暇，如次第其篇什，附以管見，俟覽者細訂之。若日折衷，則渭豈敢!歲疆圉大淵獻修楔節婺月泉吳渭拜手書。

送詩賞小剳 月泉社吳清翁盟詩，預於丙戌小春望日以《春日田園雜興》為題，至丁亥正月望日收卷，月終結局，收二千七百三十五卷，選中二百八十名，三月三日揭榜。

第一名：公服羅一縑七丈，筆五貼，墨五笏。

第二名：公服羅一縑六丈，筆四貼，墨四笏。

第三名：公服羅一縑五丈，筆三貼，墨三笏。

第四名止第十·名：各春衫羅一縑，筆二貼，墨二笏。

第十一名止二十名：各深衣布一縑，筆一貼，墨一笏。

第二十一名止三十名：各深衣布一縑，筆一貼。

第三十一名止五十名：各筆一貼，墨一笏，吟箋二遝。

以上所送，並就縑端、筆貼、墨銘，用「月泉詩賞潛齋」記號，通榜仍各送本社新詩一冊。

啟羅公福 伏以月泉舊社，久盟湖海之交，春日新題，剩寫田園之興，得《周南》而正始，可冀北之空群。執事振響武林，舒翹文苑。種身澆藥，已朝市之無心；放犢聽鶯，更池塘之人夢。抒機自別，冠冕為官，某心所甚欣，手之不釋。詩成奪錦，誦珠玉者翕然，禮以為羅，愧瓊瑤則多矣。余如玄穎，並致箍筐。

回 讀淵明詩，久識田園之趣；從天子學，願為農圃之民。未敢望其下風，胡遽延之上座?執事雅懷月霽，清思泉寒，撫景興思，慨唐科之不復；以詩為試，覬周雅之可追。竅知扶植之盛心，正欲主維乎公是。某羨珠玉之在側，忝糠粃之播前，舊擬秋聲，曾占桐江之風景；新題春日，又分婺女之旱輝。豈好為朱公之變姓易名，深恐蹈柳子之召鬧取怒。慚非重寶，俾獲與錦囊之榮；侈賞香羅，復喚起青衫之夢。受絲毫而皆感，盥（筆墨以言志。謹述謝私，伏祈鑒在。（同上《月泉吟社》)三○ 顧瑛詩曰：「右軍手帖寫來禽，繭紙唐人逼體臨。若以評書推畫法，未甘筆法擬雲林。」（同上個願瑛詩》)

三一 「柳家新樣元和腳」，今人稱所寫字亦曰筆腳。（同上《筆腳》)

三二 蘇文忠公真跡凡五首，前題雲《村醪二尊獻張平陽》。其一：「萬戶春濃酒似油，想須百甕列床頭。主人日飲三千客，應笑窮官送督郵。」其二：「詩裏將軍已築壇，後來裨將欲登難。已驚老健蘇梅在，更作風流黃謝看。」其三：「口出定知書滿腹，瘦生應為語雕肝。口口灑落江山外，留與人間激懦官。」其四：「張公高躅不可到，我欲挽眉才覺難。事業已歸前輩錄，典刑留與後人看。」其五：「詩如琢雲清牙頰，身覲飛龍吐膽肝。少負清名晚方用，白頭翁競作口官。」

黃山谷真跡，《題李龍眠畫葛仙翁徙居圖》：「莫言傢俱少於車，藥裹衣囊自有餘。老婦親攜二稚子，仙翁獨玩一編書。牛羊相與趨新築，鷄犬應難戀舊廬。是處山頭有丹井，不知如此幾遷居。」

前詩二集中皆不載。蘇是都南濠所親見，黃是楊五川所親見。山谷之父名庶字亞夫，嘻吟，有《伐檀集》，本不傳世，今存四首，以見蘇黃皆得之家學雲。「暑如煎烹欲狂走，猛雨似洗沈屙瘳。寧知詩書一枕夢，便作桃李三春遊。蛙蜩叫噪若交舊，蚊蠅癡鈍如仇讎。今君病起正高臥，莊蟋處處宜相求。」「火雲旱風苗欲死，曲木直繩寒泉深。耕夫淚濕原上土，老圃顧盼輕黃金。」「矮松名載四海耳，百怪老筆不可傳。左妻右兒醉樹下，安得白首巢其巔。」「老僧山中嫌月窄，夜夜獨上高高臺。四邊不著閑樹木，故要滿坐清光來。」

《後山詩話》云：「唐人不學杜詩，惟唐彥謙與今黃亞夫、謝思厚學之。魯直，黃之子謝之壻也。山谷云：『東坡文章妙一世，乃謂效庭堅體，正如退之效孟郊、盧仝詩。』東坡云：『讀魯直詩，如見魯仲連、李太白，不敢復論鄙事。』其互相推許如此。」（同上《蘇黃逸詩》)

三三 張文定安道未第時，《題漠高祖廟歌風台二絕句》云：「縱酒疏狂不治生，中央有土不歸耕。偶因亂世成功業，更向翁前與仲爭。：落魄劉郎作帝歸，樽前感慨大風詩。淮陰已接英、彭族，更欲多求猛士為?」讀史者當以此等意思尋求，乃有得。（同上《張安道題漠高二絕》）

三四 昔人謂農人三時之勞，一時之逸。余竅謂農人未嘗有一日逸也。特治農務必三時而後收斂始畢，故可雲然耳。不知收斂既畢，官逋私負，紛紛集擾，仰事俯育，惻惻關心。當斯時而不遑暇食，猶可左支右吾，稍或懈焉，號饑號寒立至矣。聶夷中「二月賣新絲，五月耀新穀」之句，先儒稱為曲盡田家情狀，今殆有甚焉。蓋蠶絲五月，穀粟九月，此常候耳。預取給於二三月前，猶是稍能過活之家也。其為百孔千瘡者，皆遞年隔歲，咄咄藉是，二月之賣五月之耀，豈足以形容之哉!欲求頃刻之逸，不可得矣。噫!（同上卷七《衣無逸時》)

三五 相台崔公銑曰：「碑誌盛而史贗矣，唐詩興而教亡矣，啟劄具而友濫矣，表蜷諛而君志驕矣，制誥儷而臣報輕矣，賄幣流而禮執失矣，舉業專而經學淺矣，登第易而全才蔑矣。（同上《崔後渠名言》）

三六 少保於公《題桑》云：「一年一度伐條柯，萬木叢中苦最多。為國為民甘寂寞，卻叫桃李聽笙歌。」沈石田《詠蠶》云：「衣被深功藏蠢動，木筐火暖起眠時。願言努力加冶葉，二月吳民要賣絲。」姑蘇秋官馬清癡《題蠶豆》云：「蠶忙時節豆離離，爛煮堪充老肚皮。卻笑牡丹如鬥大，可能結實濟人饑?」宋時王文康公詩云：「棗花至小能成實，桑葉雖柔解吐絲。堪笑牡丹如鬥大，不成一事只空枝。」馬作蓋本於此。郡照王尚文《題棉花》云：「采得西風雪一籃，禦寒功在倍春蠶。世間多少閑花草，無補於人也自慚。」無錫秦廷詔《題菜》云：「翠葉蒙茸塌地鋪，曉炊初薦美如酥。世間此味人知少，乞報中州士大夫凸」諸作皆非嘲風弄月之比，可獻之采風者。（同上《永桑蠶等詩》)

三七 「人生到處知何似，恰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東坡有為之言也。（同上《東坡托喻詩》)

三八 今之詩家，大都如先輩所謂群玉秀才，便自嘐嘐，於古詩之體裁，茫如也。餘觀元微之《樂府古題序》與近時楊用修《論唐詩正聲蘭條，乃所當究心者，備揭之。

《元氏集》云：「《詩》訖於周，《離騷》施於楚，是後詩之流為二十四，名賦、頌、銘、贊、文、諫、箴、詩、行、詠、吟、題、怨、歎、章、篇、操、引、謠、嫗、歌、曲、詞、調，皆詩人六義之余，而作者之旨，由操而下八名，皆起於郊祭軍賓吉凶苦樂之際，在音聲者，因聲以度詞，審詞以節唱，句度短長之數，聲韻平上之差，莫不由之准度。而又別其在琴瑟者為操、引，采民甿者為嫗、謠，備曲度者，總得謂之歌、曲、詞、調。斯皆由樂以定詞，非選詞以配樂也。由詩而下九名，皆屬事而作，雖題號不同，而悉謂之為詩叮也。後之審樂者，往往採取其詞，度為歌曲，蓋選詞以配樂，非由樂以定詞也。而纂撰者由詩而下十七名，盡編為樂錄、樂府等題，除《鐃吹》《橫吹》《郊祀》《清商》等詞在樂志者，其餘《木蘭》、《仲卿》、《四愁》、《七哀》之輩，亦未必盡播於管弦明矣。後之女人達樂者少，不復如是配別，但遇興紀題，往往兼以句讀短長為歌詩之異。劉補闕之樂府，粲於漢魏。按仲尼學《文王操》，伯牙作《流波》《水仙》等操，齊犢沐作《雉朝飛》，衛女作《思歸引》，則不於漢魏而後始，亦以明矣。況自風雅至於樂流，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貽後代之人，沿襲古題，唱和重復。於文或有短長，於義鹹為贅剩，尚不如寓意占題，刺美見事，猶有詩人引古諷今之義焉。曹、劉、沈、鮑之徒，時得如此，亦復稀少。近代惟詩人杜甫《悲陳陶》、全展江頭》、《兵車》、《麗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復倚傍。予少時與友人樂天、李公垂輩謂是為當，遂不復擬賦古題。昨梁州見進士劉猛、李余各賦古樂府詩數十首，其中二十章鹹有新意，予因選而和之。其有雖用古題，全無古義者，若《出門行》不言別離，《將進酒》特書烈女之類是也。其或頗同古義，全創新詞者，則《田家》止述軍輸，《捉捕詞》先螻蟻之類是也。劉、李二子方將極意於斯文，閃為粗明古今歌詞同異之旨焉。

暢用修云：「五言古詩，漢魏而下，其響絕矣。六朝至初唐，止可謂之半格。」又曰：「近體作者，本自分曉，品者亦能區別。高祿選《唐詩正聲》，首以五言古詩，而其所取，如陳子昂「故人江北去，楊柳春風生。』李太白『去年登茲樓，懷歸傷莫秋。』劉春虛『滄溟十萬里，日夜一孤舟。』崔曙『空色不暎水，秋聲多在山。』皆律也，而謂之古詩，可乎?譬之新寡之文君，屢醮之夏姬，美則美矣，謂之初笄室女則不可。於此有盲妁，取損罐而充完璧，以白練而為黃花，苟有孱婿，必售其欺。高祿之選，誠盲妁也。近見蘇刻本某公之序，乃謂《正聲》其格渾，其選嚴。噫，是其孱婿乎?」(同上《詩體》)

三九 劉應幾《古今詩統》記宋進士張居中《題李林甫》詩曰：「當時淫侈信奸回，誰料韓休薦相材。偃月堂中猖鬼散，水晶屏上美人來。」其下注云：「初韓休薦林甫有相材，林甫當國，凡除拜必用猖鬼敗亡日，欲其不終吉。國忠作相，在家有水晶屏上美人影，敗之日美人不來。」按屏仁美人影，本非吉祥，一書記屏上美人見而國忠敗，與此不同。（同上卷八《題李林甫詩》)

四○ 徐迪功呂穀禎卿《歎歎集》皆消遣悲傷之作，與《迪功集》迥然不倫。蓋《迪功集》工於模擬漢魏，而《歎歎集》則任真而出者也。（同上卷七《歎歎集》)

四一 方正學詩云：「前宋文章配雨周，盛時詩律亦無儔。今人未識昆侖派，卻笑黃河是濁流。：同上《方正學詠宋詩文》)

《戒庵老人漫筆》 中華書局元明史料筆記叢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