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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09
許應元詩話 陳思豐編纂
許應元(一五○六—一五六五)字子春,號茗山,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嘉靖進士。出知泰安州,擢工部員外郎,官至廣西布政使。廉白自持,所至有政聲。 工詩文,有《許水部稿》、《睛堂摘稿》。本書輯錄其詩詩三則。
一 自有詩歌以來,垂三千年,其為變極矣,而有弗可易者三,曰:性情、體要、爾雅也。三者有缺,其得為詩乎哉?夫詩之發乎情,蓋非獨以道其歡欣、怡愉、悲憂、窮獨之懷,而泄隱伏底滯難言之思也。抑又可以觀其人焉,故微言相感,知愛惡之方;因物造端,見材知之美,斯其可貴也。至蕩者為之,則流肆胸臆,縱恣放紛,湛欲迷方而不知反。六詩義既懸殊,體裁亦異。故夫子云:自衛反魯,《雅》《頌》得所。蔔逮《騷》經、樂府之詞,謠俗古今之變,隨時間作,而氣格體裁區別曠分。得之者方行,失之者窘步,莫可紊也已。然拘者效之,則形似有餘,神理不足。傳曰:「詩主文而譎諫。」其後詞人得其一概,亦以為緣情靡麗。故其為道,貴雅馴而賤麄鄙,先典則而後流易。修詞之方,於是取裏。及其末流,則雕繪刻飾,捃摭賄華,逖棄本根。若是乎,詩道之難全也。漢魏以下,斯得失之林已然。要以厚人倫,美風俗,是故先王以為教,而世乃等之。藝成,謂於道無貴何哉?蒙山童舜圭氏,吳越間詩人也。予始通籍時,亟得與之遊。其論詩蓋與予合。是時,上方興禮樂,載登雍熙盛治。而君為中書舍人,侍從光寵,親睹聖明,製作閎業。退而竊歎,歌詠頌述,有意吉甫、穆如之作。休沐問出行,覽燕市中,庶幾一遇樂生、鄒子之倫,瑰璋卓詭之士,譏荊卿,吊漸離,慷慨興懷,蹈厲悲壯矣。晚浮沅湘,返吳會,登降汾溯,遊行眺聽,卷帝都而懷舊俗。佳賓懿雈,高會昵飲,清夷和厚之音作焉。大氐有為而為,典則溫粹,類乎其人者也。予與君遊三十年,未老而衰,其不能追逐於是審矣,況求進於道哉?讀君之集,為之歎息,題其端而歸之。詩總三百餘篇。後之人有欲知蒙山君者,觀於是可也。(《睛堂摘稿》卷六《童蒙山詩集序》)
二 子夏氏有言曰:「詩厚人倫教化,達於事變而懷舊俗。」善乎其言之也。周之時,去今遠矣。苟有求乎詩之故,其有出於是哉?元自少時,喜學為詩。其後稍得與推上從薦紳之後,乘傳車,周行燕、趟、齊、魯、梁、楚之間,入蜀中,抵揚、粵。竊不自讓,好覽觀賢公大夫之載,求讀其文詞,考見其人。方域之內,彬彬盛矣。然而有合乎風人之情者,何其甚少也?曩自夔子人成都,往來嘉、岷之間,聞所謂「三諫」之義。頗求其遺文,讀之見所推高。又有洪雅張禦史氏三諫者,給事安氏、彭氏、禦史程氏,皆以毅皇帝時進讜言,坐竄謫以死,蜀人憐之。曰三諫者,蜀人之所目也。獨未見張禦史書。今年余持先夫人服既祥,亟得從廉訪命事蘆村公遊。討綜藝文,餘輒竦聽焉。他日觀泉於大慈山麓,覽顏間之詠。公仰首蹙然曰:「嘻!此先禦史之詩也。無禦史以直言出守漳南道,於是遂以不返,而手澤乃在於茲。」蓋低回者甚久。初,餘歎公博雅有異焉。而今乃後,知果名父之子也。公盡以所藏先公遺草示餘。既卒業,難曰:讀是詩也,豈不足以考信當時之變哉。方瑾竪階禍天下,幾陷於危。三四君子者,爭起而振救之。與禍會者眾矣,獨侍禦隨嶇其間,免於放流。而猶遠跡閩粵,觸霧露以歿其身,豈不悲哉。跡其歌詠,啳淳耀之遺俗二層斯人之厄窮,何其留紆。善懷忠厚,隱惻也。至於慕君愛親篤兄弟,懿舊之好樂,英僚求友生,未嘗不反復致其意,豈非有意厚倫興教庶幾乎。先王之澤而乃埋志,中歲魯不得一泄其憤懣,三君子之興嘅有以也夫。藉弟令四三年愁存,得覲明聖製作之盛,必且有以遇合,建立非難也。或曰:是固以貽於今茲,蓋疑若天道雲爾,信矣夫?詩凡千篇,十洲方氏所選三百餘篇,題曰《張侍禦集》而餘辱命敘其篇端雲。(同上卷七《張侍禦詩集序》)
三 詩吟詠性情而達於治,其聲音通乎政,其心志在乎民,則君子取之。餘嘗求之《三百篇》,莫不好治而閔亂,聳善而備敗。至於謹幾微之防,盡始終之義,拃然以喜,瞿然而懼,美與戒相尋也。獨宣王之雅為詳,夷考其詩,蓋皆當時卿士大夫之作,而志可則已。方宣王內修政事,外攘夷狄,用賢使能,成中興之美。群臣既光輔之,復文武之郅隆,鑽配天之絕業,其烈盛哉。然且美之而遽戒之,何也?文武之治始終憂勤,終於逸樂,而逸樂之不可恒,惟文武為能持之。勤始而怠終,夥於治平而泰,雖賢君猶不免也。坊之不欲使之流,維之不欲使之傾,反覆詠歌之,俾勿壤,然後為盡其心,是詩人之志也。麗淫瑰詭之詞作,浮聲切響之變繁,而詩之教寢以微滅。嗟夫!安得有意永言之本而與之共陳六義乎?《言志漫稿》者,閩省參議易水萬公之所作也。公起進士,為縣令,江南歷史,拜按察愈事。(同上《言志漫稿序》)
《睛堂摘稿》 明嘉靖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