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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43
方弘靜詩話 張熙瑾編纂
方弘靜,約一五六五年前後在世。字定之,安徽歙縣人。嘉靖二十九年(一五五○)進士。知東平州,逼南戶部員外,曆郎中,出為四川食事,官至南京戶部右侍郎,請老,年九十五而卒。定之弱冠時曾與鄉人王仲房、陳達甫為詩社。晚年多所結撰,人稱其詩「宛然王、孟遺響」。著有《素園存稿》、《客談》、《家訓》(易名《燕貽法錄》)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五則。
一 因憶李白詩:「一忝青雲路,三登黃鶴樓。」少時見一先輩,談及李白詩云:「近浙中有注李者,頗詳,且刻本甚佳。」書正在案上,餘偶閱,「一忝」改為「一黍」,注引「殺鷄為黍」。余請正于先輩:「此句「忝』字頗明,別本都不誤,而以為「黍』,從而注之何耶?」先輩云:「彼或有據。」餘不敢對,唯唯而退。(《客談》)
二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真的對也。一窮年不得,一矢口而應,乃其遇合,有默定者耶?昔人云:「覓句如掘得玉合子,底必有蓋,在精思之耳。」信然。(同上)
三 太白好談仙,仙固有嗜酒者,何其綣綣於色也。《飛龍引》詠黃帝之上太清也,當時佐命元臣舉無所與,而短章數語,惟日「宮中彩女顏如花」,曰「後宮嬋娟多花顏」,曰「長雲河車載玉女」。鸞車遨遊樂不可言者,惟此之從而已。《雲台歌》與天語者,「麻姑搔背」、「玉女灑掃」,侮弄若此,恐方鞭之不易得,焉得仙?太白恃才侮世,乃無不侮也,非真能好仙者也。(同上)
四 孔子之好古也,而雲刪《詩》、《書》,《書》刪矣,而孟子猶不盡信也。李斯也,胡不刪之而遂焚之,宜其具五刑也。若刪其不可信者,淮則非之!今之書,何可不刪也。(同上)
五 漢武之多欲,猶雲棄妻子如敝屣。太白孜孜慕仙:「拙妻好乘鸞,嬌女愛飛鶴」,乃欲舉家俱仙,仙可易求若此乎?過屠門而大嚼,貴且快意耳。(同上)
六 曹王之作近《十九首》,非凝也,士衡擬之,而去頗遠。鍾參軍一字千金之評,殆溢美矣。氣少於公幹,文劣于仲宣,斯為知言。(同上)
七 王荊公以杜詩後來莫繼,信矣。若子美第一,太白第四,無乃太遠。子美「憐君如弟兄」之句,正可為二家詩評耳。或謂杜稱李太過,反為所誚。不然也,鬥酒百篇,遣逸多矣。韓退之時,已有泰山毫芒之慨,當時相贈答者,可盡見耶?太白雖天仙之才,豈無心人,《黃鶴樓》推崔顥不啻己出,乃輕子美耶!或又以杜比李于庾、鮑為輕之,又不然也。庾、鮑豈可易耶!文人齊名,如李、杜之相得者,定為古今美談,後人乃以浮薄意,妄測前賢耳。(同上)
八 七夕牛女,人知其妄,而詞人詠之不能忘,奇耳。蒼梧王乃使楊玉候之不得,懼死而弑。癡人說夢,為害至此。(同上)
九 晉宋之際,遺道家之言,吟諷滿紙,不出五千文耳。鍾參軍云:「殆無詩乎?」詛不然哉!仲偉梁人也,齊、梁之後,華綺之可厭,甚於清虛,非特平上去入,為傷真美而矣。而沈休文謂靈均以來,此秘未睹;王元長謂自古詞人不知之。言之不怍,古人往矣,來者可誣耶!(同上)
一○ 詞人大言,自東方生以來,世不為怪。然亦自令人洗耳也。「氣揮屈、賈壘,目短曹、劉牆」,欲賈其勇而窺其好可道者。若掃梁園之群英,枚、馬輩可易掃者哉!王逸少、張伯英以為浪得名,今又幹餘載,孰齊之者?(同上)
一一 士不至饑餓不能出門戶,不宜言貧。杜子美囊惟一錢,食板拾橡,窮甚矣,及卜成都草堂,有高下亭台,酒有舊醅,鵝鴨長數,茗飲蔗漿,水檻扁舟,色色略具,亦足躭詠遣愁,無憂溝壑也。(同上)
一二 古之風人,不能無怨,而聖人曰:「可以怨。」謂其怨而不至於慰也。雖局天跨地,猶不失溫厚之度焉。柳子之辭曰:貪愚皆貴,險狠皆老,謂幹宜賀,謂天反榮。人之君子,天必厄之;人之小人,天必佑之,怨且尤已甚矣,其何以免?(同上)
一三 聞人說長安好,則西向笑,然身未到長安,何由知其好!今注杜詩者,不知其出處,何以知其工,第知是杜詩,則極贊之耳。此何異聞長安而笑者耶?(同上)
一四 方言、諺語入唐人詩,今奉之若經典,乃《六經》字輒謂頭巾,不亦乖事!(同上)
一五 論文者曰,文猶日也,古今無二日也,而今日非昨日,則常新矣。故意同則辭異,辭同則意異,足以謝朝華而啟夕秀也。如詠妓詩用周郎事,一曰「懸知曲不誤,無事畏周郎:;一日「不應令典誤,持此試周郎;一曰「周郎不相顧,今日管弦調」。一事也,而新意各出,擬議以成變化,文之用也。(同上)
二八 太白詩好言仙,非能仙也。「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乃真語。(月上)
一七 宋功烈之卑,以議論多,而詩格之卑,亦以議論。雖然議論何可廢也!不曰好謀而成,執兩端而用其中乎?杜子美詩集之大成,即議論何損風韻!余謂宋詩所不能為唐者,非專以議論故也,自其風韻不稱耳。(同上)
一八 杜子美志于風雅哉!其稱人也,不溢美,高岑鮑、謝,太白庾、鮑,彼此無怍,可謂知言。曹、劉不待薛郎中為薛璩耶!則若過猶可也。「有文過屈、宋」,以許廣文,屈、宋可更過者耶?吟詩許更過,推讓前輩,斯厚矣,宋公者,信未易過也。(同上)
一九 杜子美云:「語不驚人死不休。」又曰:「得失寸心知。」夫知者不驚,驚者不知,語必驚人,非其至也。「雲薄翠微寺,孤村春水生。」驚者鮮矣。韓子云:「小好小慚,大好大斷。」陽子云:「爾矣之後世耳。」(同上)
二○ 石鼓文於詩體則雅也,升庵謂不當言文,特改為石鼓詩,誤矣。詩固文之一體也,陸機《文賦》、劉勰《文心》,未嘗不論詩也。《琴操》、《箕子操》:「天乎天哉,彼負石自投河,奈宗廟何,奈社稷何?」此誠箕子之言也。《文王操》:「鳳凰來遊以會昌,瞻天案圃殷將亡」,是以鳳至自瑞,而服事之志不純矣。文王之至德其然耶?故知諸子之偽撰,以私心窺聖人矣。(同上)
二一 張率為賦頌,虞訥見而詆之,更為詩示訥,託名沈約,訥便句句嗟稱。人心輕所見、重所聞久矣,子雲之《解嘲》,亦多事歟?悠悠者其言,焉足為有無。(同上)
二二 阮嗣宗竪子之歎,蓋謂操、懿輩也。其辭隱,其志深矣。窮途之慟,其麥秀之悲乎?陶之亮之《詠荊軻》,微而顯矣。故知高賢之意,不在酒也,逃於酒也。(同上)
二三 釋寶月竊柴廓詩,廓子欲訟之,厚賂之而止。然後世猶知有寶玉,不知有廓也。人固有幸與不幸,奚以竊為?又奚至訟?世之倩文者比之律則減矣。所謂竊鈎者誅,竊國侯耶!(同上)
二四 詩可以興,《三百篇》雖遠,後之作者,須存風雅之意,乃可名家,杜工部所以獨步詞場也。王子安《春思賦》.,「因狂夫之蕩子,成賤妾之倡家。」是何語?夫狂而妻可倡耶!賓王代女道士《贈道上李榮》,汙翰墨矣。盧照鄰亦有《贈李榮》詩,此可與遊者哉!(同上)
二五 杜子美立朝之日殘淺,其獻賦時,思沾微祿,買薄田而不得。將軍不好武,苔臥槍,雨拋甲,天下晏然,豈慮危亡耶?及為拾遣,逍遙供奉。其時上皇在蜀,京邑初復,干戈方事,而掖垣諸作,宛貞觀、開元問耳。方從容語笑,未有四郊多壘之憂,有喜無補也。乃至艱難奔走,皮骨空存,而裁詩遣悶,無非憂國忠君之辭矣。孟子所謂空乏拂亂,所以增益人者,不既多乎?然則子美之窮,非徒益工於詩也。君子觀乎此,可以固窮矣,可以讀《西銘》矣。(《燕貽法錄》)
《客談》 明萬曆刻廣快書本
《燕貽法錄》 明萬曆刻廣快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