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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楫詩話 雷應行編纂

陸楫（一五一五——一五五二），字思豫，上海人。陸深之子。嘗與唐錦子唐贅及黃良玉、姚如晦、顧應夫等為講習之會，日聚一齋，翻繹經傳，考質子史，闡發微奧，探索餘暇，則相與劇淡泛論，人稱「海士之英」。著有《蒹葭堂稿》、《蒹葭堂雜著》。並曾與黃標同編《古今說海蘭百四十二卷，幾一百三十五種。楫論詩重性情，尚名教。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二則。

一 國朝成化、弘治間，大學士劉文靖公健、丘文莊公浚同朝，雅相敬愛。劉北人，器度嚴毅，在內合，凡事獨秉大綱，其學問不事博洽；丘南人，則博極群書，為一時學士所宗，所著有《大學衍義補》等書。一日，劉對客論丘曰：「渠所學如一倉錢幣，縱橫充滿，而不得貫以一繩。」譏其學無大綱也。丘公聞之語人曰：「我固然矣，劉公則有繩一條，而無錢可貫，獨奈何哉!」士林傳以為雅譫。二公雖名位相抗，而劉相孝廟二十年，碩德重望，卒受顧命，稱本朝賢相；丘之所就，似為不逮。相業豈以博洽為貴哉?(《蒹葭堂雜著摘抄》)

二 尚書吳文定公寬，字原博，號匏庵，蘇之長洲人。少有異質，屢試於鄉不第，年三十餘，得充邑庠貢。務博學，攻詩文，不專治舉子業，決意不就場屋。偶於一士大夫家，作《聽烏軒記蘭篇，懸之堂上。忽一達官見之，稱羨不已，問其人，主人以實對，達官乃苦勸之就試。公從之，遂舉於鄉。壬辰試禮部第一，廷試狀元及第，仕至禮部尚書。文章器識，為館閣名臣，所著有《匏庵集》行於世。士之通塞，信有時也!又公少有介行，辟於鄉。偶百里外一富家，主方幼，有母在，延公為館師。其家有女及笄，窺見公姿容，心悅焉，朝夕轍以肉羹，遣親婢竊通意於公。公恐見汙，乃求見其主母，懇以他故解館去。人扣之，公終不言。及後其女故，公晚年始道此以訓示子孫，其厚德如此。（同上）

三 沈周號石田，吳中名士也。博學工詩畫，放浪山水間，隱居不求仕進。晚年嘗有詩戒其子云：「銀燈剔盡饅諮嗟，富貴榮華有幾家。白日難消頭上雪，黃金都是眼前花。時來一似風行草，運退真如浪卷沙。說與吾兒須努力，大家尋個好生涯。」雖語涉俚，然亦有意趣可誦。及易簣時，口占一律云：「了卻平生事已休，又承仙詔赴瀛洲。清風明月人三個，野草閑花土一壇。夢短夢長終是夢，愁多愁少終成愁。於今大寐茫茫去，不管人間春復秋。」詞意淒婉，聞者為之墮淚。又晚年一感興詩云：「今日殘花昨日開，思量年少總成埃，數莖白髮催將去，萬兩黃金買不回。有藥駐顏終是夢，無繩系日重堪哀，此情莫與兒曹說，直待兒曹自老來。」俱直寫性情，不假修飾。（同上）

四 本朝靖難死事之臣，以天臺方孝孺為首。孝孺博學宏材，少時嘗過嚴陵釣台，有古詩一章：「敬賢當遠色，治國須齊家。如何廢郭後，寵此陰麗華?糟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安足倚!羊裘老子早見幾。卻向桐江釣煙水。」此不獨工於詩，亦天下第一等議論也。（同上）

五 每見館閣諸先達，對後學縷縷道國朝典故。先文裕公出入館合，前後幾四十年，每見國朝前輩，抄錄得一二事，便命不肖熟讀而藏之。蓋士君子有志用事，非兼通今古，何得言經濟。此先儒所以貴練達朝章，而魏相條晁董之對，特見重於朝廷，良亦為此。朱文公有言：「知古不知今者，葉正則也；知今不知古者，陳同父也；既知古又知今者，呂伯恭也。」今世學者盡有務為博洽，不究心當代事故，一問及朝廷典故，及一代之經制沿革，恍如隔世。縱才華遮眾，恐其見諸施為，自多窒礙。宜識者目為俗學，無足怪者。（同上）

六 海邑士有楊學禮者，別號束濱，少負文學，竟落魄不第，與家君學士為忘形交。予童時嘗憶其《春興詠》一絕云：「菖蒲枸杷滿庭栽，書閣垂簾半掩開，蛺蝶不嫌春色澹，隔牆飛去又飛來。」頗有天趣。又晚年《和家君秋興》一律云：「風物蕭疏兩鬢絲，感懷常在夜深時，心灰未冷金猊熟，首級無功鐵馬悲，杜宇敢言遊子怨，芙蓉空帶美人姿，山家自有陽春調，不與多才宋玉知。」亦可謂寫出心事矣。（同上）

七 吳中名士陸楠，登鄉薦，上南宮不售，歸過揚州鈔關。有部官司關，欲稅其舟。楠投一詩云：「獻策金門苦未收，歸心日夜伺束流，扁舟裁得愁千斛，幸有明王不稅愁。」其官見詩，迎而禮之。下第十聞者，為之絕倒。（同上）

八 嘉靖庚子，予自京師還，過淮陰漂母祠。見題古詩一絕於壁間，有云：「賢哉一飯恩，千載猶廟食。如何漠諸陵，寂寞生荊棘?」籲，可以志感矣!（同上）

九 方洲名石，字實夫，四川遂寧人。嘉靖戊子首解於蜀，己醜賜進士及第第三人，年方二十五。至王辰歲上疏，論時政四事，忤旨謫戍。未幾，蒙恩釋歸。先文裕公當蜀左轄時，嘗刻劉知幾《史通》，因索方洲序之。方洲清節碩學，久負時望。予嘗搜先稿，見方洲詩一律，蓋獲邸報見薦剡，因有感而作：「 聞道天邊有蓄齊，遙思往事渺愁予。疏才賈誼堪長謫，多病相如喜索居。但得紅霞生瓦瓴，不須丹鳳到茅廬。天王遠識孤臣僻，一任飄零賦《子虛》。」予每愛而誦之，可以想見其人矣。（同上）

一○ 先文裕公以祭酒在講筵面奏，外謫將十年。乃自外藩內補，尋復翰林。奉命與尚書張文定公邦奇同修玉牒，日事館閣，頗承聖眷。辛醜自陳得歸。未幾，文定亦南擢。越二歲，上在西苑，語大學士石門翟公鑾，以翰林無人，因問張邦奇、陸深何在。翟以實對。上曰：「二人才識何如?」翟對曰：「陸遠過於張。」上曰：「我記他曾出作提學官否?」翟曰：「是外謫遞遷。」上復曰：「是桂萼害他。」桂，太傅文襄公也，往在內閣。以先公面奏忤意，因下石，不意蒙聖明洗過。記憶如此，子孫犬馬何以為報耶!（同上）

一一 常熟楊夢羽，名儀，別號五川，官至按察副使，學頗該洽。未達時，曾題詩虎丘山，有二聲黃葉楚天秋」之句。先文裕公為史官時，嘗登臨見之，愛焉。偶過蘇，見有極道夢羽之學者，因為先容。先公云：「是三聲黃葉楚天秋』楊秀才耶?願見久矣。」遂握手極歡而別。後嘉靖問嘗同朝，相與尤厚。（同上）

一二 徐武功在史館修何尚書文淵事，賦詩曰：「溫州太守重來歸，昔何廉退今何逢?卻金館在已如掃，掩月堂寒空掩扉。人間固有假仁義，天下豈無公是非?老夫忝秉春秋筆，不作諛詞取世譏。」（同上）

《蒹葭堂雜著摘抄》 中草書局據紀錄彙編排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