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462
趙善政詩話 雷應行編纂
趙善政,約一五七一年前後在世。字型大小裡籍不詳。隆慶辛未(一五七一)進士。初釋褐仙居令,後曆部郎至廣東副使。丁外艱歸,以大夫人年高,遂不復起。著有《賓退錄》。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則。
一 劉健、謝遷以劾「八竪」去,而李西涯東陽獨留。有俟其出而投以尺素者,公歸啟之,乃一絕句。其詞曰:「才名直與鬥山齊,伴食中書日又西。回首湘江春草綠,鷓鴣啼罷子規啼。」諷意深遠,西涯不覺讀之而歎。(《賓退錄》卷三)
二 韓吏部文之倡議劾「八豎」,李獻吉夢陽實激之,且為具草。瑾恚甚,以事下獻吉於獄,必殺之。其友有入獄視者曰:「君非康對山不生,必書致之。」李不肯,曰;口與康素不相下,今急而求之耶?」其友曰:「平生人言李獻吉豪,不謂其為匹夫諒也。」迫之,李乃書一紙,曰:「對山救我,惟對山為能救我!」友持以謁康,康曰:「是誠在我。」乃見瑾,瑾閻者拒之。康呼曰:「我狀元康海也。」瑾聞而急出,喜甚,持康而笑曰:「狀元乃肯過我。」遂命設席。瑾曰:「吾聞當世才無過君者,真為我關中生色。」康曰:「海何足言才,人有言曰:「關中大才三,其一王三原公之盛德,其一即公之勳業,其一則海友李獻吉之詩文也。』」瑾曰:「豈夢陽耶?其人當死。」康曰:「然,但惜關中三才之不全也。」瑾既喜於公言,乃曰:「當為君出之。」遂釋獻吉。(同上)
三 陽明之母鄭夫人當娠。祖母岑夫人夢神人衣袞乘五色雲下,抱一見授之。岑驚寤,聞啼聲,則陽明已生矣,祖天敘因名之曰雲。五歲尚不能言。一日從群兒戲於門外,有僧見而撫之,曰:「是非凡兒,奈何以名泄天機耶?」遂更名守仁,即日能言。(同上)
四 陽明疏救給事中戴銑,忤劉瑾意,謫貴州驛丞。未行,寓杭州勝果寺。夢人持二緘至,啟之: 一書,「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後書「伍員」;一畫,水上覆一舟,後題「屈平」。詰朝有二校至,曰:「有旨賜死。」縛至江邊投之。入水即得物負之,凡七日,偶達於岸,則已至合界矣。奔寺求宿,僧不納。乞食於野人,趨一古廟,枕苔臥。夜半,四傍虎吼,公不為動。詰朝,寺僧有過廟者,見公酣寢,異之。即邀至寺,問其故,贈之資以歸。乃由間道返錢塘,始赴龍場驛。(同上)
五 王陽明嘗與其徒同遊一寺,見一室封閉甚密,欲開視。寺僧不可,曰:「此中有入定僧,五十年矣。」乇疑其有奸,而托詞以拒也。怒而開之,見寵中坐一僧,儼然如生。從者皆曰:「其形何酷似先生也?」王笑曰:「此豈吾之前身乎?」舉首見壁問有一詩,云:「五十年來王守仁,開門原是閉門人。精靈剝後還歸復,始信禪門不壞身。」王悵然久之,為建一塔,瘞之而去。(同上)
六 喬白岩塚宰之為大司馬時,其門下士梁廷用者,遇一方士,能運乩賦詩,限韻擊鉢,捷如風雨。廷用因請為喬公賦之。乩無寫曰:「吾回道人,汝為白岩乞詩,吾當邀李謫仙同賦。」廷用請用二束氣限十六韻。其詩曰:「六丁持斧施神工,鑿開西南萬仞之崆峒。芙蓉一朵插天表,勢壓天下群山雄。冰壺倒月色澄澈,瑤台倚鬥光玲瓏。百丈虹霓望吞吐,八荒風雨瞻空蒙。虛室不受一塵染,靈光真與銀河通。乳泉掛晴雪,玉梅懸谷搖春風。上有神仙玉虛子,淩風出沒遊太空,登虯伐蛟下人海底水晶窟,朝真謁帝獨步天上盾瑤宮。頭角嵯峨自卓立,胸襟磉珂誰磨瓏。憶昔江樓吹鐵笛,明月一醉三人同。邇來一別世間甲子不知數,但見幾度玉洞桃花紅。金龜老,黃鶴翁,各分一韻貽此公。天然意氣白相合,芳稱長在塵寰中。好將大手整頓乾坤了,歸來一笑拂雲看劍重會蒼溟東。」喬公得之大喜。或曰 :方士姓王,敏於詩,與廷用謬為此以欺喬公耳。然詩自奇麗可愛。(同上)
七 劉養正者,少有詞藻,能談性理,自幼與陽明交。陽明重之,曰:「此吾道學友也!」後赴甯王宸蒙聘,許以湯武,濠大喜,陽明在南贛,養正稱之,故極相慕重,饋遺不絕。陽明心知之,而欲藉養正以為間也,亦遣其門人冀元亨往報,以探其所為。濠與養正謂陽明厚己,而不虞義兵之遽起,故敗。養正既擒,陽明令其自殺。後陽明白南昌還,葬養正母,祭之以文,曰:「君臣之義,不得私於其身;朋友之情,尚叮申於其母。」(同上)
八 雜念庵先生善騎射,工書法,旁及繪事。嘗作一古松贈家嚴,自地直起,蒼蒼無一點塵埃氣,今寶藏焉。先生雖從陽明講良知之學,既而厭後生之決裂,未嘗不窮理而有所獨詣。故作《吾涇水西熙光樓記》云:「《詩》有之曰:「日就月將,學有緝熙于光明。』熙之言緝何也?人心之明,不能無間斷,必緝績而後底於光明。是光明者,由學以得之。」又云:「不辨於義外之襲取而昧良知者,不可以語熙;不嚴於倏忽之失得而談良知者,不可以語緝;不原夫光明之所以斷績而過信良知者,不可以語收攝斂聚。」又云:「初泉劉大夫,學良知而有得也。作牧甯國,即水西之旁,別為《:院,延王先生高第弟子緒山錢君、龍溪土君主其事。且結斯樓,署以『熙光』,使遊息而登覽者,得以新乎其耳目,庶幾升之於高明也。竊觀大夫之意,將以『緝熙』啟其端,不徒良知良能雲爾矣。」又云:「蓋昔之支離於格物也,王先生不忍其迷瞀,直指所固有以為之說。然而玩弛于泛應者,近亦多矣。使先生而在,有不易其說而矯其非乎?」觀羅先生之文如此,可以知其學矣。初泉劉大夫,名起宗,吾郡之賢守也。(同上)九 分宜讀書於鈐山之束,聲譽翕然。天下想望其丰采,一旦枋國,折足貽譏。有為《欽碼行》以刺之者,語甚古而麗。其詞曰:「飛來五色烏,自名為鳳凰。千秋不一見,見者國祚昌,響以鐘鼓坐明堂。明堂饒梧竹,三日不嗚意何長!晨不見鳳凰,鳳凰乃在束門之陰啄腐鼠,啾啾唧唧不得哺。夕不見鳳凰,鳳凰乃在西門之陰媚蒼鷹,願爾攫肉分遺腥。梧桐長苦寒,竹實長苦饑。眾鳥驚相顧,不知鳳凰是欽鵄。」(同上卷四)
一○ 高侍郎啟愚,主南京鄉試,題出《舜亦以命禹》,本無心也。江陵既歿而事敗,禦史丁此呂,疏劾江陵欲禪受,而高佐之,故出此題,顯為勸進。蓋浮慕中行用賢之名,而作此無稽之語,豈能逃公論哉?善夫!予師許先生之言曰:「昔之專恣在權貴,今之專恣乃在下僚;昔之顛倒是非肆言無忌在小人,今之顛倒是非肆言無忌在君子也。」(同上)
《賓退錄》 中單書局據涇川叢書排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