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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詩話 焦雨石編纂

徐渭(一五二一——一五九三），初字文清，後改文長，號天池山人、青藤道士、田水月，山陰（今浙江紹興）人。 二十為邑諸生，屢應鄉試不第。浙閩總督胡宗憲聘為幕府書記，對抗倭軍事多所策劃。及宗憲獲罪自盡，渭慮禍及，懼而發狂，自殺數次未遂。晚年窮愁潦倒，佯狂益甚。顯者至門，皆拒不納。自負才性，蔑視禮法。他與李贄都是晚明進步思想的先驅。工詩、文、書、晝，亦寫雜劇。文學上主張獨創，反對摹擬，對「公安派」頗有影響。草書和水墨晝別具一格，為明書畫家所宗。有《徐文長全集》、《徐文長佚稿》、《徐文長佚草》、《南詞敘錄》及雜劇《四聲猿》等，令人輯為《徐渭集》。並曾評注《西廂記》和《李長吉詩集》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九十六則。

一 昨見帙中大可詫，古人絕交甯不罷。謝榛既與為友朋，何事詩中顯相駡?乃知朱轂華裾子，魚肉布衣無顧忌。即令此輩忤謝榛，謝榛敢駡此輩未?回思世事髮指冠，令我不酒亦不寒。須臾念歇無些事，日出冰消雪亦殘。(《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五《廿八日雪》)

二 蘭苕翡翠逐時嗚，誰解鈞天響洞庭?鼓瑟定應遭客罵，執鞭今始慰生平。即收呂覽千金市，直換咸陽許座城。無限龍門蠶室淚，難偕書劄報任卿。（同上卷七《請問棘堂集，擬寄湯君》)

三 楓橋先輩有風流，玉軸文池鎮綺樓。山水大觀凡八詠，人家喬木幾千秋。黃絲暗縫偏游蠹，白雪吳綾半織虯。俗眼燈前從古忌，賢孫隨處好藏收。（同上《題翠單軒卷詩》)

四 聞道樓成賀雀飛，題顏卻是怨金徽。齊風大國誰其解，楚雪高張聽者稀。島蜃翻來窺百尺，啼鮫只自墮雙璣。古來一曲令人老，此曲多從棄妾非。（同上《擬寄白雪樓》)

五 昨恭承夫子書教，知解詩已至《桑扈》……然愚意竊有所獻，大約謂先儒若文公者，著釋速成，兼欲盡窺諸子百氏之奧，是以冰解理順之妙固多，而生吞活剝之弊亦有，此正後儒之所宜深戒者，不宜駁先儒而復蹈其弊，乃復為後人弄文墨之地也。解書惟有虛者活者可以吾心體度而發明之，至於有事蹟而事蹟已亡，有典故而典故無考，則彼之注既為臆說，我之訓亦豈身經?彼此詆譏，後先翻異，辟如疑獄，徒費榜掠考訊之繁，終無指證歸結之日。不若一切赦放，尚有農桑勸課之典，休養生息之改，可以與民更始者也。近閱所傳，可備參考，自此之外，則旁引曲證者，不過以誇多而鬬靡，而故摘一字一句以售己說，遂至略人全文，則亦深文巧詆而可笑之甚矣。（同上卷十六《奉師季先生書》之二）

六 其中有不盡者，則以詩之興體起句，絕無意味，自古樂府亦已然。樂府蓋取民俗之謠，正與古國風一類。今之南北東西雖殊方，而婦女兒童、耕夫舟子、塞曲征吟、市歌巷引、若所謂竹枝詞，無不皆然。此真天機自動，觸物發聲，以啟其下段欲寫之情，默會亦自有妙處，決不可以意義說者。……（同上《奉師季先生書》之三）

七 韓愈、孟郊、盧仝、李賀詩，近頗閱之。乃知李杜之外，復有如此奇種，眼界始稍寬闊。不知近日學王孟人，何故伎倆如此狹小?在他面前說李杜不得，何況此四家耶，殊可怪歎。菽粟雖常嗜，不信有卻龍肝鳳髓，都不理耶?（同上《與季友》)

八 公之選詩，可謂一歸於正，復得其大矣。此事更無他端，即公所謂可興、可觀、可群、可怨，一訣盡之矣。試取所選者讀之，果能如冷水澆背，陡然一驚，便是興觀群怨之品，如其不然，便不是矣。然有一種直展橫鋪，粗而似豪，質而似雅，可動俗眼，如頑塊大臠，入嘉筵則斥，在屠手則取者，不可不慎之也。鄙本盲於詩，偶去取，無甚異同於公，然有異同，亦恃公之知，不取詭隨也，不妨更爾。惟子安《採蓮》《長安》等篇，涉豔者，愚意在所必選，比之真西山《文章正宗》附李斯《逐客書》可也。（同上《答許口北》)

九 讀牘與詩i局韻雅致，雙見互陳，如吳橘渡淮而枳，令人幾于易性，況寒暑細故耶?（同上《輿梅君》)

一○ 頸聯乃因今年中秋月盈而及往年中秋月蝕，《淮南子》云：「蟹蛤視月之盛衰，從陰類也。」奏鼓，救月也。函丈疵其不整，誠然。但少陵《賜櫻桃》詩頸聯有云：「憶昨與沾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宮」，亦似此體。古評雲，「詩至李杜昌黎子瞻而變始盡，乃無意不可發，無物不可詠」，正謂此也。彼以字眼繩者，所得蓋少矣，有意而不能發矣。某匍匐學步，殊未到此，然卻是望其門牆，不敢苟且作不整也。冒妄之深，伏希函丈裁之。（同上《答龍溪師書》)

一一 某於客所讀《問棘堂集》，自謂平生所未嘗見，便作詩一首以道此懷，藏此久矣。頃值客有道出尊鄉者，遂托以塵，兼呈鄙刻二種，用替傾蓋之談。《問棘》之外，別構必多，遇便倘能寄教耶?（同上《輿湯義仍》)

一二 人有學為鳥言者，其音則烏也，而性則人也。鳥有學為人言者，其音則人也，而性則鳥也。此可以定人與鳥之衡哉?今之為詩者，何以異於是。不出於己之所自得，而徒竊於人之所嘗言，曰某篇是某體，某篇則否，某句似某人，某句則否，此雖極工逼肖，而已不免于鳥之為人言矣。若吾友子肅之詩則不然，其情坦以直，故語無晦，其情散以博，故語無拘，其情多喜而少憂，故語雖苦而能遣其情，好高而恥下，故語雖儉而實豐，蓋所謂出於己之所自得，而不竊於人之所嘗言者也。就其所自得，以論其所自嗚，規其微疵而約於至純，此則渭之所獻於子肅者也。（同上卷十九《葉子肅詩序》) 一三 以知凡書之所載，有不可盡知者，不必正為之解，其要在於取吾心之所通，以求適於用而已。用吾心之所通，以求書之所未通，雖未盡釋也，辟諸癢者，指摩以為搔，未為不濟也。用吾心之所未通，以必求圭曰之通，雖盡釋也，辟諸痹者，指搔以為搔，未為濟也。夫《詩》多至三百篇，孔子約其旨，乃曰興而已矣，曰「思無邪」而已矣，此則未嘗解之也，而其所以寓勸戒，使人感善端而懲逸志者，自藹然溢於言外。至於所解見於魯論、鄒書者，有若《淇澳》、《蒸民》，裁數語耳。他若《棠棣》志懷也，而以警遣，《巧笑》美質也，而以訂禮，《雄雉》思君子也，而以激門人之進善，是皆非正解者矣。會稽季先生所著《詩說解頤》凡四十卷，吾取而讀之，其大概實有得於是。其志正，其見遠，其意悉本於經而不泥於舊聞，是以其為說也卓而專，其成書也勇而敢，雖古詩人與吾相去數千載之上，諸家所注無慮數十百計，未可以必知其彼之盡非，而吾之盡是，至論取吾心之通以適於用，深有得于孔氏之遣者，先生一人而已。（同上《詩說序》)

一四 古人之詩本乎情，非設以為之者也，是以有詩而無詩人。迨於後世，則有詩人矣，乞詩之目多至不可勝應，而詩之格亦多至不可勝品。然其於詩，類皆本無是情，而設情以為之。夫設情以為之者，其趨在於幹詩之名。幹詩之名，其勢必至於襲詩之格而剿其華詞。審如是，則詩之實亡矣，是之謂有詩人而無詩。有窮理者起而梂之，以為詞有限而理無窮，格之華詞有限而理之生議無窮也，於是其所為詩悉出乎理而主乎議。而性暢者其詞亮，性鬱者其詞沈，理深而議高者人難知，理通而議平者人易知。夫是兩詩家者均之為俳，然謂彼之有限而此之無窮，則無窮者信乎在此而不在彼也。（同上《肖甫詩序》）

一五 始女子之來嫁於婿家也，朱之粉之，倩之顰之，步不敢越裾，語不敢見齒。不如是，則以為非女子之態也。迨數十年，長子孫而近嫗姥，於是黜朱粉，罷倩顰。橫步之所加，莫非問耕織于奴婢；橫口之所語，莫非呼雞豕於圈槽。甚至齲齒而笑，蓬首而搔，蓋回視向之所謂態者，真赧然以為妝綴取憐，矯真飾偽之物。而娣姒者猶望其宛宛嬰嬰也，不亦可歎也哉?渭之學為詩也，矜於昔而頹且放於今也，頗有類於是，其為娣姒哂也多矣。（同上卷二十一《書草玄堂稿後》)

一六 陳子起侯，名汝元，別號太一，以《小戴禮》舉明經，今為文學於郡者。抱美質，外醇而中茂，忘淵以勤，意不欲沾沾稅駕於小儒。乃作館藏書，動以博文，靜以觀妙，晝夜孜孜，若有端倪，命館曰函三，記則屬餘。餘憶「函三」之說，雖出於小戴注家，乃防於弄丸公之《皇極經》世。而弄丸公之於此也，余莫得而閘其門。又頗憶河南青田及考亭五先生合其門矣，至其自檢，亦各謂末得人其奧。然而後之秉道權者，往往以孔門正派印五先生也，而以數為支流也，則似稍稍微詆弄丸公也。則數之與道，果孰為左而孰為右，非闖其門而未得，若區區者所可幾也。乃文學則必籌之熟矣。抑餘右所雲無也者祖者，非敢以虛無之無溷文學，乃謂萬有本於無，欲文學謹未發之中之謂也。（同上卷二十三《函三館記》)

一七 海樵陳山人鶴卒之六年，為嘉靖乙丑。其子廣西都指揮愈事某，將以是年春二月之十日，葬山人於某所，與山人配胡安人合。且凝乞銘于湖之茅副使坤，而先以狀屬柳君文。至是，顧以葬事阻湖之行，又以余與柳君先後得友山人，雅相抱筆伸紙以朝夕，庶幾稱知己于山人也，顱且令予表山人墓，而柳君所為狀，亦束不使見。且曰：「必按狀而表吾翁若母，安取于知吾翁哉?」噫!都君之志則善矣，乃若天之所以從山人者，豈惟餘不之知，雖山人亦不能自測其然也。然謂餘盡不知山人固不可。山人生而穎悟絕群，年十餘，已知好古，買奇帙名帖，窮晝夜誦覽。十七而始以例襲其祖翁某軍功所得官，官故百戶也。山人固不喜握鞭報弓矢以自匿其芒角，負平生，一旦鬱鬱得奇疾，更百療莫驗。山人則自學為醫，久之洞其旨，則自為診藥，凡七年而病癒。愈而棄其故所授官，著山人服，乍出訪故舊，神宇奇秀。餘從道上望見之，疑其仙人也。居數年，始得會山人于甥蕭家，酒酣言洽，山人為起舞也，而復坐，歌嘯諧譫，一座盡傾。自是數過山人家，見山人對客論說，其言一氣萬類，儒行玄釋，淩跨恢弘，既足以撼當世學士。而其所作為古詩文，若騷賦詞曲草書圖畫，能盡效諸名家，既已間出己意，工贍絕倫。其所自娛戲，雖瑣至吳敞越曲，綠章釋梵，巫史祝呪，棹歌菱唱，伐木挽石，薤辭灘逐，侏儒伶侶，萬舞偶劇，投壺博戲，酒改闔籌，稗官小說，與一切四方之語言，樂師蒙瞍，口誦而手奏者，一遇興至，身親為之，靡不窮態極調。於是四方之人，日造其庭，盡一時豪賢貴介，若諸家異流，無不向慕，願得山人片墨，或望見顏色，一談一飲以為幸。雖遠在滇蜀，亦時有至者。即不至，幸以書托交，每旬月，積紙盈匣。山人又喜拔窮士，士或往四方，又必借山人片墨以勸豪貴人。每值山人飲，旅者行者，舉爵持俎，載筆素以進。山人則振髯握管，須臾為一擲，累幅或數十丈，各愜其所乞而後止。而往復箋劄，援酢去留，目營心記，口對手書，又雜以論說娛戲，如前所雲者，一時雜陳，燦然畢舉。於是軒蓋益集，省諸司巨公，郡縣長吏，或街命之使，有未見鄉縉紳而先造山人者。山人臥未起，或時就榻見之。諸公既異山人姿，高其履，而山人指顧自如，雄談闊視，雜以嘲詆，無不氣折心醉，願內交而去，蓋家居如是者幾三十年以為常。乃一往金陵，客四年而不復返矣。嗟哉!始山人少時游金陵，將造尚書顧公，公先一夕夢季白，及見，乃山人也，遂深相結。而今之殮山人而哭盡哀者，為尚書孫公，官又皆禮部。豈山人終始于金陵，固自有數耶?（同上卷二十六《陳山人墓表》)

一八 或問於予曰：「詩可以盡儒乎?」予曰：「古則然，今則否」。曰：「然則儒可以盡詩乎?」予曰：「今則否，古則然。」請益，予曰：「古者儒與詩一，是故談理則為儒，諧聲則為詩信《『者儒與詩二，是故談理者未必諧聲，諧聲者未必得於理。蓋自漢魏以來，至於唐之初晚，而其軌自別于古儒者之所謂詩矣。」曰：「然則孰優乎?」曰：「理優」。謂理可以兼詩；徒軌於詩者，未可以言理也。予為是說久矣，暨之玉仲酈君，始見予于薊門邸中，則以理，《衛道》諸篇是也；既而見也，則以詩，此稿是也。予兩取而揆之，君非不足於詩者，而顧獨有餘於理。苟世之評君之詩者，徒律之以漢魏，則似不能無遺論於君。有深於儒與詩者，別作一觀，獨遡君於無聲之前，若所謂「天籟自嗚」之際，則漢、魏、唐季諸公，方將自失其軌，而視君之馳驟奔騰，蓋瞠乎其若後矣。君誠儒者也，而非區區詩人之流也。予先為彼說以答或人，既為此說以質於君。君呀然曰：「吾師某某也，而私淑於新建之教者，公其知我哉!」予亦呀然相視而笑。(《徐渭集·徐文長逸稿》卷十四《草玄堂稿序》)

一九 其後君以令召人，曆禮曹郎大夫，又出而按察閩、晉間，並提督學校事，所至靡不以文顯。而其故所列高等建陽李生曰有秋者，一旦抱君所為古文若詩篇凡十卷來，以序請曰：「將以付諸梓」。予讀之，則見其文猶故所品漢西京物也，而詩又不落近代，往往為晉魏問語。予又益喜曰：「苟梓之，真足以名于一時，而傳後世矣。」然予竊怪之，今世為文章，動言宗漠西京，負董、賈、劉、楊者滿天下，至於詞，非屈、宋、唐、景，則掩卷而不顧。及叩其所極致，其于文也，求如賈生之通達國體，一疏萬言，無一字不寫其胸膈者，果滿天下矣乎?或未必然也。于詞也，求如宋玉之辨，其風于蘭台，以感悟其主，使異代之人聽之，猶足以興，亦果滿天下矣乎?亦或未必然也。夫言非身有，則未免獵其近似以要君，孟子謂「言生於心而發於政」，苟無害於政，則亦任其獵且要而已矣。惟其害也，故不可以不辨。予向也窺君之言，以至於今久矣，君蓋身有之者也，其兩有事於學也，又率人者也。率人而卒收其效，若李生固其一矣。自李生之外，又復得數輩，若李生者否耶?誠有之，他日可以言政矣。（同上《胡大麥集序》)

二○ 予惟天下之事，其在今日，鮮不偽者也，而文為甚。舉人之一身，其以偽而供五官百骸之奉者，鮮不重者也，而文為輕。何者?視必組綉，五色偽矣；聽必淫哇，五聲偽矣；食必脆膿，五味偽矣；推而至於凡身之所取以奉者，靡不然。否則，且佛然逆，故曰重。至於文，則一以為筌蹄，一以為羔雉，故曰輕。然而文也者，將之以授於人也。從左佚而得之，亦必取道孟而名之。故曰：今天下事鮮不偽者，而文為甚。夫真者，偽之反也。故五味必淡，食斯真矣；五聲必希，聽斯真矣；五色不華，視斯真矣。凡人能真此三者，推而至於他，將未有不真者。……曰：「以甥適所雲「子習父，不欲偽于文』者而知之也。今夫知長人之長，侏儒之短，奚必盡寸寸而校之，尺尺而量之哉?亦觀其一節而已矣。」（同上《贈成翁序》)

二一 呂山人刻續稿成，使其弟尚賓持送予，使論序。山人詩固多而不多刻，予即此得比附分類之。若《艾如張氣《君馬黃》、《豔歌》、《何嘗行》，雖用古題而意藏不曉者不論。標格往時數論矣，且觀者各有品亦不論。《大堤曲》、《子夜歌》、《白苧詞》、《陽春曲》、《採蓮》及《歌寄衣》、《美人行》、《春女詞》，皆寫婦人女兒，惜別懷春，雖古忠臣愛君，賢哲遭棄置，問於此發婉變不舍，然曲終奏雅，風賦且不免，所可取者，道人意中語，非子其誰?《蓋口哉行》、《隴頭水》、《吊梅花》、《行路難》、《嗟哉日行》、《惜年華》，多感慨于及時追樂，吾讀之淚下也。至任野性，傲睨一世，則有《長歌行》、《感寓》、《夏夜》、《溪堂》、《和謫仙》等篇在。然《門有萬里客》、《白馬篇》、《將軍行》、《關山月》諸章，又氣跌宕思功名何哉?其擬古樂府十六章，又慨古事，或政不平，失機會，或人臧否，而己短長之，若恨不身為者，又何哉?……今讀山人說，人馬更剽健，予不及也。山人詩古者仿漢魏，最近亦唐，人知之。其沈者若隱逸，浮者氣概，人亦知之。至山人抱奇才，有深計，雄視思任，不得效尺寸而抑在山閭，此虎豹而麋鹿之，人或未知也。故其詩聲，有前數者。觀《嗟哉日行》，其大要也。（同上《呂山人詩序》)

二二 昔人論詩者，謂詩本於地，豈不諒哉其言乎?略而校之，如陝蜀之雄剛，中原之博大，江以南之芳華，真有不可強而齊者。而一道之與一郡，一郡之與一邑，與一邑之與一鄉，則又辟諸一鼎之牲，其味同矣，而尻、雎、脾、臁之間，腴、瘠、雋、否，固又自雜徵於齒頰而不可亂。使易牙遇之，亦猶辨黑白而數一二者矣。浙之山川莫勝於會稽，而會稽猶莫勝於剡。人生其閭，往往美秀不群，而尤雋者，道德事功之外，遂以文與詩嗚於鄉，播于方域，蓋所稱一鼎之脾腺矣，而某翁為之雄。嘗讀翁詩，其為味也芳也烈，潤而不濃，間出異奇，又辛脆而未嘗襲，合吻而咀之，使人舌津而爽，喉膩而有餘清，不終篇而腹已果然矣。由斯以談地，非剡則不能釀以生公，剡非公又何以益彰剡也?（同上《呂氏詩集序》)

二三 今之和人之詩者，非欲以淩而壓之，則且求肢而及之。未必淩且壓，肢且及也，而勝心一起，所得者少而所失者多矣。古之和詩，其多莫如蘇文忠公在惠州時和淵明之作，今味其詞，皆泛泛兮若鷗，悠悠兮若萍之適相遭，蓋不求以勝人，而求以自適其趣。而不知者誤較其工拙，是猶兩人本揖讓，未有爭也，而眩者曰「彼拳勝，此肘負」，不亦可笑矣乎?酈君之簿績也，取蘇文定公之詩而和之，多至百四十餘首，其敷幾及文忠公之於淵明，其嬉遊傲睨，而不屑屑於工拙，亦猶文忠公之於淵明也。蓋君之所負者大，不得其大而試於小，此所以不免於嗚嗚而負，屑層於工拙，則適以成其小矣，而豈君之意哉?校君詩者不識解此意否?有不解，君當自解之也。（同上《郡績溪和詩序》)

二四 古詩豈直三百哉?吾夫子于詩不要者闕，于史而疑，于多聞而疑者闕。夷者質孔子于華者，華者曰：「吾夫子，天之怯裡馬赤也。」夫「怯裡馬赤」，譯史也。今吾蘧蘧然，而管株株然。而古之人茫茫然。驅株株以譯茫茫，而祈其盡免於茫茫，則必不能盡免於茫茫。故善譯者莫吾夫子若，而吾夫子貴闕譯。夫闕詩者則固闕彼人之闕者也，而闕史、闕多聞者，非彼人之闕也，我莫内其茫茫者何，而姑置之也。乃若我之闕，非置之謂也，仲山甫之謂也，而亦可以驅株株譯茫茫者委乎?（同上《闕篇序》)

二五 古今稱孝子事多屬母，至《獨漉篇》、《走馬引》，涉父矣，然皆酬父冤于死，非客迷而求以得之於生也。又不詳所以，故人亦不得詠而歌之。予讀《客齋護錄》，得番陽張介，讀《雙槐歲抄》，得內黃史五常，讀閩人余全椒某孝子傳，得休甯余君國諫。此三孝子並父事，殆相似。而史母授子以錢，錢得父。餘母授子以鏡，鏡亦得父，然史以錢得父于死，而餘以鏡得父于生，餘固幸勝史矣。張用己所作詩以悲父，人讀而悲之，導之，而《見得父于蜀。餘用夢中神所告詩，射中其隱以傳於人，人讀而異之，導之，而竟得父于楚，餘又幸勝張矣。何者?兩翁去家均也，而張翁以蜀語嫗，余翁漫往耳，已亦初不楚擬也。國諫所至，獎詠盈帙，至吾越亦如之，而張史兩孝子詩詠者亦不少。噫，直道而行，三代至於今猶一日耶?（同上《餘孝子詩冊序》)

二六 蓋餘讀少陵前後《出塞曲》，而鏡古人禦虜之道焉。其曰「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又曰「已去漢月遠，何時築城還」，蓋道古明王賢師，于夷狄且不忍殺傷之，故惟取築城以制侵，矧吾民乎哉!獨奈何忍不城以障之耶?《小雅·朔方》斯其徵矣。（同上《按遼議建序》)

二七 吾友鳴教張子去年歸自上海，上海邦憲朱君以其尊君福州公集寄，而嗚教復持邦憲之詩篇來。予竊疑福州公風詠灑然，無累於物，而其章疏又傲然不顧其家。邦憲既大家孑孑立，觀其詩則又富於學，而深入於理。（同上卷十五《壽朱母夫人序》)

二八 田生之文，稍融會六經，及先秦諸子諸史尤契者蒙叟、賈長沙也。姑為近格，乃兼併昌黎、大蘇，亦用其髓，棄其皮耳。師心橫從，不傍門戶，故了無痕鑿可指。詩亦無不可模者，而亦無一模也。此語良不誑。以世無知者，故其語亢而自高，犯賢人之病。噫，無怪也。（同上卷十六《跋（書田生詩文後>》）

二九 孫一元，字太初，別字太白山人，其家世士流也。父早亡而貧，山人以抄書役某府中，為母養，夜歸則燈以點閱他書。母怪之。山人誚母曰：「此兒受府公命抄圭曰也，何敢誤不燈?」久之，府公知而嘉之。會吏缺，為出貲特補吏，且試以密事不泄，多任之。會覲府，橐白金兩四百，使山人致布政使某。途被盜，山人無以報命，遂亡抵浙，寓西湖。稍出其蘊，詩名一時遍海內。久之，贅湖州施舉人某女弟，僅育一女。久之，山人竟卒。施家諸名流，為山人傳敘，終莫知其為何人也。或以其跡秘，妄用意揣，醜垢詆之。昨歲休甯範君名燦者，匣其祖所蓄交遊書劄，及他諸文字來謁予題，而山人兩劄在焉。問之燦，能道山人所由來跡。予詰之。燦曰：「孫山人盥（燦大父世交也。」予曰：「向孫山人苦秘其所由來，既世交，山人乃肯泄于乃大文耶?」燦曰：「非也。曩嘉靖某年。中丞諸暨之縣者曰孫鏽，罷官，貧不能歸，客寓揚州之江都，而燦大父世商于鹽，遇鋪，頗傾蓋。一日偶及山人事，鏽大慶駭，一一道山人所由出亡事。大父鈞致鋪山人形貌雲何，鏽日如此如此。鋪又曰：「鏽父伯叔名某也，字某也，」便走取所隨譜合之，果合。鏽以告其子某，並攜其子某來，子貌亦稍似山人。鏽遂問燦大父云：「我叔今何在?」燦大父云云。鋪強我大父偕至湖拜其世母施，並其已嫁妹三人，相對而哭失聲，左右亦無不涕者。萬曆某年《諸暨志》來，予閱《官師表》，嘉靖十二年所列《官師表》，縣之丞，果孫鋪也。乃曰蜀人，而山人舊自稱秦人，非志者誤秦為蜀，則山人本蜀人，而謬為秦人也。蜀西北通秦界，或山人亡時始由蜀腧秦，客寓太白山，已乃抵浙耶?當問諸修志者。外史曰：「太白山人，初以抄事府，再以吏氣此蓋不足垢累其終身也。終山人之身，豈徒以詩重?究其履，庶幾沈雲卿之流歟?戰國有侯生，秦漢之際有張耳、陳餘，並監門小吏，餘且受鞭笞矣。鞭笞亦何足為辱?然耳、余慕富貴者也，況得語於太白山人冥冥鴻飛者耶?失金而逃，遂失吏，天之助山人厚矣。（同上卷二十二《孫山人考》)

三○ 近世以科條束士，士群趨而人習之，以急於售而試其用，其視古人之文則見以為妨己之業也，遂相與棄去不講。問有嗜之者，或搜拾舊墳，摩切音響，塊然一老生學士耳。用於當世之務，缺然無所營於心焉。夫士急於用而不知有古之文，其或溺于古之空文矣，而無補於今之實用焉，不拘於俗學則陷於迂儒，此其人，生而無所效于時，死即泯沒於後世矣，尚望其文之能傳且久哉!吾鄉有黃潭先生者，少負異稟，有遠志。其始為諸生時，間出舉子業以示人，即業舉者無不斂手避之。……餘數得先生之文讀之，則見其由顯入微，而浸淫于道德之旨矣。不數年，先生所纂名臣章疏者出，餘又得而讀之，則見其因體發用而究極於經濟之務矣。先生之文凡四變，而語其要歸，則惟其不急於自試以拘於俗學也，而後有志于古之文；惟其不溺于古之空文以陷於迂儒也，而後蘊而為道德，發而為經濟，以適於今之用；其視吾所謂生無效於時而死即泯於後者之為文，何如耶?蓋信乎其可傅矣!余家世得交于先生，而餘味其文最深且久，迨今下世幾年矣，將收其遣而未暇也。適其子集而刻之，始成，抱詣軍中，令序諸首。展而讀之，見其于餘家吊死贈生之文，而送餘官益都者，諄諄如昨日語，蓋淒然興感焉。餘雖不敏，固不容以無言也；第方苦戎務，不暇次第評之，為述其大概如此。至其起家曆仕之跡，則觀于其文而亦可知其為古之人矣。（《徐渭集·徐文長夫草》卷一《代黃潭先生文集序》)

三一 世事莫不有本色，有相色。本色猶俗言正身也。相色、替身也。替身者，即書評中婢作夫人終覺羞澀之謂也。婢作夫人者，欲塗抹成主母而多插帶，反掩其素之謂也。故余於此本中賤相色，貴本色，眾人嘖嘖者我啕啕也。豈惟劇者，凡作者莫不如此。嗟哦，吾誰與語!眾人所忽，餘獨詳；眾人所旨，餘獨唾。（同上《西廂序》)

三二 余讀書臥龍山之巔，每於風雨晦暝時，輒呼杜甫。嗟乎，唐以詩賦取士，如李、杜者不得舉進士；元以曲取士，而迄今嘖嘖于人口如王實甫者，終不得進士之舉。然青蓮以《清平調》一絕寵遇明皇，實甫見知於花拖而榮耀當世；彼拾遣者一見而輒阻，僅博得早朝詩幾首而已，餘俱悲歌慷慨，苦不勝述。為錄其詩三首，見吾兩人之遇，異世同軌，誰謂古今人不相及哉!（同上卷二《題自書杜拾遺詩後》)

三三 余一日同馬髯子泛鏡湖中，評書間偶及「銀燭秋光冷畫屏」句。餘曰：「王建百首宮詞，此居第一」。髯子曰：「先生誤矣，是花蕊夫人費氏作也。」餘爭之。……余於是覓《彤管遣編》覽之，果出花蕊夫人。（同上《書花蕊夫人宮詞卷後》)

三四 得詩，讀之冷然。奉達三月，豈有得于聞韶不知肉味，一蹴便至此耶?《百千齋》詩奉瀆，臨發赧然。……讀來詩，細膩中有老刺，老刺中有嬌麗，有復閭出新鮮，真可稱大作家也。嚼之不已，更有餘味，健羨健羨。《長吉集》注見示者僅得鄙人注十之一二，刊猶不刊也。必尋最後注，或可付梓。（同上卷四《輿鐘天毓》)

三五 正苦焦渴，蒙惠石碌，甚感慰。春興都漫作，奉覽徒取哂耳，俟當中善抄者來抄寄耳，腕病不勝書也。佛之精徹不必博，一字亦剩物，如欲博，雖詮再一全部大藏，亦未肯了。維摩一本最妙物，公且玩之，替念珠後自當脫屣，不著一個字矣。（同上）

三六 人生墮地，便為情使。聚沙作戲，拈葉止啼，情防此已。迨終身涉境觸事，夷拂悲愉，發為詩文騷賦，璀璨偉麗，令人讀之，喜而頤解，憤而貲裂，哀而鼻酸，恍若與其人即席揮塵，嬉笑悼唁於數千百載之上者，無他，摹情彌真則動人彌易，傳世亦彌遠……嗟嗟!迥文錦、《白頭吟》、《斷腸詩》、《胡笳十八拍》，未易更僕數。情之所鍾，寧獨在我輩!且孟才人歌《何滿子》罷，脈者謂腸已斷不可復藥。晴之於人甚矣哉!顛毛種種，尚可作情癡，大方之家能無揶揄?爰綴數語，以志予過。（同上《選古今南北劇序》)

三七 寫情詩貴切致，難於不頭巾。寫景詩輕鬆，難於不理趣。東坡云：「茶苦怕不美，酒美怕不辣。」辣難矣哉!(《徐青藤自書詩文冊次韻答釋者二首》)

三八 真奇才也，平生不多見。五言詩大約三謝二陸作也，其用典故多不知卻自覺其奇，古妙而又渾融又音調暢足。（徐渭批釋總評《湯海若問棘郵草》)

三九 調逼《騷》然，卻似象胥，不漢語而數夷語，好高之心勝也。亦豈堆朱剪插者之所能。（徐渭批《湯海若問棘郵草<廣意賦>》）

四○ 夫古之樂府，皆葉宮調；唐之律詩、絕句，悉可弦詠。如「渭城朝雨」演為三疊也。至唐末，患其閭有虛聲難尋，遂實之以字，號長短句。如李太白《憶秦娥》、《清平樂》，白樂天《長相思》，已開其端矣。(《南詞敘錄》)

四一 填詞如作唐詩，文既不可俗，又不可自有一種妙處，要在人領解妙悟，未可言傳。名士中有作者，為予誦之，予曰：「齊、梁長短句詩，非曲子何也?」其詞麗而晦。（同上）

四二 晚唐、五代，填詞最高，宋人不及。何也?詞須淺近。晚唐詩文最淺，鄰於詞調，故臻上品；宋人開口便學杜詩，格高氣粗，出語便自生硬，終是不合格。其間若淮海、耆卿、叔原輩，一二語入唐者有之，通篇則無有。無人學唐詩，亦淺近婉媚，去詞不甚遠，故曲子絕妙。《四朝元》、《祝英台》之在《琵琶》者，唐人語也，使杜子撰一句曲，不可用，況用其語乎?（同上）

四三 《李憑箜篌引》：「十二門前融冷光」，帝京門十二也。古樂府《琅琊王歌》篇有「長安門十二」之句。「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結三句，皆夢中所見。（徐渭批註《唐李長吉詩集》卷之一）

四四 《殘絲曲》：「綠鬢年少金釵客」，金釵客，女客也。作男子，亦得言狎金釵之少年。（同上）四五 《出城寄權璩、楊敬之》．．「自言漠劍當飛去」，漠高帝斬蛇劍，晉武庫火劍穿棟而飛。（同上）四六 《不弟》，猶平易，似不出賀手。沖淡拙率，尤是賀之佳處。「醁醞今夕酒」，衡州靈縣酒甚美，呼曰「靈撥」。「何須問牛馬，拋擲任梟盧」，此二句言不可定，即牛馬梟盧意。（同上）

四七 《過華清官》：「蜀王無近信，泉上有芹芽」，山精化為女子，蜀王哀其死，葬之極其隆，以比明皇貴妃事。（同上）

四八 《送沈亞之歌》：「古人三走無摧摔」，三走，或孟明事，或管仲事。（同上）

四九 《詠懷二首其二》：「詛是南山期」，《詩·南山有台》言：君子有壽又為「邦家之基」，而己不如之，故曰「詛是南山期」。「不見清溪魚，飲水得相宜」，清溪魚宜飲不宜食，比己命薄，宜隱不宜仕也。賀雖少年而頭已白，故有此早衰之歎。（同上）

五○ 《蜀國弦》：「誰家紅淚客」，「客」字記得是「妾」字。（同上）

五一 《綠章封事》：「金家香衡千輪嗚，揚雄秋室無俗聲」，「嗚」與「聲」對，一貴一賤。「無俗聲」，誦讀之聲。揚雄是蜀人，讀書者多祖之，故雲。襯貼形容，他人不解用。「願攜漢戟招書鬼」，漠戟，雄故執之，故特以招書鬼，以雄本才人之領袖也。「休令恨骨填蒿裡」，此二句言書生貧死之魂可憐。（同上）

五二 《二月》，結句古樂府《焦仲卿妻》孔雀篇形容其死有「命如南山石，四體康且直」之句。此亦用「南山之石」以形容酒客之死也，死者因「金翹」歌舞之化，即化作望夫之意。「背寒」則僵死矣。（同上）

五三 《七月》，「池葉極青錢」，「極」字無人能下，言荷葉初小，至七月則小到極大。（同上）

五四 《浩歌》，劉宋時公主因其夫徐達之死√伹丁都護收其喪，遂相傳有《丁都護歌》。見古樂府。「南風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吳移海水」，此二句，桑田滄海之意。「箏人勸我金屈巵，神血未凝身問誰」，見箏人之美而神蕩，故曰「神血未凝」。又雲「身問誰」，即胡然而天之意也。「不須浪飲丁都護，世上英雄本無主，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唯澆趟州土」，「不須浪飲」四句，丁都護因宋公主已成歌曲之名矣，飲者必以此歌形容其英雄，故為之浪飲。賀之意言英雄甚多，不必把定丁。（同上）

五五 《秋來》：「衰燈絡緯唬寒素」，「素」指秋來機婦所織者。「思牽今夜腸應直，雨冷香魂吊書客」，「吊書客」乃祖價為文，吊商山中佛殿南岡之詩鬼也。出《太平廣記》。見《獨孤穆傳》。今采人《豔異編》。「吊書客」亦似指傳中薛道衡等也。（同上）

五六 《洛姝真珠》：「牽雲曳雪留陸郎」，「陸郎」即陸賈也。所以知是賈者，以賀他曲有「陸郎去矣乘斑騅」，亦是指賈。（同上）

五七 《羅浮山人與葛篇》「千歲石床啼鬼工」，為之織葛。「欲剪湘中一尺天」，二尺天」豈謂江南之空葛，如其濛濛之渺細耶。誠如此，則首句是形容葛細耶。不然，則狀其色耶，亦覺強。（徐渭批註《唐李長吉詩集》卷之二）

五八 《仁和裡雜敘皇甫浞》：「那知堅都相草草」，「堅都」，豈班孟堅《兩都賦》耶?果爾，亦太漫略。（同上）

五九 《勉愛行三首送小季之廬山》，（其二：南雲二首當與（其三)「鬥粟」為一首。（同上）

六○ 《致酒行》，干祿不得之作。絕無雕刻，真率之至者也。賀之不可及，乃在此等。（同上）

六一 《陋諸家，今重作「公莫舞歌」雲》「華筵鼓吹無桐竹，長刀直立割鷄箏」，二句妙甚，非神鬼不能道。「漢王今日頒秦印」，「頒秦印」，一作「須秦印」，猶言須漠高帝佩秦璽為天子也。懷王約：「先入關者王之」，故漢宜秦印，而羽背之也。（同上）

六二 《惱公》五十韻，必是美人惱公者，猶亂我心曲也。今方言可愛者，反曰可憎。「古時填渤懈，今日鑿崆峒」，二句是想夢熊、憶斷虹來，專致之極。如精衛填海、愚公鑿山也。「鈎縉辮五聰」，「五聰」當是《五總詩》：「羔羊之皮」，「素絲五總」。（同上）

六三 《送秦光祿北征》：「銀壺狒狹唬」，只用起唬，死物便活，嗁號字更妙。（徐渭批註《唐李長吉詩集》卷之三）

六四 《生感憶座人制詩嘲誚，賀復繼四首》(其三)「南城罷檮砠」，「罷檮砠」，則不驚夢矣。六句一意，俱是夜睡。（其四：淚濕紅輪重」，《後花游曲》云：「煙濕愁車重」，此「紅輪」當是車輪耶。別淚能重車，淚之多可知矣。（同上）

六五 《出城》：「卿卿忍相問，鏡中雙淚姿」，尾二句預擬其閨人憐己點額之意，始忍淚而相勞問，終不能忍其淚也。（同上）

六六 《追賦畫江潭苑四首》(其二：重帶剪刀錢」，刀即錢也，帶上紋也，或以蘭葉為重帶而剪刀錢其上，即他詩「竹葉剪花裙」之類。賀往往有此等語。（其四：今朝畫眉草，不待景陽鐘」，因待畋，故早起。齊武帝以內深隱，不聞端門鼓漏聲，置鐘于景陽樓，應五鼓及三鼓，宮人聞鐘聲，早起妝飾。（同上）

六七 《賈公閭貴壻曲》不著題一句，自是妙。「潘令在河陽，無人死芳色」，結似言韓壽雖美，然未若潘岳，故無人為之死。（同上）

六七 《王浚墓下作》：「人間無阿童，猶唱水中龍」，古樂府「阿童復阿童，只畏水中龍」，此晉時童謠也。晉王聞之，以王浚為龍驤將軍伐吳，以應此讖。「松柏愁香澀，南原幾夜風」，此首亦有「香澀」，即前首「香氣苦」，香苦即香澀，故難枕珊瑚而睡，故早起而遊春，驕縱之態，描寫無剩。（同上）

六九 《贈陳商》內「衰偶」是時人責其衰與偶，猶言論長短利鈍也。下文「逢霜」句是衰，「得氣」句是偶。太華之山乃口之殊，賦則然耳，有何定準?而時人苦責之耶，此是賀師太華意也。（同上）

七○ 《奉和二兄罷使遣馬歸延州》「空留三尺劍，不用一丸泥，馬向沙場去，人歸故國來」，以二丸泥」比二兄可當長城意，而人莫之用，故歸也。（同上）

七一 《梁公子》「長簟鳳窠斜」，「窠」者，字鬥也。古有「劈窠大書」，然後有詠《蘭香神女廟》，有「團鬢分珠窠」之句，況更有長簟語，則鳳窠還是發為枕發而眠。（同上）

七二 《艾如張》「艾如張」，即「艾而張」。「艾」者，芟除草木而張羅也。「如」「而」通用。（徐渭批註《唐李長吉詩集》卷之四）

七三 《上雲樂》「八月一日君前舞」，八月一日必是金鏡節也。（同上）

七四 《摩多樓子》「玉塞去金山」，「金人」，即休屠祭天之金人。（同上）

七五 《日出行》與前篇《苦晝短》之意同，莊子有「風日守河」之說，第五六用此意耶，抑泛。「令人不見奔，詛教晨光夕昏」，後羿若中此日之足，則日不能奔，安復有早暮催人之流年耶。（同上）

七六 《拂舞歌詞》「邪鱗頑甲滑腥涎」，結一句「邪」「頑」「腥」三字，似亦諷徒壽而不德之意，猶言總使得壽亦非正氣，即秦漢求仙之例。似言蛇化作土，土又化作龜。古樂府有《龜雖壽》篇及《拂舞詞》並是。傅玄作中有「神龜雖壽，猶有競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之句，此篇似衍其句也。（同上）

七七 《夜坐吟》「陸郎去矣乘斑騅」，古樂府《明下童曲》有：「陳孔驕白赭，陸郎乘斑騅。」陸郎，陸賈也。賈在南中倡家留之，故有此詞。改笑為顰，正以夜易曉，而陸郎遽別也。夜坐候客，來既遲，去復早。亦寓士難遇易棄意。（同上）

七八 《榮華樂》(一本作《束洛梁家謠》)當是男嬖，如鄧董之儔。既雲梁家，則是梁家之子弟矣，非男嬖矣。（同上）

七九 《相勸酒》 曲終奏雅，亦有諷耶。（同上）

八○ 《公無出門》 即小招（招魂）四方上下俱不可往意，故曰「公無出門」，蓋甚有意于棄世連俗罷幹歇進也。「帝遣乘軒災自滅」，此句言一死則災自滅矣，是天厚之，故全其死也。下文引顏、鮑以實天之厚，乘軒死而上升也。「公看呵壁書問天」，按《楚詞》序，《天問》，但以「何為」詰而問之，非呵而問之也。此雲「呵壁」，又狀其憤而咄啃之意。（同上）

八一 《綠水詞》「且持感秋魂」，「感秋魂」，當作「解愁魂」。「持」，猶言將也。末句欲得其寄也。感魂語更苦，即足愁苦意。古樂府《河中之水歌》云：「洛陽女兒名莫愁」云云，「十六生兄似阿侯」，則莫愁之前，又有所謂阿侯者，亦美婦也。「兒」即女也，《河中之水歌》，梁武帝所作，則阿侯非梁之先，必同時矣。（同上）

八二 《上之回》 借回字當歸字，蓋指克復兩京事耶，與武帝之回中之回字不同。（同上）

八三 全域軒過》「龐眉書客感秋蓬，誰知死草生華風」，「龐眉書客」，老而窮者也。此二句言枯由於榮。下二句言枯未必不榮。如此無定以喻己，今雖垂翅，他日當必附驥意。（同上）

八四 《溪晚涼》：「玉煙青濕白如幢，銀灣曉轉流天東」，「玉煙」「銀灣」並杜撰，卻自是好。（同上）

八五 《呂將軍歌》「遙聞菔中花箭香」，「花箭香」三字杜撰，卻好。（同上）

八六 《美人梳頭歌》 語重而不覺其重，愈重愈妙，諸人皆不及。（同上）

八七 《官街鼓》 暮鼓晨鐘，斷送年華。唐詩制官街鼓是某官創之，予忘其人矣，是巡徼盜賊具。（同上）

八八 《許公子鄭姬歌》鄭園申請賀作 許公子當是秦人，偶入洛而買歡。鄭姬者，又當戚畹。「桂開客花名鄭袖」，「桂開客花」似以鄭尚屬曲中之倡，非許所能專意。「蛾鬟醉眼拜諸宗，為謁皇孫請曹植」，「諸宗」，賀自謂也，姓李，故「請曹植」，請賀詩也。應題目，既以鄭比之鄭袖，又比之明君，又借莫愁之簾以稱其彈瑟氾濫，不拘如此，又以昭君之琵琶言其能又氾濫。（同上）

八九 《題歸夢》「燈花照魚目」，自謙魚目非明珠，故難售，何由飽家人，以答其厚望。（同上）

九○ 《出城別張又新酬李漠》 拭目此篇，備春夏秋冬四時之感。（同上）

九一 《假龍吟歌》 房琯先隱終南山，聞龍吟，寺僧以銅椀潛憂效之，琯不能辨。後秦僧學之，傳至桐江，俱肖龍吟也。「雨後聞腥猶帶鐵」，聲不可聞矣而腥猶聞也。（此篇）自「雲弄」以上俱形容桐杯之假龍，其下俱言隱終南之真龍也。（徐渭批註《唐李長吉詩外集》)

九二 《感諷六首》其三「婦人攜漢卒」，即《呂將軍歌》「傅粉女郎火旗下」之意。「走馬遣書勳，誰能分粉墨」，白黑也亦有功，而書勳不分黑白如此者也。（同上）

九三 《感諷六首》其六「十日懸戶庭」，君恩濃至如十日並照。（同上）

九四 《嘲雪》 奇甚，不犯諸作雪套。作語更奇，宛然雪似人也。（同上）

九五 全域平縣束私路》 上四句狀私路今之景而無人居也，下四句狀私路之景而古有人處之也，依希避秦之意。（同上）

九六 《聽穎師琴歌》「渡海蛾眉牽白鹿」，聲幽即「呦呦鹿鳴」，或是用《酉陽雜俎》。海神女，用白鹿迎送射摩事，或是長吉杜撰，亦不害其為妙也。（同上）

《徐渭集》 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版

徐渭批註《唐李長吉詩集》 清光緒三十二年刻董氏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