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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國倫詩話 錢 竹 陳書祿編纂

吳國倫（一五二四——一五九三），字明卿，號川樓子、南嶽山人。江西興固人。嘉靖進士。初授中書舍人，後擢兵科給事中。楊繼盛被素市死，他倡泉賻送，觸忤嚴嵩，被謫為江西按察司知事，又移南康推官等。嚴嵩敗，起為建寧同知，曆邵武、高州知府、貴州提學副使、河南左參政。後罷歸。圈倫才氣橫放，好客輕財，輿李攀龍等號為「後七子」。論詩主張「閎襟宇而發其才情」，詩歌創作「能求詣貴境，務使首尾勻稱，宮商諧律，情貴相配（王世貞《藝苑卮言》)。著有《甔甄洞稿》、《覷甀洞續稿》。本書輯錄其詩話六十一則。

一 八子詩皆弘正間名家。予讀其詩，有采焉。因各贊一詩，志神交云：

李學憲獻吉 獻吉起北地，操觚斡元機。上探軒虞矩，下抉揚馬微。中流障頹波，蒙汜揚初輝。雄哉草昧圓，群哲相因依。遂令大雅還，始識新聲非。況乃矢忠鯁，九死幹天威。宏辭潤高節，赤日爭餘輝。淪沒良不朽，靈均與同歸。

何學憲仲默 倬彼汝南士，冥悟窺鴻蒙。童齡振奇藻，弱冠稱宗工。抽翰校秘書，藜光燭西宮。弦歌奮求友，逸響騰高空。燦比若木華，諧如羌水龍。同聲自相眷，恥為達者容。適意在萬古，豈必躋三公。至今攬遺牘，穆然生清風。

除博士昌谷 吳都擅妖麗，作者紛自寶。昌穀起中微，澹然志幽討。濯發臨清淵，驅車遵周道。宛彼舜華姿，被服紈與縞凸輪斤有疾徐，應手不言巧。得意塵墦間，超忽逾靈島。譚有獨致，頹風一以掃。年短流譽長，胡為悲不造。

逞尚書廷實 廷實本國器，矯翼自太常。博綜號武庫，高視臨文昌。豈握柬岱英，五彩流篇章。 一語觸神解，陶謝良相當。修轡騁天路，方舟濟河湟。乘時翊昌運，體問彌以揚。斯今齊魯間，聞風襲餘芳。生榮死不朽，何忝名山藏。

鄭司封繼之 谷口遺高蹤，鄭生豈其裔。澹然隱金門，玄理屬冥契。倡和諧同聲，登臨縱遐睇。願言崇好修，寧獨侈宏麗。古道良所敦，真境日以詣。偶爾披遺編，蘭薰襲衣袂。

王檢討敬夫 王生躍弛士，多技亦多艱。少游翰墨林，藻繪何班班。九阪知逸足，六宮競朱顏。涉世

鮮明哲，流言遂漂山。恩深罪殊薄，一竄不復還。鄂杜足偃仰，行歌弄潺湲。

王起士稚欽 維楚故有才，誰為稚欽偶。早歲發天秀，匠心應其手。高視千載前，左馬相先後。寧操湘女瑟，恥擊秦人缶。調世如弄丸，駡坐非使酒。敖然詠新篇，豈復聞師友。遂為禮法攻，一官棄如垢。傷彼荊山璞，終焉不見剖。

高按察叔嗣 叔嗣秉玄覽，弱冠侍清穆。朝回坐華省，抽翰從所欲。時援綠綺琴，起奏清商曲。三歎有餘思，松風何諼諼。引領懷良朋，申音屬珠玉。古道自攬持，岩然負流俗。雖驂何李後，匪乏千里足。惜哉天天年，長駑阻中陸。(《甔紙洞稿》卷五）

二 涓曠不可作，古音日以微。舉世好新聲，引節當誰依。奕奕濟南生，聽曲識其非。調琴理孤操，逸響騰珠徽。泱泱東海風，洋洋播金閏。豈辭作者若，將恐和者稀。庶幾吾黨士，一握揚清輝。抗志還大雅，乘時顓芳菲。斯道有中興，但與流俗違。風波一相失，涕泣無時揮。（同上《五子詩和於鱗美作·李於鱗》)

三 南海浩無際，珠樹榮其中。之子秉異靈，軀孱氣何雄。結髮嗜往古，操翰追其風。文心躐東漢，詩軼顏謝工。 一出遘良友，糟粕忽以融。反顧結遐轍，思欲躋崆峒。浮雲去萬里，獨往偕冥鴻。神山在咫尺，安期尚可逢。大藥豈誤人，厭世殊匆匆。誦子虹澗篇，萬形委虛空。（同上《梁公貴》)

四 濮陽多古墟，其俗尚誣詠。李生采遣風，識早力亦勁。雖處鄭衛問，敖辟非所聽。雖從貴介游，戚施非其性。折節求友生，洋洋雅音正。晚遇朱司空，鼓掌稱絕勝。（同上《濮上李尚寶伯承》)

五 楨伯起經街，修辭一何腴。詩名動卿相，登用藉從臾。天子幸辟雍，進講趨氍毹。橋門警環聽，詔下恩賫殊。遂令當世士，翕然尊碩儒。天邊墜孤鳩，千里遣尺書。中有懷人篇，燦若南海珠。何以報知己，北風重踟躕。（同上卷六《贈歐助教楨伯》)

六 方生自名族，無家不稱貧。遠遊載圖史，玩誦無昏晨。生計日以短，辭翰日以新。人楚遘知己，慨焉思卜鄰。子桑縱琴歌，裹飯乃在門。原思詠商頌，裘馬非所珍。眾口嗤落魄，安知有先民。詩成醉且臥，陶然適其真。（同上《贈方山人仲美》)

七 沙門初謁梵，蘭若更逢僧。地僻疑西域，詩成得上乘。白雲寒覆鉢，明月晝傳燈。坐見芏口提樹，雙棲支遁鷹。（同上卷十《訪露上人》)

八 今觀集所載先生詠諸郊壇陵廟者，其詩莊以和，發於旅寓酬贈者，其詩悲以感，吞吐川嶽，鼓吹六經。竝得風人之微，非貞觀以後辭家及也。至於紀時敘事之文，則又遵三易之遐軌，黜百氏之頹習，茹今涵古，揮翰成風，蓋蔚然一家言矣。（卷三十八《郭學士集序》)

九 今觀集所載，先生詠諸郊壇陵者，其詩莊以和。發於旅寓酬贈者，其詩悲以感。吞吐川嶽，鼓吹六經，竝得風人之微，非貞觀以後辭家及也。（同上卷三十九《郭學士集序》)

一○ 詩道性情而用意深厚，即寓目應手不加藻繪，鮮不音中而節合，泱泱乎風人之遣矣。文述名實而敘事簡嚴，高不腧情，庳不儕俗，惇于君親朋友之誼，而潛於德藝經術之微，殆凜凜一家言也。古稱大夫登高能賦，師旅能誓，山川能祭，作器能銘，公兼有之。而又不欲以文名家，夫非有名世之德能然乎?予聞公故負奇南州，少即從事性命之學，已復博綜群籍，冥悟玄理，又所過燕、趟、齊、魯、吳、越、三楚之地，諸民風國俗氣候形勝皆得目獵而掌運之。故學洽而氣完，神澄而智密，益足以閎襟宇而發其才情。（同上《李尚書集序》)

一 一 夫學以益才，文以足言，皆明訓也。中人承學，鮮究斯義，大較有三疾焉：師心者非往古而捐體裁，負奇者縱才情而蔑禮法，諭道講業者則又譏薄藝文以為無當於世。嗟乎!茲不學之過也!藉令體裁可捐，則方員何取於規矩?禮法可逾，則華實不必由本根。詩藝文無當於世，猶之責駿麟之不耕而司晨病鸞鳳也，不已誣乎?夫師心負奇，其詞敗皺曼衍勿談矣。乃論道講業，名為聖人之徒也，何至叛體?要之訓蹈鄙俗之戒，侏偶大雅，糟粕微言以自掩其孤陋，猶曰我具體聖人足矣，焉用文之，其誰欺乎?乃先生以學名世，多所窺覽秘閣書，博綜外家，旁貫職典，故其為文若詩，上緣聖則，下摘口玄，沈思重淵，綴采繁露，縱之若隘八弦，操之曾不下帶，蓋發抒性靈，宣暢風教，庶幾裎衡眾氏，鼓吹六經矣。（同上《胡祭酒集序》)

一二 御史大夫陳公孔震，頃被命部楚入境。甫三月，業已布功令，宣上德意，修文講武，均賦恤饑，為保障計勤矣。顧吾楚為公舊按地，物力民隱與夫政令便宜，皆不假諮詢而坐莢之。又楚人敬信公，不啻若神物。諸可不令而行，故其政愈勤，其機常逸。得自公暇，為詩歌若干篇，以自詠其情志，命之曰：《楚遊槁》。州牧楊仁甫氏謂：吳子可與言詩。因請其副以視之，吳子竊讀而心喜焉。夫詩以情志為本，以成聲為節，此辭家言也。而猶有所不盡言。蓋古有采詩之官，用能陳民風，布玉澤。班孟堅亦曰：「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必稱詩以喻其志。故季子觀樂，知列國之風。孔子刪詩，存王者之跡。嗟乎，詩之為教大矣哉。今觀陳公諸詩，其於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間，意何肫肫至也。而其登高望遠，感今懷舊，語又何泠泠悲且婉也。豈其以古道稱詩而以詩道風我江漢之民乎?昔潘岳誦夏侯湛詩，而謂別見孝俤之性；阮籍讀張華《鵾鷂賦》而歎其有王佐之才。二子庶幾知言哉!予即非其人，而公之才性，固得緣詩概見矣。或曰：公重臣，何至取當於詩?茲竪儒飾說也。公即不以詩重，將民風王澤無當於世乎?夫漢臣之賦《柏梁》也，竊附于八伯之後也。虞八伯之和《卿雲》也。神游於八闋五弦之前也。考漢制，御史大夫與大司馬丞相並重。武帝《柏梁》詔曰：「有能為七言者，得上坐。」令茲明良喜，起千載一時，非漢比也。公又于諸體兼擅，不啻工為七言。其能嗚重華之盛，而追葛天神農氏之遺風，蓋可延頸望矣。雖謂公與詩交相重，不亦可乎。而又惡得以辭人之旨，為公涵牛鼎也。「不學詩，無以言。」信矣，信矣。仁甫聞予言而頷之，因以為《楚遊槁序》。（同上卷四十一《楚遊槁序》)

一三 天鬻子吳國倫曰：「余初為近體詩，久之見以為亡奇，取古樂府篇詠，而目擬焉。積十餘年，舊業屢易，曾未敢出尺牘以示人，蓋虞抵掌效顰，非其似也。頃臥海濱，好古癖滋甚，乃搜諸亂帙，稍稍更定，銓次成編。雖不足以被金石，感鬼神，乃私心好之。即時時諷誦之，亦有不自知其手舞足蹈者，又未易示人也。夫鍾期、師湏，千載一遇。至於耽新聲而厭古樂，進竽而退瑟，則旦暮比肩也，豈天下之耳有不同哉?此其趣舍，大較難言矣。始以藏之家笥，而識其端如此雲。（同上《天鬻子樂府自序》)

一四 初，予從陳道襄侍禦所得在璞詩讀之，竊歎嶺海之多奇而憾不遽見其人。道襄曰：吾弟也。自結髮好古，抗志為唐人詩，諸嶺海間稱詩家，若黎惟敬、歐楨伯之儔，蓋嘗招入社中，因授之前茅而鼓翼之。久之吾弟詩益進，而社中之人隱然一敵國矣。然卒用是厭薄舉子業不治。堇堇起孝廉，為文學官。將藉以縱覽高山大川，而嚴事諸名家，以益其才而畢其志，使得徼天幸與公等遊，彼豈直沾沾為唐人語哉。未幾，予有北行，遇在璞於鍾陵道中。與之談，竟夕不能別，若有以厭其意也。又十餘年，在璞累遷為永郡丞，而其所著詩益富，業已為門下士竊傳之，而膾炙諸詞人口矣。乃在璞鞅鞅不自信，走書二千里外，問予山中，且屬之序。予閱其詩，凡五卷，諸體稍備，大都習風雅之微旨，以自潤色其才情。即才有所不必竭，情有所不必流，然率吐真斡奇，誦之無不泠然中竅，蓋所謂寧拙而速，勿巧而遲也。視鍾陵夜談時何啻一日千里哉!昔風鬍子有言：五色相勝，非寶劍也；擅名非寶劍也。夫相劍，至欲不有其色與名，精矣。而詩之為道，其亦猶是乎!在璞之為詩二十餘年，而鞅鞅不自信，以至於今如一日。其志將以求精也。且申之曰：得子一言，余將棄餘丞以歸嶺海間，從吾所好。惟敬氏蓋先登矣。此其志不精不已也。即惟敬又安得以此詩盡在璞哉。（同上《陳在璞詩序》)

一五 《柬岱詩》為陳玉叔氏游東岱作也。予與玉叔父憲卿按察，同舉進士。蓋識玉叔長安邸中。是時，方總角，業已好稱詩，有父風。按察君嘗患之，謂恐於舉子業相掩。未幾，玉叔用舉子業起家，顧好詩益癖且志，吾黨數子耽耽焉。已仕，為大廷尉。屬出守淮陽，稍遷西蜀。督學使所至，海內談藝之上，操觚而從之遊者，屨常盈產。而所經行，佳山水輒屏軒蓋蠟。屐登臨之，以寄寥廓之興，而發其慷慨抑塞之衷。每一詩出，無不宏且壯如其人也。頃天子念漕挽之艱，晉太叔參政山東，董其事。玉叔既畢智疏河渠，度東南萬艘由袵席人大農矣。乃從行堤之暇，謁闕裡，陟岱宗，轍跡齊魯之墟且遍。凡得諸體詩若干卷，寄予讀之。宏者其詞日以粹，壯者其氣日以鬱。玉叔其蜩翼於詩哉!則齊魯之為助乎!夫登東泰者難為山，遊聖門者難為言，蓋童而誦之矣。今玉叔親履其地而抉其奇，儼乎若見孔子車服器物而聞金石絲竹之音，即天門、雲闕與秦松、漢柏諸異跡日蕩於胷而寓於目，學詩之道於是乎?有餘師焉。蓋神鬯則才情自斂，視」局則意境偕忘。予恨不及與玉叔俱耳。由漢以來，能為一家言者，莫如司馬子長，人猶謂其才資遊歷而長。夫齊魯也，奚啻為玉叔之龍門、禹穴哉!昔孔子歎魯樂曰：「洋洋乎盈耳哉。」吳季子觀齊樂曰：「美哉!泱泱乎大風哉。」夫詩之為教微而感人無形，予於《東岱詩》，而知玉叔之善用齊魯矣。（同上卷四十二《東岱詩序》)

一六 《裡巷歌謠》，為仁甫楊侯作也。侯為興國四年，凡再入覲。其初，民稍見憚；三年之後，民家頌而戶祝之於其行，莫不皇皇焉，若有所失而猶攣攣焉。望其復來茲，可以觀牧政矣。予既贈之言，而友人嚴繼篆者，則侯所舉孝行士也，心德侯而不能以其情自嗚，乃索郡士人之能詩者，詩嗚之。詩既成帙，因屬予題其端。予惟古者裡巷歌謠，風人采而為詩。郡士人詩，得無聞《羔羊》。《素絲》之餘風乎?子產之歌曰：取衣冠而褚之，若見以為樹怨。有子弟而誨之，又見以為樹德。乃孔子則歎其寬猛濟也。居之無倦，久而見懷茲，其所以為古遣愛歟!其後若漁陽歌張君，魏郡歌岑君，冀州歌皇甫之類，樂府采焉。亦《羔羊》、《素絲》之餘風也。以風在位，孰曰不宜?夫楊侯之政，大較類子產。而郡士人各言其情，非必若鄭輿?人之有兩致，即視樂府所載，諸郡父老歌謠。惟其情可風，風之矣，何論古今工拙哉?遂題曰：《裡巷歌謠》，而復綴以元會詩一章雲。（同上《裡巷歌謠序》)

一七 予方索居飯甄洞，於世澹然，一無所好，而獨時時好與客言詩。顧詩未易言也。友人王行甫氏，閑自黃岡來見訪，為予頌其郡使君鄒公詩。即不數篇，業已泠然中竅，鏗然葉宮商。竊心嘗之，謂復覩風人旨，而清廟之音庶幾未絕響乎?固恨不多得耳。會龍大夫君揚以《鵲鷂集》見遣，且介行甫問序予曰：此鄒使君宦游諸槁，而黃岡沈令哀而傳之者也。予喜而縱觀焉，益溢于所前聞而快其私心為甚，則又恨不須臾見其人。嗟乎，詩興人哉。予于使君蓋神遇之矣。集凡四卷，古詩與近體相半。古詩浸淫漢魏，近體則開元天寶諸名家。乃其達觀玄識，與若博雅之才，仿儻孤高之節，命意而不盡於意，寓言而不盡於言，其在驪黃之外，而心手之間乎?豈嘗假道於漆園，托宿于鄭圃，將抗志一生死，齊得喪，迪然自全其天乎?非近代辭人能也。即《鵾鶉》名集，亦有所托而安焉。夫賄鶉棲不逾枝，托亦微矣。（同上卷之四十三《鴿鷯集序》)

一八 初中丞公與予稱詩燕邸中，每一授簡，公輒匠意立就，四坐盡驚以為奇，而公則未嘗自喜。其後公仕游吳粵二十餘年，間關兵革，益復有慷慨悲歌之思。即大敵在前，戎衣被體，而時時嘯詠不廢。若昔人所豔上馬橫槊，下馬草露布，公又不啻先驅之矣。顧公盡瘁王事，而功載盟府，不復欲以詩名家，故其槁散逸殆盡，而存者什之一耳。予又以公之遣命，裒其過半而殺青焉。蓋竊取之。曰：百鵞不如一鶚，幹羊之皮不如一狐腋也。豈海內文章家固欲於公求多乎。揚雄漢文士也，至謂「雕蟲小技，壯夫不為」，予竊疑以為誕。由今而觀，以彼其才，卒困於執戟，固宜憤悶無聊為是解嘲語雲。（同上《熊中丞詩選序》)

一九 予閱諸詩，穠不至豔，豪不及麤，憂憤而不過激，奇譎而不傷巧，鏗然唐音也。其在大曆、貞元之間乎?即大曆、貞元諸各家，又未必如載道之求精也。其為不朽也，奚藉予言?載道名黌，其子之驥，亦自喜於詩，與予友朱子得善。（同上《胡山人詩序》)

二○ 往歲華容孫兆孺過訪，蓋談其徒田生能詩。雲乃者田生使使三千里外，以其詩來問予序。予蹶然曰：有是哉!生師事兆孺而猶有所不盡信，必有所待以為信。顧其使來遠矣，即楊子所進，予麾之不已甚乎。因取其詩一再過，則兆孺業已檗括之，曾不浮譽生一辭，而生其人與詩蓋相當雲。夫楚自鬻子為周文王師，其後遂多博雅文學士。至《離騷》備風人之旨，儒者經之以為辭賦，祖楚人於聲詩，其天性也。乃若田氏處巫黔溪洞間，自高帝定天下，世世內附稱蕃臣，何至負奇如生，哀然拔流俗外，而游諸名人達士閭稱詩。異矣，即兆孺能授之詩，而不能使之盡信詩，茲增異哉!夫白狼歸義，是歌榨都，而敕勒之歌率本鮮卑語，詩固不擇地而興矣。秦穆公得由余於西戎，用以定霸，何論文學聲詩哉?予觀生之為詩，蓋有感於抱藝不得自試，又海內晏然，無所用其武，日占占喋喋與?被毳控弦之士出沒茅箐閭，無豪也。乃慕三閭之牢愁，漱鬻熊氏之餘潤而發之詩，以自舒其感，概激印之氣庶幾有所托，而為名高。乃兆孺獨隱括其詩，而不言其志，宜生不盡信哉。（同上《田子壽集序》)

二一 予既序彥吉詩，傳之矣。乃彥吉信予過而益自賈勇於詩，海內諸辭家無不膾炙。彥吉信予過而益自賈勇於詩，海內諸辭家無不膾炙彥吉詩者。頃彥吉以計吏自京師還，過其裡，攜所與葉山人俱來黃州。計方舟江行一月餘，而下榻留郡齋。又一月餘，所為倡和詩業已成帙。使人持示吳子，曰：此吾與山人方舟噲也，子如不概其無當而抵之敝帚乎?顧不吝一言首引之，庶幾有所托而取敞也。時予方避暑穀室中，不攜一書，因得靜手是帙窮日而卒業焉。夫彥吉與山人才境各有所臻，而風力韻格兩不相下，其究則交相輔也。彥吉善取友哉!彥吉興致不凡，標宇獨秀，每好自匠其意，意之所極，前無古而後無今，飄飄然有淩雲之氣。而山人則逡循守繩墨，稱體勢，廣於取材，而嫺於結撰，間出奇語，得山川之助為多。予故謂其兩不相下，而相輔焉。李廣、程不識竝漢名將，顧不識正部伍擊刁鬥自衛，而廣獨減省約束，令人人自便，其士卒愈樂為之死，即不識嘗私竊嘆服之。予用兩將軍說詩，彥吉與山人其似之矣。乃彥吉又欲推轂山人，以為江南布衣重。嗟乎，彥吉豈獨重布衣哉?山人名之芳，字茂長，蓋嘗游於鱗、元美間稱詩，宜其為彥吉友也。豈世所稱必附青雲之士以傳者哉。（同上個萬舟吟序》)

二二 頃予游吳，而吳詞人多從予遊者，最後得張左虞，蓋王元美先生所呼酒人也，而又津津賞其詩。夫元美居恒于吳，人鮮浮譽，豈左虞無當而見阿耶?今觀所著《伐檀齋詩》，固恨得左虞晚矣。左虞故為街將軍一再見用，大司馬業已躓而自罷，退居吳，趨裡，每好讀先秦兩漢書，所為詩一洗穠鬱靡曼之習，而抗意曹阮，結體唐十二家，而於其鄉之先達，舍元美、昌谷非其侯也。人言介胄之士稱詩，沾沾剽儒墨以藉資賈重，為自媒地蓋有之，而以當左虞，則大謬不然。夫柏梁台詩，衛尉大將軍儼然在列矣。逮若清嘯退虜，雅歌從軍，橫槊賦詩，下馬作露布。《且不介胄士而盡椎魯無文哉。即左虞遭遘，承平吳下，垂三十年不用武，乃得退從所好，瑩精竭才於詩以自喜，則何負於世，而世顧苛求之?藉令左虞不蚤自罷，馮陵一旅樹伐行間，矯矯稱虎臣梟將，而顧不能以尺牘希敦詩，悅禮之風亦稚埋，販狗乘時赴功名者耳，何豪哉?予既別諸詞人，左虞介其友曹子念為諸序。予即不敢用左虞盡吳下才，然用元美之不浮譽，足以才左虞矣。（同上《伐檀齋集序》)

二三 長公（蘇軾）自譽其文謂如萬斛泉，不擇地出；而好事者評其詩，又曰如武庫干戈森然，令人神慢，乃其中不無利鈍。長公固善自道，而評亦深知長公哉。（同上卷四十四《t酥公寓黃集序》)

二四 元美其圖之矣。樂府十章，出入漢魏燕歌行，方駕曹氏無疑。助甫為誰，得足下贈言八章，豈其人丈夫哉?久不讀于鱗諸體，今復更異，然二子詩欲傳，非吳生評之不可。幸埃我梁父之陰。（同上卷四十九《復王元美書》)

二五 見答一章，詞旨溫逸，殆非鄙薄所能承。至於華頂八絕，意以象生，而率多無象無意處。使人誦之躍然。如所雲「春風不到亦開花」，則妙悟甚也。一二君子不解妙悟，謂公近以詩文為戒，偶一揮灑耳。夫有意而戒，孰與無意而作甚矣，知言難哉。（同上卷五十一《報孫山甫中丞書》)

二六 大率足下詩得之任天者多，而思不必甚苦，構不必甚宏。總之，以麗藻勝初情，以采擬勝自匠，極有合，有不合。即合者，亦不勝其雷同。投之時輩則膾炙不遑，方之古人則瑕瑜不相掩屬。使者不能少留，遂不及遍閱，乃其大概如此矣。（同上卷五十二《再復陳在璞書》)

二七 《移楚集》兩經細閱，而靛筆為加詳。《過江集》雖止一閱，則兆孺為之地矣。兆孺於風人之旨不甚深，猶幸不輕去取。乃楨伯少足下遷蜀詩，則大不省。所謂大率遷蜀詩，微涉過激，而湛鬱淒惋處獨多，正諸名公，所不逮也，楨伯得無以皮相乎?移楚諸作，境稍夷，意亦稍適。官雖不調，有故人在焉，故多用乎調，而沖雅勻密，無甚俏厲語。然欲奇絕，如《過江萍浮》二集，不免小遜耳。僕嘗刪諸子詩，每過刻，而獨用恕于足下，蓋足下自得於詩者三：學然後詩，一也；每篇自匠一意，不相雷同，二也；用句用字多古詩之流，而不事纖豔，三也。顧足下猶自求多於宏壯瑰麗，以僕觀之，業已在其中矣。若夫持徑尺之壁，而索微瑕，則亦有三：好古大過或傷才，憤世大過或傷氣，感遇大過或傷調。即僕有所不能盡汰，而足下燭照之矣。辱在心知，敢亦以此自效，愧是井中之見，不足通方，惟裁教幸甚。（同上卷五十三《輿羽王書》)

二八 年來索居郊園，心境漸寂，惟有誦讀歌詠以送餘齡耳，惟是海內二三故人不忘寤寐，而故人中生平所欽服如君侯者，經術藝文種種發自神悟，無復一語粉飭雷同。每一抽玩，宛然侍坐柬陂，受益無量。（同上《復灌甫宗正書》)

二九 頃過辟疆園，暨遊三山，順流而歸，自謂去神仙不遠。乃一人裡門，便嬰塵俗，與褦子應酬，遂不能吐一辭以紀名勝。無何時，雨解慍，方與田父踏歌為歡，則足下兩記、鄒使君兩詩，儼然在案，何物鄙人蒙幸乃爾?使君詩高雅，視《鷦鶉集》又進一格。將謂遇大敵則勇，而鄙人又不敢當，然不可謂不知己矣。足下記文雅有沈思，而抒意狀景絕類魏晉人，而結煞過之。諸詩則翩翩元貞，一洗其舊勇，于孟賁遠哉。恃在虛懷，商兌二一字，幸速更定，就剞劂也。（同上《報王行甫書》）

三○ 三月曾束一書，並《摩尼庵詩》屬顧氏子以上，想當不至浮沈。佳篇一冊，久在案頭，日取而誦之，不減與足下追隨述作。足下蓋勇於詩矣，五言古九日以前五章，酷學鮑謝，所不似者幾希!詠菊以下，浸淫魏漢間，中微有純雜，而亦多拾於鱗語。至如識曲聽其偽，則於鱗摹擬敗句，而足下化而用之，反佳。七言古如《戚將軍》、《花卉歌》，大自宏麗，是少陵家法，當謂全勝。而《白紆舞歌》又似於鱗影子，然細玩於鱗，則足下不免少遜矣。五七言律、絕句深穩處多類明卿，然縱筆之失往往有之。問用僻小曠浪語，則不善學敬美而誤也，豈足下不以為定論乎?近見敬美《關洛紀游》諸詩，格漸高，境漸化，倍勝舊作。此郎畢竟蓋口悟，不可量也。足下得之否?（同上《輿宗良王孫書》)

三一 顱詩文薄技，畫脂鏤冰不足以承高雅，惟是同聲相應，藉為忘年之交重耳。佳篇盈牘，語語唐音，僕不能復有所贊，聊草一詩答貺，幸裁教之。（同上《答費文學書》)

三二 二絕句字字實境，績五子詩其一雅有建安之風，誦之不能去。手謹錄舊作諸子詩，奉塵記室，或足下有見有未見也。園署諸作，不能遽綠，第以《北園》《三山》二記應命。大率平生所著，業已編次成帙，非久可盡攜以質於足下，而後傳也。（同上卷之五十四《復王元美書》)

三三 次魯名宗儒，新安人。于予初未有交，遣使論書，陳敘慷慨，因以所著《止耕堂》詩數十首屬予彈射之，予讀其詩，澹然隱于農也，自適其適者也。遂亦贈之四首，用答雅云：「未識新都士，緘書越萬山。跡堪農圃混，心欲古初還。黃烏仍求友，青雲已閉關。新詩殊意氣，那敢為君刪。(《甔甀洞續稿》文部卷三《寄贈吳次音四首有序》)

三四 蒼雪公姓楊名文，字子實，吾友伯海曾大父也。伯海故多藝，而尤自喜于詩，諸名人之游金陵者，無不樂與伯海交。乃伯海之為詩也，蓋本家學，雲自蒼雪公稱詩仁宣間，著有《詩禪》二卷，梓在西蜀蹇大宰家。且百年凡三傳，楊氏子孫僅遺一帙，伯海得奉以為典則而師法之。今伯海年已近七十，尚能手鈔其全帙，挾之遡大江，入楚謁予序。予觀蒼雪公逃禪者也，遂禪於詩，采唐人五七言近體八百餘篇，而以禪家三乘品之，有如編貝繩珠秩然有第，而古體不一及焉。至所評說養意趣，審格調，以《賡歌》為詩之源，《風》《雅》為詩之備，《離騷》為詩之變，則又古今不易之論。近體不必盡也，豈晚近為詩者，而指以從入之法門耶?夫詩也，而禪喻之，蓋即所謂借言以會意。意盡無會處，庶幾深於詩哉!昔匡稚珪說詩能解人頤，而讀郭景純詩者，輒覺神超形越，此其旨大與禪類，難言之矣。伯海既以詩世其家，猶欲廣其傳與天下後進生共，其又禪家所謂傳燈意乎?（同上文部卷四《蒼雪公詩禪序》)

三五 昔者吾友劉方回氏，蓋自舞勺之年能為近體詩。暨舉明經，入對公車，往反燕、趟、梁、楚者十餘年，諸體漸備，然率自命其意。每尺牘出，輒為人所爭傳，不暇施點竄，即時時雜用宋元人語，亦不自覺。憶嘗同予登黃姑山，而觀蘇長公故所書銀山鐵壁處。方回興至，詩立就；屬予和之，輒見稱賞，以為近唐雲，而予時實未知詩也。後方回舉進士，為司馬郎時，予與海內二三君子稱詩闕下，方回見而大悅之，因盡棄其生平所著，一變為唐音，此非獨其才情高而志殊足以自帥也。顧方回自少嬰羸疾，雖呻吟瞑眩間手一卷又置已，又勞於服官，贏益甚。以故好古而艱于博習，好吟而怯於苦思，取適其適而止焉。乃裡中先輩之號能詩者，自郭侍禦、楊按察以往，方回其壓馬行矣。方回詩自一變後，尤善其韜晦，不概以示人，而獨予所見不下二百首。其由武選請告還諸作，即予亦不多見。屬捐世時，其孤之鬥，尚在孩孺不能收，遂至散逸，無尺牘存。嗟乎，傷哉!今之鬥且壯哀，其父泯泯無述也。因乞諸長老士大夫家，口弦而腹笥者，僅數十篇，匯為一帙，謁予序而傳之。嗟乎傷哉!（同上《劉武選遺稿序》)

三六 文成一家，詩具三體，率多取材於腹笥而脫跡於風斤，不落筌蹄，不涉蹊徑，惟意所適，一無所猥襲，皆足以鬯倫物而抒性情。蓋所謂博古而不鏨於今，綜今而不信于古也。不朽之業其在茲乎?夫章疏見公經世之大略，而」局風勁節；先生之文若詩，其緒餘也。昔者穆叔論三不朽，而以立言次功德，公實兼有焉，必傳何疑。第予無幸，未嘗一日從公遊。然海內士多知公，而予亦不敢自後矣。（同上《督學王公類稿序》)

三七 豫章友人朱貞吉氏，頃歲兩游吳越，曆覽江湖諸名勝，吊古懷賢，感時紀事。所至與諸墨卿詞客交歡倡和，得詩幾三百篇，歸而手次為二帙，命之曰《達遊編》。使使持視予，屬彈射而序之。序曰：遠遊，屈原之所作也。原遭讒見放，行吟山澤，有所托而逝焉。故其詞弘雅，其志愈悲，非誠好遊也。其後司馬遷述史，蓋嘗南游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登姑蘇，望五湖，閑九疑。浮於湘沅，歸而博采群書，勒成一家。至其《自序》乃謂《詩》三百篇為聖賢憂憤之作，則有激乎其言之。貞吉親為帝孫，貴視列侯，處連欐而禦結駟。又身通六藝，所知交多天下名人，優遊邸第，翱翔文苑，情景並適，非復遭讒如左徒，被幽如太史也，何至憤激而為詩?且以《遝遊》名編乎?嗟乎，蓋有旨矣。夫錐處囊而穎脫，劍在匣而光騰。騏膦、騌耳，千里之足也，而造父弗駕，則與凡駒同。樅、楠、杞、梓，明堂之材也，而匠氏弗采，則與眾卉同。夫士亦然。古有扣角疾歌，抱膝長吟者，豈盡遭讒被幽而後發哉?懷才不售，抱志無以自通；中意迫脈，固宜激而成聲耳。若貞吉自束髮被服儒術，多所旁觀古圖史傳記，發為聲詩，藻雅瑰奇，為士林所爭豔。而又明習國家故實，博通當世務，顧見束于宗，有司曾不得試為掌故，偃仰一室，動觸四隅，即坐糜常祿，蒙冒天子親親至恩，非其安也。居恒自度棄糯投筆之事，業已不可為，豈其能僥首結舌，伏凡駒之樞，雜眾卉之林乎?其為《遠遊》，蓋慕左徒、太史之風而欲取助於名山大川以自舒其胸臆之結約，亦情也。今觀諸詩，體益備，思益沈，才情益鬯，而生平慷慨磊落之氣輸寫殆盡，豈非遠遊之精驗乎?彼所謂上寥廓而無天下，崢嶸而無地寓言也。貞吉不必然矣，乃獨徘徊吳越，卒憚九疑之險，而不一窺雲夢七澤之大，謂遠遊何?貞吉倘有意乎?請得鼓樅滄浪以俟之。（同上《遠遊編序》)

三八 予既序貞吉詩，而貞吉且不吝受予彈射，單車自南州越匡廬，來叩予顏甄洞中。蓋與之濡首飲花石間，五六日別去。別時貞吉手一編授予，曰：此琿兒學詩草也。乞題數語其端，示之正鵠，以動若發機，可乎?予閱諸草，蓋三體百餘篇，風氣才情，大似貞吉。有不盡合，則自匠者勇於求新，而兼長難范古者促於用舊而暢意。難乃其進也，重家鵠而不愛野雉，何憂不貞吉乎?夫貞吉子而貞吉有之，即辟疆之有路少，中壘之有子駿，並足稱父子之美矣。予竊為貞吉快心焉。琿字圖南，詩命之曰：《豫章社草》。（同上《題朱固南豫章社草》)

三九 今天下布衣之士能言詩者不少矣。乃獨弘、嘉間孫、謝二子詩最近古，又率附當時諸名公以傳，遂得賈重一時。為後進生地微，諸名公天下，且不知有布衣也，何論詩工拙哉?今二子詩故在，豈有加于諸名公，而為之遊揚藉譽，若不及者，蓋有意焉。猶之古人登葵蕨於五鼎之前，進縫掖于二千石之右，存雅道也。予所聞晚近少年，方剽剝諸名公一二贏豪華豔語，曾末得其似而已沾沾自多，且面浸人而力詆之，以為無當，至欲歸而盡焚其牘，此鋪糟歡醃，而指瓊蘇琬液為無味者耳。將誰欺乎?俞山人公臨與予交最晚，而予知之則最先。頃自陽羨犯溽暑，迦大江來訪予飯甄洞中，與之言詩者腧月。益復深相結而過信之，大較趣舍同，而意氣不相狃也。已盡出其紀遊詩二帙，視予願受彈射，而請序焉。予閱其詩，有孫之逸趣而巽密過之，有謝之苦思而宏麗過之，庶幾一時布衣之雄乎!而予所交王行甫、方仲美、王承甫、葉茂長、黃克晦、胡茂承，則先後雁行之矣。予因詁公臨所受詩從來，謂自弱冠厭經生業，而好從大人長者游，乃得習為韻語，取材漢魏初盛唐，而心師當代諸名公，日恐不得其似。且聞先生嘗有一言之譽，竊有請焉。予既知公臨詩別有心匠，而無抵掌效顰之跡，乃其志廣而辭遜若此，豈必附青雲之士以傳者乎?因稍稍為精求，得十之七之復之，公臨遂不復有所疑，而授之剞劂。嗟呼，以公臨視諸少年，奚啻蠛蠓蜾贏哉?然公臨非徒以詩雄也，年未強而修長者之行，心竊高之。蓋公臨故龍君揚客，而君揚遇以國士。比聞君揚之謫也入楚慰之。及其戍也又匍匐豫章送之。今觀詩中憂喜相關，急難相呼號，真有古國士之風焉。夫君揚以高才被重譴，天下人惜之而不以為冤，而公臨獨冤之，蓋必有以察其微，而非徒為私恩蔽也。不然，以一布衣，力不足以叫帝合而脫故人于法，而徒斷斷然為是，奮臂鼓舌何為?嗟乎，此孟舒、田仁所以稱長者至於今也，讀公臨詩者，其知公臨哉!（同上文部卷五《俞山人紀遊詩序》)

四○ 旭仁乃束其《北使》諸稿示予，予觀諸稿則盡識予以後作。宣幽寄賞，觸景為情，弗淫於思而其辭澤，弗膠於體而其調節。庶幾窺風人之旨，而自得焉。視夫劍目銖心寒膚腹而後就者，即淺深無論而甘苦較然矣。此豈復金豪時旭仁哉?詩志，信矣，信矣。予雖未能言詩，旭仁不以為不知已。至以予為出處，則旭仁過矣。昔孔子謂商也，可與言詩。為其好友勝己者，日益也。予不佞，何以益旭仁哉?姑為詩二章貽之，因並敘其稿如此雲。（同上《北使稿序》)

四一 今以子得諸稿與古作者今名家凝而句撾之，則有合有不必合，乃其詩能據性靈，鬯情致，文能稽事要，揚國體，又往往贈答人而不忘規，遊覽詠歌而不至自放，與上大夫言遜而不阿，與下大夫言直而不亢。總之，辯博通經濟而慷慨磊落之氣傅焉。（同上《王屋山人稿序》)

四二 蒲圻謝大夫叔蒙自解閘政歸，遂絕意仕進，買山築大隱堂，與山人吳求叔結社稱詩。蓋蒲自吾友魏順甫氏言詩，詩道一振；至兩叔，則再振也。頃兩叔自其邑攜所為倡和諸詩來視予，願受彈射。予觀其大致，多在風泉雲壑叢林玄曜間，抗志沈神，各窮其巧力，飄飄然總域中之奇，而結世外之想，竊為之擊節焉。因憶十年前求叔嘗問詩於予，多所不自信，乃今霍然一變，與唐正始大家角將，毋取哉，叔蒙然乎!而叔蒙則弱冠登朝，強年納綬，稱詩未數歲，遂為求叔一大敵，求叔往往堅壘伺之。叔蒙顧謂予曰：求叔吾砥礪也。兩人自相師友，固宜其交相成哉。客聞予言，因以兩叔詩合為一帙，傳之而以予言為引。（同上文部卷六《大隱堂倡和詩小序》)

四三 秉器朱方伯，蓋自登第為郎時稱詩白下，藉藉負風雅名。久之遇予友張助甫、陳玉叔大見稱賞，遂相與倡和，為同聲交。逮今秉器位口尊，名日著，其所為詩，業已流布士林，膾炙千萬人口，而予獨與秉器無偶，缺然未奉其一牘，厘厪聲相慕耳。頃予方閉關逃暑，謝絕諸游談，忽有使自黔南來，起抉蓬蘿，人之，則秉器所使執訊也。書旨欵密，過於素交。徐握其詩讀之，則清風灑然蕩予胸而浣予心目，不復知有暑。信乎，詩能感人哉!乃秉器屬予有言，愧予非知言也者，奈負秉器萬里意何?昔者孔子刪詩，授卜商，商為之序曰：「詩者心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此商所以可與言詩也，即古有采詩之官，用以知民俗奢儉澆醇而設教，章不之至於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皆得以微言相感，稱詩以喻其志。故曰「不學詩，無以言。」詩之為教，豈空言已哉?今觀《卿雲》《賡歌》《康衢》《擊壤》，上下交而志同，詩蓋濫觴於此。不獨《三百篇》為然，乃若屈原《離騷》為詩之變體，太史公贊其辭兼風雅，而必先之以明於治亂，又謂推此志可與日月爭光。及夫漠《栢梁》七言，由孝武大司馬以下君臣各言其職，不相淩奪，而其志亦較然以辨。然則詩不言志，雖工奚為此?楊子所以薄丹青而刺擎悅也。初、盛唐近體又自漢魏小變，盡黜六朝靡曼之習，相尚為清婉宏麗語，斐然一代名家。其為言志則無古今一焉。予觀秉器負用世才，志在四方，宦轍驅馳三吳、三巴、三秦、三晉之墟，當天下半所至，並能其官，數見裹異主上，而猶以其餘力肆為詩歌。若登高覽遠，傷離懷舊，戀國思家，陳古諷今，以逮折節布衣，寄情寥廓，諸體錯陳，爛然有第。或踵其事而增奇，或變其質而加麗，高不至詭異，卑不至儕俗，意匠所及，才亦副之，蓋有雍然赴節泠然中宮商者。為其志先定也，秉器深於詩哉!予何得之晚也。夫用風雅之志為漢魏詩，即漢魏不失為風雅，用漢魏之志為唐詩，即唐不失為漢魏，此在能者從之。秉器旦暮且卿相，予所稱引，采詩觀民，稱詩喻志，暨奉《栢梁》之詔，與諸近侍大小臣各言其職，皆秉器事。如以空言應之，何以為秉器?夫射者之期於至且中也，靳者之期於得且應也，是志也而皆不能以言告人。此雖小藝，可以喻大秉器且得之意象外矣，予何敢費一辭。（同上《朱秉器方伯詩集序》)

四四 予友王生太古氏自以「吹劍」名集，介俞本之來為乞序。予覽其集，則倚牘大嗟異焉。生之於詩勇哉!初予東遊，遇生梁溪，與之往反茂苑松陵間一月許，每聞予與吳諸士人談藝，第默然一無所可否，然予心知其好也。已生手錄其詩數十篇，取間授予，北面請質。予謂之曰：美矣。顧子婺人而吳居，幾希聲之似吳人也，然子之神情標格多近古而不盡吳，盍一改玉而稱善之善乎?生起謝曰：昔繞朝贈士會以馬策，蓋進之也，不佞野請得執先生之言自策可乎?已生別予三年，作《南嶽歌》寄予，予已嗟異之。又二年，其友嚴道行衰其集成書，則囊所請質數十篇，業已芟去殆盡，厪厪繩削其一二存之。乃若新構諸詩，雅多博習精詣，自成一家言，殆有廓之而愈宏，按之而愈深者。生之於詩可不謂勇哉!夫挈鉼之智不可與語玄覽，偏弦之音不可與語合奏，今之為詩者，彥吉蓋傷之。而謂人人詩，而不能人白為詩，有味乎?其言之也然。予猶謂：人人詩也者，珍人唾咳，而錦人敝袴者也，庳庳無論矣。即所謂人自能詩，亦少有辨焉。騖淩厲，則駕風鞭霆而失其馭；馳迅疾，則越山超海而失其居；恣詭異，則屠龍豢虎技成而無所用。故夫不善用才與不得其門而入者，其究同也。彼方高自矜許，旁若無人，而去風人之旨益遠，豈復可與言詩哉?王生詩取裁于古而自瑩其精，才有所不盡騁而約以法，法有所不盡程而輔以氣，氣有所不盡奮而和以情。以故諸體錯陳而不亂，眾音相傅而不淫，無疾徐如運斤，無俯仰如執玉，蓋所謂得其門而又善用其才者也。彥吉殆是之取歟?（同上《吹劍集序》)

四五 王敬美氏，蓋予師大司馬民悅公仲子，予友大司寇元美公愛弟也。往予二三兄弟偕元美稱詩京師，時敬美方弱冠，美豐儀而刺經綴文，已岳嶽負奇氣。乃又承世德，而師友其父兄，遂成名儒。會登第以後，迫家難，與元美倉皇棄官，優逆旅。人奉司馬公秦鱸，蓋不勝其憤憊拂鬱，問有所激而為詩，詩輒高品，元美大驚異之。適予待調入京，間行過逆旅，人慰以二詩，雅為所稱賞。旋與予詣請室視司馬公，敬美因口誦予詩，一時父子師徒相顧黯然，飲泣而別。久之，敬美多所誦習考鏡，而修古文辭漸工，李於鱗見以為大奇，呼小美而才之，吳中人稱「王氏二美」矣。於是敬美益自喜。元美詮次其遺槁，合古近體詩，及序志、傳記、讚頌諸文，得五十餘卷，錄而傳之。走使迦大江人楚，屬予序。而其子太學生士駟輩又申之曰：「此先君子治命也。」嗟乎，敬美故兄事予，而晚年知予尤深，顧愧予才不逮敬美遠耳。今手其遺槁讀之累日，夜不能掩卷，庶幾其人儼然存乎?蓋敬美其才兼人，而尤研精於《風》《雅》典謨暨先秦、兩漢、魏、晉諸書，旁及二氏百家音，官稗史之屬，無所不窺，且備嘗諸艱，心志茶苦，以故聞識廣而神氣益完，思慮深而天機益敏，意興高而風韻益鬯之，其境之所會而極其情之所通，無不應手立就。蓋有巧若承蜩弄丸，勁若飛戈奮戟，麗若繩珠編貝，捷若駕風鞭霆，廓宏若張千門立萬戶，詭異若飛兔越山神魚超海，幹態萬狀，使人應接不遑，而叩之則有餘音，按之則有微旨也。予竊凝其性情發於詩而風世之道寓焉，論議持于文而經世之道載焉。此何止立言士，即吾党諸兄弟當之鮮有不自失者，斯真元美弟哉!乃元美雖善張其弟，而不為哆語，詩多其涵詠漢魏晉宋，而謂不從門入以神詣之境勝，文則出人西京韓歐諸大家，間采世說，自以為得其三昧。嗟乎!知弟莫若兄矣。夫行空之馬不受禦灤，燭地之龍不假營燧，謂世之所不常有也。才如敬美，豈世之所常有，而可區區臆論哉!（同上文部卷七《王奉常集序》)

四六 稿中諸體略備，率多任天質而輸寫胸臆。當境與情會，言言境也，亦言言情也。故不資型範而自合，不假津筏而自超，不涉蹊徑而自為一家，庶幾陶然澹然有如其人矣。夫詩志，陳君志在自適，故亦取適而止焉。（同上《觀一軒稿序》)

四七 山人鄣人也，貧而嗜詩，詩輒工。鄣山人之為詩者，無慮數十家，而獨不知有山人。山人亦私謂鄣山人，多自以詩行。其俠亡奇，徙而游楚，楚人王行甫識之，遂與之結社講業。因時時過予言詩，一有所觸而悟，輒大稱快鼓掌，起引巨觥自浮曰：「史遷蟹《離騷》兼風雅，楚蓋有其遺音焉。吾舍楚何適?」已益抗志希古，博習好問，雖僦居窮巷，被褐熒藜，手一卷不釋，興至則長歌微吟，惟其意之昕如。予嘗避暑樓下，而山人讀書樓上，每聞其吾伊聲累晝夜不絕。叩之，則屈宋而下，以及揚、馬、班、左諸賦，無不成誦。予益心異之。山人又自謂：士遇知己難耳，貧何病?於是攜其家來，與予割捨而居，分粒而食者十年。而詩益奇進，名藉藉江漢間。余友曾司空三甫、陳京兆玉叔、李太史本甯、郭太史美命、鄧給舍震卿、費給舍國聘、周督學啟明、朱懷慶子得、丘潮州謙之，與豫章諸王孫，無不折節山人而與之言詩者。後楚饑，山人始別予移家秣陵。予偶江行，遇其從兄定之，司徒舉手謝予曰：家弟仲美詩一變，遂可為布衣嚆矢，微子其孰能檗括之。未幾，山人自裒其詩若干卷成書，從秣陵遣其子用謙來問序，予惟山人身處世外，性甘貧如飴，故能澹泊勤苦，自趨於雅道。今觀諸體，列錯種種，得之應心，其致深，其韻遠，意氣豪而不恣，色澤妍而不靡，擬古而不涉蹊徑，詠事而不落塵滓，山人深於詩矣。茲伯牙所為見志匠石所為取質。山人蓋助予多也，予何補於山人哉?第其初與行甫同社，而詩卒與行甫並傳，予竊不忝為知己耳。客有曰：山人遊道廣，奈何輕去父母之國，客遊二十年忘歸，豈其家於詩乎?予解之曰：此從所好耳。彼鴟夷子皮，非生於陶庚桑楚，亦非畏壘產也。所至即為安土，而人屍之，豈必執重遷而譏東西南北?人不近情乎?夫餛徙而鵬則搏扶搖，蛇蛻而龍則乘雲霧，士固貴善變耳。客又曰：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不使縱也。乃山人往往善使酒，即酒人畏之，奈何不自持乎?予笑而解之曰：山人持於詩，而不持於酒，茲所以稱山人，客惡知之?客囅然曰：今知山人矣。（同上《方山人詩序》)

四八 其學足以廣才而不為才縱，情足以赴法而不為法柬。（同上《大隱山人稿序》）

四九 是集蓋嘉魚太保方公詩也。公故有十二噲傳於世，而沔陽陳述齡序之。暨公謝大司馬縣車裡門，築大隱樓養屙，其上數年，著述滋富。乃屬其門人合編為若干卷，手授予校之。因得窮數月之力，卒業諸體，且諷且歎。美哉，洋洋乎唐音也。夫詩自《風》《雅》變而為《離騷》，而漢魏六朝，則又以代變，至於唐一振，幾掩六朝而上之。今之談藝者，謂七國裂周而兆漠，六朝閏漢而開唐予竊不知其解。漠以前亡論，六朝惟嵇、阮、陶、謝近古。以下琢句雕章，非不工且麗，按之則色澤愈豔，風氣愈漓靡，去漠遠矣。何言閏唐人?政厭其靡靡，起而振之，為能家樹幟。而人建鼓一變，而為正始大家，即有所自開，非六朝也。故近世海內名公，欲追《風》《雅》之遣，歹漢魏之樸而不可得，類多布疾於貞觀，持滿於開元、大曆，然猶未必一一破的，難矣。諸憑軾之士，望矍相之圃，僅能挽弓輒宣。言詩不漢魏而唐，猶之舍穿雕貫虱之技，而為人負韝，天亡豪也，將誰欺乎?若太保公之為唐音，則尤有倍難於唐人者。蓋唐制以詩取士，故詩不工不士。童而習之，有專力焉。今則經術世務先之，制益備，進取益嚴，未有緩其所先資而攻其所不急者。公未冠舉進士，而詩已著名，此不有天授能乎?其後為令，為郎，為郡守，為藩臬大夫，治餉、治兵，曆三十餘年，躓而復起者再，最後遇上筒知，由邊鎮督府薦陟大司馬，轍跡幾遍天下，所至題詠紀述，具載集中。其才情美，其音節調，其氣豪宕不羈，其風度廓宏高遠，而一無所閡塞，真有吞雲夢，吐衡和，鞭風霆，而上下霄漢者，是藝林之大觀也。乃其微又不易測，躓不加歉，起不加盈，謗書人而無愧心，薦書入而無德色，威震華夷不言勇，權兼將相不言貴，此占大臣之度，每於其詩概見之。公庶幾周公之流亞歟?而唐人又瞠乎其後矣。人亦有言，詩無楚風，楚無虱也。《江漢》《汝墳》列在二《南》，非楚風乎?即大史以經名騷詩，且在楚。公與予皆楚人，托交垂四十年，而年皆垂七十，老於詩矣。顧予才不逮公，公反推毅之，而以盡堊之斤、審音之耳見任。嗟乎，是豈予昕任哉?顧獨謂詩在楚，則楚人之為詩，猶之粵夫人而鑄也，燕夫人而亟也，秦夫人而廬也，庶幾有居業哉!即公純乎唐音，則自祖《離騷》而族漢魏。始謂唐音楚音，奚哆焉。語云：豹裘而雜，不如狐裘之粹。知乎此，而後可與公言詩。（同上文部卷八《大隱樓集序》)

五○ 蒲圻魏文可氏，故按察順甫公伯子也。起家明經，凡佐三大郡，用行能高等，擢守滇之瀲江且二年，牧政稱西南最。屬其意己倦遊，每上記請疾，輒為台使監司所固留，乃得臥理清晏，坐嘯行歌，益肆晴於述作。因哀其生平所賦五七言近體詩若干首成帙，命之日《怡雲亭稿》。時予門人姚允升適為其屬路南守，因得請其副傳之，走使萬里，問序於予，且曰：魏使君願受先生彈射而後殺青，先生其留意焉。嗟乎，文可之於詩，其天性乎?昔在嘉靖中，海內五六子講藝闕下，順甫雖後至，日懷鉛操觚從之。未幾，詩且雁行五六子，歸而有《雲山堂稿》傳於世。即其邑之先輩，若魏蘇州、廖學士，皆有所淳，然視順甫少遜矣。乃文可不藉師友聞詩于庭，而能專心致志以承之，閱二十餘年，手不停揮，口不輟詠，蓋所謂家學世業與性成也。頃猶削草過半，而僅錄其精者存之，庶幾選鋒待敵，割腋備裘矣，予復奚所用彈射耶?雖然文可之志未已也，其必取質於予，則知己之言也。客有曰：使君擅諸體而獨以近體示人，將有待乎。予曰：昔者齊宣王好射，用不過三石，而左右譽以為九石，王悅之。夫射用三石，不為無力人矣。其以三石而蒙九石之譽，即以近體而冒諸體之名，茲齊王之所悅，而文可之所恥也。乃其志猶不以近體狃也，奚病焉。客又曰：近世諸詞家，類多馳騖怪譎，高自矜許，使君獨取唐正始大家所為清平調而諧聲依律赴之，若有所制而不一縱，豈猶不盡用其才乎?予曰：相馬不論足力而以毛澤為儀，則廐無千里矣。相玉不論貞粹而以徑廣為儀，則篋無連城矣。相詩亦然。文可善用清平調，庶幾驥稱德玉，比德乎，乃其志猶不以清平狃也，奚病焉?客誠予言而起曰：先生知使君，何但知詩?予曰：士之相知難矣，於思子不雲乎：龍穆好飾弄，相人眉睫以為意，天下之淺人也，而公叔子親之。橋子良修實而不修名，有若洪鐘不撞不發，天下之深人也。而公叔子與之同邑而弗知，今天下之親龍穆者多矣。若吾文可，生平不好弄而修實，不輕發若洪鐘，又與予同郡，稱通家子，予故以其人知其詩，以其詩益知其人也。客三歎而退。（同上文部卷九《魏激江近體詩序》)

五一 袁山黎君實氏故善說詩，尋以詩起家。三仕為文學官，最後乃得稍遷中都天長令。往在盱江，嘗介一使走千餘裡問詩于予蓋托之乎知音，不待面也。予感其意，草一詩報之，垂十年不相聞問矣。頃又白天長命一使來請序其《居夷草》，啟而視之，則皆寓清平時諸作也。清平，故黔夷地，自我高帝辟而造之為衣冠之國，弦誦之鄉者二百餘年，而猶稱「居夷」何?其在先朝，王伯安先生寓龍塲，嘗以「何陋」名軒，君實豈亦有所感乎?因憶予二十年前嘗奉筒書視黔中學，遍歷所部諸山川名勝，蓋有穆駿所不及周，而漠節蜀師所不盡下者，心竊自壯焉。至欲吐一詞張之，則其景未易敵。且嘗三過清平，與故人孫山甫、王幼明把酒稱詩，累日夜不倦。至於今，香爐、金鳳諸峰，色霏霏幾案問未忘。不圃君實武予舊能抗志古昔，兼通六藝，詩多唐人近體，而即無一語不唐。乃其思親、懷舊、述旅、悲時，類多輸寫性靈，依傅倫理，神情所會，才美赴之，庶幾有風人之旨焉，又不為唐體所狃。予又聞秦、楚、燕、趟之歌也異轉而皆樂；九夷八狄之哭也殊聲而皆悲。予觀君實居夷而不陋夷，所為詩且與盤瓠之蘆笙、胖舸之土鼓、金齒之弦築，迭相回應，而其嗚皆條，即清甬如曠，吹律如衍，無以易其悲樂之情。予手而誦之，黔山川又若驅而至前也。謂君實不起予哉?今君實由文學官而陟百里長，去偏國而適通都，其塗漸坦，而其志漸舒，采詩觀樂以待宣佈，中和有餘地矣。其毋一日忘居夷意哉!（同上《居夷漫草序》)

五二 山人其先故素封，一旦垂棄而入，縣罄而居，又能晏然忘貧，築「二餘齋」以自廣，謂無祿有餘富，無官有餘貴也。坐臥齋中，不廢吟詠。而其社友張太守子龍，暨饒汝順諸茂才，時時裹飯齋酒脯造而寬之。未幾王行甫以山人來，而予固恨交山人晚也。比見山人豐頰長髯，風流慷慨，儼然訝以為富貴人，「二餘」其有謂哉!因與之飲酒談藝，累日夜不倦。已閱山人諸詩，則風流慷慨如其人，豪宕磊落如其遊，率自任其天真，而神情符彩，互發交映，美矣，美矣。業心許為贊一辭，逾三年未就，乃山人歸而精求之，若有超悟，取舊草焚其半，而更定其半，攜以示予。予誦之則鏗鏗有餘音也，按之則穆穆有餘思也，何山人奇進一至於斯?不獨如其游如其人矣。因醉之四十日而序其詩，曰：山人豈楚人哉?夫侯王公卿下山人而山人不知榮，天下名山大漬奉山人而山人不加泰，乃必窮而歸，歸而取質不佞，而後精求之。豈予敢有所引?山人自躍如耳。且予聞之：善學者用眾等之，食雞必千蹤，聚狐必幹腋也。山人取材諸名家，善用眾矣。而獨取質不佞，將無善用寡乎?彼郢人之堊非匠石不斤，匠石之斯非郢人不質。蓋所謂兩相取也。予老矣，山人勉哉。（同上《寇山人詩序》)

五三 維遠應時累日問詩，而詩曰益進，因與吾兒結社通直觀，予嘉其志賦此贅之：「十日山園興未終，怪來詩律醉逾工。登壇牛耳盟初定，出匣龍淵氣正雄。逃暑忽辭河朔宴，思玄深入太清官。誰言雅道非吾党，江歎由來大國風。」（同上《大水入城志憂二首其二》)

五四 予友趙仁甫氏以理池州得謗，謫居潯陽且二年，課士餘閒，率用吟詠自遣，所著有《廬山賦》以及古近體諸篇。好事者傳之，雅為士林所壁。頃予游匡廬，仁甫攜具入舟，扼腕道故，因出《香雪齋》詩一帙質予間言。閱其自敘，則衙壘有梅樹始花，望之畠晶然雪也，嗅之甜誹然香也，壘所由名有謂哉。因憶予家北園，有老梅數株，自為一林，亦嘗以香雪命之，與仁甫意偶合。乃仁甫詩既與匡廬角峭拔，又與香雪爭幽奇，炎詹詹各躋妙境，即流放之感不盡忘，而陳古諷今，憂樂嘗互見，此《騷》《經》非湘澤不著，《鵬》賦非長沙不傳，而龍標夜郎，皆有所激而就名高也。天其以潯陽奉仁甫乎?仁甫自此升矣。而徒仰屋書空也者，何為也?往元美見仁甫詩，大嗟異之，曰：何其似明卿也?噫嘻，明卿安足似哉?而謂其三似予林則可。（同上文部卷十二《香雪齋詩引》)

五五 吾楚先輩以相業辭翰名當代，莫如李文正公。公相業彪炳國史，無庸復費；即辭翰在當時，已為獻吉所推重。而至於今，且百年餘，雖單詞尺牘，學士大夫家珍傳之，則又慕獻吉而增重也。夫巾以林宗折角，扇以安石長賈，而況公所撰著，自有足珍者乎!予觀卷中二詩、六帖子，神情婉雅，筆法蒼勁，儼然挹先輩高風，而知獻吉非浮譽行甫之珍之也，知言哉。（同上文部卷十三《跋李文正公辭翰卷》)

五六 頃自友人郭美命任白甫移書，儼然以海南四景詩見屬，且曰：明公意也。業已強顏應之，猶冀其為我藏拙也。豈明公不以為蕪陋而收之且獎之乎?異事，異事。在昔聖人刪詩，不擇閭巷，史臣論世，雖稗官野史錄焉。明公蓋命之矣，見贈四章，情至而詞益高古，所為詠五指峰者，又恍焉嶺海可縮坐我飛巒絕磴間也。因得如數和答，幾未免學步效顰之娩矣。附使陳覽，並致區區之私，統蘄崇照不備。（同上《報少宗伯銘王公書》)

五七 以執事才，謂當取一第探囊耳，而猶濡滯少時，咄咄異事，豈其好簡古之遇，不免有字句捩俗目耶?前書已微諷，而執事吟詠不止，竊有深慮焉，幸執事白度以輕重為緩急可也。宗伯公躬吐握之風，下問岩穴賤士，即見示六詩，洋洋雅音矣。執事又欲不佞，從而和之，獨不惜形穢乎?士兒不遇，遠勞惋惜，然不蹶於山而蹶於垤，似有天意焉。比來閉戶抱書，風氣日上，異時不負名教，則蔡夫子之賜大矣。（同上《與任白甫書》)

五八 稚子士良歸自白下，述遇明公甚奇。而明公視之大厚，既觴之，且館穀之，又進而與之言詩。稚子何知，蒙茲異眷，即其父木石人未有不知感者。已得贈兒諸詩，讀之清新俊逸，駁駁大雅。曆下故多才，豈聞邊李之風而興乎?鄙人不自量，蓋托之乎神交矣。（同上《報張逢源工部書》)

五九 扇頭新詩，種種淩厲，別後奇進，一至於此，可謂不負知己矣。及閱三心草，強半參差，豈裡居與宦遊其致，固不同耶?乃執事雅志少陵，而少陵之自謂有曰：「語不驚人死不休」，苦心可想。又曰：「老去詩篇渾漫興」，則至老而化也。執事當盛年，學杜奈何采其漫興，而略其苦心耶?大率五七言律，當以少陵十二家為鵠，不厭沈著渾雅；絕句當以李白、王昌齡為鵠，不厭豪爽奇儳；七言古當以初唐諸子為鵠，而以少陵之氣魄運之。格愈宏麗，句愈森嚴，斯為難耳。其有任意縱橫，夾雜長短句，皆于鱗所謂英雄欺人耳，竊有所不采。至於五言古詩，鵠在漢魏，今草中獨少此，請俟異日再論。（同上文部卷之十四《輿於得論詩》)

六〇 王道友回得數字，未幾使者遠臨，具悉近況，至以敬美遺稿序見屬，似非弟力所任。蓋敬美天才鴻筆，為一世所共珍，而所交名公钜卿，可托者不少，何取于弟?弟重達尊意，義不敢辭。且弟識敬美弱冠時，中間修通家之好，附同調之盟，垂四十年，情誼殊厚。而晚年於僕更多獎借，至謂弟近體詩與于鱗作死後戰場，未知鹿死誰手，其言雖過，而相知不可謂不深，故又不忍辭也。屬諸徵文之責，叢挫一時，披閱敬美詩文，又不欲輕遺一字。久稽使者旬日，後乃得伸楮濡筆，勉就蕪草，倚牘自顧，赧然增慚，非惟結構不佳，仰恐評瞎未當，何異以莖莛擊洪鍾，引雜繒而緣龍袞乎?幸足下為我藏穢，無已則繩削用之，是所望也。重損佳幣，空山荒歲，無可奉酬，幸諒。此並謝前許胡孝廉所編《詩藪》，久未見寄，豈忘之乎?頃于敬美集中觀有所謂《詩測》，不知可並惠否?（同上《報王元美書》)

六一 不見公覲，倏逾五年，比得一簡二詩，讀之何一日千里乃爾，令人驚絕。蓋筒之古雅，類漢魏人語；而詩之沈著，在唐初盛時。遂足為一時諸君子冠，豈獨老人避舍哉!（同上《答張公覲孝廉書》)

《甔甀洞稿》 清刻本

《甔甀洞續稿》 明萬曆三十二年吳士良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