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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詩評卷一

一 李君夢陽

李夢陽字獻吉，慶陽人也。從其父宦游之大樑，遂家焉。舉進士，為戶部主事，遷員外郎，時長沙公為相，彌能詩，赫然奔走，海內人士稍稍聞夢陽名自折盛欲相近。而夢陽雅不欲，乃日夜取左氏遷史騷雅李、杜二家集風之，其所作遂傳海內雲。而夢陽為郎時，嘗上書言外戚張氏，及它論治體文甚奇，下獄矣，天子仁聖赦出不罪。而久之上崩，太子即位，中貴人始夤緣把朝事，將亂，大司徒洪洞公憂之，夢陽乘閭說大司徒，合六卿極論中貴人。不勝，夢陽坐具草放為民三年，以按察副使起視江西學政，復坐與藩長構訐免。獻吉度不可復用，即歸大樑邸中，益讀書及為詩文，閭從閭裡俠少年射獵，繁吹台間。它輾國守相使者慕獻吉，踵贄幣一見，而獻吉傲睨故不禮，或時坐賓席，使客侍坐，客中已敬之不恤也。獻吉玉立朗朗，意無可一世，居官，雖僚案少忤即手批之，遇害有不記者，曰：「唐以下乎!」果然。歸十六年卒，卒年五十九，所著集行於世。

評曰：此道蕪千餘年，至夢陽始辟之，社稷勳哉!其詩如孫吳用兵，奇正闔辟，變化不窮。又如蒼鵾摯空，雲龍戲海，健急怪偉，種種入神。

二 何君景明何景明字仲默，信陽人也。少從師習《春秋》，十六始改習《尚書》，而遂以《尚書》魁于鄉。二十舉進士，授中書門舍人。景明秀而腥，若不勝；又和煦，人人可自飾近之。獻吉詩名重海內，景明後出，一日而與之齊，公卿縉紳先生，亡不願面何君者。已謝病歸裡。中貴人瑾挖而惡，桶病具罷不敘，景明亦罷。瑾誅，召復故官，直內閣久之，進吏部員外郎仍故直，逾歲遷按察副使，視關中學。景明學政嚴而詳明，人亡敢奸者。三載謝病歸，卒年三十九。所著集行於世。評曰景明詩如太華芙蓉，秀出雲表，朝霞貼水，燦爛萬狀。又如西施毛嬙，工藝絕世，婉撼有情。氣力少讓李夢陽，烽嘩動人，頗自不減。

三 李君攀龍

李攀龍字於鱗，曆城人也。舉進士，今為刑部郎中。于鱗於書無所不通，為人狷介忠信，而好為深沉之思。當所未得或競日夕忘食寢。家故貧，又官常調，而絕不肯逐眾為奸謁，泊如也。即世所稱說名士，亡可當於鱗雲。而于鱗顧折節與余好，居恒相勉戒：「吾子自愛，吳人屈指高譽，逵書不及子，子故非其中人也。」予愧而謝之。又嘗慨然稱：「少陵氏沒幹餘年，李、何廓而未化，天乎?屬何人哉!」

評曰：於鱗宏麗渾壯，鮮所不有。義濟之沉思，假以數年，奚讓二氏哉!太嶽二室，芝菌戮結，光華若朝霞芬旨人九咽，庶乎其近之矣。

四 徐博士禎卿

徐禎卿字昌穀，太倉人也。舉進士為大理寺副，久之以不能其職，下遷國子博士。卒年僅三十三，所著集行於世。

評曰：禎卿體質高朗，雅短吏牘、既淹常調，復爾下遷，齟齬白可夭折。何甚《王伯安志》慕盛欲收入門下，非實錄也。詩韻本清華，調復古秀，如白雲自流，山泉冷然，殘雪在地，掩映新月。又如飛天仙人，偶游下界，揖遜殊乏，終然出塵。使少加沉欝之思，微振渾灝之氣，何、李亡易也。

五 謝山人榛

山人名榛，字茂秦，臨清人也。貌醜一目，弱冠為俠齊、魯間，多度豔曲。稍長折節讀書，詩奕奕稱於人。趟王聞而禮之致府。已不自得，游京師、著《游燕集主八卷。

評曰：茂秦介越之資，被以質巽，不問家人生產，交遊泊如也。即其養素無好，幾乎自然；究其勇詣必底，便可成佛。李生同志，實深琢磨。詩宗法少陵，窮體極變，原旨推用，五七言律得其十九，近時之麟鳳哉!布衣風格，從古未有，孟浩然亦當退舍。

六 高按察叔嗣

高叔嗣字子業，大樑人也。舉進士，為工部主事，調吏部，累遷驗封郎中，謝病歸。久之還為郎中，擢山西右參政，稍遷按察司，乃卒，年三十九。所著集行於世。

評曰：叔嗣詩如高山鼓琴，沉思忽往，木葉盡脫，石氣自青。太工鈎削，間傷局促，夫其不壽此或徵之。然咳唾珠璣，人倫之傍乎哉!

七 邊尚書貢

邊貢字廷實，曆城人也。弱冠舉進士，授太常博士，擢戶科給事中，遷太常寺丞，出為街輝守。久之以按察副使，視湖廣學，移病歸。今皇帝初，召拜太常少卿，遷太常卿，累進南京戶部尚書。尚書美姿風流，饒吏事，好交與天下豪俠。其所搜積今古古文幾徧。屬主上清明，備閑秩，亡所見，稍稍遊歷留司諸山水竟日夜。而又好浮白，多屈其坐人。汪鉉時長憲，心忌尚書名，以為罪論去之。卒年五十七。所著集行於世。

評曰：何、李赤幟，貢實腐行，羽儀詞林，膾炙藝圃。所惜者氣格少讓，師友或疏耳。詩如洛陽名園，處處錦爛，五陵遊俠，裘馬千金，雖復大雅不心醉乎?五言律勝七言，七言勝古。

八 鄭郎中善夫

鄭善夫字繼之，合人也。二十舉進士，為工部主事，謝病歸。起補禮部遷郎中，再乞歸。今上初，召為南京吏部郎，道卒。所著集行於世。

評曰：善夫遭時不吊，抗疏削跡，日晏未炊，欣然自如。名山幽谷，芒龠幾遍。詩規放少陵，兼目變故，時寓幽憂，或傷椎樸。如黃河積水，寒色千仞，石骨噝岩，俯人深澗。連城之璧，不損微瑕。

九 薛考功蕙

薛蕙字君采，毫人也。舉進士，為吏部主事，累遷考功郎中。時議禮與新貴人忤不合，中以它事下獄，得白，因謝病歸。皇太子立，議宮坊臣，詔且用考功矣，已病卒，年五十三。集今行於世。

評曰：蕙詩如刻錦雲霞，疊石島嶼，欲以人巧，而擬自然，未及大觀，能亡激賞。間作沖澹，如落花遊絲，情致可喜；稍更骨氣，便復無儔矣。五言古勝律五言，律勝七言。

一〇 馬侍郎汝驥

馬汝驥字仲房，關中人也。舉進士，為翰林庶起士，當授矣，而會先上疏忤天子，詔特出為州守今。皇初召還，授編修，擢修撰、國子司業。久之守南京通政參議，遂為國子祭酒，擢禮部右侍郎，進兼學士。卒年五十餘。有集行於世。

評曰：汝驥詩如程衛尉屯西宮，斥侯精嚴，兵騎雄整，不無過苦之歎。大抵有沉理而無玄趣，然自關中諸公，未能與之勁敵也。

一一 喬三石世寧

喬世寧，關中人也。舉進士，為南京戶部郎，擢四川按察餘事。尋遷副使，視湖廣學。今為河南左參政。

評曰：參政趨本爾雅，調亦清和，規模沈、宋，時沿李、白，劉生入塞。《寄王玉壘》諸作，如新月在樹，晶晶瑩瑩；清泉倒澗，琮琮淨淨，尤璧府之卞，珠林之隋也楚政之後，太筒率，寡沉欝之思。《曰人謂山川奇文章，何背馳爾耶?

一二 高太史啟

高啟字季迪，吳人也。元末往來避亂越中，高皇帝即位，召授翰林國史編修，久之遷產部侍郎。太史以少不習辭，上面慰勞，予金楮罷歸。而會郡守魏觀修齋合成，太史為文記書。邑臣告郡守觀罪，語連太史，並逮腰斬，時年三十九。所著集行於世。

評曰悲哉乎!元格下也。太史因沿浸淫，雖忽忽未振，而弘博淩厲，殆駁駁正始，一時宿將選鋒，莫敢橫陣格。姑左次弗論，評其辭。快若迅鵲乘飈，良驥躡景；麗若太陽朝霞，秋水芙蕖。縱負可點之瑕，奚廢連城之賞，詞家射雕手也。若使少就沈思，兼反古調，豈出何、邊下哉!

一三 孫山人一元

孫一元字太初，莫知何許人也。頑而微操秦音，遂謂關中人雲。向多遊歷吳、楚間至吳興，娶施氏妻之妹，不久而卒。所著詩集，今行於世。

評曰：太初裔本王家，跡托方外，鶴瓢鐵笛，白昤玄巾，嘯傲飄灑，風神朗秀，既嬰婚娶，遂爾湮沒。悲夫!悲夫!詩如雪夜偏師，間道入蔡，毋論必勝，已是出奇。又如嗚蜩伏蚓，雖呼吸月露，而身在槁壤。信乎!有格哉!

一四 唐司諫順之

唐順之字應德，武進入也。舉進士高第，為翰林庶起士，授吏部主事，已調官編修。其得累調也，宰相知之故，乃司諫，則故遠宰相，移病歸。久之太子立，設置東宮官曹，召補右春坊右司諫、編修如故。坐上書忤天子意，斥為民，不復用。

評曰：弘、正間何、李輩出，海內學士大夫多師尊之。迨其習獎者，音響足聽，意調少歸，剽竊雷同，正變雲擾，太史稍振之為初唐。即其宏麗該整，咳唾金壁，誠廊廟之羽儀，文章之瑚璉。然欲盡廢二家之業，殆猶溺嗜海錯而廢八珍者也。歸田以後，又見別紀。

一五 華學士察

萃察字子潛，無錫人也。舉進士改翰林庶起士，授水部主事，移病歸。還補駕部，進郎中。屬新貴人用事，多斥逐翰林儒臣，而別有所進補。因緣人為修撰，稍選侍讀久之，進侍講學士，視南院篆，以給事禦史論罷。

評曰：學士閥閱貴胄，少都清顯，回翔秘苑，雖適仕逕，羈轄塵駕，猶述素質，既以薄贊焚魚，邁跡惠山之埜，典籍肆其菁華，泉石縱其嗽枕，刊洗浮靡，獨秀本色。如秋水涸、天根露；木葉脫、明蟾出。誠陶韋之妙境，蓋詩宗之玄解也。惜才具稍乏，七言微短；天方假年，昌大所就，曷有既哉!

一六 王裕州廷陳

王廷陳字稚欽，黃州人也。舉進士，為翰林庶起士。有才名，而傲睨不檢，為眾所惡：當授官吏部，擬給事中上矣。詔罷不用，出為裕州守。又坐挖殺人，下獄論城旦。

評曰：裕州縱性為狂，多才誤用，投美璧於頑鑛，點麗錦以青蠅。逾冠登朝，未立罷免，既不能秋跡塵鞅，棲神玄境，又不能自勵絕翮，章賁雲衢。英氣徒栩於眉宇，激昂時出乎篇章。如黃河下流，迅決任性，雲錦蕩漾，風波澈漩，自無定則。五言或繇感慨，或近自然，頗多佳境；七言更無一章，可謂才難矣。

一七 楊修撰慎

楊慎字用修，新都人。舉進士第一，為翰林修撰久之。以伏闕事，下詔獄考問，杖朝堂幾死。戍永昌三十餘年，不得歸。有集若干卷，行於世。

評曰：修撰筆任手運，誦由目成，翱翔中秘，既窮青藜之校；流戍南滇，遂肆朱鼎之識。凡所取材，六朝為冠，固一代之雄匠哉!特其搜擷大饒，格調時左，繁飾人工，或累天悟。又其微趣多在長吉，振奇之士卑其刻羽；雕葉陋中之徒，駭其牛鬼蛇神。班郢之思獨苦，膏盲之病難醫，良可歎也!

一八 嚴少師嵩

嚴嵩字惟中，分宜人。舉進士，為翰林編修，遷侍讀，累官少師、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有《鈐山堂集》行於世。

評曰：嵩詩少年如碧荇依依，水清石見；春雲綴空濃淡有情。惜氣格小緩，結語意盡耳。後不復點檢，隨人得之。豈廊廟泉石體裁自別耶!抑所謂不復唱渭城者耶!

一九 王太保廷相

王廷相字子衡，儀封人。舉進士為給事中，以言事謫。召復拜監察禦史，再讁贛榆丞，稍遷同知甯國郡。累進四川按察使，入為兵部侍郎，出行邊，退擢南京兵部尚書。理都察院蒲九載，加太子太保罷歸。卒年七十餘。有集行於世。　 評曰：廷相渾渾如高麗使人，抗浪意氣，殊乏精韻。古詩歌行小勝近體。

二〇 王僉事謳

王謳字舜夫，關中人也。風神散朗，負氣豪俠。舉進士，為工部主事，遷刑部郎，再遷按察命事，填宣府。引疾歸，卒年三十六。有集若干卷，行於世。

評曰：謳詩頗饒氣格，兼多沉思。惜其純駁半之，如披沙見金，治璞取玉，殊勞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