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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05

孫鑛詩話 施常洲編纂

孫鑛,約一五八○年前後在世。字文融,號月峰,浙江余姚人。萬曆二年(一五七四)進士。授文選郎中,累進兵部侍郎,加右都禦史。曾代顧養謙經略朝鮮,逯遙南京兵部尚書。後被劾乞歸。著有《姚江孫月峰全集》、《書畫跋跋》、《唐詩品》等。本書收入《唐詩品》詩話一種,並輯錄其詩話四十四則。

唐詩品

一 唐人五言律靡不佳,盛唐尤多渾雅。然至求以第一稱者,前此無評也。「昔聞洞庭水」、「八月湖水平」,世稱勢均力敵,而後四句俱未稱以神求神,當無過喜。《達行在》三首,第情多景少。首篇稍兼景,而「遂卻迥」三字,未免溢鈍;憐君不得意,亦有情多之恨。「風勁角弓嗚」可謂無瑕白璧,奈境狹味短。「獨有宦遊人」首尾勻稱,於格極穩帖。三體以壓卷,然未入深境。庶畿哉,「花隱掖垣暮」乎,顧「因風想王珂」,亦覺稍淡。要之,無逾此九。

二 神者,情也;妙者,趣也;能者,語也;具者,格也;逸者,思也;奇者,才也。不知所自來者,神品也;可以意求者,妙品也;人巧極天工錯者,能品也;具體而未工者,具品也;備神之骨而肉不稱者,逸晶也;不拘常格者,奇品也。子美神,摩詰、浩然妙,達夫具嘉州能具之間,常建妙之次也,文房能之次也,仲文具之次也。四傑未正律體,沈、宋未備律骨,陳拾遺意格始出,杜必簡煆煉乃著。七言律乎,崔《黃鶴》第一,此唐論也,非嚴論也。何、薛以沈、盧家拊其背知出乎?爭哉,楊「斧劈麻皮」之喻似矣,亦鄧析說耳。貪州舉杜四章,具名求乎「諸沙:飛鳥」,已屬釘钜,回押亦趁韻。「萬里」、「百年」常語,豈惟結弱難弟謂庶幾昆明哉。然則徒工辭壓卷耶?「菊兩開晦備正冠」,嚼蠟無論矣。《新鄉》只聲、調、境,其臻妙與幾古惟子美,亦唐論也。摩詰具體而微,前則沈詹事,後則劉隨州,亦特擅塲,曆下獨黜劉,私所不解。孟氏抑仲父、揚虞人詩,亦有之。畫史諸品,副墨以節,古今敢效焉。逸品亦畫評,惟奇增也耳。杜無具品,達夫且(品之聖。劉力求逸妙,後之劉、柳,將欲極能,若奇則子美獨焉。七言又律,其於詩自是草木之竹,欲究詩道戒此體可也。

三 杜老「西山白雲中」四句皆情,且虛字多,「春山千家筋」力薄,「金銀俗出處」不解,王「洞門」、岑「西夜」是唐套語。岑「預知」正是李「物在人亡」,祖「伐鼓喧喧」,似落胡釘鉸。少伯「江上魏魏」,澈尾釘鉸也。萬西施惟「奪將妬殺」四字小有致,末句既違大雅,牽五絲,亦稚。「張銅柱神境」,不合初唐麗語;「朝三暮四沈龍池」起句佳,二、三、四強排置,皆無取焉。少陵固不勝選。

四 如嚴滄浪之論也,詩蓋莫難於五言絕者乎?昔人有言:「五言絕是截古詩後四句」,味之果然。然此是《子夜歌》等古體耳,如此又非難也。是必音諧、調協、意圓、語響,情境興象,靡不備至,孕八句之體裁,同七言之結構,斯無愧嚴氏之難耳。以徧搜名家,惟得二首,「月黑雁飛高」、「眾鳥高飛盡」是也。其餘或述情,或適興,各以一節勝,而情勝者尤多。亦緣字限之如長沙王舞者哉!

五 於麟云:唐七言絕,當以「秦時明月漢時關」壓卷。《藝苑巵言》遇之,然不知乃用修晶也。昔遇君房,見案上《唐絕增奇》曰:「亦首此乎?」君房無他語,但曰:「是。」餘曰:「後二句不太直乎?」君房復曰:「是。」且曰:「何不曰『周時明月』?」咦,是詩特三句佳耳,後二句無論太直,且應上不 響,「但使」、「不教」四字,既露且率,無高致,而著力喚應,愈覺趣短,以壓萬首可乎?釋氏稱:食蜂蜜,中邊甜。此惟「黃河遠上」足當之。總看佳,句摘佳,落意解佳,有意無意、可解不可解間亦佳:以第一無愧也。「洞庭西望」莊而渾,「錦城絲管」工而婉,「蒲桃美酒」豪而暢,與「秦時明月」皆堪伯仲。其次則《清平》、三乎?總之,太白第一,少伯次之。若格,則至中唐乃備,奇正婉直,究情極思,旱、戴、韓、李,翩翩競秀。劉夢得、李義山、杜牧之,復演變調,巧搜酷鏈,亦皆錚錚然,而盛唐高雅俊逸,此所謂有意不如無意者耶?晚下巴人,流為優人誦語,是謂絕句之弊。

六 姚武功《極元集》蓋摩詰「積水」之篇壓卷雲。唐省試每用五言十二句,此自是律家一格,若以概排律,非也。既雲排,夫固不以句限矣。唐律創自沈、宋,應制諸篇,亦率多十二句,事不傍引,情無牽合。誠然,誠然,然亦子玉、《三百篇》才耳,神品仍應歸之少陵。元美以強力排蕩少之,與於麟隕焉自放之語同。上國武庫,夫亦何妨利鈍頡?大或千言,次猶數百,旨渾而律切,玉錯而珠貫,謂詩人以來未有,非誣也。長篇由必簡始,應有所祖;七言則子美作祖。然未極思其右軍之龍爪書乎?天下奇固難盡,夫作者亦何必盡之也?

七 七言古詩,詩中之賦也。子安之《春思》,賓王之《蕩子》、《從軍》不然乎?元美謂為賦則醜,此亦以今人眼觀耳。

八 初唐風調,誦如芳英之悅人目,然骨未備。獻吉雲「李杜歌行」,確言哉。子美可謂精義入神,太白仙才而乏深厚。士衡患多,太白乃更患高,十首以後易厭,不虛也。駑末長語,是未能周旋中禮,非英雄欺人,殆於麟誤受其欺乎?摩詰沈雄不如杜,高暢不如李,而鍛煉無痕,其俊語婉態,將使人有賢於仲尼之見,特篇章未富耳。高、岑取是而已。諸名家類多俗句,即太白且或不免,錢、劉而下,何其寥寥也。天實生才不盡,果未喪斯音也,後起者藉哉!

九 元美云:七言歌行,其發也如千石之弩,一舉透革;縱之,則文漪落霞,舒卷炮爛。 一入促節,則淒風急雨,窈冥變幻;轉折頓挫,如天驥下阪,明珠走盤。收之,則棗聲一擊,萬騎勿斂,寂然無聲。善論乎!然足當此者絕少。全展江頭》精工之致,而淒風急雨未備;其《遝別離》乎?然騷家之語也;《麗人行》、《同穀歌》乎?然樂府歌謠家語也。無已,《漢陂行》庶幾焉,本色無愧,乃興思,則但自目前耳。盡美矣,又盡善也,談何容易?

輯錄

一 餘持論主在法古,語稍近,輒謂古未有疑焉。而元卿則主情貴即境吐之,云:古安從生不合者此,要之,詩緣情而綺靡。元卿勝矣。(同上卷七《唐元卿三稿序》)

二 夫詩之為道博矣。廊廟辭難工,山林言亦好。然要之,廊廟飾,山林真也,太守君寄興於杯酒之閭,而佳句不至。(同上《西遊倡酬集序》)

三 夫總辭人之俊而詩,呂公之德也,斯不謂雅乎?夫詩者,生人心者也。欲惡之情感而詠,歌聲發,章闈物志,綴文成音,及其述鴻業、贊皇猷,則雅之義歸焉。(同上《呂少傅公壽詩序》)

四 今搞辭家詩文兩大派迥別矣。然此外有賦,有排偶,有四言,此三種又各自為體,不與彼兩派同。近因讀《毛詩》,欲將古來四言除《三百篇》外,自《卿雲歌》、《石鼓文》等起,至唐末止,共分類選為一部,以備私覽。有暇更欲選排偶一種。昨《今文選》則正如《文章規範》、《古文關鍵》。(《姚江孫月峰先生全集》卷九《輿余君房論詩文書。)

五 詩綴就元晦傅條分已得七八,但鑛嘗妄謂:古今人情一也。如《四牡》、《采薇》、《出車》諸篇,皆使臣役夫自述其情,國家采之,於使臣戍役行時歌以送之耳。若即認為上之人勞遣使臣戍役所作,恐未然。諷詠語意自可見。《出車》稱南仲,豈每次皆此將耶?尤明白易曉。又風雅皆出文人之手,亦未必系使臣役夫所作。他如《雄雉》、《穀風》等篇,亦決非所能為。今何人詩集中無征戍、閨思等?樂府即用此意。觀詩味趣似長,足下儻謂然乎?(同上)

六 鑛詩道所得原淺,又賦才近質實,於少陵諸篇猶稍能解,至於樂府一家則原未深探其源,所以每每抱而不暢。足下取鑛五言古,鑛於此體不敢謂能解。然質性猶近,顧奈今人多不好,何近日則大喜五言排律?鑛竊妄謂詩道止於四十字,即今欲祗效孟襄陽專工五言律。(同上)

七 「花隱掖垣暮」為五言律第一,僕元亦未愜於志,第不知在所雲九首中否?若「東郡趨庭」則起結俱淡,「趨庭」,字無照應,亦罕著落,穩帖有餘而風神未足。以為其品第一,或不錯也。(同上)

八 唐五言律畢竟何首為壓卷?適偶思之,或當於「八月湖水平」及「風勁角弓嗚」二章較取焉。王詩精工無瑕;若氣象宏闊,則孟也,第結句識卑耳。不則,「昔聞洞庭水」何如?(同上)九 五言律壓卷果是難定。竊謂凡堪壓卷首者,必須自然,須本色,然又須意格高遠,又須音節響,又須是神來之調。不敏前所擬九首,庶幾近之。「東郡趨庭」本色自然有之,中四句雖雲宏大,然意隨語盡,不甚高速,又不響。鍛成偶語,終不是神來。若「冠冕南極」,則首二句既藻積,不本色也。第三句更如嚼蠟。「野館」、「春帆」句雖工,然不切勒碑。凡點景,亦必須中情,此一聯只可送為客商耳。以送士大夫猶不稱,況翰苑、勒碑之使乎?結句又似送遷謫者,街命勒碑,須是「計日回」方合格。此結殊有憂其不回意,豈得佳乎?「納納乾坤」,大杜詩常語,杜詩中如此者,恐不下數十首。於前四者皆無當焉。若取此等,則又不若「鳳林戈未息」也。「昔聞洞庭水」,真是神來,又高速,又本色自然,又響,第結句太漫興。「八月湖水平」起兩句已莊,頷聯復饒氣概,於前四者無愧。頸聯亦得,惟結語意稍卑,然猶騰「戎馬關山北」也。「風勁角弓鳴」精工無疵,惟意不高遠。前所以取「花隱掖垣暮」者,以其高速,神來處多耳。「啾啾棲烏」含比意,不為累句。若以風雅意律之,恐終讓此首也。(同上)

一○ 元美云:「昌黎於詩無所解。」即鄙見亦謂然。(同上)

一 一 昨偶看古詩一二篇,弁州如何能到?歐五言詩亦有佳者,今人置之不看固不差,但全謂宋詩絕無可取,則似太逐聲耳。(同上)

一二 歐、蘇詩信不及文,然歐甚執規矩,蘇時有獨得。足下謂嘉則可勝於鱗,則起二公於九京,未必肯為屈完之來盟也。作者各以時起,原不必細較,因見今人貶唐宋達過,是用質成於鉅子耳。(同上)

一三 於鱗詩自工,但恨猶是中唐調。僕往曾語箕仲曰:「大復乃一錢仲文,滄溟乃一劉夢得,鳳洲乃一蘇子瞻。」箕仲大笑以為然,且云:「此等語甚損陰隙。」今若且以明詩,滄溟自當欣然領受,顧恐卻未易當耳。空同詩格調雄渾,真無可疵議,第不甚響透。其古詩真高絕,近代罕兩也。伯玉、元美亟稱胡元瑞,其詩果何如?足下曾見否?若其文則僕雖未見,但所梓詩話亦只是中常手筆,安能當伯玉所雲耶?(同上)

一四 昨偶讀嘉則五言律,漫有所評。翰教謂為過苛,夫以足下及箕仲夙日推許之盛,而頓聞此語,宜訝其苛。第《豐對樓集》見在,其第二十二卷《寄君房先生》超,至《張司理》止,其五十首內,何首為佳?可入選乎?(同上)

一五 前小啟固云:亦有一二稍可顧。猶是常語。若在《茂榛集》中,祗下乘耳,何足當二先生之溢許謂在於鱗上也?記往日《白雪樓集》初出時,鑛於先宗伯兄案上見之,讀二一首覺其佳甚,讀至數十首,更覺奇古之妙,反覆諷詠,手之不能釋。因檢其名氏,則標曰「於鱗」。以為豈唐人耶?何不見列於十二家?及細觀其所贈送諸公,類皆今人也。今詩亦如此,詩人而奈何不聞談及乎?比先兄自外來,問之,乃知班孟堅即班固也。蓋鑛是時止曉滄溟名攀龍,不識其字耳。太函序《貪州集》冀以不聞,陰者先得我心,鑛之服滄溟得於暗索中,此乃所謂真知。今《豐對樓集》以二先生之諄諄提耳,而猶不能解;以視案上之不知何人集曷若?然則其不及於鱗明矣。弁州謂「嘉則詩是隱逸之冠」,亦未然。以僕所見謝四溟、吳芝山、陳海樵、王伯谷輩,雖未及細校,然似俱不葚讓之。今先生執椽筆,幸慎許可,無若太函之許元瑞,斯稱情矣。僕於樂府一派,原未深明,故以妄許嘉則。所以然者,以俚、淺、率三病,在樂府每有之,而無能掩瑜,妄意其不恭,或得柳士師一體耳。(同上)

一六 我朝詩,成、宏以前,大約沿宋元氣習,雖格卑語近,然道情事亦真率可喜。自空同倡為盛唐漢魏之說,大曆以下悉捐棄,天下靡然從之,此最是正路,無可議者。然天下事但入正路即難,即作人亦如此。久之,覺束縛不堪,則逃而之初唐,已又進之六朝,在嘉靖中最盛。然此路終隘而不宏,近遂有舍去近體但祖漢魏之論。然有言之者,鮮行之者。則以此一路枯淡,且說物情不盡耳。近十餘年以來,遂開亂道一派,昨某某皆此派也。然此派亦有二支;一長吉、玉川,一子瞻、魯直。某近李、盧,某近蘇、黃。然猶有可喜,以其近於自然,某則大矯揉耳。文派至亂道則極不可返,爾來作人亦多此派。此實關係世道,良足歎慨!然弁州晚年諸作,實已透漏亂道端倪,蓋氣數人情至此,不得不然,亦非二三人之過也。(同上)

一七 諺云:「漢文、唐詩、宋表、元詞」,豈不然哉?昨偶見李端《古別離》詩,音調婉切,即二李、何、王諸公恐不能作,寧可以別長勝則有之,欲求如此之本色,如此之自然,未能也。元卿謂諸公佳者不能追唐中駟,良非漫語。(同上《輿余君房論(今文選)書》)

一八 宋詩亦未易可輕,惟七言律堪嘔喊耳。其古體及五言律亦閭有可觀,意味尚真於今也。(同上)

十九 選我明詩者,前此凡幾家?君房先生曾備見否?近偶得一選明詩,法更律以漢魏盛唐,但即其有獨得者取之,如此方覺有衡度,不知足下肯見許否?王道思批杜詩殊無所解,前書謂渠不識杜,良然。觀其意,似欲以建安衡杜,然其實亦未識真建安,徒於面貌閭仿佛臆求之耳。若杜,則乃真建安者也。(同上)

二○ 世人皆談漢文唐詩,王元美亦自謂詩知大曆以前,文知《西京》而上。愚今更欲進之,古之詩則建安以前,文則七雄。詩則《三百篇》為主,兼之楚騷、風雅、廣逸、漢魏《詩乘蘭意精詣,大約已定志。(同上《輿呂甥玉繩論詩文書》)

二一 詩止建安以前,雖若未盡,然《三百篇》及古歌辭,奇變固具十五。唐歌行、五七言、長篇、新篇,聲雖足喜,要之非誦唐詩者所構,待吐語逼曹劉時,然後博及未暮也。李杜二家,是宋詩之魔,尤當嬙舍。竊以為《易》、《詩》、《書》乃「三墳」;《周禮》、《禮記》、《春秋》三傳,此乃「五典氣《儀禮》、《管》、《老》、《列》、《莊》、《國語》、《策》、《騷》此謂八索.。《荀》、《韓》、《呂》、《淮南》、《史記》、《太元》、《漢書》、《文選》、《詩紀》此之謂「九邱」。學文者讀此矣,即不讀《穆天子傳》等,不記祈招之詩,無傷也。(同上)

二二 所雲五車一笈,若待刪削始出,恐汗青無目。愚意但取《十三經注》,益之以《汲塚》、《周書》;史則《國語》、《策》、《史記》、《漢書》;子則《老》、《列》、《壯》、《苟》、《管》、《韓》、《呂》;佛氏則取《圓覺》、《楞嚴》、《維摩》;騷則《楚辭》;詩則《詩紀》。無已,則更加之《文選》,或再附以十二家李、杜。此則為五車一笈,餘皆叮不觀矣。若立程,愚以為止詩一家,則《詩》、《騷》、《古逸》、漢魏詩紀選,詩至《杜集》止。每月文則三二篇,詩則十首,且多作五言,七言姑緩。今人詩不如古者,正坐兢務七言耳。若好滄溟作《擬古樂府》,考究故實,一當古人更善,即不能盡工,然所得深矣。(同上)

二三 《史記》可與杜詩同看,《漢書》可與李詩同看。(同上)

二四 詩可以興,具道最近人,而亦可斷績為之,與宦情不礙。然須深沉求之,乃學有味。今且將《三百篇》及風雅、廣逸,及《詩乘》置簏中,碎摘其佳句,信手錄一帙,日諷詠之,自能令詩思勃勃。此事須求自得,不必逐時好;又須覓不經人道語,然亦不可強索,精神合,自有入妙處。得一首合作便足引滿白慶,勝作影套子語百首也。(同上)

二五 詩道惟在以句求,玩漢魏詩深,自有悟入。然亦不須欲速,久而融會貫徹,則信手妙境矣。張景陽、左太沖、鮑明遠於《詩選》中尤慷慨階厲可喜,劉越石亦跌盪不群,常目之,亦可大發才思,或即定之為師亦可。(同上)

二六 唐詩若太多,不能盡刻,只刻律詩,盡一代為《唐律紀》,猶勝於斷自盛唐而止。甥今詩宗何家?蘇、李之五言,李、杜之近體,人人能言之,然恐未必真有八頃在山中。雜觀鮑明遠、劉文房,頗有猾造。(同上)

二七 七言近體,勿隨人多作。此體在詩中又別一境,大難。口言古選固是詩本,或太遠;只五言律為近而正。唐人五言律,不問安、中、晚,無一不佳,杜尤臻神境,若常捆玩,詩寧有不工者?詩必工始出,不輕易成篇,亦是入門一訣也。(同上)

二八 杜詩信可玩,然須視千家注本。蓋其詩以年敘,甚有次第可考。大曆以前,殆無不佳,最可法。夔州以後,則頹然放矣。千家杜雖未詳,然他亦未見詳注,且以此為主,而以他注相參校,亦自足相發明。若自為杜注,搜羅標揚,不以賈注名,而用以精詩理,其為益固不小也。(同上)

二九 汪、王批點杜詩,若果發梓,亦大足喜。獨念弁州公素疎,迄今齒已暮,安肯復屈首為此?恐終成蹉跎。(同上)

三○ 《全唐詩紀》若出,乃一紆紗帑藏,雖不奇古,然亦太富,剪裁不盡矣。(同上)

三一 《唐詩紀》必盡中、晚,乃為大成。若但盛唐而止,則其集皆家家所有,即所新搜,不過什二耳,不為奇。且中唐以下,絕句甚有入神者,樂府亦大有奇,惟律體理弱,然五言亦間有獨造者,安可遣之?故必盡中、晚,然後幽奇種種具可喜耳。(同上)

三二 《唐詩紀》看過。凡輯此等書,其功乃在搜奇抉異。盛唐詩不多,俱在人目前者,即有一二隱僻語,亦多淡無奇異。中、晚體格雖卑,然中實有奇妙句,人所不能到;又其即事為味,響而切,足動人,甚可剪裁作詩料。譬之《前詩紀》,古雅雖在漢魏,然搜奇抉異,全在六朝。今此書只可如甥所言,攜此一部,免攜諸集耳。(同上)

三三 二《詩紀》甚愛玩之,但怯於為點,苦作工書、媚點。(同上)

三四 樂府須始於上古乃佳,若略去周前,恐不為全美。秦以前大有奇,捐之可乎?且舊本固自上古始也。今博搜樂府,但須盡晚唐,不必又及五代。蓋樂府《只俚,要使閭巷歌謠盡入,乃為奇耳;晚唐而文者,雖造亦不足歎也。(同上)

三五 近體樂府如白樂天等篇,似非本色,或可刪之;若增入太多,又恐浩瀚,翻失樂府本意耳。自上古至隋,俱是本色,更不須摘;唐以後,則須辨其體。李、杜及他名家可人樂者,最須標別,得明此識鑒,亦不易。大抵唐以後寧遣勿濫可也。樂府止六朝,信是。藻監第如此,則不能出《詩紀》之外,未免作馮氏贅龐耳。唐以後,果太繁,盡錄則濫,揀擇又不易力,吾意只取其詠古題者存之,其新題則悉置不用。(同上)

三六 不願作詩人,此論固高。若韓、蘇二詩,則似非正派。韓古詩猶有雅旨,律詩則似未脫中晚氣習,常怪此老為文即束京以下不論,而詩卻不能超脫,殆不可解。蘇則格調卑淺,且復多漫興及系縱筆,雖間有工致,然於雅道亦逮,奈何好之?(同上)

三七 蘇詩語太雜,似不宜看,或以樂天易之。(同上)

三八 詩宜自選人,然不得唐調,終不響。若立意高古,如徐昌穀,則不唐可矣。近來吟者拾於鱗殘芳,多以巧對相屬,殊不佳。要須脫此乃可耳。此事甚淵微,日玩味,則自得,還從選人為高也。(同上)

三九 樂府或照舊本為佳,字畫新之,亦大足快。若唐以後,增減精當,更佳;然為力大難。略刪之亦可,力亦不易。(同上)

四○ 厭濟南亦是。邇來輕俊,常態勿得,安認為奇。詩道自有正路,不必為優孟之抵掌,亦不必為伊川之好色也。欲脫濟南,不若求之王、孟、常建為得。(同上)

四一 李、杜、元、白、蘇、黃俱名家,隨所以俱無不可,正不必拘拘分別也。近評王、孟詩四帙,附雲《唐詩品》系一時偶然之見,未必便的確耳。杜律亦有三種: 一單注者則多,與此全集批同;又一道虞生,一邵二泉注,此兩種批又各不同。(同上《與呂美箭論詩文書》)

四二 寄來七言排律,同險韻,是人所雞。然卻是晚唐氣格。詩家正派,還在建安、開元。若務求情匠,匣不覺落長窿以後;若偶一為之亦可,但不可認作正格耳。(同上)

四三 甥孫《詠雪》十絕,意興甚佳,但稍似涉宋調耳。《賣書歌》豪快自肆,自昔所見甥孫詩,此為獨媵,讀之甚喜,第微有闌入蘇、黃處。以後作七言古,須於婉雅間求之,勿遽作蒼老語,便不至入宋派耳。(同上《與呂甥孫天成書牘》)

四四 大作潛評上,作古詩必須凝古,擬古又必須借古事以賦,如《文通》諸篇是也。若泛泛效古,則古今晴事不同,靜坐齋中,何繇發意興邪?今願老丈且取古樂府題賦之,仍借古事以賦,如《出塞曲》即考衛、霍、陳,及李廣利諸傳,暗借其事,填入詩內,即句句有味,不失之空談。詩成後,更須日鍛日陳,必求盡美乃出,久之則自造精微矣。古樂府選詩,須熟讀近體七言;古則唐十二家須熟看,其他泛

覽,亦不必拘。但大曆以後,且須姑置也。(同上《與史子復書》)

《姚江孫月峰先生全集》 清嘉慶靜這軒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