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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18

胡侍詩話 袁華編纂

胡侍,約一五三六年前後在世。字奉之,號蒙溪,又號蒙溪山人,寧夏人。正德進士,曆官鴻臚少卿。世宗朝時,張璁、桂萼既擢學士,侍劾二人越禮背經。世宗怒,命逮治。言官論救,謫為潞州同知。後明宗室朱勳注奏劾他試諸生時出題譏刺,且誹謗「大禮」,遂斥為民。著有《真珠船》、《墅談》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七則。

一 蘇東坡《遊徑山》詩:「寒窗暖足來樸握。」注:「免也」。古樂府《木蘭辭》:「雄兔腳撲朔。」《古文苑》作「樸握」。 (《真珠船》卷三《撲朔》)

二 詩有離合體。孔融《離合郡姓名字》詩:「漁父屈節,水潛匿方。離魚字。與時進止,出行施張。離口字,魚口合成魯。呂公磯釣,盍口渭傍。離口字。九域有聖,無土不王。離或字,口或合成國。好是正直,女回於匡。離子字。海內有截,隼逝鷹揚。常離乙字,恐古文與今文不同,合成兌。六翮將奮,羽儀未彰。離鬲字。她龍之蟄,俾也可忘。離蟲字。《口成融。玫璿隱曜,美玉韜光。去玉成文不須合。無名無譽,放言深藏。離輿字。按轡安行,誰謂路長?離才字,合成舉。」魏伯陽《參同契·序》.,「委時去害,依託丘山,循遊寥廓,與鬼為鄰。合魏字。化形為仙。淪寂無聲,百世一下,遨遊人門。合伯字。敷陳羽翮,東西南傾,湯遭呃際,水旱隔並。合陽字。」《越絕》云:「以去為姓,得衣乃成。合袁字。厥名有米,覆之以庚。合康字。」又云:「以口為姓,丞之以天。合吳字。」蘇子贍《離合硯蓋字》云:「研石猶在,峴山已頹。合硯字。薑女既去,孟子不來。合蓋字。」又潘岳、謝靈運等,皆有此體,然不甚佳。(同上卷三《雜合體》)

三 張祜以詩薦於朝,元稹對穆宗曰:「張祜雕蟲小巧,壯夫不為。若獎激太過,恐變風教。」由是寂寞而歸。薛逢為尚書,即出為巴州刺史。楊收輔改,逢有詩微辭譏訕。收街之,復斥蓬綿二州刺史。收罷,乙太常少卿召還,曆給事中。五鐸為相,逢又以詩訾鐸。鐸怒,遂不見齒。常州張景修為浮梁令,邑子朱天錫以神童應詔,景修作詩送之。神宗一見,大加稱賞。翌日,以語宰相王禹玉,恨四方有遺才,即令召用。禹玉言不欲以一詩召人,恐長浮競,不若俟其秩滿赴部命之,遂止,令中書籍記姓名。比景修秩滿,神宗已升遐。本朝楊少師士奇在閣日,見一詩頗佳,詢其人,乃蘇州士人陳述,即令有司舉之。初授湖廣按察司照磨,尋升禦史,轉四川左參政。夫均為詩人,而有幸不幸。薛逢掇蜂不悛,百飴辛螫,非不幸也。(《同上卷五《詩人幸不幸》)

七 少陵故多變態,其詩有深句,有雄句,有老句,有秀句,有麗句,有險句,有拙句,有累句。後世別為大家,特高於盛唐者,以其有深句、雄句、老句也;而終不失為盛唐者,以其有秀句、麗句也。輕淺子弟,往往有薄之者,則其有險句、拙句、累句也,不知其愈險愈老,正是此老獨得處,故不足難之。獨拙、累之句,吾不能為掩瑕。雖然,更幹百世,無能勝之者何?要曰無露句耳。其意何嘗不自高自任?然其詩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曰:「新詩句句好,應任老夫傳。」溫然其辭,而隱然言外,何嘗有所謂吾道主盟代興哉?自少陵逗漏此趣,而大智大力者發揮畢盡,至使吠聲之徒,群肆攝剝,遐哉唐音,永不可復。噫嘻慎之。

八 律詩句有必不可入古者,古詩字有必不可為律者。然惟多熟古詩,未有能以律詩高天下者也。初學輩不知苦辣,往往謂五言古詩易就,率爾成篇。因自詫好古,薄後世律不為。不知律尚不工,豈能工古?徒為兩失而已。詞人拈筆成律,如左右逢源,一遇古體,竟日吟哦,常恐失卻本相。樂府兩字,到老搖手不敢輕道。李西涯,楊鐵崖都曾作過,何嘗是來?

九 唐人無五言古,就中有酷似樂府語而不傷氣骨者,得杜工部四語,曰:「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不必其調雲何,而直是見道者,得王右丞四語,曰:「曾是巢許淺,始知堯舜深。蒼生詛有物,黃屋如喬林。」

一○ 太白《遠別離》篇,意最參錯難解,小時誦之,都不能尋意緒。范德機、高廷禮勉作解事語,了與詩意無關。細繹之,始得作者意。其太白晚年之作耶?先是肅宗即位靈武,玄宗不得已稱上皇,迎歸大內,又為李輔國劫而幽之。太白幽憤而作此詩。因今度古,將謂堯舜事亦有可疑,曰:「堯舜禪禹」,罪肅宗也。曰:「龍魚=鼠虎」,誅輔國也。故隱其詞,托興英皇,而以《遝別離》名篇。風人之體善刺,欲言之無罪耳。然幽囚野死,則已露本相矣。古來原有此種傳奇議論。曹丕下壇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太白故非創語,試以此意尋次讀之,自當手舞足蹈。

一一 李於鱗七言律,俊潔響亮,余兄極推轂之。海內為詩者,爭事剽竊,紛紛刻騖,至使人厭。予謂學於鱗,不如學老杜,學老杜,尚不如學盛唐。何者?老杜結構,自為一家言,盛唐散漫無宗,人各自以意象聲響得之。正如韓、柳之文,何有不從《左》《史》來者?彼學而成,為韓為柳。我卻又從韓、柳學,便落一塵矣。輕薄子遽笑韓、柳非古,與夫一字一語,必趨二家者,皆非也。

一二 今人作詩,多從中對聯起,往往得聯多而韻不協,勢既不能易韻以就我,又不忍以長物棄之,因就一題,衍為眾律。然聯雖旁出,意盡聯中,而起結之意,每苦無餘。於是別生枝節而傅會,或即一意以支吾,掣衿露肘。浩博之士,猶然架屋疊牀,貧儉之才彌窘,所以《秋興》八首,寥寥難繼,不其然乎?每每思之,未得其解。忽悟少陵諸作,多有漫興,時於篇中取題,意興不局,豈非柏梁之餘材,創為別館;武昌之剩竹,貯作船釘?英雄欺人,頗窺伎倆,有識之士,能無取裁?

一三 談藝者有謂七言律,一句不可兩人故事,一篇中不可重犯故事。此病犯者故少,能拈出亦見精嚴。然我以為皆非妙悟也。作詩到情神傳處,隨分自佳,下得不覺痕跡,縱使一句兩入,兩句重犯,亦自無傷。如太白《峨眉山月歌》四句,入地名者五,然古今目為絕唱,殊不厭重。蜂腰鶴膝,雙聲疊韻,休文三尺法也,古今犯者不少,盤》盡被汰耶?

一四 于鱗選唐七言絕句,取王龍標「秦時明月漠時關」為第一,以語人,多不服。于鱗不止擊節「秦時明月」四字耳。必欲壓卷,還當于王翰「葡萄美酒」、王之渙「黃河遠上」二詩求之。

一五 晚唐詩,萎莆無足言。獨七言絕句,膾炙人口,其妙至欲勝盛唐。愚謂絕句覺妙,正是晚唐未妙處。其勝盛唐,乃其所以不及盛唐也。絕句之源,出於樂府,貴有風人之致。其聲可歌,其趣在有意無意之間,使人莫可捉著。盛唐惟青蓮、龍標二家詣極,李更自然,故居王上。晚唐快心露骨,便非本色。議論高處,逗宋詩之徑;聲調卑處,開大石之門。

一六 今世五尺之童,才拈聲律,便能薄棄晚唐,自傳初盛,有稱大曆以下,色便赧然。然使誦其詩,果為初邪?盛邪?中邪?晚邪?大都取法,固當上宗,論詩亦莫輕道。詩必自運,而後可以辨體;詩必成家,而後可以言格。晚唐詩人,如溫庭筠之才,許渾之致,見豈五尺之童下,直風會使然耳。覽者悲其衰運可也。故予謂今之作者,但須真才實學,本性求情,且莫理論格調。

一七 李頎七言律,最響亮整肅,忽於「遠公逐跡」詩第二句下一拗體,餘七句皆平正,一不合也;「開山」二字最不古,二不合也;「開山幽居」,文理不接,三不合也;重上一「山」字,四不合也。餘謂必有誤。苦思得之,曰:必「開士」也。易一字而對仗流轉,盡祛四失矣。余兄大喜,遂以書《藝苑巵言》。余後觀郎士元詩云:「高僧本姓竺,開士舊名林。」乃元襲用碩詩,益以自信。

一八 詩稱發端之妙者,謝宣城而後,王右丞一人而已。郎士元詩起句云:「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合掌可笑。高仲武乃云:「昔人謂謝跳工於發端,比之於今,有慚沮矣○」若謂出於譏戲,何得入選?果謂發端工乎?謝宣城地下當為拊掌大笑。

一九 崔郎中作《黃鶴樓》詩,青蓮短氣。後題《鳳凰台》,古今目為勅敵,識者謂前六句不能當,結語深悲慷慨,差足勝耳。然餘意更有不然,無論中二聯不能及,即結語亦大有辨。言詩須道興比賦,如「日暮鄉關」,興而賦也;「遊雲寫蔽日」,比而賦也。以此思之,「使人愁」三字雖同,孰為當乎?「日暮鄉關」,「煙波江上」,本無指著,登臨者自生愁耳。故曰「使人愁」,煙波使之愁也。「浮雲=蔽日」,「長安不見」,逐客自應愁,寧須使之?青蓮才情,標映萬載,甯以餘言重輕?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竊以為此詩不逮,非一端也。如有罪我者,則不敢辭。

二○ 常徵君《贈王龍標詩》,有「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之句,膾炙人口。然王子安《詠風》詩云:「日落山水靜,為君起松聲。」則已先標此義矣。二詩句雅堪作配,未易優劣也。

二一 錢員外詩:「長信:宜春」句,於晴雪妙極形容,膾炙人口,其源得之初唐。然從初竟落中唐,了不與盛唐相關。何者?愈巧則愈遠。

二二 杜必簡性好矜誕,至欲衙官屈宋。然詩自佳,華於子昂,質于沈、宋,一代作家也。流芳未泯,乃有杜陵鬯其家風,盛哉!然布衣老大,許身稷、契、屈、宋又不足言矣。

二三 一日,偶誦賈島《桑乾》絕句,見謝枋得注云:「旅寓十年,交遊歡愛,與故鄉無異,一旦別去,豈能無情?渡桑乾而並州,反以為故鄉也。」不覺大笑。拈以問玉山程生曰:「詩如此解否?」程生曰:「向如此解。」余謂此島自思鄉作,何曾與並州有情?其意限久客並州,遠隔故鄉,今非惟不能歸,反北渡桑乾,還望並州,又是故鄉矣。並州且不得住,何況得歸咸陽,此島意也。謝注有分毫相似否?程始歎賞,以為聞所末聞,不知向日聽夢中語耳。

二四 古人云:「秀色若可餐。」余謂此言惟毛嬙、西施、昭君、太真、曹植、謝眺、李白、王維可以當之。而司馬長卿夫婦各擅,尤以為難。至於平原、清河,飛燕、合德,孿生雙絕,亦各際其盛矣。近世無絕代佳人,詩人乃似不乏。

二五 詩必有不能廢者,雖眾體未備,而獨擅一家之長。如孟浩然洮洮易盡,止以五言雋永,千載並稱王孟。我明其徐昌穀二局子業乎?兩君詩大不同,而皆巧於用短。徐能以高韻勝,有蟬蛻軒舉之風;高能以深情勝,有秋閨愁婦之態。更幹百年,李、何尚有廢興,二君必無絕響。所謂成一家言,斷在君采、稚欽之上,庭實而下,益無論矣。

二六 高季迪才情有餘,使生弘、正李、何之間,絕塵破的,未知鹿死誰手。楊、張、徐故是草昧之雄,勝國餘業,不中與高作僕。

二七 子美而後,能為其言,而真足追配者,獻吉、於鱗兩家耳。以五言言之,獻吉以氣合;於鱗以趣合。夫人語趣似高於氣,然須學者自詠自求,誰當更合。七言律,獻吉求似於句,而求專於骨;于鱗求似於情,而求勝於句。然則無差乎?曰:噫!於鱗秀。

二八 餘嘗服明卿五七言律,謂他人詩多於高處失穩,明卿詩多於穩處藏高,與於鱗作身後戰場,未知鹿死誰手。

二九 家兄讞獄三輔時,五言詩刻意老杜,深情老句,便自旗鼓中原。所未滿者。《忌多於景耳。青州而後,情景雜出,似不必盡宗矣。

三○ 每一題到,茫然思不相屬,幾謂無措。沉思久之,如瓴水去窒,亂絲抽緒,種種縱橫坌集,卻於此時要下剪裁手段,寧割愛,勿貪多。又如數萬健兒,人各自為一營,非得大將軍方略,不能整頓攝服,使一軍無嘩,若爾朱榮處貼葛榮百萬眾,求之詩家,誰當為比?

三一 生平閉目搖首,不道《長慶集》。如吾吳唐伯虎,則尤《長慶》之下乘也。閻秀卿刻其《悵悵》《擁鼻主一詩,餘每見之,輒恨恨悲歌不已。詞人云:「何物是情濃?」少年輩酷愛情詩,如此情少年那得解?友人張伯起詩云:「而今秋老春情薄,漠漠寒江水自流。二層魯望亟為餘稱之。伯起於是時年僅強立,其於情故早達,此道中項秦、甘羅也。今伯起風流如故,而魯望已數載異物,悲夫!

三二 世人厭常喜新之罪,夷於貴耳賤目。自李、何之後,繼以於鱗,海內為其家言者多,遂蒙刻騖之厭。驟而一士能為樂府新聲。倔強無識者,便謂不經人道語,目曰上乘,足使耆宿盡廢。不知詩不惟體,顧取諸情性何如耳?不惟情性之求,而但以新聲取異,安知今日不經人道語,不為異日陳陳之粟乎?嗚呼!才雞箱。豈惟才難,識亦不易。作詩道一淺字不得,改道一深字又不得,其妙政在不深不淺、有意無意之間。

三三 嘗謂作詩者,初命一題,神情不屬,便有一種供給應付之語;畏難怯思,即以充役,故每不得佳。餘戲謂河下輿隸,須驅遣另換正身。能破此一關,沉思忽至,種種真相見矣。

三四 閩人家能占畢,而不甚工詩。國初林鴻高廷禮、唐泰輩,皆稱能詩,號閩南十才子。然出楊、徐下遠甚,無論季迪。其後氣骨峻峻,差堪旗鼓中原者,僅一鄭善夫耳。其詩雖多摹杜,猶是邊、徐、薛、王之亞。林尚書貞恒修《福志》,志善夫云:「時非天寶,地靡拾遣,殆無病而呻吟」雲。至以林銷、傅汝舟相伯仲。又云:「釣與善夫,頗為鄉論所訾」,過矣。合人三百年來,僅得一善夫,詩即瑕,當為掩。善夫雖無奇節,不至作文人無行,殆非實錄也。友人陳玉叔謂數語卻中善夫之病。餘謂以入詩品,則為雅譚;入入傳記,則傷厚道。玉叔大以為然。林公餘早年知己,獨此一段,不敢傅會,此非特為善夫,亦為七閩文人吐氣也。

《藝圃擷余》 叢書集成初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