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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13

袁宗道詩話 王思焜編纂

袁宗道(一五六○——一六○○),字伯修,湖廣公安(今屬湖北)人。萬曆進士,入翰林院授

編修,後官右庶於。輿弟袁宏道、袁中道並有才名,時稱「三袁」。明前後七子宣導復古,三

袁則力斥摹擬,標舉性靈,崇尚本色,提倡趣味,其文學理論與詩文創作影響極大,世稱「公

安派」。袁宗道作詩於唐仰慕白居易,於宋尊崇蘇軾,故名其齋曰「白蘇」,名其著作曰《白蘇

齋集》。宗道論詩文力主獨創,強調抒寫真情實感。詩作雍容和平,不襲陳言,不落舊套,明

人姚士麟有「情情新來,筆筆新赴」、「提人新情、換人新眼」之評。本書輯錄其詩話九則。

一 蓋古所稱經國大業,不朽盛事也者,其惟文章乎!故機泄於龜馬,基造於《墳》、《索》,此語文章

之始也;搞藻則天壤為光,抒情則丘陵生韻,此語文章之用也;而未及其體。今夫治室者,廟與寢異,

寢與堂異;而廟堂之中,桷與榱異,節與稅異。彼各有體焉,梓人固不得匠意而運也,而矧夫所稱經國

大業,不朽盛事也者夫!吾置庖犧以前弗論,論章章較著者,則莫如《詩》、《書》。乃騷、賦、樂府、古歌

行、近體之類,則源於《詩》;詔、檄、錢、疏、狀、志之類,則源於《書》。源於《詩》者,不得類《書》;源於

《書》不得類《詩》。此猶廟之異寢,寢之異堂,其體相離,尚易辨也。至於騷、賦不得類樂府,歌行不得

類近體,詔不得類檄,賤不得類疏,狀不得類志,此猶桷之異榱,稅之異節也。其體相離亦相近,不可

不辨也。至若諸體之中,尊卑殊分,禧浸殊情,朝野殊態,遐邇殊用,疏數煩簡異宜,此猶榱桷節稅之

因時修短狹廣也。其體最相近,最易失真,不可不辨也。故夫不深惟其體,而以臆為之,則《漁父》、

《卜居》之精遠,《阿房》、《赤壁》之宏奇,見為失騷賦體。「落霞孤騖」之篇,見為傷俳;「黃鶴」、「白雲」

之句,見為似古。而況夫他之樸檄者乎!今天下人握夜光,家抱連城,類憚於結撰,傳景則嗚。自鑿

一堂,猥雲獨喻千古;全舍津筏,猥雲憑陵百代。而古人體裁,一切弁髦,而不知破規非圓,削矩非方。

即令沉思出寰宇之外,醞釀在象數之先,終屬師心,愈遠本色矣。則吳公《文章辨體》之刻也,烏可以

已哉!抑不佞聞之,胡寬營新豐,至鷄犬各識其家,而終非真新豐也。優人效孫叔敖,抵掌驚楚王,而

終非真叔敖也。豈非抱形似而失真境,泥皮相而遺神情者乎!茲集所編,言人人殊,莫不有古人不可

湮滅之精神在,豈徒具體者。後之人有能紹明作者之意,修古人之體,而務自發其精神,勿離勿合,亦

近亦遠,庶幾哉深於文體,而亦雅不悖輯者本旨,是在來者矣,是在來者矣!(《白蘇齋類集》卷七《刻

文章辨體序》)

二 良玉韞於石,不待剖而山自潤,明珠含於淵,不待摘而川自媚;莫邪藏於匣,不待操而精光自爍,

人不可正睨者,何也?有本在焉,其用自不可秘也。而挽代文士,未窺厥本,呶呶焉曰私其上苴而詫

於人。單辭偶合,輒氣志淩厲;片語會意,輒傲睨千古。謂左、屈以外別無人品,詞章以外別無學問。

是故長卿搞藻於《上林》,而聆竊貲之行者汗頰矣。子雲苦心於《太玄》,而誦《美新》之辭者靦顏矣。正

平弄筆於《鸚鵡》,而誦江夏之厄者捫舌矣。楊修鬬捷於色絲,而悲舐犢之語者驚魄矣。康樂吐奇於

春草,而耳其逆叛之謀者穢譚矣。下逮盧、駱、王、楊,亦皆用以負俗而賈禍,此豈其才之不瞻哉?本

不立也。本不立者,何也?其器誠狹,其讖誠卑也。故君子者,口不言文藝,而先植其本。凝神而斂

志,回光而內監,鍔斂而藏聲。其器若萬斛之舟,無所不載也;若喬岳之屹立,莫撼莫震也;若大海之

吐納百川,弗涸弗盈也。其識若登泰山而了遠,尺寸千里也;若鏡明水止,纖芥眉須,無留影也;若龜

卜蓍筮,今古得失,凶吉修短,無遣策也。(同上《士先器識而後文藝》)

三 《覽鏡》諸作,絕似元、白。《五泄主八詠,非坡老不能為也。懷弟諸篇俱佳,七言尤勝。「總為兒女

謀身易,示有威儀與俗同」,新鮮矯驚,又為諸句領袖。即日書作簡板。讀令弟妙什,便可想見第五風

神。弟雖不敢望石簣,然令弟則酷類我家小修。意欲屬和,少酬高雅,然君家兄弟,精銳如林,所謂不

戰而氣亦索矣。(同上卷十六《答陶石簣》)

四 中郎極不滿近時諸公詩,亦自有見。三四年前,太函新刻至燕肆,幾成滯貨。弟嘗檢一部付賈人換書。賈人笑曰:「不辭領去,奈何無買主何!」可見類比文字,正如書畫贗本,決雞行世,正不待中郎之喃喃也。(同上《答陶石簣》)

五 弁州才卻大,第不奈頭領牽掣,不容不人他行市;然自家本色,時時露出,畢竟不是曆下一流人。聞其晚年撰造,頗不為諸詞客所賞。詞客不賞,安知不是我輩所深賞者乎!前範凝宇有抄本,弟借來看,乃知此老晚年全效坡公,然亦終不似也。坡公自黃州以後,文機一變,天趣橫生。此豈應酬心腸,格套口角,所能彷佛之乎?我朝文如荊川、遵岩兩公,亦有幾篇看得者。比見歸震川集,亦可觀。若得盡借諸公全集,共吾文精揀一帙,開後來詩文正眼,亦快事也。(同上)

六 (袁宏道)新刻大有意,但舉世皆為格套所拘,而一人極力擺脫,能免末俗之譏乎?大抵世間文字,有喜則有嗔,有極喜則有極嗔,此自然之理也。(同上《大人書》)

七 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輾轉隔礙,雖寫得暢顯,已恐不如口舌矣,況能如心之所存乎?故孔子論文曰:「辭達而已」。達不達,文不文之辨也。唐、虞、三代之文,無不達者。今人讀古書,不即通曉,輒謂古文奇奧,今人下筆不宜平易。夫時有古今,語言亦有古今。今人所詫謂奇字奧句,安知非之街談巷語耶?……左氏去古不遠,然傳中字句,未嘗肖《書》也。司馬去左亦不遠,然《史記》句字,亦未嘗肖《左》也。至於今日,逆數前漢,不知幾千年遠,自司馬不能同於左氏,而今日乃欲兼同左、馬,不亦謬乎!中間曆晉、唐,經宋、元,文士非乏,未有公然搏捂古文奄為已有。……空同不知,篇篇模擬,亦謂反正。後之文人,遂視為定例,尊若令甲,凡有一語不肖古者,即大怒,駡為野路惡道。不知空同模擬,自一人創之,猶不甚可厭。迨其後以一傳百,以訛益訛,愈趨愈下,不足觀矣。……或曰:「信如子言,古不必學耶?」餘曰:「古文貴達,學達即所謂學古也,學其意不必泥其字句也。」(同上卷二十《論文上》)

八 熟香者,沉則沉煙,檀則檀氣。何也?其性異也。奏樂者鐘不藉鼓響,鼓不假鐘音,何也?其器殊也。文章亦然。有一派學問,則釀出一種意見。有一種意見,則創出一般言語。無意見則虛浮,虛浮則雷同矣。故大喜者必絕倒,大哀者必號痛,大怒者必叫吼動地,發上指冠。惟戲塲中人,心中本無可喜事,而欲強笑;亦無可哀事,而欲強哭。其勢不得不假模擬耳。今之文士,浮浮泛泛,原不曾的然做一項學問,叩其胸中,亦茫然不曾具一絲意見,徒見古人有立言不朽之說,又見前輩有能詩能文之名,亦欲搦管伸紙,人此行市,連篇累牘,圖人稱揚。夫以茫昧之胸,而妄意鴻钜之裁,自非行乞左、馬之側,募緣殘溺,盜竊遣矢,安能寫滿卷帙乎?試將諸公一編,抹去古語陳句,幾不免於曳白矣。其可愧如此,而又號於人曰引古詞,傳今事,謂之屬文。然則二《典》蘭《謨》,非天下至文乎?而其所引,果何代之詞乎?(同上《論文下》)

九 餘少時喜讀滄溟、鳳洲二先生集。二集佳處,固不可掩,其持論大謬,迷誤後學,有不容不辨者。滄溟贈王序,謂「視古修詞,甯失諸理」。夫孔子所雲辭達者,正達此理耳,無理則所達為何物乎?無論《典》、《謨》、《語》、《孟》,即諸子百氏,誰非談理者?道家則明清淨之理,法家則明賞罰之理,陰陽家則述鬼神之理,墨家則揭儉慈之理,農家則敘耕桑之理,兵家則列奇正變化之理。漢、唐、宋諸名

家,如董、賈、韓、柳、歐、蘇、曾、王諸公,及國朝陽明、荊川,皆理充於腹而文隨之。彼何所見,乃強賴古人失理耶?鳳洲《藝苑卮言》,不可具駁,其贈李序曰:「六經固理藪已盡,不復措語矣。」滄溟強賴古人無理,而鳳洲則不許今人有理,何說乎?此一時遁辭,聊以解一二識者模擬之嘲,而不知其流毒後學,使人狂醉,至於今不可解喻也。然其病源則不在模擬,而在無識。若使胸中的有所見,苞塞於中,將墨不暇研,筆不暇揮,兔起鶻落,猶恐或逸,況有閑力暇晷,引用古人詞句耶?故學者誠能從學生理,從理生文,雖驅之使模,不可得矣。(同上卷二十《論文下》)

《白蘇齋類稿》 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九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