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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嗣奭詩話 路瑤編纂

王嗣奭（一五六六——一六四八），字右仲，又字於越，別號鄞塘田叟、遙集居士、偶翁、拙修老人、艱貞居士等。浙江鄞縣人。嘉靖間都禦史王應鵬從孫。萬曆二十八年（一六 ○○）鄉試中舉。曆官宣平教諭，宿遷、永福知縣，涪州知州等職。後因事與上官意見相左，被遣置會稽（今浙江紹興）。清兵南下江浙後，他作為遺民，拒不蘿發，其民族氣節，為時所重。嗣奭一生勤於治學，尤以對杜詩的研究著稱於世。他善於揣摩杜詩情趣，往往寥寥數語而能入木三分。《杜臆》十卷，為其精研杜詩三十七年之結晶。仇兆鰲撰《杜詩詳注》時，採錄《杜臆》者甚多，並稱其「最有發明」，足見對此書之重視。嗣奭所著，除《杜臆》外，尚有《管天筆記外編》、《夷因文編》等。本書收入《杜臆》詩話一種並輯錄其詩話六十則。

杜 臆

杜臆原始

偶翁王子嗣奭著《杜臆》十卷，始於崇禎甲申九月之望，竣於乙酉端二日，年已八十矣。然不八十惡乎得此也。因憶先子永福公好諷古人佳詩，花前月下，小酌半醺，輒曼聲歌之以自娛。奭幼戲膝前，亦為踴躍。歌罷又為講解。故奭末成童諳音律，私學為詩。雖不能詠鳳題蕉，而譬詩於穀，先子為播其種也。稍長，奪於舉子業。然友朋酬和，間亦有之，人或稱佳，不敢信也。萬曆戊申，餘生四十三年矣。居先子憂，始遍閱古人詩。閱及老杜，覺有會心；隨覆閱之，光景又別。愈閱愈深愈遠，若探淵海，洶然不得其涯，靚然不測其底也。然於詩之為道，似覺憬然自信，而泓然人有餘地。已游維揚，邂逅黃若木光，莆中名士也。讀餘詩一篇，擊節，謂得少陵胎骨。私竊疑之，且余為詩時，未嘗襲摹少陵，蓋少陵詩不易學，亦不可學，何胎骨之能得也?至己未，吏隱宣平，復閱杜集。妄欲精選一帙，附以箋

語，業撰弁言，而競不能就。乙亥承乏涪牧，以公事與上官左，鮭議戴盆。偶得杜集，諷以遣日，問用箋語，憶舊箋茫如矣，而暗合尚多。歸而友人楊南仲究心老杜，方著《水中鹽》，又索觀餘箋本，而竄改混淆。欲手錄畀之，而多所未安，且寥寥不成書也。偶有觸發，遂逐章作解。易解者置之，不易解者姑置之。解及之章，十可七八，引伸觸長，往往得未曾有。蓋精之所注，行住坐臥，無非是物，夜搜枯陽作真人想，朝拈枯管作蠅頭書，八十老人不知倦也。草成而命名曰《臆》，臆者，意也。「以意逆志」，孟子讀詩法也。誦其詩，論其世，而逆以意，向來積疑，多所披豁，前人謬迷，多所駁正，恨不起少陵於九京而問之。際其涯乎?測其底乎?無也。余謂古來詩人無如少陵，餘舊序似得其概，而因詩悟道，則近始得之，要亦窮之所鏈也。生鐵三鏈而成熟，熟鐵九鏈而成鋼。鋼者，鐵之筋也。制而為劍，吹毛斷石，千古發硎，誰與為敵哉?余箋杜後，又取昌黎全集細繹之，變幻百出，不可步趨；向雖讀之，殊草草也。因歎少陵之詩，與昌黎之文，自漢以還，並只千古，更無與對，蓋昌黎亦因文誤口古也。然昌黎與窮鬼狎，述其言曰：；旦止子名，百世不磨。」又云：「唯乖於時，乃與天通。」昌黎得窮鬼之助如此。乃少陵狎窮鬼以終身，較韓更甚，詩安得不工，而人寧容易識也?善讀古人詩者，昔稱須溪，今推竟陵。至於評杜而多不中寂，何況其他?然其中竅者已收人《臆》。搜采他書，亦復不少。而仍著本名，不敢襲為已有；第折衷自我，未始不為吾有也。至考據往籍，則蔡傅卿《千家注》，遺誤固多，尚猶得半。老人自愛其腕，勿及並收。故讀餘《臆》者，尚須依為柬道主。有能采補而冠以原詩，則幾乎全。姑筆之以俟同志者。草付次孫孫旦脫之，而

自原其始。九月四日，偶翁書。

杜詩箋選舊序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自昌黎品定而月旦千古。雖然，青蓮業有定價矣，少陵猶不免蚍蜉之撼；而昌黎借李伸杜，嗣後評者或駕杜於李。蓋李善用虛，而杜善用實；用虛者猶畫鬼魅，而用實者工畫犬馬，此難易之辨也。嗟乎!少陵可無憾矣!而猶未見有真知己。吾觀自宋迄今，諸名家屍祝老杜，字摹句剽，不遣餘力矣。顧多儀貌而失神，又或棄瑜而收瑕。儀貌者如優孟之學叔敖，衣冠僅肖；而收瑕者，如愛其人，並其喻囈而效之者也。蓋詩者抒寫性情之物也。性情萬變，詩亦如之。試讀《三百篇》，寧可持概而量哉?流而《離騷》，發自幽憤，已不免文勝於情。自漠而魏，日以漸離；沿至六朝，風雲月露巧相取媚，以詩為詩，非以我為詩，而性情之道遠矣。是何異飾木偶而與相揖讓也!吾謂千餘年來，以我為詩，獨有陶、杜兩君。陶沖夷曠達，自成一家，有其趣不患無其詩，蓋發於性情而未極其變，故蹊徑一而易工也。少陵起於詩體屢變之後，於書無所不讀，於律無所不究，於古來名家無所不綜，於得喪榮辱、流離險阻無所不曆，而材力之雄大，又能無所不挈。故一有感會，於境無所不入，於情無所不出；而情境相傳，於才無所不伸，而於法又無所不合。當其搦管，境到、情到、興到、力到；而由後讀之，境真、情真、神骨真而皮毛亦真。至於境逢險絕，情觸績紛，緯縷相糾，榛楚結塞，

他人攏指告卻，少陵盤瞞解衣。凡人所不能道、不敢道、不經道、甚而不屑道者，矢口而出之，而必不道人所常道。故其絕塵而奔者以是，舞文逐曲者以是，間有墮阬落塹者亦以是。得之則全瑜，偶失之則任其全瑕。瑕瑜不掩者，固不乏玉之采；即瑕掩其瑜者，猶不失玉之瑕。詩之有少陵，猶聖之有夫子，可謂金聲玉振，集其大成者矣。後之學杜者，北地可稱具體，而摹剽未離優孟；曆下得其一節，而虛僑妄欲憑陵。宋則金陵、東坡，全體未肖，而佳句時或逼真。其下則學嗆囈，作鬼語，世多有之，固不必真喙也已。至評杜者，如嚴滄浪、王弇州輩，可謂十得其五，而夷考其所自作，十不得三，吾謂其未有真知己者以此。友人范君材家藏評杜，有何大復、王遵岩、楊用修三家。大復寥寥，未批寂卻；用修去取乖謬；遵岩評駁迂跊。總之，未升其堂，未晴其裁者也。其或贗托，亦未可知耳。余自蚤歲喜閱杜詩，而牽於舉業，未能卒其亂。至己酉居先君憂，始得細閱一過。隨覆閱之，頗有所寤。嗣後每一閱之，別是一番光景，轉閱轉妙，如探淵海，珊瑚、木難，在在皆是，而不能窮其藏也。然一言以蔽之曰：以我為詩，得性情之真而已。情與境觸，其變無窮，而詩之變亦無窮也。歲己未吏隱宣平，復披杜集閱之。且閱且選，全瑜者收，瑕瑜不掩者亦收，唯瑕者置之，大約存十之七。閭有管窺，附箋其後。至於諸家之評，未得遍觀，有中竅者，問收一二，未備也，以俟異日。

此序虛器矣，而讚頌語頗稱，故存之。然未嘗及其聞道也。噫!晨鐘發省，此道機耶!自笑爾時稱老杜真知己，猶未也。

偶翁題。

一 《游龍門奉先寺》 讀此詩景趣泠然，不用樺語而得禪理，故妙。初嫌起語率易，細閱不然。蓋人在塵溷中，則天機不露。先從招提遊，已覺耳目清淨；而更宿其境，加以夜景清寂，形神收斂，故當晨鐘初覺，遂發深省。正與孟子夜氣之說同一機括，此其暗與道合者也。鍾云：「此詩妙在結，前六句不稱。」余不謂然，全首無一字不妙。「天闕」與「雲臥」不偶，故有「天閱」、「天駒」之謬論。須溪云：「臥字可虛可實。」極是。按《束觀記》雲，「龍門號雙闕，以與大內對峙，若天闕焉。」是天闕原非正名，安得引以為證!因「天闕」為地名，而並解「雲臥」為山名，尤謬。淵明聞遠公議論，謂人曰：「今人頗發深省。」雲見杜詩注。今按《志》：「龍門山即伊闕，在河南府城南二十五裡，洛陽附府，即唐之東都也。」龍門有八寺，最著者曰奉先。據詩，寺當在山頂。此詩景趣泠然，不用禪語而得禪理，故妙。初嫌起語淺率，細閱不然。蓋人在塵溷中，性真真汩沒，一遊招提，謝去塵氛，托足淨土，情趣自別。而更宿其境，聽靈籟，對月林，則耳目清曠。逼帝座，臥雲床，則神魂兢凜。夢將覺而觸發於鐘聲，故道心之微，忽然豁露，遂發深省。正與日夜息而旦氣清，剝復禪而天心見者同。余謂老杜聞道，而此其人道之機倪也。鍾伯敬云：「此詩妙在結，前六句不稱。」無前六句，安得有此結乎?「天闕」、「雲臥」不偶，故有「天閱」、「天閎」之謬論，劉云：「臥字可虛可實。」極是。又有以「天闕」為地名，而並以「雲臥」為山名，皆非也。果爾，則「象緯逼」已無味，而「衣裳冷」作何解乎?因杜詩字句必有來處而妄為傅會，致以詞害意，不少矣!(《杜臆》卷之一）

二 《望岳》 「齊魯青未了」，「蕩胸生雲」，「決皆入鳥」，皆望見岱嶽之高大，揣摹想像而得之。故首用「夫何如」，正想像光景，三字直管到「入歸烏」。此詩中大開合也。「齊魯青未了」，語未必實，而用此狀岳之高，真雄蓋一世。「陰陽割昏曉」，造語亦奇，此實語矣。「蕩胸生層雲」，狀襟懷之浩蕩也。「決皆入歸鳥」，狀眼界之寬闊也。想像登嶽如此，非實語，不可以句字解也。公蓋身在嶽麓，神游嶽頂，所雲「一覽眾山小」者，己冥搜而得之矣。結語不過借證於孟，而照應本題耳，非真須再登絕頂也。集中望嶽詩三見，獨此辭愈少，力愈大，直與泰岱爭衡。詩垂近千年，未有賞識者。余初亦嫌「蕩胸」一聯為累句，今始知其奇。伯敬乃謂：「此詩妙在起，後六句不稱。」猶然俗人之見也。又謂：「定用望嶽語作結，便弱便淺。」請問將用何語作結耶?（同上）

三 《題張氏隱居二首》 「不貪」、「遝害」語近道，說得隱士有身分。未雲「疑泛虛舟」，便可知其人。初請「出處」，誤作去聲。及味「虛舟；陽知其在泉石而非膏盲，臥煙霞而無痼疾，忘機達生，無意無必，高於他隱士數倍。張氏山居，何以次首有「霽潭鱸發」語?「杜酒」、「張梨」，巧於用事。（同上）

四 《冬日有懷李白》 韓宣子宴於季氏，有嘉樹焉，宣子譽之。季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樹，以無忘《角弓》。」而《角弓》之詩曰：「兄弟婚姻，無相遠矣。」「更尋嘉樹傳，不忘《角弓詩》」，正用其語。而須溪之解，不知所謂。（同上）

五 《春日憶李白》 杜於李交契甚厚，至稱其詩「舞敵」，而止雲「清新」、「俊逸」，語擔斤兩，且亦極肖。欲輿論文，而加一「細」字，似欲規其所不足。荊公云：「白之歌詩豪放飄逸而不知變。」此固李之所不足者也。然詩意初無輕薄。趟云：「「渭北』一聯，言彼我所寓所見，寫相望之情。」遵岩云：：暮雲』「春樹」聯，澹中之工。」前四句真傳神手，至今李白猶在。五六但即彼己所在之景，而懷之者，欲與「論文」也。公向與白同行同臥論文舊矣，然於別後自有悟人，因憶向所輿論猶粗也。白雖「不群」，而竿頭尚有可進之步，欲其不以庾、鮑自限，而重與「細論」也。世俗之交，我勝則驕，勝我則妬，即對面無一衷論，有如公之篤友誼者哉?按公《鵑賦》序云：「自七歲所綴詩筆，向四十載，約千有餘篇。」進賦在天寶九載，而集中詩作於開元天資者無幾，必公自悟入後汰其前作也。李白到底只是庾、鮑伎倆，幽冥中負良友矣。王荊公論子美詩良是，謂庾、鮑之比有輕薄意，則未然。公蓋「擬人必於其倫」者，非若他人之諛也。且平日何嘗輕視庾、鮑哉?（同上）

六 《夜宴左氏莊》 「風林」應作「林風」，才與「衣露」相偶，而夜景殊勝。若作「風林」，則似月落林問，而意味索然矣。「衣」，琴衣也。衣已沾露，淨琴猶張，見主人高興。琴未歿衣，故用「淨」字，新而妙。吳詠、巴敞皆古曲名，猶今雲昆山、戈陽是也。柬語觸耳生情，豪縱蕭散。（同上）

七 《鄭駙馬宴洞中》 前四句寫出驕貴氣象，大是驚人。後頗不稱，然「茅堂」、「風磴」，律詩有之，亦覺變幻。閱後《重題》有「翠微」、「崩石」語，則「風磴霾雲」亦是寅景。（同上）

八 《陪李北海宴曆下亭》 二詩古樸沉雄，亦效北海。前首「貴賤俱物役」可謂名言。次首古城新亭，止以「氣溟海嶽深」五字盡之，勝人多多許。蓋自李公「巨壑眇雲莊」句脫胎。（同上）

九 《行次昭陵》 此詩如《詩》之《頌》，體極莊嚴，似天威咫尺。「天屬尊《堯典》」己注明，然造意工妙。吾極喜「朝廷半老儒二語，寫太平景象甚確。近來厭薄名教，決裂繩墨，凡有端人莊士，動以道學先生誚之，天下安得不亂?「直亂」「賢路」語不虛下，蓋當時有不然者矣。「往者」猶《史漢》敘事而雲「先是」，以補前之所未備。「壯士」、「幽人」，蓋以自負，而「塵沙暝途」，則賢路崎嶇，不言自見，其流恨以此。（同上）

一○ 《飲中八倦歌》 此創格，前無所因，後人不能學。描寫八公都帶仙氣，而或兩句三句四句，如雲在晴空，卷舒自如，亦詩中之倦也，阮鹹嘗醉，騎馬傾欹，人曰：「個老子如乘船遊波浪中。＝知章」借用具語，而須溪云：「浙人不喜騎馬而喜乘船，杜蓋嘲之。」真胡說也。「逃禪」蓋學浮屠術，而喜飲酒，自悖其教，故雲。而今人以學佛者為逃禪，誤矣。（同上）

一 一 《贈汝陽王二十韻》 「聖情常有眷，朝退若無憑」須溪云：「言其不藉貴勢。」誤矣。遵岩云：「猶漢高云：「吾失蕭何猶失左右手。』是也。」「自多親棣萼，誰敢問山陵?」須溪云：「「山陵』指祖宗，不知何解?」餘謂自「聖情有眷」起，至「中使相乘二八句，此帝之「親棣萼」也。實以王之筒嬉遊，敦孝義致之，因用「自多」二字以歸美於汝陽。天子友愛，則宗社自安，故曰：「誰敢問山陵?」亦汝陽之功也。作詩者用意深厚如此。「終不愧孫登」須溪云：「上下不相紹，徒押韻見意。」鹵莽評詩， 一至於此。「愧孫登」正用嵇康「今愧孫登；陽。嵇與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杜與汝陽交好似之，故前有「已忝歸曹植」之句，正以康自比，而白不至如嵇之不保其終也。十蒸韻頗艱，此篇共用廿二韻，搜取殆盡，須看其落韻之巧。韻重「陵」字，「可陵」當作「淩」，本作「麥」，注：超越也。「鳧雁宿張燈」語奇，用修極賞之。敘招邀遊宴，四時皆備，以敘法錯綜，故讀之而不覺，餘補箋發之。末段敘交歡遊宴，淋濰暢洽，真大手筆。「招邀」、「崇重」二句，總提初歡之夕，時當秋華，「樽臨極浦」，「雁宿燈張」，樂雲極

矣。不但是也，凡有花有月，窮極遊宴，此不必言。至於炎天不便遊宴，而又有避鬱之所，但見硯寒井水，簷動壺冰，瓢飲不離三逕，而宛在岩棲百層，暑氣不到，此皆書生揣摩之所不及，猶以「蠡測海」。而酒之相續而至，況如澠之不竭。此時如偕汝陽同作羅遊，故有「《鴻賓》」「丹梯」之語。下句文言己為淮王門客，終可不愧孫登。蓋嵇康所遇非時，而己所與游則賢王也，亦盛世也。（同上）

一二 《今夕行》 此詩真有英雄氣。最妙在「邂逅」一句，「邂逅」謂偶然遇時也。窮人妄想，往往如此。又妙在結語，謂擲輸百萬，未嘗非英雄也。（同上）

二二 《奉贈韋左丞丈》 前詩猶有頌丞語，此詩全篇陳情，詩題日贈，似誤。此篇非排律，亦非古風，直抒胸臆，如寫尺牘；而縱橫轉折，感憤悲壯，繾綣躊躇，曲盡其妙。範元實《詩眼》論此詩甚好。「儒冠誤身」，是一篇之綱。「紈挎不餓死」是伴語。然以身苦窮餓而及之，亦非虛設也。韋丞知己，故通篇都作真語。如「讀書破萬卷」云云，大膽說出，絕無謙讓。至於「致君堯舜，再淳風俗」，真有此稷、契之比，非口給語。須溪解「破萬卷」可笑，其評「賦料」、「詩看」，得之。「朝叩」、「暮隨」等語，正見誤身，此他人所諱，而不惜為知己言之，所以望之者不淺。「竊效貢公喜」，冀其薦也。宰相職在薦賢，知而不薦，不去何待?其心之怏怏可知。而又云：「焉能心快快?」反言之也。「白鷗沒浩蕩」，宋敏求因鷗不解沒而改為「波」，真稚子之見。蓋煙波浩蕩，著一白鷗，誰能見之?故知「沒」字之妙。東坡雖定為「沒」，而作滅沒煙波解，似猶未徹也。末段憤激語，紆回婉轉，無限深情。「焉能心快怏?」前箋謂反言之，似未當。承上言喜同貢公而不得彈冠，則終無望矣，焉能以快怏之心，只作跋跋之走，而朝扣

暮乎?今欲柬人於海，效魯連之蹈，即日辭秦而去矣。京師乃秦地也。「即將」之語甚決，而終繾綣於知己之別，故著「尚憐終南」四句，「終南」、「清渭」正秦地。而歸重於「辭大臣」，尚有餘望焉。不然，即當從白鷗於海上，滅沒於浩蕩中；爾時西望秦川，相去萬里，而誰復能馴伏我哉?「白鷗」正頂「人海」來，用海客事，著身上說，若鷗則「萬里」說不去矣。（同上）

一四 全咼都護驄馬行》 此贊馬德，亦以「與人一心成大功」盡之。用人亦然，非獨馬也。至於「長安壯兒不敢騎」與「青絲絡頭為君老」，尤極致意。此「為君」與前二心」相照，蓋唯豪傑能用豪傑，徒愛之養之而不能用之，雖豪傑何以自見乎?騏驥伏樞，空負千里之志矣。《通》云：凡詩人題詠，必胸次高，下筆方卓絕。此詩如「雄姿」二句，「青絲」二句，如此狀物，不唯格韻高，亦足見少陵人品矣。若曹唐《病馬》詩：「一朝千里心猶在，爭敢潛忘秣飼恩?」乞兒語也。（同上）

一五 《贈翰林張四學士琯》 垍乃說之字，尚公主，即禁中置內宅，其承帝寵如是，故公贈詩獨異，不可移於他翰林用之。此刻意之作，人多草草看過。如「高鳳」、「聚螢」，本不用人名車胤事，一經評注點染，竟為白壁之瑕。琯官翰苑，又宅禁庭，如鳳翔千仞，無復可隨，而空泣聚螢耳。公在秦州贈薛三、畢四詩云：「官忝趨棲鳳，朝回歎聚螢。」知其必有所出。今以臆解之：螢之為物，弱質不離腐草，微光難近太陽，故以自比。而兩處俱作囊螢解，則兒童之見也。山陽，嵇康所居，向秀與為竹林之遊，公用之，知琯乃其舊遊，「悲歌一聽」，冀其念舊也。琯後降祿山，卒為明皇所誅。「荔枝青」，注謂翰林拜命日，賜金荔枝帶。然一物而分作兩句，有赤青二色，恐屬臆解。「春草」狀其微弱，至「漂萍二位甚矣，說得可憐。（同上）

一六 《贈街八處士》 信手寫去，意盡而止，空靈宛暢，曲盡其妙。「新炊間黃粱」，善本「問」作「聞」。（同上）

一七 《故武衛將軍挽詞三首》 「嚴警當寒夜」，見軍令之嚴，雖死猶有生氣。「封侯意疎闊」，無限感慨。文帝謂李廣曰：「惜哉子不遇時，如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首哉!」詩意本此。「鈷鋒」頂「無劍」來；「行愜順」，言所向如意也。「猛噬」頂「射獸」來；「失蹯騰」以比兇暴不敢跳樑。「赤羽」，修可引《家語》「赤羽若日」，固非；而須溪指雁為炙之解亦未是。蓋前四句，猶一夫之勇也，「赤羽亦未膳」謂指飛鳥以為糧，亦頂善射來，走獸不必言。蓋二夫善射，百夫決拾」，如李陵所將，皆奇材劍客，力扼虎，射命中，故行不裔糧。乘河冰之合，橫行沙漠絕無阻滯，而行之愜順又可徵矣。故下有部曲精銳之語。「部曲仍精銳，匈奴氣不驕」，死後如此，生前可知，挽武將至此極矣。合三詩觀之，橫行沙漠，匈奴喪氣，雖街、霍不過如此，何以史無其名?且與前首「王者今無戰」相戾，況雲「無戰」，似在開元盛時。按《唐監》：開元二年，玄宗嘗遣薛訥將兵擊契丹。豈將軍在其中耶?（同上）

一八 《兵車行》 注謂玄宗用兵吐蕃而作，是已。然未詳。按《唐監》：天寶六載，帝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險固，吐蕃舉國守之，非殺數萬人不能克，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俟釁取之。」帝不快。將軍董延光自請取石堡，帝命忠嗣分兵助之；忠嗣奉詔而不盡副延光所欲，蓋以愛士卒之故。延光過期不克。八載，帝使哥舒翰攻石堡，拔之，士卒死者數萬，果如忠嗣之言。所以有「邊城流血」等語。「北防河」防北虜乘冰合而人。注謂築堤防水泛決，誤。築堤仍須壯丁，豈十五歲者能辦耶?至「西營田」乃戍卒防吐蕃者。唐建都長安，西臨中原，皆雲「山東」。隋得天下，改郡為州，至唐又改州為郡，凡一百九十二郡。曰「州」，仍舊名也。曰「二百」，已盡天下矣。「秦兵」即關中之兵，正此時點行者。秦兵堅勁耐戰，故驅之尤迫。「青海」注已明，築城海上，攻破別築，則殺人更多矣。此詩已經物色，其尤妙在轉韻處磊落頓挫，曲折條暢。公用「耶娘」字而自引樂府以注，知其用語必有來處，即用字亦無改換。《通》云：「況復秦兵云云與鷄」，「耐苦戰」者秦兵也，今驅民之負末耜者為兵，所謂不教之民棄之死地耳，何異犬與鷄乎?（同上）

一九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 鍾云：「登望詩不獨雄曠，有一段精理冥悟，所謂「令人發深省』也，」又評「曠士」、「冥搜」句云：「他人於此能作氣象語，不能作此性情語。」餘謂信手平平寫去而自然雄超，非力敵造化者不能。如二局標」句，氣象語也，誰能接以「烈風無時休」?又誰能轉以「曠士懷」、「翻百憂」?然出之殊不費力。「七星北戶」，「河漢西流」，已奇，而用一「聲」字尤妙。「秦山」近在塔下，故雲「忽破碎」，真是奇語。而須溪據樊本定為「泰山」謬甚。末後「黃鵠」四句，若與塔不相關，而實塔上所見，語似平淡，而未嘗弱，亦以見「曠士」之「懷」，性情之詩也。「君看」正照題面諸公，其縝密如此。三山老人語錄云：「此詩譏天寶時事也。山者君象，秦山破碎，則人君失道矣。賢否混淆，清濁不分，故曰「涇渭不可求』。天下無綱紀文章，而上都亦然，故日「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於是思古聖君不可得，故曰「回首叫虞舜』云云。時明皇方耽淫樂，故曰「惜哉瑤池』云云。賢人去朝廷，故曰「黃鵠去』云云。唯小人貪竊祿位者在朝，故曰「君看隨陽雁』云云。」餘觀「烈風無時休二語，必非無為而發，分明有憂明危盛之思。「黃鵠」蓋自況也。三山語未為無見，補錄於此。（同上）

二○ 《白絲行》 此詩本墨子悲絲來，大指謂士人改易素履，委蛇隨俗，少有點染，人便捐棄，所以忍於羈旅，無限躊躇，無限感慨。「不須白」就世情立論，乃憤激語。下雲「隨時染」、「色相射」、「汙顏色」，脈理相貫。士得時則媸亦成妍，故雲「滅盡針線跡」；依附者眾，故雲「蛺蝶飛來黃鷓語」。此一段造語妍麗，與《舟前看落花》詩相似。束語自道，具見品格。（同上）

二一 《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十首》 山林與園亭不同，依山臨水，連村落，包原隰，溷樵漁，王右丞輞川似之，非止一壑一丘之勝而已。此十詩明是一篇遊記，有首有尾。中間或賦景，或寫情，經緯錯綜，曲折變幻，用正出奇，不可方物。有自為首尾者；詩不可無首尾，因有總首尾在也。其一：為遊記之發端。先紀所經之途，次及將到之景，次及同遊之人與見招之主。露出「幽興」二字，為十首之綱。「幽興」者，冥搜之別名，同行而獨見，同見而獨領者是也。悟得二字之解，則全部杜詩已得其要矣。其二：風潭喬木，乃園中最勝之景。初到時設席於此。前聯根「夏木」來，次聯根「風潭」來。「拖樓」又比木陰，而「晚飯」又頂繪羹，此詩律之最細者。其三：止賦一花，便是變調。花名「戎王子」，必初從外國來，人競珍之，故有是名。老杜初見，故特賦之。「異花開絕域」，已別「月支」，又開「絕域」，況下又重一「開」字，故餘疑為必「來」字之誤。又細思之，非誤也。謂如此異花，本開「絕域」，而蔓匝清池，是漢使、神農所不及見者，而今忽有之，非幽興中所亟賞者乎?露翻而闊拆，雨打而離披，須分看。其

四：忽及「旁舍」，又奇。此必步屣所到者。「疎籬」即旁舍之籬，而花竹則何園物也。「碾渦」洙注渭碾磴者誤。蓋何園周圍有水，觀「依綠水」可見。必引水人園，通流以界旁舍，形如碾槽，而渦漩可以「沒馬」。藤蔓蟠曲，其形如蛇，此亦幽僻之景，他人所不必道者，高人人眼亦自成趣，直欲卜居於此。而時方獻賦不售，正當窮愁，忽興感愴，謂「詞賦」雖工何益，「書籍」亦為棄物，當拈而賣之，「問爾柬家」，托此以終吾身而已。賣書典宅正見其窮。此憤激之詞，非實語也。樂中生悲，所以為陸晴之詩；吾輩作詩不及古人，正在阿堵。須溪云：「甚形容其志願。」何翅千里?其五：此首是無起結者。「剩水」二句，須溪得之。「銀甲」二句，不但見好客而貧；「銀甲」可以換酒，卻因「彈箏」所用，乃解「金魚」以換之，何等風致!豈武夫所有?其六：時當夏日，遊人畏暑，又有風磴之雪，雲門之泉。《且不大奇?即讀詩至此，肌猶生粟，文人之筆，變幻至此。曰「淳樸」似乎近俗，不如「淳樸」中「自有一山川」，又在俗人賞鑒之外。前四句奇峭，後四句又從容自在。落句「卻疑淳樸處」，隨頂五六，而「自有一山川」，頂前四句來，謂疑「淳樸處」之「山川」，炎暑中亦清涼別一境界也。聯無情為有情，意外巧妙。其七、其八：二首相根，又一變局，在諸首中最為奇幻。棘本惡木，人所共棄，而興幽者偏為著眼。此木不栽自生，不培自茂，而最多陰，寒雲狀其陰也。陰則土潤，茵陳生之，嫩而且脆，春藕狀其脆也。脆故與生菜同食而添其美·蔭故展食單於下而益其涼，此近景也。又推而遠之：鶴，清物也，清晨從此出；山精，幽物也，白日在此藏。總是棘林水石，蟠亙百里之內，望之獨此蒼然，極其清幽；而清幽之物，俱集於此，豈非山水之大觀哉?蓋冥搜之人，觸目成趣，粗亦成精，近不遣遠，隨意命筆，變化生

動，而人不知賞也。按《玄中記》：「山精如人，一足，長三四尺，食山蟹，夜出晝藏。」因水府遂有定昆池之憶，而畫龍點睛在「走馬」二字。臨池本宜泛舟，而卻走馬，則因無刺船、解水之人也。「青荷葉一，注云：酒杯，誤。荷即池中所產，醉時折而把之。發興之狂，至遣接羅，乃空思郢客，難乞吳兒，江湖之興不能展也。今日臨水府，對秦山，空坐至晚，江湖之興亦頗相隨，而能已於郢客、吳兒之思哉?意與前章相發如此，亦見石林之水，不減定昆池也。其九：「床上書」、「階前櫥」又是一番光景。「將軍不好武」，須溪云：「言外亦具世變」是。大底武人好文，此治之終，亂之始也。「聽詩」是聽將軍吟詩；前詩言「晚」，此詩言「夜」，其次序如此。舊注：「「白紛紛」，月在蘿薜間如此。」然《月賦》云：「白露曖空，素月流天。」則「白紛紛」可想，似不必在蘿薜而然。末章：曲折頓挫，無限悲感。謂山林宴遊，真可不厭，而幽意忽有不愜，於是告歸，而實出於無可奈何。故身雖出門，心不忍去，若見流水俱住，然回首見白雲，已如隔壤矣。因追思前夕燈前舞、醉後歌，豈真賞心?不過藉以散悶，誰則知之?「自笑」、「誰憐」，正見幽意。蓋何將軍雖高雅，然初會未必知心。「朋好」謂鄭廣文，乃知心者。幽愁難遣，只應與之來遊，風雨不避，正《詩》所雲「駕言出遊，以寫我憂」者，非真戀山林也。其不愜意，於前「旁舍」一首已微露之。至重過而雲「何日沾微祿」，始和盤托出矣。「風雨」用《詩經·穀風》一篇語。首篇「幽興」，與末篇「幽意」相應。興曰「幽興」，其心得者人不能同其樂；意日「幽意」，其不愜者人不能解其憂也。作詩易，選詩難，而選杜尤難。昔人選詩而不及杜，未為無見也。即如「何氏十首」，須全看則老杜所雲「沉鬱頓挫」者始盡其妙。趟子常選七首，所汰者「旁舍」、「棘樹」、「憶過」三首，固常人之

見，然頓挫之氣索然矣。又可笑者：收六首入宴遊，而「戎王」一首謂刺祿山而作，別自為類，此小兒強解事者，安有方游賞園林而忽及胡奴者耶?至曹能始選六首，汰「棘樹」而收「憶過」，則與何氏山林毫無干涉矣。鍾伯敬止收「風磴」一首，豈餘九首俱不及耶?既雲選，定不能全收，則如《品匯》收始末與「牀狀上」三首，猶不致相左耳。杜詩難看，故選者多不當人意。偶筆於此。余初欲選，已為作序，而至今不敢也。（同上）

二二 《醉時歌》 簷水落而燈光映之如銀花，餘親見之，始知其妙。今注者謂近簷之花，有何意味?此篇總是不平之嗚，無可奈何之詞，非真謂垂名無用，非真薄儒術，非真齊孔、蹠，亦非真以酒為樂也。杜詩「沉醉聊自遣，放歌破愁絕」，即此詩之解，而他詩可以旁通。自發苦情，故以《醉時歌》命題。（同上）

二三 《上韋左相》 「八荒開壽域，一氣轉洪鈞」，偉麗之極，然根「龍飛」來，而須溪以為頌相業，誤矣。「回首驅流俗，生涯似眾人」，自狀不凡。古人自期，今人不如，千載同慨。《通》云：末四句雖時遭急於求進，然必與吾道契合者，然後望其汲引，故獨為韋公歌此曲；致「涕在衣巾」，則韋之賢可知。（同上）

二四 《麗人行》 鍾云：「本是風刺，而詩中直敘富麗，若深不容口，妙妙。」又云：「如此富麗，而一片清明之氣行乎其中。」用修謂他本於「穩稱身」之下，有「足下何所著?紅蕖羅襪穿凳銀」，此真不可少。《詩歸》從之。自「態濃意遠」至「穿凳銀」，極狀姿色服飾之盛，而後接以「就中雲幕」二句，突然又起「紫施之峰」四句，極狀饌食之豐侈；而後接以「黃門飛鞋」二句，皆弁州所謂倒插法，唯杜能之者。「態濃意遠」、「骨肉勻」，畫出一個國色。狀姿色曰「骨肉勻」；狀服飾曰「穩稱身」，可謂善於形容。「紫施之峰」二句，語對、意對而詞義不對，與「裙拖六幅」、「鴦挽巫山」俱別一對法，詩聯變體。鍾云：「「厭飲久未下」寫驕貴暴殄入骨。」以上形容已極，寫到「鞍馬逡巡」，「當軒下馬」，又是一種貴倨氣象，與前全不相涉。至「楊花」、「青鳥」兩語，似不可解。而騮徒擁從之盛可想見於言外，真化工之筆，「簫鼓」「賓從」二句，承前起下。而「當軒下馬」，則丞相所寵嬖者；至末才點「丞相」字，此亦倒插法。（同上）

二五 《重過何氏五首》 「倒衣還命駕」二語，正述報書，而未有「真作野人居」之語，正與「吾廬」相應，加一「真」字以實之。須溪解「倒衣」謂自家顛倒而前，誤甚。「花妥」兩句，正是野景，而「獺趁魚」更覺幽僻，故野人居之最稱。其二：趙注前三句，以「樽」、「榻」、「犬」三物見再遊意，第四句乃即所見，而鴉護兒因犬迎客也。幽興極，「幽」當作「游」，蓋何園與翠微寺、皇子陂相近，向來極有遊興，於是「步層過束籬」，而往為寺陂之遊也。不然，則「寺」、「陂」二語，有何關涉?而此雲「幽興極」，後首「幽興熟」，豈不累眼?其三：趟子常云：「兩游皆當夏月，「春」必「薰」字之誤。」用修亦定為「薰」，但與「落日」不相應。餘以為當作「清」，「清」與「春」音近而訛也。「點筆」謂沘筆，置硯石欄而坐臺上，故用一「斜」字。翡翠、蜻蜓，真可發幽興者。曰「熟」，以見重過。其四：「雨拋」二句，應「朝參懶」。「移柳」二句，應「野趣長」；「自移蒲柳」，見無驕貴氣。「才足稻粱」見其貧。即此便見幽意，而與幽興正相契合。淵明謂高臥北窗為羲皇上人，故用「白日」，見不必臥也。羲皇謂何君，「到」字妙，言往千載上與相接也。其五：初游未甚知將軍之心，故有「自笑」、「誰憐」之語。再過而心相契矣，故到可常宿，留可判年，而沾祿買田，直剖胸臆，初遊幽意不恢者，正謂是耳。蓋有飯吃則心安體舒，才遂斯遊，而把酒茫然，未知得如所願否也?趟注謂：「一遂所願，斯遊不可復繼。」誤矣。蓋杜家長安，非難到也。按《名勝志》：杜曲在西安府城之束。子美舊居韋曲，在城南。韋曲之束有鄭莊，鄭虔所居。西有塔坡，何將軍之山林也。皇子陂在韋曲之西。老杜平生有志經濟，而山林之興亦復不淺，功成名遂而退就山林，此夙心也。其雲「沾祿買田」，乃遜詞，非實語也。「蹉跎暮容色」五字，無限傷感，蓋膂力方剛而後可經營四方，容顏已暮，功業難期，故好山林之悵，斯遊不遂之恐，皆因蹉跎而起，而斯遊亦非指定何氏山林也。（同上）

二六 《漢陂行》 按《雍大記》：「漢陂在鄂縣西五裡，水出終南山谷，合胡公泉，其週一十四裡。」又胡松《遊記》云：「漢陂上為紫閻峰，峰下陂水澄湛，環抱山麓，方廣可數裡，中有芙蕖鳧雁之勝。」余謂平湖寬闊，湖波浩蕩，杜家京師，素不習水，初見不無驚愕，如「鼂作鯨吞」、「惡風白浪」，皆以意想得之。已而心神稍定，主人開帆，舟子色喜，加以棹謳、絲管，易憂為喜，自是人情之常。如水有菱荷，不過尋丈之水，而謂之「深莫測」，此正不習水人口吻，而憂心終在也。故至夜深，仍見大水茫無際涯，又復驚惶，如雷雨將至，皆疑心幻影，有何神靈使之哉?故湖本無奇，而乍見者誤以為奇，又誤以岑參為好奇，而二岑固未嘗好奇。後來登臺泛舟，各自有詩，未嘗雲奇，而追思前作，亦嘗失笑耳。「驪龍」數語，亦以意想得之，亦喜亦驚。「少壯幾時」一句，用舊語可厭。（同上）

二七 《漢陂西南台》 「高檯面蒼陂」，「冷」者風也，而兼言日。「兼葭離披去」，?水」者水也，而兼言天。此下語之妙，真是筆端有畫；四句已盡其勝，所雲「接耍」者此也。「仿像鮫人工八句，寫景殊溟滓，有前篇風致，但不見可懼而見其可狎；篇末所雲「逐清景」即此景也。「吾甘雜壺阻」，蠢阻湖中物。「取適事莫並」，名語。「老來苦便靜」，情語。「資菱芡」、「結茅茨」，乃窮愁語。當得其意。不然，人豈甘雜蛙咀哉?（同上）

二八 《寄高三十五書記》 高適年五十，始為詩，即工；每吟一篇，好事者輒傳佈，故雲「高生老」，「新詩日又多」。（同上）

二九 《送裴二虯作尉永嘉》 孤嶼余曾到，在城北江中。「水氣中」三字，摹寫極肖。謝康樂嘗為 永嘉守；梅福未嘗到此，而嘗尉南昌。今裴作尉，故以梅比之；而「憶謝」則公自謂也。（同上）

三○ 《承沈八丈東美除膳部員外郎阻雨未遂馳賀奉寄》 王仲宣流落荊南，多有名士日問詩律。未遂馳賀而詩用「安慰」，似不相稱，豈唐人得通用耶?「貧賤人事略」，真實語。「天路」二句，一意而兩喻。（同上）

三一 《九日寄岑參》 遵岩極賞此詩，謂唐人盡拜下風，固未必然；然起來四句，卻有情致。「誅雲師」指佞臣如楊國忠輩。「天漏」暗指玄宗失德也。（同上）

三二 《歎庭前甘菊花》 詩以自況，甘菊可人藥，有用之物也，而悲其失時不為人所采。眾芳似菊而非者，其名曰薏，紅紫異色，今種之以供人賞玩者皆是。其味苦。「長大枝葉」，句法新異。（同上）

三三 《不從孫濟》 藹然情致，婉如面談，卻自妙絕。起語從陶靖節《乞食》詩脫來，亦其情同也。「諸孫貧無事」，言其貧而懶也，觀下文自見；止雲「無事」，語氣渾厚耳。「淘米」四句，是家人語。因其汲水、刈葵，而示以作家之法如此。亦知其留款，止有米飯葵羹耳。以為比興，恐未然。篇終數句，是老人訓誨後輩語，體悉人情，悃款忠厚。張昭謂顧、陸曰：「吾來為道義，非因盤飧。」杜正用此。「不受外嫌猜」，乃鮑明遠詩。（同上）

三四 《奉同郭給事湯束靈湫作》 本題是湯東靈湫，乃湯泉柬之靈湫，非湯泉也。故篇中詳述湫之改移，與龍之靈怪。而詠湯泉者，止有「陰火」數語，引起靈湫耳。天子為祭龍而來，故有定期，而雲「必十月」，其不錯明矣。而程大昌、邵二泉辨其不可專執十月，蓋誤以浴湯泉者證之故也。至簫鼓、異香，亦紀龍時事，故下文接以「獻微稍」、「沉豪牛」。而注者引湯泉中所設魚龍鳧雁，白香木船，以證瑤池、簫鼓等，誤之誤也。木玄虛《海賦》云：「陰火潛然。」杜之「陰火煑玉泉」本之，不知海水入夜，躍為火光，非真火也。即杜用其語，亦非真謂陰火責之。邵子云：「有溫泉無寒火，謂陰能從陽，陽不能從陰。；陽自不病。即有陰火，如雲蕭丘寒焰，亦出天成，非從陰使然。而引杜詩以駁宋儒，可乎?《詩歸》收此詩，特取「移因風雨秋」、「百祥奔盛明」兩語，「百祥」句因「奔」字而妙，至「移因風雨秋」，吾不知其佳也。「王命官屬休」，謂休沐以致祭。《通》云：「金蝦蟆」必傳聞湫有此物，因藉以喻祿山也。此詩舊譜天資十二年作，此時祿山已隱然有反兆，而借蝦蟆以發之，似亦有理。觀「至尊顧之笑，王母不遣收」，語非無為，但菹德機因祿山而列之至德間則非矣。（同上）

三五 《橋陵詩》 睿宗陵本在薄城，因建橋陵，改為奉先，又升為薄城，屬西安府。「知曙」、「見星」勤恪而虔於從事也。此雲「遣辭必中律」，他詩如「詩律群公問」，如「律中鬼神驚」，又自謂「老去漸於詩律細」，詩之重律如是，而老杜之詩，必無隕然自放可知矣。「荒歲兒女瘦」，說得可憐，實曆始知。蘇勳云：「何時擺脫俗累，乘一葉，泛滄溟之浩蕩，偃仰八極，挹瓊漿丹砂，吾志足矣。」杜之結句正有其語。（同上）

三六 《送蔡都尉希魯還隴右寄高三十五書記》 起來八句，頌蔡之才略，無一字不奇。老杜自以儒冠誤身，故有「壯士恥為儒」之語，非真抑儒也。「壯士」當作「壯志」，不然，則「健兒」句無著落。時蔡在哥舒翰幕下為都尉，隨翰人奏京師，「開府」謂翰，「上都」，京師也。然亦通名。《水中鹽》引寶應元年以京兆府為上都，此時蔡隨翰人朝，寅應乃肅宗最後年號，爾時安得有翰耶?「咫尺雪山路，歸飛西海隅」，雪山在西域，即翰開府之所。時翰以風疾留京師，勒蔡先歸，故雲。（同上）

三七 《贈田九判官梁丘》 前四句贊哥舒翰，見田之得所依也。阮璃、田鳳以比梁丘，言其在翰麾下，凡有才者皆得賴君而並人，獨能無意於我漁樵之人乎?冀其薦引也。時翰為隴右節度使，「上青霄」謂其入朝。「降王」謂吐蕃，翰當擊敗之，悉收河西九曲部落。「嫖姚」讀平聲，有服虔注可憑，非誤。庾信詩亦嘗用之，非始於杜也。《通》云：五六問答之詞，謂軍謀中才名有如陳留阮瑪者，誰與爭長乎?乃今見梁丘早為翰招人軍門，真瑪之流也。蓋因姓同而即以「京兆田郎」為梁丘矣。（同上）

三八 《陪李金吾花下飲》 「勝地」謂酒，已見夢弼注。「見輕」語不解。王逸少居山陰，憑闌默數花須。張超曰：「香醪遽盡，吾懶再沽，爾輩與吾去取。」杜用其語，然寓譏意。（同上）

三九 《九日曲江》 「百年秋已半」，謂浮生百年，去日已多，比之一年，如秋已半也。茱萸綴席，有酒可知，故加「好」字。但浮舟而見菡萏已衰，殊覺敗興，此二句興起三四，謂人壽百年，已當秋半，去日苦多，故九日佳節可喜而又兼悲也。即以風景言之：曲江清水，何減荊門之龍山，實以晚年高興都盡，對此曲江佳景，際此菊花佳期，而此心搖盪如懸旌而無所終薄也。詩意全是歎老，與「老去悲秋」、「風急天高」諸詩相似，而此作更覺宛轉含蓄，有吞吐之妙。（同上）

四○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 唐之西京，即今西安府。府城之束有灞陵，文帝所葬。灞南五裡即樂游原，宣帝築以為陵日杜陵。杜陵東南十餘裡，又有一陵差小，許後所葬，謂之少陵。陵之東即杜曲，陵西即子美舊宅，子美自稱少陵野老以此。不知其妻子何以在奉先?奉先即今蒲縣，亦屬西安府。自「杜陵布衣」起，至「放歌頗愁絕」，自敘其憂君憂民之切。自「晨過驪山」，至「路有凍死骨」，敘當時君臣晏安獨樂而不恤其民之狀。婉轉懇至，抑揚吞吐，反覆頓挫，曲盡其妙。後來詩人見杜以憂國憂民，往往效之，不過取辦於筆舌耳。如杜之自敘，則云：「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內熱。」云：「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而?水訣」二字更痛切。敘時事則云：「聖人筐篚恩，實卻邦國活。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而「棄此物」三字更痛切。此皆發自隱衷，他人豈能效隻字?「顧唯螻蟻輩，但自求其穴」，駡庸臣刺骨。今日國家遭此奇變，病正坐此，餘讀之不覺墮淚。「沉飲聊自遣，放歌頗愁絕」二語乃杜之

自狀甚真，即淵明亦然。因其喜飲，謂為酒徒，因其放歌，號為狂客，此皆皮相者也。「放歌頗愁絕」，「頗」似當作「破」。驪山在臨潼縣，杜自京師歸奉先，路經臨潼，明皇開元、天寶間，無歲不幸驪山，故有禦榻在焉。想明皇此時正在驪山，故見蚩尤前導之旗，羽林扈駕之軍，有君臣歡娛之語，此皆紀明皇實事。而伯敬因驪山字，謂借秦為喻，真同說夢。按：天寶八年，帝引百官觀左藏，帝以國用豐衍，賞賜貴寵之家無有限極。十載，帝為安祿山起第，但令窮極壯麗，不限財力。既成，具幄帟器皿充初其中，雖禁中不及。祿山生日，帝及貴妃賜衣服寶器酒撰甚厚。故「彤庭分帛」，「衛霍金盤」，「朱門酒食」等語，皆道其實，故稱詩史。「賜浴皆長纓，與宴非桓褐」，「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皆自傷其窮也。「葵藿傾太陽」，「庶往共饑渴」，「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讀此詩，君臣父子夫婦之情誼藹然，真《三百》之耳孫也。杜非農家，秋禾雖登，何救於貧?故云：「豈知秋禾登，貧簍有倉卒。」作「未登」者，其誤無疑。人多疑自許稷契之語，不知稷契元無他奇，只是已溺已饑之念而已。伊尹得之而念廑納溝，孔子得之而欲立欲達，聖賢皆同此心。篇中業已和盤托出，而東坡乃引「舜舉十六相」、「秦用商鞅」之詩為證，何舍近而求遠也?「官渡」，趙云：「涇渭二河，官所置渡也。寫群冰從西下」，舊誤作「水」，今改正。謂冰澌啐兀，從西順流而下，疑推崆峒而來，雖觸天柱，猶恐其折，而猶幸河梁之未拆也。然勉強支撐，聲已寒宰，其險極矣。乃行旅攀援而來，不肯少待，為河梁一斷，川廣而不可越故也。寫得曲折，而「群冰」之語有情。此詩結語「憂端齊終南」，此豈憂家之窮?蓋憂在祿山，知其必反也。乃知前面群冰西下，「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河梁幸未拆，枝撐聲塞宰」皆是隱語。是年十一月，

祿山果反范陽，而帝以十月游華清，正杜歸奉先時也。證以時事，而可得此詩之解矣。（同上）

四一 《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 唐時京邑屬縣，有赤有畿，其浩穰者為赤，故前有「赤縣官曹擁才傑」之句。而奉先次赤，劉為奉先尉，以其邑之山水為障，故雲「掃卻赤縣圖」。所畫本奉先山水，而不為奉先所局，乘興自遣，遂寫滄洲，此一句乃一篇之綱。前後描寫，大而玄圃、瀟湘，捆而野亭、側島，皆滄洲景。而身苦漂泊，亦思歸老滄洲，故以青鞋布襪終焉，此用謝玄暉語。畫有六法：「氣韻生動」第一，「骨法用筆」次之。杜以畫法為詩法，通篇字字跳躍，天機盎然，見其氣韻。乃「堂上不合生楓樹」，突然而起，從天而下，已而忽人工剛夜風雨急」，已而忽人兩兒揮灑，突兀頓挫，不知所自來，見其骨法。至末因貌山僧，轉雲門、若耶，青鞋布襪，闋然而止，總得畫法經營位置之妙。而篇中最得畫家三昧，尤在「元氣淋漓障猶濕二語，試一想像，此畫至今在目，真是下筆有神；而詩中之畫，令顱、陸奔走筆端。奉先縣舊名蒲城。(《杜臆》卷之二）

四二 《天育驃騎歌》 題上缺一「畫」字。天育，廄名。此起亦奇突。「大奴」，王毛仲也，其父高麗人，坐事沒官為奴。束語換韻，激昂頓挫，總是抒其壘塊。老杜最善詠馬，而此篇妙在「卓立天骨森開張」，分明描出豪傑模樣。末四句無限悲感，前二句悲既往，如孔明輩；後二句悲見在，而己亦在其內矣。總根「卓立」句來。（同上）

四三 《聰馬行》 此詩前雲「初得」，後雲「舊物」，相照應。言鄧公素有馬癖，故初嘗得一大宛花聰，我昔傳聞，思得一見，牽來神悚。「雄姿」四句，極狀花聰之神俊，而「顧影驕嘶」一語，尤覺生動。言昔之花聰如此，至於今朝，始將勅賜之馬，試於華軒之下，則赤汗雪毛，千金價重，正與卿家舊物相同，而今能取之，真「天廄真龍」之亞也。其銀鞍覆帕，以勅賜故然；而須溪以為無緊要，非知詩者。說到天廄真龍，始明著其為勅賜，亦倒插法。「朝來」二字，分別新舊。只形容大宛種，而勅賜之馬自見，亦借客形主之法。（同上）

四四 《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 古人名諱最重，而端、復、薛華、李白直稱其名，此今人所無者。「上日思芳草」而承以「移遠梅」，則木之有佳花者，皆得稱芳草，如禽之該獸也。「歌辭自作風格老」，觀「自作二一字，知詩貴創新，然杜實自道。「山東李白」，用修定為「東山」，謂白素以謝安自比，恐是臆說。按：白本蜀之彰明人，父為任城尉，因家焉。任城即今濟寧，有李白酒樓。又與孔巢父輩隱於徂徠山，在今泰安，故雲「山東李白」。「願吹野水添金杯」，用阮籍語。詩須出自性情，今佳辰勝友，會集一堂，豈非快事；而「開懷抱」即接以「戰鼓悲」，樂「新知」即接以「不自保」，才是做自家詩。末後亦作醉歌，雖雲「窮愁安在」，而以長歌當哭，公所雲「放歌破愁絕」者也。「千里猶殘舊冰雪」，「殘」猶「餘」也。《通》雲「上日」正月上旬之日。「少年」謂坐間少年，當勉為談笑，及時行樂，不見我既老而無及乎?「井」是貴者之墓，猶今言陵為金井也。詩才有二：有才華，有才力。何、劉數子，不過才華，是以其力未工，而見笑於大方也。（同上）

四五 《彭衙行》 雲「別來歲月周」，是憶去年事也。感孫宰之高誼，故隔年賦詩。感之極，時往來於心，故寫逃難之苦極真。追思其苦，故愈追思其恩。結之曰：「誰能艱難際，豁達露心肝?」何等激切!讀此語知「誓將與夫子，永結為弟昆」，乃述孫宰語，所謂「露心肝」也。宰本故人，蓋述昔日交契之厚，非此日才發誓也。且文勢亦順。注云：「夫子」指孫宰。誤。「暮宿天邊煙」，逃難之人，望煙而宿，莫定其處，雖在天邊，不敢辭遠，非實曆不能道。鍾云：「小心厚道，一味感恩，忘卻自家身份。乃知自處高人才士，見人愛敬以為當然者，妄淺人也。：同上）

四六 《哀王孫》 忠義肝腸，抒以心血，至今未乾，必非取辦於筆舌者。侯景反台城時，有白頭烏數千集朱雀航，「頭白烏」本此。「金鞭」、「九馬」，天子所禦。鞭斷馬死，是說天子西奔之急，而讀之不覺，蓋不忍明言耳。按「唐監」：「楊國忠首倡幸蜀之策，帝然之。甲午移仗北內。既夕，命陳玄禮整比六軍，厚賜錢帛，選廐馬九百余，外人皆莫知也。乙未黎明，帝獨與貴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孫、楊國忠、韋見素、陳玄禮及親近宦官宮人出延秋門。妃主、皇孫在外者，皆委之而去。」則公詩皆實事也。「寶塊」、「珊瑚」，明寫出王孫模樣，而又「不肯道姓名」，光景逼肖。說得極苦，而忽人高皇子孫二語，極有氣象。死中得活，匪夷所思。「不敢長語」，又二止斯須」，所欲語者，太子傳位，北虜報效事，而先插人「柬風吹血」等語，蓋以足善保金軀之意。而文勢紆回，不致淺促，此局陣之妙。「慎勿出口」，又致丁甯，蓋因賊勢方盛，根「吹血腥」來。而束語「五陵佳氣」，又與「子孫隆准」語相照。通篇哀痛顧惜，潦倒淋濰，似亂而整，斷而復續，無一懈語，無一死字，真下筆有神。「山海經」云：「大樂之野，夏後啟於此僎九代。」注：九代，馬也。「九馬」本此。（同上）

四七 《月夜》 意本思家，而偏想家人之思我，已進一層。至念及兒女之不能思，又進一層。須溪云：「愈緩愈悲。」是也。「雲鬟」、「玉臂」，語麗而情更悲。至於「雙照」可以自慰矣，而仍帶「淚痕」說，與泊船悲喜，驚定拭淚同。皆至情也。孟子言窮民無告，蓋人處苦難，若有親人講話，猶可過日；若寡婦無夫，苦向誰說?今閨中看月者，兒女尚小，雖與言父在長安，全然不解，有夫而與無夫同，其苦可勝道耶?月本傷神，而偏說到「香霧」、「清輝」，「香霧」與「雲鬟」相宜，而無奈其「濕」也；「清輝」與「玉臂」相映，而不勝其「寒也」。以看之久，月似可快而實苦也。至他日相會，並倚虛幌，香霧，清輝，不減於今，然追思今日苦，亦必先墮淚而後乾，雖樂而不能忘其苦也。然不厭於久看矣。意亦兩層，描寫晴事曲盡。兒女尚小，此其只獨看者也。鬟濕臂寒，此看月之久，憶望之至也。「何時」應「今夜」，「虛幌」應「閏中」，「雙照」應「獨看」。前聯小不解憶，乃復可悲。韋應物《悼亡》詩：「幼女復何如，時來庭下戲」本此。（同上）

四八 《曲江三章》 曲江秋高，菱枯荷折，以興起遊子二毛，蕭條相似。沙石無情，猶然相蕩，孤鴻哀叫，尚爾求曹，況人之有情者乎?故詩人有即事之作，我今即事，既非今體，亦非古調，信口長歌，其聲激越，梢林莽而變色，何其悲也?蓋追昔盛時，比屋豪華，今難復數矣，況我貧賤人甘心似灰矣。第心可死而念弟侄之心不能死，如鴻失曹，豈能堪忍?雖甘灰槁，何傷乎淚之如雨也。蓋情之必不容已者也。念我昔為遊子，意圖自見，真欲叩蒼天而問之。而今已矣，自斷此生不必問天矣。猶幸杜曲尚有薄田，但當移隱南山，隨李廣，看射虎，消我雄心，終吾殘年已矣。所謂甘心似灰者也。灞水在今西安府之東。西安即唐之西京。灞上有亭，亭有尉主之。李廣屏居南山下，射獵歸，為尉所呵。公居杜曲，去灞亭甚近，故用其事。先言鳥「求曹」，以起次章「弟侄」之傷。次言「心似灰」，以起末章「南山」之隱。雖分三章，氣脈相屬。總以九迥之苦心，發清商之怨曲，意沈郁而氣憤張，慷慨悲淒，直與楚《騷》為匹，非唐人所能及也。（同上）

四九 《悲陳陶》《悲青阪》 真是悲歌當哭，見人哭人未必悲，請此二詩尠弗垂涕者。澤中流血，而群胡歌飲，尤覺可恨。群胡血洗箭，是實語。血作陳陶水，見之驚心。而胡人且以血洗箭，自是妙語。而趟解謂洗箭上之血，以倒語為句法好處，此小兒解事者。「數騎彎弓敢馳突」，奚兒之輕視我軍也，可輕進兵乎?故有「莫倉卒」之戒。蓋陳陶之敗，既致恨於房琯之跊，尤致恨於中人之促也。（同上）

五○ 《一百五日夜對月》 此詩須溪評不中竅，而且不解「紅蕊」之語。餘謂「無家」二字，乃一篇之骨，故先提出。唯無家而對寒食之月，月如金波而淚亦如之，此時直欲斫卻月中之桂令清光更多。何也?吾婦孤居，是謂「有女仳離」，而桂放紅蕊，想像此際，能無顰眉?所以欲斫月中之桂也。且仳離不獨人間，天上亦有之。如女、牛隔河，能無愁思?且得自寬。秋以為期，猶當渡河，則夫仳離之女，會合無期，愁思又當何如也?本意只是對月憶內，會未有期，而感傷之至，有觸即發，湊著即用。金波、斫桂，不必符其本來，而牛、女渡河，不必目前所有也。起語十字作一句讀，才是對月。不然是對寒食，不合詩題矣。詩題不雲寒食對月，而雲「一百五日」，蓋公以去年冬至棄妻出門，今紀其日，見其久也。按：祿山以去年六月陷京師，公率妻子而避賊，《彭衙行》所雲「畫室久徒步」是也。於是寄居鄘州，是在至德元載之夏，所雲「十旬半雷雨」是也。至十月，房琯戰敗於陳陶，公始棄妻子北奔行在，計在冬至。已而陷賊，寒食尚在賊中。而鄘州亦嘗被賊，《述懷詩》所雲「寄書問三川，未知家在否?此聞同被禍」是也。鄘州在三川，公在賊中，消息兩不相聞，此其思家與平時不同，憂念之極，故其命詞獨異。至鄘路經三川，以華池水、黑水、洛水會同得名。乃知詩用牛、女渡河事，非泛引也。（同上）

五一 《哀江頭》 曲江，帝與妃遊幸之所，故有宮殿。而公追遡祿山亂自貴妃，故此詩直述其寵倖之盛，宴遊之娛，而終以「血污遊魂」，所以深刺之也。「一箭」山谷定為二笑」，甚妙。曰中翼，則箭不必言，而鳥下雲中，凡伺在者雖百千人，無不啞然發笑，此宴遊樂事。而注者乃以二笑」屬妃，而又引賈大夫射雉事為證，真堪絕倒。「清渭柬流」二句，謂帝西幸未嘗不懸念京師，而臣子留住京師，又不知主上今何下落，故就目前境地言之，以寫其憂君之極思耳。注者以帝妃為彼此者固淺陋；有將肅、玄父子之間說者，亦未為是。蓋太子北行至靈武，與渭無涉。遵岩云：「全篇佳，只「江水江花』為恨。」餘謂江水長流，江花長開，而有情之淚，亦與之無終極也。「黃昏胡騎」，引史思明引吐蕃人寇者亦誤。是時公已脫身西走鳳翔矣。此即紀祿山陷京師後事。公家在城南，欲往城南，不敢念及城北。蓋胡塵滿城，一城南北，遂分明、越，皆實曆語。（同上）

五二 《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 孔游江東，故「東海」、「珊瑚」、「龍蛇」、「大澤」、「蓬萊織女」皆用江東景物，而牛、女乃吾越分野也。「深山大澤」指江東，而「龍蛇遠」以比巢父之陰。「野陰」、「景暮」，以比世之亂。須溪云：「不必有所從來，不必有所指，玄又玄。」此不知其解而故為渾語以欺人往往如此。「蔡侯」蓋同設餞以送孔者。「空中書」引蓬萊仙人寄書小兒騰空，良是。注謂雁書，非也。李白時在越中，故有「問信；陽。因巢父避永王璘之辟而借諷李白，似穿鑿；爾時白末受汙於璘也。此篇宛然遊仙詩，但人能超出塵氛之外，便是仙人，非必乘鸞跨鶴也。巢父何減仙人?白若受汙，安得尚在「禹穴」耶?舊注以此詩送巢父辭永王璘之辟，然未有「禹穴見李白」之語，考白居會稽在天寶初，而璘辟巢父在至德二載，相距甚遠，非辭璘辟明甚。（同上）

五三 《大雲寺贊公房四首》 此詩非賊中作，觀「奉辭還杖策」與「明朝在沃野」，當是公為拾遣，奉墨勑許還鄘州省視家室時作。「那能總鉗口」，鑒於救房琯而帝怒故也。《詩歸》選取平韻三首，鍾云：「三詩有一片幽潤靈妙之氣，浮動筆舌間拂拂撩人，此排律化境也。舊編人古詩，覺天趣減矣。」然鍾以汰去仄韻一首才得作此語。余謂古詩自梁、陳來喜作偶語，故古詩與排律往往相混，但以平仄韻分之，不知還有仄韻律詩，又有仄韻排律也。總是占句可以人律，而律句不可以人古；此以古人律者也，亦知五七言律中多有古風乎?首篇：對僧不襲憚語，妙。如「心清聞妙香」、「地清棲暗芳」，在禪門亦為極清淨之語，卻無蔬筍氣。「玉繩」非星，似如佛書所雲「金繩界路」者，故雲「迥斷絕」。其二：「井華」今俗俱稱冷井華水，不必以第一汲者當之。「沾灑不濡地，埽除似無箒」，言其地本清淨不須灑埽。「隱遁佳期後」，言世事艱難，以隱遁為佳期，但恨其遲耳。「泱泱」二句，正鉗口之故。公省視妻子，不久當回，故雲「暫別而終回首」者，念其情厚也。其三：「水精」句謂思贊公，「衣沾」句自謂。「到扉開復閉」，僧家行徑，今古一律。公詩人，意適行遲，詩興動矣。贊會其意，故「微笑索題」，景況殊妙。「起我病」，謂有好詩之癖。其四：「自顱轉無趣，交情何尚新」，感激之極，其語自別。結語最奇，蓋臨別時舉目所見，而贊公之高行深情，可想而不可即。此四首，當以第一首與第三首相易，始得其序。「心在水晶域」，謂將到寺訪僧，而「衣沾春雨」敘途中事也。把臂多日，而開懷無愧，初見敘款之詞。次首「明霞」、「復合」乃晚景，而晤語談心，盡所欲言。「燈影照無睡」，則夜坐時景，鐘聲隱床，則臥矣。「明朝在沃野」，則次日將別。末首「青履」、「白巾」，所以贈別也。（同上）

五四 《鄭駙馬池台喜遇鄭廣文同飲》 此詩乃公將脫賊西走，遇廣文而與之同飲話別之作，觀「別經死地」之語可見。蓋在至德二載之春，祿山被殺之後。「握節」作「禿節」，宋子京手定，用《張衡傳》「蘇武以禿節效貞」語極是。蓋此句乃公自謂，若用「握節」，則公既未嘗奉使，且與廣文之汙偽命者相形；若「禿節」則自比于蘇之羈於虜地，饑寒狼狽，而非羨不辱之節也。此之別離，重經死地，故他時相知對酒則樂，而此則「淚落強徘徊」也。「秦簫」、「阮宅」，舊注自明。（同上）五五 《送長孫九侍禦赴武威判官》 「黃白郎」不知所出，禦史簪白筆，豈「簪白」或「白筆」之誤耶?適萬里而草草取別，以天子方憂涼州，須早到故也。「此行牧遣忙」，民為邦本，善牧之而「風俗方再造」，見此老經濟。才思闊而以「溟漲浸絕島」形容之，大奇。（同上）

五六 《送從弟亞赴河西判官》 此詩起束俱作非常語，似其人有足望者。按《月令》：「六月鷹始摯」「盛夏鷹隼擊」，本此。「帝曰大布衣」，須溪疑「曰」字誤，非也。下雲「藉卿佐元帥」，正述帝語。「大布衣」不知所出，豈謂亞乃布衣中非常者耶?「坐看清流沙」，申言帝意如此。「孤峰石戴驛」，亦征途之勝。此四句起下「踴躍」。而「踴躍」四句，深致規諷，謂踴躍而往，不過恒人之情，須慘澹苦志，明于安邊反正，而計始稱遂也。人多能言而行不副，故再三致意。又謂鼓車之馬，觀美而已，何用騏驥?「龍」指杜節度，方回頭以待汝之夾輔，不可不勉也。後篇「龍怒拔老湫」，注引《樂錄》云：「蚩尤率魑魅與黃帝戰涿·鹿，帝乃命吹角為龍以禦之。」正此詩「龍吟」之解。若以解「龍怒」，遠矣。遵評：「雄心銳氣，奮發飛騰，而造語雕字，妙出筆墨陶冶之外。」（同上）

五七 《奉送郭中丞兼太僕卿充隴右節度使》 「西山將」當作「山西」，蓋「山西出將」是成語，而郭先為秦州都督，固「山西將」也，而且與「隴右」為對。此詩本送郭節度隴右，而語意輕外而重內。其談隴右，但雲「和虜猶懷惠」，而以異域鎮靜了之。然未幾而吐蕃果遣使再請討賊，似有先見。至於中原之慘黷，餘孽之縱橫，疊疊言之，至有人臣之所不忍言，他詩所不盡言者，獨於送郭言之刺骨，正以感激中丞，而使知所最急也。故雖群胡勢已就烹，而勖以瘡痍親自接戰，以完此垂成之功。而忽作轉語云：「幾時回節鈸，戮力掃橇槍?」至末仍勖以「安邊仍扈從，莫作後功名」，何其屬望之倦切!豈若他人賦詩必此詩而已哉?公凡送人從戎，必說到安民，此詩亦雲「人頻墜塗炭，公豈忘精誠」。此本孟子二怒安民」來，亦非他詩人所及。「圭竇三幹士」，不知所出。《通》云：「英義之父知運嘗節度隴右，部曲猶有存者，故曰「淒涼余部曲」，今英義又節度其地，故曰「焊赫舊家聲』。」邵二泉云：「「三千士』，《左傳》：「秦伯送衛於晉三千人，實紀綱之僕。」此美英義本儒臣，起於圭竇，而有紀綱之多士也。」（同上）

五八 《哭長孫侍禦》 「舊乘聰」、「舊台柏」，不但字重而意亦重，他本作「屢乘聰」，當從之。（同上）

五九 《留別賈嚴二閣老兩院補闕》 此公奉命歸省之作，「田園須暫住」，當作「暫往」。（同上）

六○ 《獨酌成詩》 得酒而燈花為兆，酒之難得可知。「儒術豈謀身」，自憐其窮，而世之輕儒並見。（同上）

六一 《玉華宮》 注引唐《志》，必非唐之宮殿，觀「不知何王」語自見。恐即苻堅所造，故作詩者因宮殿而及其墓也。「萬籟笙竽」，「秋色瀟灑」，吊古中忽人爽語，令人改觀，然適以增其慘淒耳。「美人」乃「當時侍金輿」者。美人借粉黛而美，美人已為黃土，況粉黛原是假飾，今安在乎?當時故物，止石馬在耳，正以破人好色之迷。亂世難於全生，故雲「冉冉征途問，誰是長年者」，讀之可涕。《雍記》亦云：「唐太宗避暑於此，因建玉華宮。」似亦相傳之誤。趟云：「貞觀二十年太宗所作。太宗厭禁內煩熟，營太和宮終南之上，其後復興玉華之役，自二月乙亥遊幸，至十月癸醜而返。太宗創業之主，勞人費財，廢時逸豫，故詩人諱之曰「不知何王殿』也。」其言鑿鑿有據，然「不知何王」，似非忠厚語意；說到「美人黃土」「故物石馬」，俱非臣子所忍言。此猶不決之疑也。（同上）

六二 《羌村三首》 前首，起語寫景如畫。「妻孥怪我」二句，總是一個喜。蓋久別積憂，忽然歸，驟然見，喜不可堪，且怪且驚，繼之拭淚，皆喜心逼迫出來有此光景。鍾評上句云：「怪深於喜，又在喜前。」評下句云：「藏喜在內」，皆兒童之見也。「生還偶然遂」，正發「怪我在」之意，見其可喜。「鄰人牆頭」，鄉村真景，而「感歎欺欷欷」，卻藏喜在。「夜闌更秉燭」，「更」讀平聲。久客歸家，未能即睡，不無瑣事，更換秉燭，自是真景，非相疑而互照。至「相對如夢寐」，則驚怪意猶未盡忘也。其二：久客以歸家為歡，今當晚歲，無尺寸樹立，而匆迫偷生，雖歸有何歡趣?此句含有許多不平在。嬌兒卻去，正為少歡趣，不暇拊摩致之。鍾、譚「纏綿性」之評無謂。「憶昔」以下四句，正發少歡之故。「追涼繞樹」，謂將少壯時光蹉跎過去。「蕭蕭北風」，正狀晚景，而老大無成，故撫事而百慮交煎，安得歡趣乎?「賴知」轉下，黍收酒熟，聊慰目前；而「且用」二字，無限含蓄，非知止知足語也。其三：、起語，鍾云：「描寫村落小家光景如見。」但他人決寫不到此，入詩卻妙。「苦辭酒味薄」云云，絕似老人口吻。「兵革未息」，「兒盡束征」，亦述老人語。兒童東征，故黍地莫耕，正相發也。「請為父老歌」，答其來意。「艱難」正根「黍地無人耕」來。如此艱難，猶復送酒，所以愧其深情。譚云：「艱難」二字，即指所送酒。可笑。至「歌罷仰天歎」，則公與老父各有其悲，而無復歡趣，此句又三首之總結也。前有《述懷》、《得家書》二詩，則公與其家人已知兩無恙矣。此詩有「妻孥怪我在」、「生還偶然遂」等語，若初未相聞者，何也?蓋此時盜賊方橫，乘輿未復，人人不能自保，直至兩相對面，而後知其尚存，此實情也。《北征》云：「至尊尚蒙塵」。公雖歸家，猶不能定國家之存亡，況未歸之先乎?初疑此詩頗有粧點而非也。（同上）

六三 《北征》 昌黎《南山》，韻賦為詩，少陵《北征》，韻記為詩，體不相蒙。而孫莘老、王乎甫相提而爭優劣，固非；至斷定於山谷之評，亦未是也。《南山》琢鏤湊砌，詰屈怪奇，自創為體，傑出古今；然不可無一，不可有二，固不易學，亦不必學，總不脫文人習氣。《北征》故是雅調，古來詞人亦多似之。即韓之《赴江陵》、《寄三學士》等作，庶可與之雁行也。「顏色白勝雪」，乃饑色也。「海圖坼波濤」四句，寫故家窮狀如畫。「粉黛解包二段，兒女情深如此。妻孥方樂，又念至尊，其「揮涕戀行在」以此。爾時帝未還京，明皇在蜀，臣子自應深念，「幾日休士卒」，猶雲幾時?「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回護泯然。又極頌陳將軍云：「微爾人盡非，於今國猶活。」凜然斧鈸，所謂「微而顯」，《春秋》之旨也。「園陵固有神，埽酒數不缺。」須溪云：「「數』音「朔」，謂每有喪亂，終必反正。」餘謂此語美中有刺。「臣甫憤所切」，鍾云：「「臣甫』章奏字面，詩中如對君。＝幽事亦可悅」，鍾云：「往往奔走愁寂，偏有一副極閒心眼，看景人微。」又云：「「人門』一段，對兒女妻妾，非悲非喜，非笑非哭，非吞非吐，非閑非忙，口中難言，目中如見。」「至尊尚蒙塵」，譚云：「許多話接不來，只用一「尚」字轉。」又云：「兒女語態正說不了，忽人「至尊蒙塵三段，應首段意思，深憂長慮，誰信饑瘦窮老，有此想頭?其篇法幻妙，若有照應，若無照應，若有穿插，若無穿插，不可捉摸。」餘謂詩中作愛君憂國語，誰不能之?觀下文所以為君國慮者，如言回紇云：「其王願助順，其俗喜馳突。」二語曲盡夷情，所以卻之難，而禁之不易。而「少為貴」三字，深得處置之宜。又「官軍請深入，蓄銳伺俱發」，見不可全恃夷兵，但借為先驅耳。語語經濟中竅，此必平日所熟籌於心者，始知怵惕未出，恐君遺失，非口頭話也。自比稷、契，豈欺我哉?「聖心頗虛佇」，微含風刺。「鄘時」即鄘州，公家所在，必言「時」者，時地高而遠先見也。「我行」二句，言望家而行速如此。公深以借回紇兵為非計，故雲「聖心頗虛佇，時議氣欲奪」，後回紇果為唐患。至於收復河、洛，則欲乘機長驅幽、薊，故雲「此舉聞青、徐，旋瞻略恒、碣」。當時郭子儀、李泌諸臣，亦欲乘河陽之勝，搗賊巢穴，然後還京，惜肅宗不能從，而河北迄不為唐有，以至於亡。觀此二事，杜公經綸概見。其雲「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蓋謂此也。（同上）

六四 《喜聞官軍已臨賊境》 此詩四十句二百字，字字犀利，句句雄壯，真是筆能扛鼎。中間如「今日看天意」與「此輩感恩至」，不用偶語，更覺頓起精神。「鋒先」、「騎突」，倒用更覺鈷銳。至末「悲」、「喜」兼用，卻是真景，然人不及此。（同上）

六五 《潼關吏》 潼關之破，楊國忠之罪也，《唐監》載之甚詳，而公乃專罪哥舒，豈偏聽關吏之言耶?按翰與祿山同任事，而翰能不以利害切身，遂失臣節。祿山反，天下切齒國忠，王思禮說以抗表誅國忠，翰曰：「如此乃翰反，非祿山反也。」賊將崔乾佑在陝，上遣使促翰進兵復陝、洛，翰奏：「賊遠來，利在速戰；官軍據險，利在堅守。要在成功，何必務速?」郭、李亦請潼關大軍唯應固守以弊之。國忠恐翰謀己，言於上，追中使促之，項背相望，翰撫膺慟哭，引兵出關，墮賊計以致敗。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尚病翰守節之過耳。被執降賊，只欠一死；不然，潼關之敗，豈足為累?翰不足惜，而是非不可不明，故為之辨雲。（同上）

六六 《留花門》 「連雲屯左輔，百里見積雪」，「連雲」與「積雪」顛倒作對，亦是一法。「隱忍用此物」，「隱忍」二字，有說不盡之苦在。不得已而用之，如何可留?題曰《留花門》，病在「留」字。「胡塵腧太行，雜種抵京室」，猶之以毒攻毒，受害更甚。鍾云：「說盡客兵之害，千古永戒，曰「此物」，蓋厭惡之極矣。」（同上）

六七 《塞蘆子》 明是條陳邊事，豈可以詩論?「五城」，夏州注：「長慶四年，節度使李佑築烏延、宥州、臨塞、陰河、陶子，與塞蘆子，五城名也。」《廣志繹》云：「雍州山原皆從西北來。」西北最高，羌虜據之，故關中視中原，其勢俯，視羌虜，其勢仰。故殼函之險，對中原言耳。若賊從蘆關來，則骰函不足恃，故雲「回略大荒來，崤函蓋虛耳」。王深父云：「撤西備而爭利於東，非所以固國也。」長慶乃唐穆宗年號，恐有誤。（同上）

六八 《瘦馬行》 注云：「為房琯作。」而輾轉沉著，忠厚惻怛，感動千古，信如須溪所評。餘謂公以救琯致幹帝怒，幸以張鏑救得解，然自是不甚省錄以致降謫。其受累於琯不小，在他人必當恨之，乃公於謝疏仍稱其有大體，不肯徇君而棄友。至《瘦馬》之行，《別墓》之作，何等倦切!其篤於友誼如此。公凡關係倫常，無非至情抒之於詩，可謂「大德不腧閑」者，其垂名後世，獨以詩而已哉!（同上）

六九 《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 「九重」謂天子，「春色醉仙桃」，言滿面皆喜色也。「旌旗」一聯，東坡稱其偉麗，何足以盡之?妙在描寫出太平暇豫景象，不可以字語求之。第五句言早朝回。第六句言賦詩。束語言父子並掌絲綸，見家世之盛。通篇佈置停妥，格律精嚴，非諸公所及。蓋諸公之作，雖翩翩嫻雅，所謂律切而骨格不存者也。（同上）

七○ 《晚出左掖》 老杜詩妙在氣象，此於退食時寫出委蛇氣象。「樓雪融城濕」，非觸目寫不出，而亦人所不及著眼，公每用此取勝。（同上）

七一 《題省中壁》 注云：「高曰「垣」，低曰「埤』。」是也。云：「垣之竹，埤之梧，皆長十尋。」豈成句法?亦安有十尋之竹?大抵掖垣乃省院外牆，內有竹埤，梧高十尋。竹埤，《演義》云：「非埤閭種竹，必埤上編竹為儲胥以限之。」近是。「洞門對雪」，山谷謂唐省中皆青壁畫雪，必有所本。「落花」一聯，寫省院中景象，可想見於筆墨之外，與「旌旗日暖」一聯，各有其妙。須溪安得妄置優劣?袞職有闕而不能補，政違寸心處；而上加「遲回」字，當時必有難於進言者，而抱許身之愧也。《通》云：「前四句言省中之景，後四句則歎其不得志之意，然景中已微露其情。「梧十尋』，表孤高也。「常陰陰』，苦陰勝也。「白日靜』，慨素餐也。呈曰春深』，惜時邁也。後遂明言之。」（同上）

七二 《春宿左省》 「星臨萬戶」聯，亦寫景象，而尤妙在「動」字「多」字。有風則鈴鐸皆嗚，故有「玉珂」之想。鍾云：「「避人焚諫草』，是大臣之體。「數問夜如何』，是諫臣之心。」(同上）

七三 《送賈閣老出汝州》 「西掖梧桐樹，空留一院陰」，送別如此起，挺拔有力，蓋從召公《甘棠》脫來。末句勉其及時立業。（同上）

七四 《曲江陪鄭八丈南史飲》 「雀啄柳花」，已奇；而「黃柳花」更異。首二句正物華之可戀者也。拾遺近侍，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即難浮沉於世，便當去而為求田問舍之計，豈得更無家耶?蓋公原居少陵，後徙居奉先；賊陷京師，又移寓鄘州。去冬始迎妻子至京師，尚未有棲身之所，故雲「無家」。注謂喜其家復聚而言，謬甚。此時公雖居官，而當不甚省錄之後，末幾遂有華州之行，則皆實語也。南史必有歸隱之語，故有下句。此詩起最有力，若他人必用為實聯矣，一氣轉下，勢若連環，妙甚。（同上）

七五 《曲江二首》 余初不滿此詩，國方多事，身為諫官，豈行樂之時。後讀其「沉醉聊自遣，放歌破愁絕」二語，自狀最真，而恍然悟此二詩，乃以賦而兼比興，以憂憤而托之行樂者也。二首一意聯貫，前言「萬點愁人」，後言「暫時相賞」，二語便堪痛哭，而千載無人勘破，何也?翡翠不屋棲而巢於小堂，比小人之處非其據；石麒麟乃天上之物，而臥於高塚，比正人在位而志不得展。總謂入主昵宵小而疏遠正士。「蛺蝶」、「蜻蜒」俱比小人，而「深深見」、「款款飛」，則君心受其蠱惑，而病已中於膏矣。雖有一官，而志不得展，直浮名耳，何必用以絆此身哉?不如典衣沽酒，日遊醉鄉，以送此有限之年而已。時已暮春，至六月遂黜為華州掾。其詩云：「移官豈至尊?」則此時已有諧之者，而二詩乃憂讒畏譏之作也。「且看欲盡花」、「莫厭傷多酒」，五字為句，而下綴以「經眼」、「入唇」二字，此句法之奇；「永夜角聲」一聯亦然，乃老杜創格。起句語甚奇，意甚遠，花飛則春殘，誰不知之?不知飛一片而春便減，語之奇也。以比君心一念之差，便虧全德，朝政一事之失，便虧全盛，所以知幾者戒堅冰於履霜，此意之遠也。以此推之，而風飄萬點，意可識矣，奚能不愁?蓋花既飄，未有不盡者，以比君驕政亂，未有不亡者，故欲盡花更進一步，危斯極矣，愁更甚矣。酒不傷多，非真好飲，若非此無以解其愁也。前六句皆比也。浮名非名譽之名，乃名器之名，故用「絆」字有味。如官名拾遣，必能補袞職之闕才稱，否則浮名耳，何用將此官絆其身乎?不如棄官而去也。次章皆行樂事，承上「捆推物理」來，而「峽蝶」、「蜻蜓」，尤見物理。吃緊在「暫時」二字，與前章「欲盡花」相照，知所雲「行樂」，亦無可奈何之詞，非實語也。前箋未盡，再為洗髮如此。（同上）

七六 《曲江對酒》 此詩亦以比興而兼賦，與前詩同旨。「宮殿霏微」，比君心之受蔽也。花烏俱比小人有捷捷翩翩之象，所以縱飲、懶朝、有拂衣之思也。（同上）

七七 《陪鄭駙馬韋曲二首》 曰「無賴」而有趣愈見。曰「惱殺人」而愛殺人愈見。「鈎衣」、「刺眼」本可憎，而愈覺可喜，如俗言痛快，愈痛而愈快也。「白髮好禁春」，言無奈春何也。「小烏巾」隱士所戴，如錦裡先生是也。公欲歸隱於此，駙馬名潛曜。次首，前四句俱說景，後四句俱說情，亦是一格。前四句曆敘景之勝，而以「好烏不歸山」作上下過脈。烏猶知戀，而城郭風塵，傷生伐性，薄暮而公子欲還，可以人而不如烏乎?而吾亦安能與之俱也。大抵高人貴介，所好不無濃淡喧寂之殊，如陶學士以取雪烹茶為清事，而党太尉以銷金帳下羊羔美酒為樂事，然不知為伐性之斧也。「風塵豈駐顏」，所以箴公子者至矣。按：韋曲在京城南三十里，所謂「去天尺五」者，貴家之園亭，侯門之別墅，多在於此。其西為塔坡，乃何將軍山林，而皂子陂亦在焉，誠行樂之勝地也。然此遊必在祿山未亂之前，誤置於此。（同上）

七八 《送李校書二十六韻》 此是一篇送人序，韻而為詩，極其詳實。遵岩極取之，謂句句皆到，必有獨契在。「老雁春忍饑上層號待枯麥」，公之窮於官如此。《韻語陽秋》云：「老杜送李舟詩，非不歸重，而其中不能無譏焉；所謂：「舟也衣彩衣，告我欲遠適。倚門固有望，斂衽就行役。』「何時太夫人，堂上會親戚?」豈非譏其無方之遊耶?」餘讀其詩，雖未必含譏，而寫出母子眷戀之情藹然，便是詩人合於風雅處，作詩者不可不知。（同上）

七九 《懾側行贈畢曜》 信筆寫意，俗語皆詩，他人反不能到。真情實話，不嫌其俗，然「實」、「又」二字，真可汰也。 北齊盧思道嘗云：「長安酒賤，鬥價三百。」此詩「速宜相就飲一鬥」云云，正用其語。雖上雲「街頭酒價常苦貴」，而此雲酒賤，詩家不拘也。注不引盧，而引丁謂對真宗語，誤矣。丁不過取辦口給，以當戲噱，豈實價乎?乃又有引李白「金陵美酒鬥十千」之句，疑李、杜同時，酒價頓異。不知李亦用曹植「君王宴平樂，美酒鬥十千」之語，乃相援以評酒價，所謂癡人前不得說夢也。且酒有美惡，價亦隨之；而錢亦隨時貴賤。《且有定準乎?（同上）

八○ 《題鄭十八著作丈》 詩題用「題」字，無謂，似應作「懷」。按《記》：「韋曲之東有鄭莊。」即虔所居，與第五橋、皇子陂皆近，故引用。洙注以為會別之地，誤矣。「流恨水」、「結愁亭」，語新。東方朔生，無歲星，西王母使者至，上問，對曰：「朔是木帝精，為歲星，下游以觀天下，非陛下臣也。」詩云：「方朔虛傳是歲星。」正是非陛下臣一語，辨其非祿山之臣，乃陛下之臣也。遵岩云：「此當是題其在京之故居，詳其謫居而及其被謫之由，結句乃其所居之感也。」極是。余初疑「題」字誤，今知非誤也；但題下缺故居二字耳。此時鄭未死，而注謂傷悼之作，不辨而知其非矣。「窮巷悄然」，正狀其故居。而「乾死書螢」，見其平日止知讀書也。（同上）

八一 《贈畢四曜》 吾初讀「顏狀老夫為」，意曜真老，嫌其句拙。後公在秦州時，畢曜除監察，始知畢以饑寒憔悴，故顏狀致然，則可悲之甚，而因識其句之佳。觀下有「同調」、「相顧」語，則公亦在困中。而秦州詩又有「伊昔貧皆甚」之句，則此詩乃天寶末年作於長安者，而悲畢亦以自悲也。江鮑有詩傳後，必定無兒，故有下句，聊以有兒自寬也。公有《偭側行》亦贈畢者，時則公為拾遺矣。（同上）

八二 《初月》 公凡單賦一物，必有所指，乃詩之比也。舊注云：「此為肅宗而發。」良是。三比肅宗即位於靈武，四比為張惶後、李輔國所蔽。劉云：「句句欲比，卻如何處此結句?」餘謂露乃天澤，當無所不沾被，乃止在庭前；潤及菊花，而加一「暗」字，謂人主私恩，止被近幸而已。《通》云：「新君即位，必有以新天下之耳目，一天下之心志，「河漢不改色』，是猶夫舊也。「關山空自寒」，是失其望也。露滿菊團，陰邪勝而壓君子，何以成正君之功乎?：同上）

八三 《觀安西兵過赴關中待命二首》 「獻士卒」，「獻」字恐誤。兵無不戰而精，臨危久戰，用意如神，乃有識之言。次首「心肝奉至尊」，亦知本之論。按此乃乾元元年八月事。時以宦官魚朝恩為觀軍容使，至次年二月，因軍無統禦，而九節度以六十萬之兵潰於相州。「奇兵不在眾」、「竟日留歡樂」，豈有諷耶?（同上）

八四 《前遣興五首》 五首歷數世情：有甘守其貧者，有安享其榮者，有才賢而不克令終為人所憐者，有兇暴而自取辠戾為人所快者，其參錯不齊如此。然窮通好醜，同歸於盡，故借葬者以發達人之論，見人當順受其正，而不必怨天尤人也。「勸元惡」，余謂勸惡人使反於善，而鍾氏因果王法之評，似好奇之過。遣興之三：趟云：「此篇全為蕭至忠而言，按本傳：至忠在朝，有夙望，見推為名臣。斯可比之漆、膏、蘭、桂。又云：外方直，糾摘不法，而內無守，觀時輕重而去就之，參太平公主逆謀，坐敗誅。」（同上）

八五 《後遣興三首》 其一：歎自己之淪落；其二：歎骨肉之流離；末首：悼今追昔，猶冀一日得還，而終以窮當益堅之語。此須溪所雲愈寬愈痛者也。（同上）

八六 《冬末以事之東都湖城遇孟雲卿復歸劉顥宅宿宴飲醉歌》 通篇句句緊湊，具見筆力。「向非劉顥」二句，轉得急而妙，該括許多話，而顥之賢自見。「歡我攜客來」，益見顥之高雅。「促曙光」妙，同心偶聚，唯恐夜之易旦也。（同上）

八七 《洗兵馬》 一篇四轉韻，一韻十二句，句似排律，自成一體；而筆力矯健，詞氣老蒼，喜躍之象浮動筆墨間。至德二載九月十日，復兩京。次年，改元乾元。十月，郭子儀等渡河拔街州。此唐時所稱山東地，而極於海岱皆是也。衛州拔而安慶緒走鄴，入城固守，然有破竹之勢矣，故雲「收山東」，下雲「收海岱」，實過情語也。此時明皇還京畿一年矣，而猶思「仙仗過崆峒」，豈痛定思痛意耶?復京師後，帝宴回紇葉護於宣政殿，而雲「餒肉葡萄宮」，蓋為朝廷諱，故用漢元帝待單于事，而且以禽獸畜之，此老杜春秋筆也。祿山反經三年矣，避亂離鄉者亦三年，故雲「三年笛裹關山月」，悲之也。「萬國兵前」，如風卷葉，暗用草木皆兵，風聲鶴唳事，喜之也。帝還京在去年十月，而雲「青春」「冠冕人」，「紫禁＝煙花繞」，言京城復見繁華，非必其時。抑公為華州掾，嘗以事至東都，或以春時還經京師，詠所目見者耶?上皇初還，帝備法駕迎之，釋黃袍趨拜，欲仍為太子。此時事往矣，而猶曰「鶴駕通宵」、「問寢龍樓」，必謂既復位之後盡人子之禮，與太子時無異也。「天下盡化為侯王」，微有風刺。當時封爵太濫，甚至以官賞功，給空名告身，凡應募入軍者一切衣金紫，公實痛之。故先言「攀龍附鳳」，明謂其憑藉寵靈，而又以「蒙帝利」申言之，所謂「君之制也。臣何力之有焉」，此公識大體處，非事外語也。人臣明此義，雖功蓋天下而不驕矣。公極稱張鎬，有「扶顛」、「籌策」語，而人疑之。余考史：「至德二載四月，罷房琯而相鎬。至次年二月，因論史思明兇險不可假威權，又論許叔冀多詐，臨難必變。上不喜，且不事中要，故罷相。已而思明果反，而叔冀果降思明，其料事之審如此。至收復兩京，俱在相鏑之日，即宰相之功也。蔡寬夫謂收復兩京時不聞別有奇功，非「見與兒童鄰」耶?史思明、安慶緒尚在，故雲「青絲白馬復何有」，謂無能為耳。注雲祿山已平，誤。「健兒歸莫懶」，速其成功也。思婦愁夢，從《東山》詩「婦歎於室」脫來，蓋以思家之至情動之，欲其乘破竹之勢也。雲「獨任朔方無限功」，又雲「郭相謀深古來少」，當時收山東者諸將也，而公獨注意於郭，見公識高慮遠。使肅宗果能「獨任朔方」而不問於闈豎，則太宗之業可復完矣。即此一語，系唐室安危，可以詩人目之哉?(《杜臆》卷之三）

八八 《觀兵》 回紇送壯士，謂之「貔虎」，見其非善物也』剛復兩京，回紇功多，舊固無敵，今不知若何?恐其驕而怠也。「妖氛」即安、史輩，注雲吐蕃；廣平王不在軍，而指為「元帥」，夢弼之妄如此。蓋兵多必須有帥，「元帥」當屬子儀，乃以魚朝恩為觀軍容使，而雕戈之錫不至，兵眾而無統禦，此公所深慮也。慶緒守鄴，已為窮寇；而思明尚爾跳樑，先須討之，故雲「莫守鄴城」而「斬鯨遼海」。乃竟以思明之救，而九節度之師果潰。注謂先討吐蕃，真同說夢。（同上）

八九 《獨立》 此如詩之比固不必言，最可傷在「天機近人事」一語。福善禍淫，自是天理，然當小人之得志也，天意亦若陰相之，使有謀必遂，有為必成，即「天機」亦與「人事」同。天道亦然，人將安恃?所以憂之深也。「容易」，言不容易也。（同上）

九○ 《不見》 太白之生， 一雲隴西成紀人，一雲綿州彰明人，不知誰是?然彰明有匡山，今雲「歸來」，而公嘗到綿，則此詩當以到綿時作，而太白以彰明人為是。若匡廬雖有據，而公未嘗到廬，不當說「歸來」也。

九一 《新安吏》 此詩爐錘之妙，五首之最。「縣小無丁」，言無餘丁也，此問吏語。「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此吏答語。帖以昨夜下，次早已點丁催行，急之極也。又謂「中男絕短小，安能守王城」乎?短小是不成丁者，蓋長大者早已點行而陣亡矣。又就短小中分出肥瘦，有母無母，有送無送，此必真景，而描寫到此，何等細心!此時瘦男哭，肥男亦哭，肥男之母哭，同行同送者哭；哭者眾，宛若聲從山水出，而山哭，水亦哭矣!至暮，則哭別者已分手去矣，白水亦柬流，獨青山在，而猶帶哭聲，蓋氣青色慘，若有餘哀也。止著一「哭」字，猶屬「青山」，而包括許多哭聲，何等筆力，何等蘊藉!又語哭者云：「淚盡眼必枯」，「莫自使眼枯」，且收汝淚，就使哭得眼枯見骨，天地到底無情，不容汝脫去，淚無益也。蓋吏聽官，縣聽府，府聽朝廷，朝廷方急，勢難寬縱，非真無情。不言朝廷言「天地」，諱之也，且無令歸咎君上也。又慰之云：官軍收相州，平在旦夕，而賊不可料，以致軍士星散。不言軍潰，諱之也，亦慮明言而軍士愈增其恐也。又慰之云：故壘尚在，舊京可依，本於故壘戍守，而雲「就糧」，見不憂無食。不雲討賊，而雲「練卒」，見去戰期尚遠。守須掘濠，不須到水，閑則牧馬，其役甚輕。況王師理順，士必撫養，此葚分明，理順則偶敗而終勝，撫養則與賊之逢人即殺者異。今雖送行，匆復泣血，有「僕射如父兄」然，可恃以無恐也。泣血與哭異，乃有涕無聲者。臨別則哭，既行則悲，用字斟酌如此。據注謂郭子儀時已進中書令，而稱其舊官，蓋功著於僕射時，且禦士卒寬，郭僕射熟於人口，就其易曉者言之，俾無所懼而勇往收功，報效朝廷，非止寬慰士卒而已。餘年二十而讀此詩，年八十而於枕上得此解，為之一快。（同上）

九二 《石壕吏》 此首易解，而言外意人未盡解，此老婦蓋女中丈夫，至今無人識得。「吏夜捉人」，老翁走，此婦出門，便見膽略，而胸中已有成算。老翁之逃，婦教之也。吏呼則真，而婦啼一半粧假，前致辭未必盡真也。三男亡其兩男、存者偷生而不敢歸，家下止一乳孫，母戀子故未去。然無完裙，不堪偕汝去，甯使老嫗隨至河陽執炊，不敢辭也。吏雖怒，而到此亦心軟矣。非不知有老翁在，而姑帶老婦以覆上官，必且代婦致辭而縱之使歸，所雲「備晨炊」，設詞也，吏不知也。此語夜久始絕，至晨行而獨與翁別，則婦夜去矣。翁亦自知可免，故敢出而別客也。夜捉夜去，何其急也?此婦當倉卒之際，而智如鏃矢，勇如賁、育，辯似儀、秦，既全其夫，又安其孤幼，而公詳述之，已默會到此矣。而伯敬獨遣此首，須溪不下一語，知其懵然也。杜詩豈易讀哉?石壕屬鄰州宜保縣，在新安西。「出門看」，葉苦根切。然考古韻無此葉，乃其疎漏處。「苦」字有去聲音。（同上）

九三 《新婚別》 起來四句，是真樂府，是《三百篇》興起法。「暮婚晨告別」，是詩柄。一篇都是婦人語，而公揣摩以發之。有極細心語，如「妾身未分明」二句，「婦人在軍中」二句是也。有極大綱常語，如「勿為新婚念」二句，「羅襦不復施」二句是也。真無愧於《三百篇》者。「君今死生地」，《詩歸》作「往死地」，然不如「死生地」妙有餘思。「洗紅粧」加「對君」二字，精妙。真西山云：「先王之政，新有婚者，期不役政。此詩所怨，盡其常分而能不忘禮義，是以錄之。」「鷄狗亦得將」，趟云：「乃「百兩將之』之將，蓋嫁時所攜物也。」（同上）

九四 《垂老別》 「男兒既介胄，長揖別上官」，極苦痛中，又人壯語，才有生色。「老妻臥路啼」，如優人登場，當行遠時，必有妻子牽衣哭別，才有情致。「且復傷其寒」者夫也。根「衣裳單」來。勸加冶者妻也，故下有「縱死時猶寬」之語。鍾欲單存上二句，見不到此。「何鄉為樂土，安敢尚盤桓」，天下盡亂，無處逃死，家不足戀也。然死于王事，死得其所，拚死而往，安敢盤桓?又發勤王之大義。（同上）

九五 《無家別》 「空巷」而曰「久行見」，觸處蕭條。日安有肥瘦?創雲「日瘦」，而慘淒宛然在目。狐啼而加一「毛怒我」，形狀逼真，似虎頭作畫。二砠近理亦齊」，語似寬而痛已極矣。又念及長病死母，生不得力，痛上加痛，而道理關係最大。《三吏三別》，唯《石壕》換韻，且用古韻，餘俱一韻到底，且用沈韻。此五首非親見不能作，他人雖親見亦不能作。公以事至東都，目擊成詩，若有神使之，遂下千秋之淚。（同上）

九六 《昔游》 高明之人，狹小塵世，多豔慕仙佛。不知仙佛無他修，止將自己心神，收斂歸根，打成一片已耳。忠臣孝子尚已，次則文章，下之技藝，並力一向，以全副精神注之，皆可得仙。老杜千載往矣，讀其詩奕奕生動，言喜令人欲舞，言苦令人拭淚，此精神不死，而流行於天地間者，不謂之仙，吾不信也。平生曆千愁萬苦，天蓋注意此老，鏈之以成仙而不自知也。試問董先生安在?當時企羨以為真仙，是家有荊壁而羨他家之燕石，九京之下必當失笑。「晨溪響虛駛」，駛音試，疾也。「歸徑行已昨」，猶言轉盼陳跡。二句總言光陰之迅速也。以起下文。（同上）

九七 《遣興五首》 俱借古人以遣自己之興，非尚論古人也。其一：言龍雖臥而心同老鶴，二喻一意，與「雲無心而出岫，烏倦飛而知還」同一文法。嵇、葛並稱臥龍，用舍不同耳。猶視今，「今」字指自己所遭而言。大木枯林，傷己無能用之耳。龐德公最清高，此公所願學而未能者。「豈無濟時策」，公自寓也。「魚」、「烏二聯，用其本色語。龐德公稱孔明臥龍者。孔明每造之，獨拜床下，德公初不令止，則德公之抱負可知。詩云：「豈無濟時策?」信矣。非想像語。陶潛之枯稿，公最似之，然猶苦達生之未足，以子之賢愚，不能無掛於懷抱也。柬語自謂。 季真仕隱最為逍遙，今安得斯人?蓋企慕之也。浩然之窮，公亦似之，憐孟所以自憐也。公欲用世而不能得，大抵如浩然桓褐以終，空垂詩名於後世而已。能無望雲而悲吒自己，非為孟也。（同上）

九八 《遣興二首》 此二首皆因時事以發興。前首如祿山叛逆而其子慶緒殺之，慶緒不思反正而史思明殺之，諺所雲惡人自有惡人磨者，勿說「真宰意茫茫」也，十字作一句讀。次首謂馬之所貴，在千里追風，又循良不蹄齧，一不循良，即同駑胎，無復記之者，當時唯郭汾陽可以當之。用即出，捐生而前；不用即退，毫無芥蒂，所謂「逍遙有能事」者。當時李、郭齊名，李已不逮，況他人乎?（同上）

九九 《秦州雜詩》 秦州屬今鞏昌府。遊須因人，而亦無專主之人，故有「遲迥」、「浩蕩」之語；所以怯且愁者，因吐蕃未靖，西征之烽火未息也，首尾相應。按《志》：鳥鼠山在今臨洮府渭源縣。《水經》云：「魚龍以秋為夜。」用修引以解《秋興》「魚龍寂寞」之句，而駁趟注魚龍川之謬矣。則此詩「水落魚龍夜」，其為秦州之魚龍川無疑，而不知「魚龍夜」正用《水經》語也。「魚龍」、「烏鼠」固屬地名，而借為景物之用，不即不離，妙不容言，真化工筆也。若實作地名解之，有何意味?今秦州東北山上有崇寧寺，乃隗囂故居。公方西征，故以渭水向東為「無情」。範德機云：「渭水無情而知東向，為臣子者，有人性而不知尊王之義，此子美愁時便有取於水也。」姑存其說，然觀「極」字亦未然。秦州都督府所領同穀郡，乃使傳往還吐蕃，驛道所經，羌戎之沖也。「降虜兼幹帳」，而居人止萬家，則虜多而民少矣，故馬驕、胡舞，氣勢強盛，雖臨洮風氣勇悍，而年少西來，亦誇其難制，將啟外夷輕中國之心也。「白題」，舊注未的。《代醉編》引李元叔云：「在京師，戎騎入城，有胡人風吹氈笠墮地，後騎云：「落下白題。』乃知此胡人氈笠也。」鼓角聲悲，故蟬為之靜，鳥為之遲，亦以自寓。「南使」即指張景順、王毛仲，注謂張騫，非也。由來育馬之盛，望如雲錦，今已沒於陣，而秋草不以養馬，故遍山長也。「老脯騙」必有所指，按《史》：是年郭汾陽因相州之敗，魚朝恩短之，七月召還京師。當指此。注雲自喻，非。「真龍種」，注謂廣平王仿。「殘」，餘也。「奉詔發金微」之兵以防河，而史思明據鄴城在河北，若鄴城破而圍解，又將移戍他所，故翻以圍解為恨。蓋深言士卒之勞者不息也。劉注恐非。時吐蕃作亂，征西士卒，絡繹出塞，出則雖無風而煙塵隨以去，故雲「無風雲出塞」。邊關入夜，人煙闐寂，白沙如雪，

兼之秋冬草枯木脫，雖夜不黑，常如有月，故雲「不夜月臨關」。非目見不能描寫至此。劉云：「妙處舉日得之。」鍾云：「奇語不厭共知。」說夢可笑。「屬國」正謂吐蕃，屬國未歸，將士無功未還，所以有出塞之雲，無人塞之雲也。「尋源使」謂張騫。此時吐蕃作亂，「此路」謂吐蕃人寇之路；因人寇而追想騫事不可復得也。幽燕乃史思明所據，為其所隔，而山東之郡國未開。健兒盡於柬征，正指鄴城之敗，故西羌乘隙而動，可勝哀哉!「喧呼閱使星」，劉云：「可愧當路，可愧素冶。」可笑。餘閱後詩有「使客向河源；陽，知此因吐蕃亂，必遣使欲與通好。夫禦羌無策，倚重使人，而居民以為真可憑恃，喧呼閱之，可笑也，亦可悲也。公有避世卜居之思，故有下句。「雲氣」二句起，見自關以西，皆不得耀於光明也。渭水在京師，羌童來看，見吐蕃之輕視我也，則雖遣使何益哉?後吐蕃人寇，至陷京師，公已先見矣。「牛羊嶺上村」，謂民本村居，因避亂而驅牛羊於嶺上，若村在嶺上然，頂上句來。下雲「秋草靜」，則闐其無人，止有閉門而已。「薊門誰自北」，時賊據燕、薊，官兵未有渡河而北者，而漠將乃獨征西。河北乃中夏，而吐蕃在關外，先彼後此，則輕重倒置矣。「秋花」、「晚景二聯，自況身世之窮，故承以「俯仰悲身世」。東柯穀未到，先傳說如此，與桃源何異?故命船人相近即報，猶恐失之。「水：竹」，誤倒。仇池九十九泉，而詩雲「十九泉」，可得古人減字法，而五原、河尹可無疑矣。今《一統志》亦稱十九泉，在今成縣，縣隸秦州。泉與州之西南相接，公亦傳聞，未曾到也。按《志》：後魏於此置仇池郡。仇池城天生鬥絕，壁立千仞，石角外向，如堆堞然，唯一門可通；上有田百頃，泉九十九眼。故公有卜居之思。「東柯遂疏懶，休鑷鬢毛斑」，蓋阮興已窮，龐隱可法，欲隱此不復出仕矣。「東柯好崖

穀」，始到而稱其佳，後不復他適，有「觴鶫一枝」語，則已寓此，而絕不及其侄佐；後有送佐還東柯詩，注謂先卜築東柯，非也。今《成縣誌》有杜甫故居，當即東柯，雲止住月餘。半水半竹，故雲「平分」。注謬。雨幔雲牆，有堂有門，此即次後詩。車馬少而百草長，其心愜矣。「西戎外甥國，何得近天威」，戎本無親，時方內寇，而下語渾含得體。開元六年，吐蕃奉表請和，乞舅甥新署誓文，見《綱目》。臨洮府蘭州有鳳林關。注魚海但雲縣名，不知何在。西苦吐蕃，北防回紇，故有「西極」、「北庭」之語。是時郭子儀召還京師，故老所思，必此公也。「野老復何知」，有決絕長往之意矣。時攜妻子，故有頷聯。「禹穴」非會稽者，必近秦州有之。《英雄記》云：「許靖過仇池，樹下有碑，一覽無遺。」公之「讀記」本此。「鵾鶴一枝」，已將安居於此，謂束柯也。因「鵾鶉」故用「鴛行」，用字之巧。此二十首皆秦州地方，故總雲《秦州雜詩》。觀後《發秦州》詩，則公亦曾暫寓栗亭。首作雲「因人」，鴛行侶正與相照。（同上）

一○○ 《野望》 此詩結語見意。「獨鶴」自比，「歸何晚」見心未嘗忘朝廷，而「昏鴉滿林」，歸亦無容足之地矣，因知其望中寓意不淺。（同上）

一○一 《天河》 此詩必有所指，余揣其時，唯汾陽公可以當之。公渾厚未常立異，「嘗時任顯晦」也。魚朝恩觀軍容而九節度之兵無統以至敗，非公罪也；乃朝恩獨惡子儀而短之，其不屈於中貴可知，「秋至最分明」也。因朝恩之諧，上召公還京，罷其兵柄，以李光弼代之，將校皆憤；公躍馬以去，毫不介意，「縱被微雲掩，終能水夜清」也。次年春，黨項諸羌亂，將逼京畿。乃分鄰寧為鄘坊節度，既令桑如珪、杜冕為節度，分道招討；而又以公領兩道節度留京師，假其威名以鎮之，是朝廷未嘗不知其賢，「含星動雙闕」也。又次年，絳州諸軍亂，朝廷謂非新進諸將所能鎮服，賜公爵汾陽王，知諸道行營。時肅宗已不豫，諸臣不得見，公請曰：「老臣受命，將死於外，不見陛下，目不瞑矣。」上召人臥內，謂曰：「河東之事，一以委卿。」未幾上崩，「伴月落逞城」也。渡河若泛言之，則戰勝不驕，戰敗不衄，不附權奸，不懼讒諧；用之則捐生而前，不用則斂身而退；澄不清，淆不濁，所謂「上善若水」，「何曾風浪生」也。邵云：「公為小人所間，自拾遣出為華州司戶，故托天河以自喻。：同上）

一○二 《蕃劍》 鍾、譚入選，特以一氣而成，一筆寫出稱之，則杜詩如此者多矣。此詩為以貌取人者發，「虎氣」、「龍身」句，正以「光芒」蔔之；二語奇壯，言有抱負者終當自見也。（同上）

一○三 《即事》 和親作俑於漢，而歷代遵為禦戎之策，公卻非之，蓋驗諸已事也，結語正發其意。（同上）

一○四 《歸燕》 老杜詠物皆詩之比，與他人就物賦物者不同。《歸燕》詩必棄官客游時作，代歸燕設為問答。「不獨避霜雪，其如儔侶稀」，此燕別主人語。主人代申其意雲，此鳥四時未嘗失序，而八月知歸，可謂識機者。因語燕雲，春色既回，汝肯再來相訪乎?且眾雛可留，猶然識機，將偕汝去耶?問詞殊深繾綣，因代燕答雲，倘故巢未毀，會當再來，何忍恝然也。此公自發己意，雖棄官而去，非果於忘世也。時行時止，便盥（聖人之意同。「避霜雪」，比避亂也。（同上）

一○五 《促織》 「促織甚微細，哀音何動人」，問詞也。草根、牀下，見其微細。客淚妻悲，見其動人。發白天真，異於絲管，所以動人。此應「何」字，正答詞也。公詩所以感激人者，正在於此，而借微物以發之；推而大之，雖《鹹》、《英》、《韶》、《濩》所以異於俗樂者，亦在於此。「故妻」，已去之妻也。（同上）

一○六 《螢火》 公因不得於君，借螢為喻。出自腐草，幸有微光，寧敢飛近太陽；只知自反，不敢怨君，何等忠厚。然而流離奔走，漂零無歸，固太陽所不及照也，良可悲矣。起語忠厚固已，下麵字字有意。蓋聚螢方可照讀，「未足臨書」，傷孤立也。然其人實非乖戾忤俗，故雲「時點客衣」，見易親也。幔則所障以讀書者，螢有微光，使收之幔內，處之囊中，未必無一照之能。乃隔於幔外，風復飄之，光愈小矣，又復為雨所濡，欲飛不得，至依傍林莽，其光轉微矣。此二句比君不見信而讒妬及之也。至於十月純陰用事，清霜嚴重，雖太陽之輝，不能勝冱寒之氣，而螢之飄零將安歸乎?細寫苦情，一字一淚，此詩可與詠《麂》參看。《麂》詩似作於放逐之時，「衣冠＝盜賊」，語猶似微有芥蒂，此詩作於飄零之後，心平氣和絕無尤怨，溫柔敦厚之意自在。前後數作皆然。余以此公為聞道，非諛也。（同上）

一○七 《蒹葭》 公罷拾遣，黜為華掾，州守不能善遇之，餘於《苦熟》詩已窺一斑矣。此詩與《苦竹》詩，又將棄官時所作也。謂向官近侍，已被罷斥，如蒹葭摧折，不能自守矣，秋風又吹我若何哉?暫被寵遇，已不能行其志，如一面開花，葉已沉波，乃弱苗早困春寒，條長秋欹夜露，比己之平生跋前面靈後也。今在江湖，縱末便搖落，業已蹉跎，嗟年歲之不吾與矣。秋風忍復吹之耶?此歎所遭之窮也。「花載雪」，一作「帶」，餘定為「戴雪」，以「戴」對「沉」，一高一下相稱。因字形近而訛為「載」，因音近而訛為「帶」，二字俱不佳。五六體本弱而春苗太早，寒氣猶深，生意不能遽達；最雖長而夜露已多，寒氣早降，材力不及自振。比生平遭際之窮，最痛切。（同上）

一○八 《苦竹》 此詩發己決去之意，又代苦竹而言。我雖在幽冥之中，勉強扶持，猶砥歲寒之節；但節苦則人不能親，地卑則人不相托，雖在墀軒，敢辭剪伐?唯有超然遠去，與幽人為侶，全吾晚節，此吾結根之所也。所謂「窮則獨善其身」也。讀此二詩，於去就之際，何等斟酌?曰「剪伐欲無辭」，何等謙厚?蓋二詩自有先後，而鍾、譚人選，又倒其次序，評語皆隔靴爬癢，所以頌其詩當論其世也。前章「不自守」，遭時之窮；後之「自守」，保身之哲。（同上）

一○九 《秋笛》 起來一二句，乃尾後餘意，而用之作起，奇突變幻，而悲痛便增十倍，此命格之最奇者。「他日」謂昔日，「征人白骨歸」，指相州之敗無疑。此二句乃作詩本意，此倒插法。五六才詠秋笛，吹笛所逢，必屬素知，恐聞者恨之過，故發聲尚微。乃秋雲不見其動，而悲風已飛；況清商方欲盡奏，而奏則苦於血沾衣，其誰能堪之乎?此詩最難識，三復始得其解。劉評首句云：「笛外笛。」頗覺會心，惜未明說。（同上）

一一○ 《擣衣》 起句代作戍婦之辭，悲甚。「苦寒」、「長別」，起下「檮衣」有力。鍾云：「二語一字不及檮衣，卻字字是檮衣，筆端深妙。假令下無檮衣字，讀者能解其為檮衣詩否?「用盡閏中力』，而君所聽乃「空外之音』，烏知檮衣之苦耶?」餘謂此詩亦比，蓋臣事君猶婦事夫；當為拾遺時，每欲進言，迫切傍惶，如所雲「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可見。君乃漫然視之，其悲不減於離夫之婦也。（同

上）

一一 一 《月夜憶舍弟》 只二雁聲」便是憶弟。對明月而憶弟，覺露增其白，但月不如故鄉之明，億在故鄉兄弟無故也。蓋情異而景為之變也。（同上）

一 一二 《夢李白二首》 鍾云：「無一字不真，無一字不幻。」是。瘴地而無消息，所以憶之更深。不但言我之憶，而以故人人夢，為明我相憶，則故人之魂真來矣。故下有「魂來」、「魂返」之語；而又雲「恐非平生魂」，亦幻亦真，亦信亦疑，倪惚沉吟，此長惻惻實景。前篇止雲「入我夢」，又雲「恐非平生魂」，而此雲「情親見君意」，則魂真來矣，更進一步。下遂述其夢中語，而「江湖多風波」，所以答前章「無使蛟龍得」之語也。交情懇至，真有神魂往來。止雲泣鬼神，猶淺。《通》云：「潯陽唐屬江南道，「楓林」以潯陽言，「關塞』以秦州言，公所居也。公還潯陽，復坐事下獄，故雲「在羅網」。「君今」四句，以「魂來』言，「水深』二句，以「魂返』言，承「關塞黑』來，祝其好去也。」次首：「出門」二句，想像其將別之狀。以上皆以夢言。「冠蓋」至末，方是覺後歎白之詞。（同上）

一 一三 《遣興三首》 三首轉換一意。前章恨開邊者，思及廉頗，謂其止於備禦，不開邊以要功也。次首歎招虜破賊，得不償失，只為諸將作緣，徼功以拜封爵耳，其欲既飽，欲載驅而誰與謀哉?蓋傷之也。末首承「載驅」句來，謂草萊之間，非無逸才，肯起而宣力於國，不論先後，皆可立功。如種禾雖有遲早，而至秋皆熟，蓋勉之也。所雲遣興，全在「勸汝衡門」四句。其三結句引「鹿皮翁」，蓋此翁最多機巧。而今且忘機而對秋草，比己之有才而莫用，所以訝之。「勸汝衡門士」，蓋自謂也，其遣興以

此。余前箋未曾理會到此，今始快然。（同上）

一 一四 《天末懷李白》 陸士衡詩：「借問欲何為?涼風起天末。」全用其語而倒轉之，此用古之一法。「江湖水多」，鯉不易得，使事脫化。文人多窮，「文章憎命達」也。四裔魑魅之鄉，名人斥謫至此，則千載借光，「魑魅喜人過」也。地上無可與語，唯汨羅之冤魂，乃君相知，可投詩贈之也。鍾云：「「贈』字精神，若用「吊』字則淺矣。＝魑魅」句解只應如此，須溪評乃言外意。《通》云：「「文章』達身者，反「憎命達』。「魑魅』害人者，反「喜人過」。則斯世斯人可知矣，遂意其悠悠之懷，唯求之古人可耳。」（同上）

一 一五 《秦州見勑目喜薛璩畢曜遷官兼述索居》 此詩舊解多誤，而須溪尤謬。余順文而通其義，以俟識者。李白樂府起句：「大雅久不作。」而此起亦云：「大雅何寥闊。」二公文匠，其見正同。「諸生困一經」，公自謂也。「投漢合」亦自謂，三上賦而為時宰所抑。「避蜀」、「囚梁」，必謂二子，而事不可考；且下文又有「埋獄；陽，蓋三人俱「議哭秦庭」，而窮亦同也。「混合」、「膻腥」，謂祿山之亂。「帝利」、「天威」，謂肅宗收復兩京，法駕初還。「群公會星」，謂官屬稀疏也。「宮臣點染」、「柱史零丁」，謂侍禦未得其人，先言此以為二子擢官得人地也。「忝趨棲鳳」，公自謂。而「歎聚螢」必非車胤事，必別有所出；大抵謂聚螢之光無幾，而無裨於太陽也。「喚人看腰裹」，不自街鬻也。「不嫁惜娉婷」，愆期以待時也。此謂二子不輕進，而「掘劍」、「提刀」，始謂二子之遷擢也。「侏儒」四句，謂已有意並進，而流落於遠方也。「羽書」四句，謂亂猶未平。上將盈邊，元勳裂土，而玉燭未調，青萍莫握，此忠臣烈士

所以憤激而涕零也。己在秦州，乃隴西地，雖能言如鸚鵡，而俗人輕之；若以在原之情，則不異兄弟，猶興急難之思也。秋風蕭索，唯高臥於關塞以想儀刑而已。「玉燭」、「青萍」語，蓋以屬望於二子。（同上）

一一六 《寄彭州高使君適號州岑長史參》 富、駱、盧、王俱才子而窮，遂疑「文章憎命達」，似爾之才，不減四子，而官仍貴，則前賢之窮，其命可傷已。公傷前賢，實自傷也。文理甚明，劉評謬甚。「龍鍾」乃「癃」之反切，因竹有名龍鍾者而引以解之，亦謬。「客子鬬身強」句起下文。（同上）

一一七 《寄岳州賈司馬巴州嚴使君兩閣老》 「蒼茫城七十，流落劍三千」，洙注固非，而夢弼近是，卻欠發明。「城七十」用燕破齊事；蓋祿山擁燕地，而所陷七十餘城，則海岱齊地也。不欲明比之，故雲「蒼茫」。「流落劍三千」，指明皇奔蜀。「流落」字雖人臣所不忍言，而不露明皇，則讀者不覺也。內「張騫寫騰騫」重韻。然「騰騫」當從「鳥」，音「軒」，與「騫」各韻，公亦誤用耶?「賈筆論孤憤」，《老學庵筆記》云：「南朝詞人謂文為筆，故沈約傳云：「玄暉善為詩，彥升工於筆，約兼有之。』又庾肩吾傳：「梁簡文論文章之弊，曰：詩既若此，筆又如之。又曰：謝跳、沈約之詩，任防、陸倕之筆。』任防傳又有「沈詩任筆」語。故杜詩以「賈筆」對「嚴詩」，而杜牧亦云：「杜詩韓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抓。』亦襲南朝語。」余謂「賈筆」句借用長沙痛哭流涕語。至「嚴詩」句，則借嚴助事。按助傳云：「作賦頌十數篇。」賦頌皆詩之流也。一字一句皆有來歷如此。邵云：「「畫角吹秦晉」，春秋時秦晉連姻，又為敵國。」姑存一說。（同上）

一一八 《前出塞九首》 《前出塞》云：「赴交河」，《後出塞》雲「赴薊門」，注云：「唐西州交河，在伊州西七百里。」當是天資問哥舒翰征吐蕃時事；而詩有「磨刀嗚咽水」，隴頭乃出征吐蕃所經繇者，詩亦當作於此時。注雲追作，非也。其一：「亡命嬰禍羅」，乃其衷腸語。亡命則累及父母、六親，故忍死吞聲而去；一以為國，一以為親，便見忠孝大節，且怨而不怒。後詩皆然。此風人之旨也。「已富」、「開邊」，風刺語。其二：起來似作閑冷語，然出門遠而不受欺，則向來受欺多矣，此亦衷腸語也。前章雲「棄絕父母恩」，而此又雲「骨肉恩豈斷」，徘徊輾轉，曲盡情事。死既無時，而後作壯語，所謂「知其不可如何而安之若命」者也，愈壯愈悲。「俯身試搴旗」，「俯身」頂「走馬」來，因以自試其材力，果能斬將搴旗否?此亦丈夫之志。故後章遂有「誓許國」之語。其三：前四句化用《隴頭歌》，極爐錘之妙。後四句發前未盡之意夕作意外之想以自寬，正見其心緒之錯也。「圃麒麟」，豈易言哉?其四：雲「不勞怒嗔」，則驅迫之苦可知。送有長，戍有身，更無躲閃，生死向前，何勞怒嗔耶?初出門則父母最難割，在途久則遍想六親，此人情也。不雲同苦樂，而同苦辛，知行者居者各有所苦，而兩不相聞，何其痛也!其五：「軍中異苦樂」，又意外意；樂者不言，言者不樂。不曰為車士，而曰「為奴僕」，蓋軍人以強弱相役，此正其所苦，而無從赴想於主將者，何時得樹功勳而得舒其積憤也?胡騎之多如此，則樹功正未易耳。此後皆到軍苦境。其六：鍾云：「前四句與下四句非兩層，擒斬中正寓不欲多殺之意。」極是。然他人有前四句，必無後四句，而王者之師所以無敵，正兼前後八句而有之也。三代之下誰復領此?「談兵邁古風」，此老自道。其七：前四句言軍士之苦如親歷之者。在途則生死向前，在軍則無日不思歸，此人情也，「已去漢月遠」，王褒《燕歌行》：「無復漢地關山月。」其八：「單于」借用漠事，寇壘者非單于也。虜名王，授轅門，不以一勝為功；芸其立志遠大，必空漠南之庭而後快也。若以不伐看此詩，則淺矣。其九：詩意尤大，發出聖賢心事。「眾貴苟得」，且攘他功為己功；我有功而一出諸口，跡與攘功者同，誰能辨之?此我之所羞，是以隱忍而不言也。蓋一敘己功，則攘功者必爭，爭則鬥。中原所以異於戎狄，以其不爭也；我若鬥爭，與戎狄何異?猶之「以燕伐燕」也，其誰服我?且丈夫有四方之志，正宜固窮，如孟子所雲勞筋餓體，而後可膺天降之大任。若志富貴者，富貴得則止矣，何能系四方之安危耶?公詩云：「諸將已茅土，載驅誰與謀?」蓋深悲之而發之於此。《出塞》九首，是公藉以自抒其所蘊。讀其詩而思親之孝，敵愾之勇，恤士之仁，制勝之略，不尚武，不矜功，不諱窮，豪傑聖賢兼而有之。勿以詩人目之也。（同上）

一一九 《後出塞五首》 「召赴薊門」者，安祿山也。勢已強盛，而初尚未有反謀，故壯士有志功名者樂於從之。其裝飾之盛，餞送之勤，盥《前出塞》大不同。少年之贈，尤使人增氣。其二：言號令之嚴，亦軍中常事，而寫得森肅。前篇唾手封侯，何等氣魄!而至此慘不驕，節奏固應如是，而晴景亦自如是也。《詩》云：「蕭蕭馬嗚。」「蕭蕭」原非馬嗚聲，而鍾評謂加一「風」字，便有颯然邊塞之氣，則明於看杜，而淺於說《詩》矣。但得一「風」字，更覺爽豁耳。將如衛、霍，此世主所禱祠而求者，而此恐其是，何故?蓋貪功之將，動以開逞啟人主好大喜功之心，至枯萬骨以成封侯之業，此軍士所最苦而不敢言，公為道破；人主深味此言，必不肯輕言用兵矣。其三：「今人重高勳」，正霍嫖姚等事。「豈知英雄主」一得此人，則出師之盛，亙於長雲，多少生命殉之哉!六合一家，四夷孤軍，正可安享太乎；而喜功者聞之，謂我有可恃，彼有可乘。貔虎之士，奮身賈勇，拔劍深入，收胡馬，開玄冥，奉吾以為功，此正首章「戰伐有功業」者也。「孤軍」，謂無救援。其四：「獻凱繼踵」，正頂上章「奉吾君」來。輔助者眾，功又總歸主將，而位益崇，氣益驕；「上都」謂京師，淩上都，明有無君之心矣。行道之人知之而不敢議，議則斬於通衢，明正其罪，無忌憚之極也。君門萬里，何從知哉?其五：正與第一章相為首尾。首章主進，志在立功，尾章主退，志在立節，此國家兩不可無，而公意歸重於後一人也。「躍馬二十年」，積有功勞，身已貴矣，不以為主將之恩，而「恐辜明主恩」，是明於大義者。觀「坐見」，是知祿山有必反之勢，而時尚未動也。遂間道夜歸，第以脫惡名為幸，而孤窮甘之矣；蓋棄妻子而遁者。「故里但空村」，蓋良家子自幼補衛士，以官為家。雲「躍馬二十年」，則在官久，必且攜妻子以行。今知祿山必反，恐陷於賊，永貽惡名，遂棄妻子而潛歸故里，則原無家產，故雲「但空村」。既無妻又無家，而猶以脫惡名為幸，明於大義如此。「躍馬」用蔡澤躍馬食肉語，才見感主恩。五章一氣轉折到底，選者如何去取!（同上）

一二○ 《遣懷》 此詩因時事傷懷，而強為排遣，故興起於寒城之菊，雖霜露愁慘，而開花自如；下文皆此意，而借景物以發之，蓋興而比也。柳條長而體脆弱，不耐風吹，如「狂風挽斷最長條」是也，柳枝既斷，天風隨之而不搖，以比身已去職，曠官之罪不相及也。笳乃軍中之樂，墮淚者，因兵戈之不息也。樓陰，樓影也，水淨而樓影直，以比身處隱約而守志不移也。「上昏日斜」，比君德不聰而讒邪蔽之也。「客淚」、「山昏」二句，根「霜露」來，正其苦懷；而「天風」、「水淨」二句，根「菊花」來，正其藉以自遣者。「歸鳥」以自比其行遁，秦川詩所雲「鯧鶉一枝」是也。鴉見異則噪，比直臣也。語意謂身已黜陟不相關，但悲兵戈之擾，而不悲其身之窮也。身已貧賤不能移，所慮者袞職有闕，而不慮其身之辱也。當此衰世，見幾者俱已隱去，我亦安能獨留?亦有忠直之臣，不思遠引，犯顏苦口而無益於事，亦可哀也已!公以直諫被黜，既已自哀而復哀後人也。公滿腹苦懷，極力遣之，而終有不可遣者在。忠愛結自衷曲，景物取之目前，觸景傷心，情生景會，沉著痛快，列之《三百》而無愧者。餘潛思累日，始得其解；而時事傷心，不覺墮淚。（同上）

一二一 《廢畦》 連下《除架》詩，鍾、譚能物色之，識已高人一等，惜其未盡。「擁」字妙，今糞田謂之擁；蓋不敢怨霜露而以為恩，如人臣為君所殺，猶曰賜死是也。霜露自天，天可違乎?故雖凋殘不敢自惜；鍾正以代蔬言為妙，陋矣。蔬至暮景有數枝葉，天風猶復吹之，其語甚哀，然而不怨，所謂「莫非命也，順受其正」，乃聖賢學問語。作詩者先有主意，然後借蔬以發之，自不屑作粗浮工麗語，鍾謂可消唐人粗浮之氣，譚謂工麗矜詩者廢然而反，此猶沿流而未窮其源也。造化有消則有息，生意逢春，又當如昨，但「悲君白玉盤」此時乏膳耳，可謂忠厚之至。而代蔬言到底，即「吹汝」亦呼「自」為「汝」，鍾又不知也。落句謂生意內含，其春如昨，但悲君玉盤乏供耳。上句有不知囂囂之意，下句乃江湖魏闕之思。前箋謂春至而生意復回，猶隔一層。（同上）

一二二 《除架》 瓠開白花，與瓜有別，然瓜其總名也。花而曰「結」，既食其實矣，所以不辭除蔓。蔓而曰「青」，生意未盡，故秋蟲似猶顧惜，但不知暮雀之意若何。代瓠問得妙。末謂凡有生物，天人相參，即如瓠之成壤則天也，而栽培則人也。論天則寒至而牢落，論人則消息迴圈，消之極，自有息之初，聽其自轉而已，又何憾焉?讀此二詩，夫子之不怨不尤，與聖人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皆是物也。（同上）

一二三 《太平寺泉眼》 此篇俱是畫意，寺憑高岡而疏散，下連草莽，便是好畫景，與「齊魯青未了」同妙，但小大殊耳。海眼在石閭，而接以「天畔縈水府」，妙矣，而「縈」字尤妙，「取供十方僧」，皆出自水府，而海眼乃水府之總結頭，故著「縈」字。此水「香美勝牛乳」，故引潤黃精，與他產不同，而一食可仙也。「宅下流」，從卜居念頭來。（同上）

一二四 《空囊》 道家春食朝霞，而公初年亦有志於學道，至於囊空無以給食，因發歎以為翠柏雖苦，尚猶可食，明霞縱高，其可餐乎?「鹵莽」二字，說盡世態；而「共」字更悲，乃知亂世情事，古今一律。吾道非鹵莽，安得不以艱難屬之也?敢誰怨耶?不爨、無衣，窮亦至矣。落句雖用成語，卻有蕭然自得之意，故不可及。阮孚持錢皂囊遊會稽，客問囊中何物，云：「但有一錢。」看囊恐其羞澀，「看」，猶守也。（同上）

一二五 《送靈州李判官》 觀「近賀中興主」，此詩作於至德改元，肅宗即位靈武時。（同上）

一二六 《送遠》 「別離已昨日」，難解。鍾云：「深甚，不在不可解，而在使人思。」終是影響。餘謂送行在今日，而別離已在昨日，因見古人用人情，非臨別而後悲也。更進一步，昨日只是今日以前，勿死殺看。（同上）

一二七 《兩當縣吳十侍禦江上宅》 吳十名郁，今鞏昌古跡有吳鬱宅，在兩當縣西南。吳之盛德，托之彩筆，幹載猶生，身苟無瑕，何必與蜉蝣較是非哉?公作詩時，侍禦尚謫長沙，此過其空宅而思及舊事也。起來因主人不在，故寫其宅舍淒涼光景。北風吹，鵾鷄號，日色不到，讀之慘然。「枉渚」，兩當地名，見《一統志》，想其宅在此。「上官權許與」，渾厚含蓄。鍾云：「老奸形神，許多機鋒在內。」過於穿鑿，殊傷盛德。觀「仲尼」、「向子」之比，知侍禦亦非尤人者，故上文已有「未敢思夙昔」之語。而公以不能為之辨白，深於自訟，非但痛其冤，亦重其人也。（同上）

一二八 《發秦州》 按三統志》：「栗亭在成縣束五十里，魏時置栗亭縣。＝無食問樂土，無衣思南州」，乃此公卜居本意；然無賢地主，衣食何得之?所以束柯、同穀，終非駐足之所也。此詩結語難於下筆，「大哉乾坤內，吾道長悠悠」，亦近亦遠，結得恰好。「漢源」非縣，乃同穀別名，在今成縣，隋名陽郡，豈以是名漠源耶?「此邦」謂秦州。（同上）

一二九 《赤穀》 《一統志》：「赤谷在秦州西南七裡。」故鄉之亂未息，故不可思，言水無歸期也。公棄官而去，意欲尋一隱居，如龐德公之鹿門以終其身，而竟不可得，恐死道路，為高人所嗤。「高人」正指龐公輩也。（同上）

一三○ 《錢堂峽》 《錢統志》云：「峽在秦州天水廢縣束五裡。」公懷卜居之想，故「堂隍」、「積鐵」以下六句，皆狀其地之勝，既去而肝肺為之熱也。「修纖」狀山上之竹，甚妙。（同上）

一三一 《寒峽》 「積阻天寒」，加一「霾」字，似不可解，而淒慘宛然在目，公詩往往有之，此如畫家頰上加毛，增其神彩者也。「生免荷殳」，不辭路難，此苦語，非止足語；又見當時荷殳之苦也。（同上）

一三二 《青陽峽》 「林過硤角來，石怒向我落」，一經公筆，頑石俱活。「魑魅嘯有風」，險語怕人。隴阪地高，故早見吳嶽。走數日而既隱復見，若來追我然，故雲「趁人」，鍾謂形其急，非也。「及茲歎冥漠」，蓋有不能忘情者。（同上）

一三三 《石寵》 起來數語，全是寫其道途危苦顛沛之懷，非賦石龕也。即伐竹者亦以悲歌當泣。采美箭而雲「直鋒盡」，見用兵之久也。「五歲」紀其時。（同上）

一三四 《泥功山》 《一統志》：「山在成縣西二十里。」古云：成州有八景樓，泥功山與鳳凰台居其二。公詩止言其濘，不言其勝，何也?又云：「山上有泥功廟，石像古怪。」豈以稱勝耶?（同上）

一三五 《鳳凰台》 按《志》：「成縣東南十里有鳳凰山。」台當在山上。公於《積草嶺》自注同穀界，則鳳凰台亦在同穀縣。蓋唐時縣屬成州，元時以同穀縣省人，至國朝改州為縣，與秦州連界，然則雖自秦州徙居同穀，相去不遠也。今《志》於成縣有杜甫故居，注引「虎穴」、「龍泓」之詩為證，則居在西枝村之西；然公似未曾居西枝，恐當以同穀為是。公因鳳凰台之名，無中生有，雖鳳雛無之，而所抒寫者實心血也。「心以當竹實炯然忘外求」，炯然者心也。「所重王者瑞，敢辭微命休」，二語真堪化碧。篇末二句可汰。（同上）

一三六 《乾元中寓居同穀縣作歌七首》 七歌創作，原不傲《離騷》，而哀實過之；讀《騷》未必墮淚，而讀此不能終篇，則節短而聲促也。七首脈理相通，音節俱協，要摘選不得。第一章「有客有客」，而次章以「長饞長饞」繼之，分明一賓一主相對；而「托子為命」，若將依為地主然者，見其無地主可依，而作客之窮也。「黃精」，山谷有辨云：「舊作「黃獨」，解雲土芋，饑歲掘以充糧。」可無疑矣。而蔡因他詩有黃精，而定以為是，豈此時暇為輕身延年計耶?謬矣。男呻女吟，聲未嘗息，而雲「四壁靜」，其意可思。其三：駕鵝雁屬，以比兄弟，而惡鳥在後，安得送我在汝旁乎?公今在西，則諸弟在東，故雲「東飛」。收骨而莫知何處，其痛極矣，此根「輾轉」來。《西清詩話》云：「「林猿」古作「竹林」。嘗有自同穀來，籠一禽大如雀，色青善嗚，問其名，曰：「此竹林鳥也。」後人不知而改之。」其五：忽然轉調，如天陰雲慘，風霰驟至，令魂驚膽碎，亦音節恰當如此。「魂招不來歸故鄉」，劉解亦得。餘意謂魂不傳體，不能招之使來同歸故鄉也。文氣順而情更慘。其六：以前說苦已盡，此說開去，前說得急，此稍緩，體勢自當如此。山有龍湫，因之起興，大抵以「龍」比君，而「蝮蛇」以比小人或亂賊，非實事也。蓋此時蛇龍俱蟄矣。末句劉謂願車駕反正，於文理不協。蓋哀痛之極，溪壑無情，猶將憐之而特迥春姿。此屬緩調，而愈見其悲。東坡云：「此為明皇作。明皇以至德二年至自蜀，居興慶宮，謂之南內。明年改元乾元。時持盈公主往來宮中，李輔國陰候其隙間之，故上元二年，帝遷西內。」其七：收拾已前不盡之意，而提出「舊相識」，見新知之不如也。「仰視皇天白日速」，是七章總結，劉雲「聲氣俱盡」，是也。趟云：「末句又變新意，以終七歌之義。自一歌至七歌，歌聲既窮而日晚暮矣。」前《積草嶺》詩云：「邑有佳主人。」不知謂誰，豈同穀令耶?歌內甚有不足主人之意，如托長饞以為命，如閭裡惆悵，主人何獨不以為意也。又如「黃萬古城雲不開」，見城中無相知，故但言「山中儒生舊相識」。餘前已及之，再為洗髮。（同上）

一三七 《萬丈潭》 成縣之東河，源出秦州南；又有南河，源出青渠堡南，俱人龍峽，注於嘉陵江。嘉陵水即漢水也。故公《發秦州》詩云：「漢源十月交。」漠源當在龍峽，而鮑注漢源縣名，非也。峽旁有潭，其深莫測，曰萬丈潭，乃知三剛臨洪濤寬」，即嘉陵江也。起來二句有大力量，蓋清溪神龍。《口之以成其靈也。「龍依積水」頂次句，「窟壓萬丈」頂首句，四句已括全篇。而「局步」以下，則人遊而寫其目中所見，刻畫之工，可奪天巧。至「造幽無人境，發興自我輩」，則地靈人傑，遭遇之奇，可一而不可再者。將老得斯遊，亦足以敵窮途之遺恨，而所得固不訾矣。惜修鱗閉藏，而來遊者亦礙於巨石，不可易到；若炎天，則龍起蟄，而風雨隨之，此遊觀之一快，而何時得遂耶?「孤雲」二句，形容潭之虛明空洞，無底無邊，神妙。鍾評頗詳，都不中竅。《通》云：「末四句言龍蟄不見，何事當炎天過此快意而覩風雨之會，以寓際會之意。亦應起句「顯晦」語。」（同上）

一三八 《發同穀縣》 「一歲四行役」，據注，則諫省出華州，已在昨歲，止三行耳。觀秦州詩，公嘗暫住柬柯，故雲四役。「龍潭」即萬丈潭。「虎崖石」，按《志》有虎穴在成縣之西，豈《寄贊上人》所雲「徘徊虎穴上」者耶?「交情無舊深」，見新知亦可樂；新知難別，窮老難堪，故雲「淚再滴」。懶拙者意也，棲遁者跡也。意本平生，跡緣偶值，懶拙欲住，棲遁須去；去住俱非本願，不能如烏之去住自繇也。（同上）

一三九 《木皮嶺》 《方輿志》云：「在成縣，地極險要，亦入蜀路也。」《名勝志》又云：「在徽州西十五裡。」未知誰是?（同上）

一四○ 《飛倦閣》 「萬壑欹疏林，積陰帶奔濤」，攪作一塊，妙極。日寒故淡泊，而疏林間之，故雲「外」；奔濤在積陰之內，而長風鼓之，故雲「中」。雜坐臥總以疲勞故，險與遠俱有之，鍾評妄生分別。末四句無可奈何，故自寬自譫，元非實語，何嘲之有?何憤之有?鍾評可笑。（同上）

一四一 《五盤》 「水清多魚」，為無網罟。以己之動，羨物之靜，故雲「好鳥不妄飛」。鍾云：「有深意。」何妨直說?意在卜居，故見俗淳樸而心神舒。（同上）

一四二 《龍門閣》 「長風駕高浪，浩浩自太古」，非大胸襟不能作此語。目眩、頭風，自狀恐懼入神，篇終已說出，鍾評說夢。「恐懼從此數」，謂從此數起是第一險，鍾評亦混。（同上）

一四三 《散愁二首》 「寰區望匪他」，言更無他人，止望司徒，所以責成光弼者切矣。王思禮時為尚書，亦人望所屬。薊北安、史所據，言幾時得通，即日便報京師，因韻不葉，故雲「關西」，長安在潼關函穀之西也。注謂長安以西，謬。二首總起總結，脈絡相連，而首尾二句正相應。蓋因客遊之苦，思鄉之切，而屬望於李、王二帥，期其克復以自散其愁，故以命題，非為二帥發也。帝為魚朝恩所誤，促光弼進兵，與思明戰於邙山敗績，而公之望孤矣。趟訪止選前首，止得半耳，故杜詩末易選也。（同上）

一四四 《酬高使君》 洪容齋云：「古人酬和，必答其來意，非若今人為次韻所局也。＝故人」當指裴公。(《杜臆卷之四》)

一四五 《卜居》 客遊者以即次為快，故此詩翩翻瀟灑，不但自適，亦且與物俱適。況溪水東行，一瀉萬里，直通吳越，可以乘興而往，山陰易舟作子猷之訪戴，豈非卜居之一快哉?今公草堂前綽楔臨江，柱刊頷聯作對，誠為穩稱。張伯成《演義》謂末句有不滿裴冀公之意，誤矣。蓋裴不久去蜀，故公不免求濟他人。（同上）

一四六 《游修覺寺 後游》 修覺寺在新津縣修覺山上，神秀禪師結廬於此。此詩當是往新津時作。既豁且幽，境地殊勝，能發詩人之興，故雲「有神助」。結語又發心事。江山如，故雲「有待」；花柳改觀，故雲「無私」。與下「野潤」、「沙喧二聯，悠然有道氣象，此得之神助者也。前後結語二「愁」相應。（同上）

一四七 《狂夫》 《鶴林》云：「「風含』、「雨裹三聯，上句風中有雨，下句雨中有風，謂之互體。楊誠齋詩云：「綠光風動麥，白碎日翻池。』風日相互。」余謂杜本無心，而楊則有意效之者。（同上）

一四八 《有客》 趟子常云：「此詩自一句順說至八句，不事對偶而未嘗無對偶，不用故實而自可為故實，散澹真率之態，悠爾成章，而厭世避喧，少求易足之意，自在言外。」又云：「既出自鋤，又稀少，又尚是菜甲，而未免小摘，以情親也。十字中極有曲折。」餘謂情親之人，當在病中，猶正巾以接之，安得有不冠見嚴中函之理?（同上）

一四九 《蜀相》 此與「諸葛大名」一首意正相發，「運移漢祚」，「志決身殲」，所以悲諸葛者至矣。此詩起興於「森柏」，而草芳春色，烏報好音，烏知予心之悲?追思先主三顧之頻，計在天下，非止欲偏安而已。論老臣之心，直欲追光武之中興，恢高祖之鴻業，如兩朝之開濟而後已；乃以伊、呂之具，出師未捷，身已先死，所以流千古英雄之淚者也。蓋不止為諸葛悲之，而千古英雄有才無命者，皆括於此，言有盡而意無窮也。今以曆事二君為「兩朝」，則「天下計」、「開濟」，俱說不通矣。（同上）

一五○ 《漫興九首》 興之所到，率然而成，故雲漫興，亦《竹枝》、《樂府》之變體也。「客愁」二字，乃九首之網領。愁不可耐，故借目前景物以發之。其一：「眼見客愁」者春色也，春色安得有眼?奇得可笑。「即遣」、「便教」俱著春色說；「花開」、「鶯語」，因客愁而娛弄之使醒，此春色之無賴也。遠客孤居，一時遭遇，多有不可人意者，故其二、其三，托之春風、燕子，而「吹折花枝」，「點汙琴書」，「接蟲打人」，皆非無為而發，其五之「顛狂柳絮」、「輕薄桃花」亦然。其六謂野外不如林中之靜，而直思掩門，固已和盤托出矣。其四：「漸老逢春能幾回?」真達生語，亦公實曆語也。然亦無可奈何而自覺之詞。其六：謂性雖懶慢，不由我不出村，因呼兒自在家，而即掩柴門，免俗物來擾。然在林中，雖蒼苔濁酒而猶靜，可以自適，一出野外，雖碧水春風而已昏，不堪著眼。蓋初到而人情未洽故耳。其七：借景物以自寬，所謂取之無禁，用之不竭者。「筍根稚子」，《容齋詩話》作「竹根」，而解云：「稚子，筍也。」引唐詩「稚子脫錦棚」為證。然杜集原作「筍根」，而「無人見」亦說不去；又引贊寧《雜誌》竹根有鼠大如貓者，近是。余昔署教宣平，其鄉以竹豚為珍味，其形似鼠稍大，伏土中不出，專食筍萌，老學究云：「此筍根稚子也。」其八：「香醪如蜜甜」，凡人飲食適口，便雲甜如蜜。三山老人遂謂唐人好飲甜酒，可笑。舍西有桑，江上有麥，生計似可不乏，且有香醪可飲，又不容舍此而去矣。蓋郫筒酒出於此，所雲「蜜甜」者，殆謂是耶?其九：與其二意相似，「翅」當讀平聲，「弱嫋嫋」、「女兒腰」，老人語，卻自風致。《通》云：「其一：近色而聽讒，內外壅矣，能無愁乎?其二：惜才也。其三：憎小人之玷士類而無忌憚也。其四：及時行樂也。此何以故?恐憂傷以終老也。其五：望遠而憂深，此其腸斷也。所見狂薄，此憂之不容已也。其六：獨樂也。獨樂而付昏世於度外，非本情也。其七：娛閑也。稚當作雉，正見幽閒之趣。其八：惜時日也。惜之而思香醪，所謂有托而逃者，略與第四同。其九：與第二首略異，亦惜才也。楊鐵崖曰：「學杜者先得其性情語言而後可，得其性情語言，必自《漫興》始。』此但以詩言耳，而杜公《漫興》殆有深意，其《江畔尋花》絕句，與《漫興》意別。」（同上）

一五一 《雲山》 此公在舟中時作。「作賦客」謂相如，乃蜀人，「望鄉台」亦在成都，二句謂時無同調，而心切思鄉也。注謂孟堅張衡作《兩都賦》，因思京洛而及之，恐未是。雖有親朋問疾，而日暮則迥，獨宿水中，孤寂可哀，故借水宿之鷗不應哀，妙甚。（同上）

一五二 《杜鵑行》 「雖同君臣有舊禮，骨肉滿眼身羈孤」，骨肉滿眼，身實羈孤，其意可思。餘謂味此二句，則此詩真為玄宗而作。楊妃死，高力士逐，雖千人侍側，猶孤居也。此情雖千言說不出，而七字說透，何等筆力!然通篇實賦杜鵑。「嘗區區」、「傷形愚」，哀其有情而不能達也。「蒼天變化」二句，讀之毛骨俱悚，不止詠杜鵑矣。《通》云：「此詩興也。蓋論人事之無常耳。大意只在末二句，所以喻世人富貴不足恃也。舊謂比明皇居西內，然「羞帶羽翼傷形愚』，豈所以論君上哉?」（同上）

一五三 《為農》 此喜避地得所，而「煙塵外」三字為一詩之骨。自羯虜倡亂，遍地煙塵，而錦裡江村，獨在煙塵之外，舉目所見，圓荷、捆麥，皆風塵外物也，故將卜宅而終老於茲，為農以食力而已。四民之業，唯農在家，今且去國，似違農之常，而非我之願。然卜居得所，何減葛洪之令勾漏，但勾漏有丹砂，而錦裡不得問之，以是自慚耳。蓋乞勾漏亦因避亂，丹砂托詞也。煙塵不到，便同仙隱，而以不得丹砂為慚，戲詞也，喜在言外。「細麥」，小麥也，以對「圓荷」，亦稱亦雅。（同上）

一五四 《戲題王宰畫山水圃歌》 起來四句，鍾云：「好事賞鑒家極在行極知趣語，高手死心矣。」譚云：「高士行徑，自無畫匠氣。」余謂王之畫，只「咫尺＝萬里」盡之。題雲「山水圖」，而詩換以「昆侖方壺圖」，方壺東極，昆侖西極，蓋就圃中遠景極言之，非真畫昆侖方壺也；若果爾，則與作《六合賦》者同癡矣。中舉「巴陵洞庭」，而柬極於日本之東，西極於赤水之西，而直與銀河通，廣遠如此，正根「昆侖方壺」來，而後面收之以咫尺萬里，盡之矣。中間「云：龍＝風寫木」，「舟人：漁子」，「浦漵＝洪濤」，又變出許多花草來，筆端之畫，妙已入神矣。按《山海大荒經》：「西海之外有赤水。」注云：「源出昆侖。」有赤水，則有赤岸矣，注引瓜步東江赤岸為據，謬甚。收語斬截，妙極。狀甚遠，則東西極於天際，吳淞江亦不小，而咫尺中欲剪其半，故雲戲題。《通》云：「末二句殆不可曉，前輩謂公托意在永王璘反，拒江、淮，時李光弼在並州，所攻必下，意欲得光弼鋒利之將，平江、淮以通吳淞，意或然也。」邵云：「索靖見顧愷之畫，欣然曰：「恨不帶並州快剪刀來，剪松江半幅練紋歸去。：據此便可無疑，但恐此等注後人偽撰耳。（同上）

一五五 《戲韋偃為雙松圖歌》 起來二句極寬靜，而忽接以「絕筆長風起纖末」，何等筆力!至於描寫雙松止四句，而冥思玄構，幽事深情，更無剩語。後人「胡僧」，宵冥靈超，更有神氣。然韋之畫松，以屈曲見奇，直便難工。一匹束絹，長可二丈，汝能「放筆為直幹」乎?所以戲之也。《通》云：「「白摧」一句，言書之枯淡處。「黑人』句，言書之濃潤處。此聯超邁奇古。」(同上）

一五六 《赴青城縣出成都寄陶王二少尹》 青城今名灌縣。羈旅之人，局踏不展，故雲「樊籠役」。而以貧故不免有出入之勞，此即作客之情也。束郭則滄江合，不易涉；西山則白雪高，未易登，總見所如不偶。而以文幹人，無救於貧，回首之興，已滔滔矣。病癒曰「差」，差底病，猶雲救得何等病，須溪雲「濟甚事」是也。（同上）

一五七 《野望因過常·少府》 據《名勝志》，此詩亦青城作。少府稱「幽人」，知非在任者。他本作「少仙」。柬語句法俊爽，止雲曰晏未回，何足為奇?「落盡高天日」而幽人猶未遣回，乃見時之久，興之豪，而情之厚也。有作「常少仙」。蜀本注雲，「少仙」應是言縣尉，縣尉謂之少府，而梅福為尉，有神仙之稱，故稱少仙。（同上）

一五八 《丈人山》 《青城甲記》云：「黃帝封）曰城山為五嶽丈人，乃岳漬之上司，真仙之崇秩，一月之內，群嶽再朝焉。有丈人觀在城北二十里。」（同上）

一五九 《泛溪》 自卜居浣花，至此始訴溪西行遊覽。見築居以西，尚多喬木，郊遠則荒僻，秋至則淒清，獨山上積雪，雲表纖霓，遠景可觀。至兒童之戲弋，稍堪娛目，不免倒芰荷而迷徑路矣。魚、藕易得，可以飲口，然且失鮮美而暌物理矣。荒僻之情景固然，無足怪者。獨吾村晚色，漸人靄暝，姿態不少。異舍之鷄，各得所棲，雖風景蕭條，更欲何適?昔為曹掾，蕭條亦爾，出處相等，可以隨寓而安矣。此時新月在衣，故畦不荒，舍舟而登，擷蔬而歸，濁醪亦熟，與妻孥共為一夕之樂而已。蓋「東城多鼓鼙」，故鄉不可歸，苟全性命足矣，更復何適耶?束城謂京、洛以東，非必東京也。（同上）

一六○ 《室》 起語便有不安於蜀之意。蓋公本襄陽人，後居京師，京師既亂，則歸老襄陽，其素心也。三四固室中所聞所見，所以聞笛而愁者，以來蜀而多病也；見江船而感者，放船可達荊州，而尚不知去在何年也。終當往尋王粲之宅而同其居，其宅前舊井尚可訪也。（同上）

一六一 《南鄰》 「秋水才深」，作「添」者誤。「野航」乃鄉村過渡小船，所謂 「一葦杭之」者，故「恰受兩三人」；作「野艇」者非。豈人留飯，至夕而送至柴門，此公之德鄰也。（同上）

一六二 《覓桃橙松樹》 此等皆戲筆手劄，不足為詩，然亦；有致。此公無日不思故鄉，而種橙栽松，若為久住之計，其襟情可想。然浣花一草堂，遂為千古宅，豈偶然哉?·（同上）

一六三 《琴台》 「日暮雲」，用江淹詩「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語。人間之世，付之酒肆，暮雲之思，寄之琴台，見相如之灑落不羈。劉云：「長鄉懷抱，俯仰見之。」是也。然在今日，文君安在?止有野花、蔓草，彷佛可象而已。「鳳求凰意」，「寥寥不聞」，即「未見好德如好色」之意。（同上）

一六四 《漫成二首》 「荒荒」、「泯泯」，劉云：「兩句皆傷心，而「荒荒』尤警。」鍾云：「每疊字，皆用得不可解，妙。」三四寫出鄉村荒陋景象逼肖。結語見平日詩中稱懶者，皆繇俗物敗意故也。次首：起語與下文全不相應，故雲《漫成》。中四句俱寫懶態，而三四更妙。結句謂他人不足知我所以懶之由。鍾云：「古今真懶幾人?」趟訪云：「公詩中屢言懶，非真懶也，平日抱經濟之具，百不一試，而廢棄於岷山旅寓之間，與田夫野老共一日之樂，豈本心哉?況又有俗子溷之，其懶宜矣。唯東山隱者知之，故雲。」（同上）

一六五 《江畔獨步尋花七絕》 此亦《竹枝》變調，而「顛狂」二字，乃七首之網。覓酒伴而不值，所以獨步尋花也。第一首「花惱」，其二「怕春」，皆反語；而「行步欹危」亦根「顛狂」來，「，顛狂」根「惱」與「怕」來，所以惱與怕，鍾謂喜極無可奈何之辭，恐未然。公詩雲「放歌破愁絕」，總不如其自疏者為的也。詩酒而曰「驅使」，白頭人而曰「料理」，俱是奇語。其三：紅花、白花，人所不屑道，而添上「多事」，便奇。其四：變煙花為「花滿煙」，化腐為新。其五：「春光懶困倚微風」，似不可解，而於惱怕之外，別有領略，妙甚。桃花無主，可愛者深紅耶?淺紅耶?任人自擇而已。其六之妙，在「留連」、「自在」，春光駘蕩，又覺惱人。其七：鍾云：「前二語即是惱花怕春意，然「懶蕊商量細細開」，卻有餘興，不至落莫。：同上）

一六六 《春水生二絕》 「水高二尺」，當作「二丈」。觀此二詩，知前江漲之喜，水勢如海，固奇觀也。（同上）

一六七 《春夜喜雨》 「好雨知時節」，謂當春乃萬物發生之時也，若解作雨發生則陋矣。三四用意靈幻—《曰人以此為相業，有味其言之也。「野徑雲俱黑」，知雨不遽止，蓋緣「江船火明」，徑臨江上，從火光中見雲之黑，皆寫眼中實景，故妙；不然，則「江船」句與喜雨無涉，而黑雲安得在野徑耶?譚評「江船」句云：「以此為雨境尤妙。」安見其妙也?鍾、譚評詩，往往作影響語以欺人。束語「重」字妙，他人不能下。（同上）

一六八 《遣意》 意有不快，則借目前之景物以遣之，故「漸喜交遊絕」非真實語，劉雲怨調者，是也。次首：「簷影」謂簷前之日影也。野船將夕起爨，故有火，而未入夜，故其光尚細，與「江船火獨明」者不同；而下麵有「雁起圓沙」句，此非夜中所見也。「宿雁」似當作「鷺」，蓋花開雁已北矣。後有「建子月」詩句輿此同，而作「宿鷺」，此作「宿雁」，彼此兩誤也。《禽經》云：「鷺惡露，今人畜之有馴擾者，每至白露降日，定飛揚而去，不可復畜。」則知建子月安得有鷺?鄰人有酒，稚子能賒，何足為異?餘謂當作「夜」。「也能賒」，今閱應刻果然。《韻府》引之亦作「夜」，為之一快。《通》云：「「孤村春水生』，沖淡自然，不知與「池塘春草』孰勝?」世有大可憂者，眾人不憂，唯君子獨憂之。然世有可適意者，眾人不知所適，唯君子獨取之。如「一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雲掩初弦月，香傅小樹花」，此景趣誰不見之，而取之以適者君子也。此其憂世之志，兼樂天之誠者也。（同上）

一六九 《石鏡》 蜀王取武都山土築為妃塚，即武擔山也，以石鏡表其門。「眾妃無復歎」，無所用其妬矣。「千騎」即武都取土者，今亦無所用之，猶虛還矣。獨有石鏡與月輪俱存，猶使人傷心也。吊古之詞。（同上）

一七○ 《少年行》 閱其語意，是訓誨少年之詞。笑瓦盆者少年也，不知其醉與金玉器同耳。年華如逝波，黃衫年少，能有幾時?可不及時勉勵哉?武德四年，敕庶人服絀縮，其色通用黃。庾信詩：「山杯捧竹根。」注：「竹根酒器。」今當作此解。蓋瓦盆盛酒，竹根酌酒，正堪作偶。當其醉，與金玉器同之。「臥」猶雲棄置，謂不必收藏也。「黃衫年少來宜數」，數讀上聲，謂巢燕、江花數其未去者幾許?尚開者幾許?則宜惜陰愛日，而致儆於東逝之波也。（同上）

一七一 《戲為六絕》 大有意思人，必不輕薄前輩；蓋名下無虛士，必有獨到處。老杜文章冠千古，其推尊前輩如此。「庾信文章」不曰老始成而曰「更成」，其意可思。但看翡翠於蘭苕，未掣鯨魚於碧海，采春華而忘秋實，此文人通病，其輕薄前輩以此。其五：謂我不薄今人之愛古人，而辭句必與為鄰也。但學古人者在神不在貌，今優孟屈宋自謂可與方駕，恐不免作齊梁之後塵耳。其六：謂今之輕薄前賢者，其不及前賢更勿疑矣；蓋此輩優孟古人，不過「遞相祖述」，而誰能為之先也?不知優孟古人皆偽體也。必須區別裁正其偽體，而直與風雅為親，始知前賢皆淵源於風雅。「轉益多師」，而汝師在是矣。（同上）

一七二 《寄杜位》 位乃李林甫之壻，其遠謫想為所累。此詩「近聞」、「想見」、「雖皆」、「已是」、「況復」、「遲應」，通篇用虛字斡旋，字字皆活。曲江在京師，思遊曲江，意在同歸故鄉也。（同上）

一七三 《聞斛斯六官未歸》 焦弱侯云：「「賣文為活』，「令室倒懸』，言其無假借也。語意不露，味之愈佳。」因引揚雄、穆修為證。余閱詩意，「去索碑錢」殊非雅事，總是家貧索為酒資耳；故結句謂老則百事宜罷遣，休得無賴作此俗事也。雖空手歸亦省醉眠，蓋此人有錢即飲，酒醉即眠，觀公詩云：「經旬出飲只空床」可見。此詩蓋規之。即醉眠亦非佳事也。邵云：「《唐史拾遣》：「斛斯子明尤工碑銘，四方以金帛求其文，歲不減十萬。隨得隨廢，家人至貧窶不給。」故章末深以為戒也。」恐不可信。（同上）

一七四 《贈花卿》 胡元瑞云：「花卿蓋歌妓之姓，李群玉贈歌妓詩：「貌態只應天上有，歌聲豈合世間聞?：胡元瑞指為歌妓，餘謂此詩非一歌妓所能當，公原有《花卿歌》，今正相同，其為花敬定無疑。其人恃功驕恣，故詩含風刺，玩之有味。（同上）

一七五 《百憂集行》 「強將笑語供主人」，寫作客之苦刻骨，身歷始知。四壁依舊空，老妻顏色同，癡兒索飯啼，不親歷寫不出。寫得情真自然，妙絕。（同上）

一七六 《石犀行》 《通》云：「先王作法無非正道，如眾力堤防，出於人謀者是也。厭勝乃詭道，何得參預?故此三犀無關經濟，如此訛言，只合與長川俱逝而已。若論經濟，必須賢相，方能調和元氣，自免波濤以滋凋瘵，何難藉人謀以平水土?而石犀奔茫，無能惑人矣。「壯士提天綱」，正謂賢相操國柄也。曰「安得』，傷時無賢相也。」（同上）

一七七 《晚晴》 此與前首一日事，一時作。前四句寫初晴光景甚妙。添杯承「尊酒」來，潛夫承「巢綺」來。《潛夫論》三字拆用妙。「書亂誰能快」，謂攤書不收。尾句謂身雖隱，而時間其論及世事，未可便怪老夫之潛也。按《王府傳》：「隱居著書，以譏當世得失，號曰《潛夫論》。其指訐時短，討謫物情，足以觀見當時風政。」此可得「餘論」之解矣，亦見公非果於忘世者。（同上）

一七八 《病柏》 此有托而發。「神明依正直，故老多再拜」，一木之微而崇重至此，非想所及。「丹鳳」、「鷗鵠」四句，喻正人摧折，則善類悲之，小人快之，又從而寢處之，形容痛切。結句尤可悲；從範滂臨終語子「使汝為惡，則惡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來。（同上）

一七九 《病橘》 「蕭蕭半死葉，未忍別故枝」，偏於無知之物寫一段情性來，妙。此物不稔，玉食無輝，而當此減膳時，猶幸於君無損，此天意也，而吾愁罪及有司。鍾云：「又生一意，妙。」譚云：「念頭非為有司也，恐有司又罪及百姓耳。」又云：「末人「荔枝」，絕妙，正愁罪有司之意。」鍾云：「末語似又以橘病為幸，其感愈深矣。」（同上）

一八○ 《所思》 「苦憶」引起下三句，都是憶。「可憐懷抱」句，《演義》謂憐司馬，未是。還是自憐，亦根「苦憶」。因憶之苦，故才逢人便抒懷寄訊，終不得達，故可憐。乃彼亦無使來，莫問平安，彼此隔絕，起下「故憑」才有力。「九江」注指在潯陽，未是。《演義》據《蔡氏書傳》而定為洞庭湖，是。才與荊州合。（同上）

一八一 《草堂即事》 肅宗上元二年九月，詔去上元號，以十一月為歲首。月以鬥建命之，故詩雲「荒村建子月。」《春秋》變古書，蓋史法也。「獨樹」猶雲孤立，非樹木也。中聯都寫蕭條景象，而末言愁不可禁，非真欲賒酒也。「宿鷺」此當作「宿雁」，唯寒冱時有之。（同上）

一八二 《奉寄別馬巴州》 時公將適楚，故寄別巴馬州，復以嚴武將至不果行，後有《奉待嚴大夫》詩，參看自見。公流落劍南，召補京兆功曹不至，故有次句。扁舟將適楚，系纜已久。蜀稱南京，故雲「南國」。「浮雲水上多」，言無厚交可依也。故獨把魚竿，終當遠去，難隨鳥翼，一過相別；然亦「知君未愛春湖」，同吾把釣，「興在驪駒玉珂」耳。驪駒詩，送客不迎客。嗚珂遊帝都者所用。按服虔《通俗文》：「勒飾曰珂。」(同上）

一八三 《江詠五首》 公之詠物，俱有為而發』非就物賦物者，蓋詩之比也。初居江上，觸目成詩，故雲江泳。丁香體雖柔弱，氣卻馨香，終與蘭麝為偶，雖粉身甘之，此守死善道者。麗春乃春華之最，而不與百草相競，此間然不求人知者。梔子色堪染帛，而其性過寒，如人有所長，亦有所短；則用其長不責其短，無求備於一人也。溁鶒人籠，本非所願。然可以養毛羽，可以避鷹隼。故人於失意之時，未必非得意之路，在人善用之耳。「莫悵望」、「莫辭勞」，委曲寬慰，真仁人之言。花鴨之色，蓋黑白相閭者。黑白分明，群心所妬，況可曉曉自嗚乎?故君子以含光混世為貴。（同上）

一八四 《三絕句》 此因世情薄惡，難與交遊，而思為辟人計也。其一：將楸樹比反覆小人。傾蓋如故，而轉盼成仇。如楸樹花開，馨香可挹，與吾釣磯相倚；乃花蕊斬新，忽已凋落，風吹、雨打隨之。醉時不覺，猶之不動聲色而攜交，醒則明知，是絕交而出惡聲矣。楸似松柏而有花無子，故以比交之鮮終者。其二；將鷓鶿比忌刻小人。已為跪、蹯，而妬害由、夷，如鷓鵝機心之鳥，見忘機之人而疑之，不知君子襟懷坦蕩，任汝自來自去而不以介意也。其三；謂世俗大都此輩，誰堪為侶?今筍生滿林，先已杜門謝客。「看」猶「養」也，將上番之筍看養成竹，與此虛心直節者為友，而客至不復出迎矣。種竹家前番出者壯大，養之成竹；後番出者漸小則取食。「上番」乃前番者。「客至從嗔不出迎」，用張廳人竹避王右軍事。（同上）

一八五 《落日》 草堂中捲簾獨酌，忽見落日正照簾鈎，因用發興，遂有此作。蓋草堂逼近溪邊，舉目所見，春事方幽，如芳菲者溪岸之圃，樵爨者溪灘之舟，雀爭枝而嗚墜，蟲出院而飛遊，無非幽事。情與景會，樂以忘憂，融融泄泄，不自知其樂之所自。而歸功於酒，曰：「是誰造汝，一酌而千憂俱散乎?」不知亦非酒之功也。公老逢亂離，異鄉孤客，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至於街杯對景，身世俱忘，百憂盡遣。吾謂此老胸中無宿物者此也。譚於此詩評云：「杜五言律，每首必有一二陽絕妙者，多或五六句。竟以結語味短，使人氣悶。」似不滿於此結，未足輿論杜詩也。（同上）

一八六 《獨酌》 首二句見幽閒自適之趣。三四根「步磲」句來，紀深林所見，此物情之適也。五六根「開樽」句來，獨酌而自怡，此閒居之適也。末言「本無軒冕意」，則隱真矣。此發第五句未盡之意，有「傲」便不真，不「傲」而後真也。蓋世有居山林而心常炎，居軒冕而心常冷。「本無軒冕意」，當如此看，此真偽之辨也。《通》云：「凡古之真隱，抱濟世之才者也；若我薄劣，不過幽偏自怡而已。」同上）

一八七 《廣州段功曹到得楊五長史書功曹卻歸聊寄此詩》 長史非將兵者，因姓楊而借用之。廣州遠隔庾嶺，而以海為界，故雲「梅花外」、「海水邊」，總見其遠也。故接雲「書遠及」，見其情厚；書及「銅梁」，卻倒言之。又貧，又病，又在他鄉，又老，公之近狀，五字盡之，傳之萬里者功曹也。詩寄長史而雲「煩君」，此趁筆之誤。（同上）

一八八 《得廣州張判官叔卿書使還以詩代意》 「宇宙蜀城偏」，見寄圭曰不便，故承之以「忽得炎州信」。月峽在蜀，而雲「遙從月峽傳」，蓋月峽去錦城尚遠，而亦見其地之偏也。「雲深」、「夜隔」，總見其遠。「驃騎幕」判官所居；而「孝廉船」則因張憑同姓而借用之，止是悲其相「隔」耳。所寄者詩，而雲「卻寄雙愁眼」，奇甚。蓋寫詩淚點紙，則淚眼與詩同去矣，十字為句。（同上）

一八九 《嚴武寄題杜二錦江野亭》 三四，鍾云：「蓋嘲之，且歎其不偶耳。」餘謂公詩有「皂帽」語，故答以「鷄鵝；陽，欲其出而仕也。「鵑鵝冠」大抵近侍之冠，必非《佞幸傳》者；後人誤讀此語，遂有不冠之說，而欲殺之誣，從此起矣。末句是欲公之往見，使君灘必非魚復縣者，或因使君字而借用之。「鸚鵡」句亦恐公恃才傲物，故戒之。非至相知，語不及此。（同上）

一九○ 《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 鍾云：「內藏一淳樸富足氣象，便是美中丞，不專指「說尹終在口』一句也。」余謂公詩「田父要皆去」，此其一證。妙在寫出村人口角，樸野氣象如畫。然此田父亦見公為中丞之客，而兒子受役於中丞，其殷勤亦半參以勢利；然村野人勢利別有一般光景可笑，公亦不深求也。（同上）

一九一 《野人送朱櫻》 公一見朱櫻，遂想到在省中拜賜之時，故「也自紅」、「愁仍破」、「訝許同」，俱喚起「憶昨」二句，而歸宿於「金盤玉筋無消息」。通篇血脈融為一片，公之律詩大都如此。而逐句作解者，往往失之。「細寫」謂來劄，野人作書，鄭重煩絮，亦其常態，然讀之而愁仍舊破。見勻圓，訝其如許今昔相同也。然後插入往事，賜沾擎出，何等光寵，而今何如哉?公受賜於肅宗之朝；閱「金盤」語，似在肅宗晏駕後作。（同上）

一九二 《弊廬遣興奉寄嚴公》 「江上憶詞源」，亦推尊嚴公，但句俗耳。劉云：「頗自負。」誤。結語十字為句，有譫意，趙注亦誤。（同上）

一九三 《奉和嚴中丞西城晚眺》 「地平江動蜀，天闊樹浮秦」，劉云：「長篇著雨語如此，豈不軒豁。」不知和晚眺止此兩語盡之，乃詩家著精神處，餘俱襯語矣。「花羅」、「瑞錦」，當是上之所賜，豈有貢此作軍須者?注誤。（同上）

一九四 《短歌行贈王郎司直》 「我能拔爾」是述王郎語，即上句「莫哀」二字，亦王郎歌中語也。「豫章」三句連上，亦述王郎語。「且脫劍佩」句，是因公欲去而留之，極是好意，故公所以期望之者亦極深切。「諸侯」即謂王郎，而下文數語，詞短而情長，不容再著一語。此篇乃老杜歌行之奇絕者，遵岩不滿而《詩歸》不收，豈得稱具眼耶?（同上）

一九五 《人奏行贈西山檢察使竇侍禦》 此篇起來八句，如雷轟電閃，風雨驟至，長短錯雜，似無條理，而所著意在「骨鯁絕代無」、「足以寧君驅」；而襯語則形容其清冷。蓋侍禦人奏，期於鯁直，然必清心冷面人，然後敢直言。時吐蕃分道入寇，上方煩熟，宵旰不寧，得此清直人從公簡較，不徇情面，然後可以制強寇而釋主上之憂也。遵岩欲汰後二句，則意不完矣。此詩一韻到底，而兩用疊韻，妙協音節，起伏頓挫。「江花未落；陽，須有疊句。（同上）

一九六 《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 此詩即漫興也。水勢不易描寫，故止詠水檻浮舟。此避實擊虛之法。（同上）

一九七 《水檻遣心二首》 前首止詠水檻所見，次首始見遣心。選者止收前首，失作者之意矣。蓋公有意用世，今老病不堪，則浮名無用，止憑涓涓之酒以送此生而已。曰「淺把」，則酒亦不能如意，可憐!（同上）

一九八 《屏跡二首》 二首意亦相屬。用拙故幽居，幽居故與物情近。「桑麻雨露」，「燕雀生成」，此物情也，與人情正相近也。村鼓自急，漁舟自輕，理亂不聞，人已白首，止用杖藜從之足矣。心跡雙清，吾道所繇存也。生已成，成又生，「生成」兩用，故著「半」字妙。「無營」又根「用拙」來，「轉幽」又根「幽居」來。居已幽矣，以無營而轉幽；「竹光」、「野色」二句，申言地幽如此，以補前章幽居所未盡。兒從其懶，婦任其愁，百年了於一醉，頭亦可以不梳，正言無營如此，以發用拙之旨。（同上）

一九九 《絕句四首》 此四詩蓋作於卜居草堂之後，擬客居此以終老，而自敘情事如此。其一：「長筍別開門」，「行椒背村」，蓋厭俗客之至也，故梅熟、松高，止與一二知契同吃並論而已。「行椒」謂遊行椒間。松高對論，謂與講論於松陰下也。公詩「無數春筍滿林生二首，與「看君多道氣一二句，可作此詩之證。其二：「魚梁」亦治生一事，然無主之利，爭者必多，而豪有力者必據之，故以蛟龍比勢豪。而蛟龍必有雲雨隨之，勢豪必有惡少助之，故「竹石不敢安」，亦謹避之耳。若真有龍窟，豈魚梁之地耶?故知其為比也。其三：是自適語。草堂多竹樹，境亦超曠，故鳥嗚鷺飛，與物俱適，窗對西山，古雪相映，對之不厭，此輿拄笏看爽氣者同趣。門泊吳船，即公詩「平生江海心，夙昔具扁舟」是也。公蓋嘗思吳，今安則可居，亂則可去，去亦不惡，何適如之!其四：「公多病，故嘗種藥扶衰病」，公詩也。種藥多品，有條有甲；棕亭、草亭，圃中所有。青潤之色，過棕亭而人草亭，藥之多也。川產藥材，稱為道地，「空山」皆是，藥苗雖滿，有愧道地之稱。藥多用根，《本草》圖其形；然「隙地」多沙石，其形不全，故怯於成形，總不如所種者佳也。（同上）

二○○ 《嚴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攜酒饌》 「使者徵求急」，注者未的。余謂必嚴公徵入幕府。公入嚴公之幕，在鎮蜀第三次，詩或此時作；或第二次嘗徵公而不赴也。（同上）

二○一 《即事》 「笑時花近眼」，巧於形容。「錦纏頭」，觀此詩，則「纏」不必作去聲。（同上）

二○二 《少年行》 此首是真詠少年者，然亦惡少。（同上）

二○三 《嚴公廳宴同詠蜀道畫圖》 此詩三四在地圖內，而五六推及圖以外，包羅宏闊，俯仰無際矣，此地圖之「雄」也。松州在雪山之西，與吐蕃界，今雲「雪嶺東」，何也?余謂此佛祖修道之所，故松州在其東，即「西嶺千秋雪」，亦當作此解，對「束吳萬里船」才稱。若「西山白雪」對「南浦清江」，則蜀山也。（同上）

二○四 《寄高適》 宋玉賦《招魂》者，楚人也。「世事與誰論」，蓋欲輿論濟世之術。寶應元年，代宗即位，適自蜀召還，故雲「南星落故園」；適家在滄洲，乃知故園公自謂也。公家京師，今更新主，太平有期，公當歸故鄉與相見也。（同上）

二○五 《觀打魚歌》 「眾魚」用「常才」字新。「赤鯉騰出」，「龍潛蛟怒」，如何想頭!他人觀打魚，賦不到此。「既飽歡娛亦蕭瑟」，鍾云：「說得口腹人敗興，抵得一篇戒殺文。」（同上）

二○六 《又觀打魚》 「設網提綱萬魚急」，鍾云：：急』字盡情，令人有斷罟之思。＝操舟疾若風」，「撐突波濤挺叉人」，可以入畫。「小魚脫漏不可紀，半死半生猶戢戢」，譚云：「每見老杜寫俚事妙處，輒歎白香山無才。」「大魚傷損皆垂頭，倔強泥沙有時立」，鍾云：三剛詩「騰出』，此詩「作損』，困頓中屈伸不同，各有一番精神。＝蛟籠改窟穴」，「鱸鮪隨雲雷」，殺機所感，令人神悚。然作詩本意，全在干戈兵革上起，盈城盈野，見者傷心，而不知暴殄天物，其痛一也。故至誠盡人之性，即能盡物之性，一視同仁，初無二理。（同上）

二○七 《光祿阪行》 「暝色無人獨歸客」，讀之凜然。鍾雲飛「妙在「暝色無人』下徑接「獨歸客』；「老身古寺風泠泠」，妙在「老身」下徑接「古寺風泠泠』。奧甚幻甚。」筆力所至，只憂賊，不暇憂墜，巧於形容。（《杜臆》卷之五）

二○八 《悲秋》 起興於「涼風萬里」，知羣盜所該者廣；而在京則史朝義未除，在成都則徐知道方亂，此其最大者。是以「家遠傳書」，知京師未安；「秋來客情」，因成都難過，故見高鳥而愁己之不如。年老而逐眾人之避亂者以同行，始欲投三峽以逃蜀難耳。去兩京愈遠，而何由得見乎?況兩京之亂又不減於蜀也。皆可悲之甚者，故以《悲秋》命題。

二○九 《贈韋贊善別》 此詩許多婉轉，無限感傷，一字一淚。鍾云：「八句亦完亦渾。」(同上）

二一○ 《九日奉寄嚴大夫》 通篇不說思嚴大夫，只寫大夫客行之景，與思我之情。「簇鞍馬」妙，蓋

念我則回首，回首則駐馬，而從人之馬亦駐，簇於一處也。（同上）

二一 一 《巴嶺答杜二見憶》 中四句亦寫杜之行景。「江頭」想公之所寓，而「籬外」想公之所居，念公欲還成都而不得也。「赤葉楓」、「黃花菊二聯句法妙。「跋馬望」正答「回首」之句。讀此二詩，見二公交情之厚，形骸不隔，故知欲殺之誣也。（同上）

二一二 《肮月呈漠中王》 公在旅中，故雲「浮客」。露清月滿，夜景殊勝，而浮客轉為危坐者，為無侶也。今擬發歸舟，亦應獨行，王豈能同之哉?樂府有《關山月》，傷別離也。王既被謫，己亦避亂，俱非故鄉；而關山俱在長安，月同一照，而「烏鵲南飛＝無枝可依」，所以多驚，以自況也。今欲求術於王，而王之術亦窮；月生暈矣，亦譫詞也。「一照」或誤作二點」，東坡好奇偶用，而人妄信之；伯敬妄評，謂於「同」字有情，可笑。王以病斷酒，月暈之譫，豈謂是耶!（同上）

二一三 《相從行贈嚴二別駕》 別駕乃州刺史佐貳，故稱從事。題雲《相從行》，無謂，似應作《從事行》。「高視乾坤」二句甚妙，有起伏頓挫，落下有力。「一軀」，一體也。乾坤之大而悠悠交態一體相同，則交情如嚴，可復求於今世哉!（同上）

二一四 《秋盡》 注謂是年秋公自梓歸成都迎家，冬再往梓州。然據詩似作於未迎妻子之前，其迎妻子不見於詩，不知果在何時?且九日有寄嚴大夫詩，去秋盡無幾矣，何得復有迎妻子之日耶?「柬行未回」，謂到梓未還成都；而「且」字極有含蓄。蓋公無日不思還京，故雲秋已盡矣，束行且未得迥，何況故鄉?即如茅簷寄在少城，籬邊之菊亦已老矣，身猶在梓；巴江之上，徒飲「袁紹之杯」而已。獨雪嶺落日，看猶成都；而劍門未通，成都未得歸也。萬里作客誠不敢辭，但不知懷抱何時得開耳?欲開懷抱，必歸故鄉而後可。用修云：「《鄭玄傳》：「袁紹大會賓客，邀玄後到，延升上坐，飲酒一斛。」公以玄自比，為儒而逢世難也。」注引河朔飲，誤。然「徒」字須看，飲食之者有矣，未有救其急難者也。餘箋「劍門猶阻北人來」云：成都未得歸。後閱公《草堂詩》，「群小起異圖」之下，繼以「北斷劍閣隅」，又是一證。（同上）

二一五 《陳拾遺故宅》 會止一時，堂不千年，獨《感遇》之遣編尚存，此立言而垂不朽者也。稱文章而歸之「忠義」，才是真本領，亦公自道。「位下曷足傷」二語，亦自道。「終古立忠義」，觀《集》中所上書疏及本傳可見，非謂《感遇詩》。若《感遇詩》當世推為文宗，人皆知之。而公復推本於忠義，特闡其幽，亦見所重自有在也。（同上）

二一六 《謁文公上方》 上方寺名，詩云：「俯視萬家邑，煙塵對階除。」便得寺之所繇名矣。十年不下山而布金自至，知此僧不凡，公之重此僧有以也。王侯與蟻同盡，不過襲《莊》、《列》語；「願聞第一義」，亦禪門常談。東坡以此四句蔔其得道，此窺公之淺者。餘讀公詩，見道語不一而足，而公亦不自知也，非以學佛得之。平生饑餓窮愁，無所不有，天若有意煆煉之；而動心忍性，天機自露，如鐵以百煉而成鋼，所存者鐵之筋也，千年不磨矣。西銘云：「富貴福澤以厚生，生無不死；貧賤憂戚以玉成，成者不壤。」君子不以此易彼也。佛典有西方極樂世界，謂凡百所需，不求自至，故焚修以往生西方為期，而不知其非實語也。「長者自布金，禪寵只晏如」，此極樂世界實境，即此而文公之佛果可知。「庭前猛虎臥」，蓋以伏虎禪師比之。（同上）

二一七 《早發射洪縣南途中作》 「鄙人寡道氣，在困無獨立」，非有道氣人未必說到此。阮籍泣窮途，楊朱泣路歧，途已窮而莫知所適，兼用兩事，苦極妙極。此行為貧所驅。（同上）

二一八 《觀薛稷少保書畫壁》 「壁飛動」語奇。想到千載後來通泉者，自負不小而語意含蓄。（同上）

二一九 《通泉縣署屋壁後薛少保畫鶴》 「薛公十一鶴」起法便異。「萬里不以力二一句人神。「赤霄真骨」四句，公所願學而未能者。（同上）

二二○ 《陪王侍禦同登東山最高頂宴姚通泉晚攜酒泛江》 笛聲用「憤怒」特異。「三更風起」四句，情景奇絕，已有樂極悲來之意；故轉語云：「臨深莫相違。」蓋臨深淵者懷戰兢也。寓意甚遠，《唐風蟋蟀》同旨。（同上）

二二一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說喜者雲喜躍，此詩無一字非喜，無一字不躍。其喜在「還鄉」，而最妙在柬語真寫還鄉之路，他人決不敢道。（同上）

二二二 《花底柳邊》 二詩乃公自況，而俱於結尾見意。《花》詩前四句極形容其好顏色，而承以「莫委泥沙」，自比負高才而終見棄於世也。「行暮雨」用神女事。《柳》詩前六句借柳以自狀其才思縱橫，足以蔭映後輩；但恐終老於羈旅，如漢之柳，搖落江潭，而灞上之柳，遠愁離別也。灞上在長安，乃送別之所。柳葉用「開春」，新異。（同上）

二二三 《送路六侍禦入朝》 四十年相知，後會不可期，而相逢即別，真不可堪，寫得曲折條達。「桃花」、「柳絮」，尋常景物，句頭添兩虛字，桃花遂為我用。桃柳春色也。出自劍南，更覺無賴；至觸忤愁人，直到酒邊，欲藉酒以消愁而不可得也。《鶴林》云：「錦、綿皆有用之物，桃花、柳絮，乃以區區顏色勝之，亦猶小人以巧言令色勝君子也。侍禦分別邪正之官，故以此告之。」(同上）

二二四 《望牛頭寺》 詩是登牛頭而望，非望牛頭，題不可曉。《志》云：「州南七裡有鶴林寺。」注謂靈仙觀，誤。「傳燈無白日」，注謂長明燈，是也。（同上）

二二五 《上兜率寺》 本是巴蜀有江山而倒言之，見此江山不囿於巴蜀耳；劉評可笑。「庾信」、「何頤」俱自寓。謂雖因兵亂，逃竄遠鄉，而好佛之念不忘，白牛車遠近俱載，且欲學佛以終身耳。（同上）

二二六 《數陪李梓州泛江有女樂在諸舫戲為豔曲二首》 雲「滿近船」，則女樂隔船歌舞，故雲「江清歌扇底」。「金壺隱浪偏」不可解，「壺」字恐誤。束語摹寫佳人，工豔之極。其二：歌舞竟日，故雲「白日移歌袖」；江闊連天，故雲「青霄近笛床」。古詩「度曲翠眉低」，今以「縈」易「低」，光景更妙。「儼分行二日其多也，題雲諸舫可見。「立馬」與前章「回空騎」相照，早以馬送，暮以馬迎也。「回舟水香」豔極。束語亦戲亦規。（同上）

二二七 《送元二適江左》 亂後相見，方以為幸，至秋深又遠行，情已不堪矣！況當風塵為客之日乎?三四有無窮之悲，意在言外。五六評注已明，乃是隱語。結句劉云：「豈非藩鎮、節度有難言者乎?」（同上）

二二八 《投簡梓州幕府兼簡韋十郎官》 首句「無」字出韻。「不奉一行書」，以不及問候為歉，此通幕府言之。投筒重在韋郎，後二句有責望之意，語甚風致。「人須棄」，「須」字妙，未嘗尤人。（同上）

二二九 《薄遊》 題是《薄遊》，總是形容人情之冷淡，客路之淒涼而已，不可以句字解也。「病葉」、「寒花」一聯，寫人情更深切。（同上）

二三○ 《放船》 《志》云：「蒼溪於閭中為上游，臨嘉陵江水，今有放船亭，因杜詩以名。」五六狀舟行迅捷，妙極；且「惜」字、「過」字、「知」字、「來」字出之自然，若無意形容者。「泛舟二作「泛船」，《詩歸》作「放船」，當從。（同上）

二三一 《對雨》 舊作「恐濕」，而須溪妄改為「失」。未有大軍過而人不知者，雨濕則行遲，故以為恐；而題雲《對雨》，非無為也。戰勝雲「遲氣背恩雲「未敢」，委婉含蓄。（同上）

二三二 《桃竹杖引贈章留後》 觀東坡《跋桃竹》，即今之模竹也，川東至今有之。「出人爪甲鏗有聲」，竹堅故也。珍愛之極，遂想到鬼奪龍爭，真是奇怪。至「重為告」以下，又換一意，變幻恍惚，不可端倪。總是感章公用情之厚，以雙杖比之，恃之而得以安居於蜀，出蜀便失所恃，欲再覓一章留後而不可得，故賦此為贈，非賦竹杖也。起來六句，用韻參錯，不可拘束。只「江妃水仙」句便奇，後來俱從此語脫化。鍾評：「調奇、法奇、語奇，而無潑撒之病，繇其氣奧故也。」餘謂「老去詩篇渾漫興」是實話，廣德以來之作，俱是漫興，而得失相半。失之則淺率無味，得之則出神人鬼。如此等詩，俱非苦心極力所能至也。（同上）

二三三 《冬狩行》 此詩所致規於章公不淺，非止陰諷之。至雲「亦似觀成功」、「頗有前賢風」，俱致不滿之意；此公竟為嚴武所殺，得非有可指之罪乎?禽獸斃盡，百里山空，已無剩語，而忽人「鸜鶴」，法奇而意足。末念天子蒙塵，援及幽王，非哀痛之極，豈忍寫到此，章能無疚心乎?《鶴林》云：「篇末引幽王，蓋幽王以褒姒致犬戎之禍；明王以妃子致祿山之變，正相似也。今無妃子孽矣，而鑾輿乃再蒙塵何哉?此必胎變稔禍，有出於女寵之外者，不可不哀痛而悔艾也。」此看得好。「幽王」、「再蒙」字面，才有著落。（同上）

二三四 《山寺》 章公知恤貧僧而不知撫士卒，故有「以茲撫士卒」之語；慮其激變，故有「憂禍胎」之語。至末別發一意，與上似不相蒙，蓋不欲盡言之耶?觀「禍胎」之語，章公牧民馭眾，必過於嚴刻。嚴宜濟之以寬，如歲寒之後，復有陽春也。章知尊佛而止用檀施，又掊兵徒，去佛道遠矣。故公借自己言人道之難，俾章公聞之，知學道者別有悟人，以慈悲普濟為先也。如此解，前後庶乎可通。「窮子失淨處」，用《法華》語，言窮民之失所也，何等真切。「憂禍胎」，忠告也，亦危詞也；想托游吳、楚以此。（同上）

二三五 《將適吳楚留別章使君兼幕府諸公》 「相逢半新故，取別隨薄厚」，各有饋磕，可為行資，故「湖舟落手」也信。三峽波濤，謂不足畏，起下「盜賊」之可畏；而「重見衣冠走」，兼以諷切留後，俾當事者知所備也。況「黃屋安否」未可知乎?「黃屋今安否」非疑詞也，若黃屋已安，豈得尚無消息，故下雲「適荊蠻」而加「終作」二字，何等悲感!「安排用莊叟」蓋用《莊子》之語，以起下文「拜束皇」、「上南斗」等於人寥天也。章留後所為多不法，而待杜特厚。公詩諷諫殊不俊，想公托詞避去，乃保身之哲；不然，公有地主如章，不必去蜀，何以留別而終不去蜀也。後章將入朝，公又寄詩；而詩雲「江漢垂綸」，則公客閭州，去梓固不遠也。及嚴武再鎮蜀，召章殺之，必有罪可指，《史》云：「因小忿。」恐未然。（同上）

二三六 《收京》 京師失陷，此何等事，一之已甚，其可再乎?「復道」二字，有多少悲憤在!「兼聞殺犬戎」，誠可喜也。衣冠自然扈從，用「卻」字是不滿諸臣之意；平日諂諛依阿，有變則奔亡坐視，及收京則扈從而回，何益於成敗之數耶?前詩云：「受諫無今日。」又云：「群臣安在哉?」參觀而意自見矣。劉評殊欠清楚。後四句謂「克復誠如此」矣，扶顛持危，全在爾數公，前車可鑒，勿令今日回首之地，「慟哭起悲風」可也。正與「復道」相照。前不知戒，故有今日，今日諸公可遂宴然已乎?（同上）

二三七 《有感五首》 詩人尚《風》，其弊也煙雲花草，撮湊成篇，而核其歸存，恍無定處。老杜詩宗《雅》、《頌》，比興少而賦多。如此五章乃賦也。即用比、興，意有所主，總歸於賦，故情景不一而變化無窮；一時感觸而千載長新。偶發於此。其一：責將帥之不忠，被主之恩，不能敵王所愾，故不免遣使而被留，致損國威。三四肝鬲語自別。「雲台」不知所出，止雲「舊拓邊」而喪地自見。其二：咎往事之失算。玄宗席全盛之勢，可以息戰，安享太平。而南征北伐，自啟邊釁，致有今日，將誰咎乎!其

三；前四句亦追論往事，若在當時，諸侯已不貢，安得「紅腐之粟」?「寒待翠華春氣帝幸東都，必有賞賫，故雲；然亦有刺。玄宗屢幸左藏，見其充實，濫加賞賜，故有「行儉」之語。後四句言「金湯」不足恃，要在勵精圖治，使「宇宙長新」；然亦不過行儉德而止。儉不奪人，則百姓富實，誰非王臣，而肯為盜賊乎?其四：因節度權重，藩鎮日強，浸有不臣之志，如「風霜」方急，「丹桂」不能自立，況「青梧」弱質，能不「凋」乎?言互相視效也。按《唐書兵制志》云：「方鎮之兵日盛，武夫悍將，據險要，專方面，既有其土地人民與甲兵財賦，以布列於天下；此方鎮不得不強，而京師不得不弱也。」此詩為此而發，言「幹強」則誰敢「不臣」?今雖親王授鈸，卑宮有詔，猶無益於事；終須依古封建強幹弱枝之道，則上下不相疑，而和氣洋溢，若聽「簫韶」，無復「風霜」之慘烈矣。「終依古封建」，余初謂用其意，未確。按：肅宗初即位，謂李泌曰：「今子儀、光弼已為宰相，若克兩京、平四海，則無官以賞之，奈何!」對曰：「古者有功則錫以茅土，傳之子孫。太宗欲復古制，大臣議論不同而止。由是賞功以官。夫以官賞功有二害：非才則廢事，權重則難制。向使祿山有百里之國，亦惜之以遣子孫，不反矣。為今計，莫若疏爵士以賞功臣，雖大國不過二三百里，可比今之小郡，豈難制哉!」公詩即此意也。其五：余初注因縉紳重內輕外而發，亦未然。按史：代宗初，史朝義既誅，河北諸州已降，賊之降將薛蒿、田承嗣、李懷仙等迎拜僕固懷恩，乞行間自效。鑲恩恐賊平寵衰，故奏留嵩等分帥河北。此公詩昕雲「兵殘將自疑」也。時朝廷苟冀無事，因而授之。承嗣舉管內戶口壯者皆籍為兵，唯使老弱耕稼；又選其驍健者萬人自衛，謂之牙兵。此詩所雲「胡滅人還亂」也。「胡滅人亂」，實緣「兵殘將疑」。夫

此諸將俱有土地、人民、兵甲、財賦，非假飾者，蒙寵如此，爾之報主何遲耶?公不欲直指朝廷之失，故含蓄言之。本意實謂：各鎮權重，故啟其負固不臣之心；而「領郡無色」，「之官有詞」，正為節鎮權重則郡守動有所制，而德澤不下於民也。不思百姓當群凶百戰之後，瘡痍未起，尚可不曲加撫字，而坐視其長在水火之中耶?故結之云：「願聞哀痛詔，端拱問瘡痍。」蓋有不盡之意，亦有無窮之悲焉!念兵不可再用，故用「端拱」二字。讀此五詩，皆救時之石畫，報主之赤心，自許稷、契，真非竅語。然稷、契之臣，必堯、舜才能用之，持以事世主，則枘鑿不入。而皮相者謂公志大才疎，良可悲矣!（同上）

二三八 《愁坐》 「高齊見野」，便於避賊；「坐更臨門」，不忘避賊。三四乃臨門所見，氣象淒慘。五六言賊之逼，而避之宜早也。按《志》葭萌即今保甯府，古之閭州。時公在梓州，相去不遠，故終日憂奔走而歸尚無期也。「左擔」，用修云：「蜀山自綿穀、葭萌，道徑險窄，北來負擔者不容易肩，謂之左擔道。」起句用「高齊」，他詩亦有之，始知乃齊之通名。注《杜詩》者云：「在夔州有三高齊。」拘其詩中語，可知其誤。（同上）

二三九 《避地》 嚴滄浪云：「此逸詩也，題下公自注云：至德二載丁酉作。此真少陵語。」按《年譜》：是年春公在賊中，至夏脫身走鳳翔，詩作於此時。玄宗在蜀，故云：「行在僅聞信。」天子且然，則此生亦任其所遭而已。結語在他人必用作起，今作結有不盡之悲。（同上）

二四○ 《江亭送眉州辛別駕升之得蕪字》 「江波近酒壺」，新妙，豈必有來歷乎?因必有來歷之語，而讀公詩者必求往事以實之，反致牽強無味。偶發於此。宴終即別，故雲「終宴惜征途」，淺而有味。五六「低」、二吾」皆虛字，昔人謂之「詩眼」；然「低」字妙，暗含喜在。（同上）

二四一 《傷春五首》 五首皆感春色而傷朝廷之亂也。公詩凡一題數首，必有次第，而脈理相貫。此不然，總哀乘輿播越，而時不去心，有觸即發，非一日之作，故語不嫌其重復也。其一：「天下兵雖滿」而不為朝廷用，如「春光自濃」耳。「蒙塵」、「禦宿」二句，夢弼注稍通。《通監》云：廣德元年，吐蕃入寇，代宗幸陝，官吏六軍逃散。故有「雲氣」、「從龍」之語。「周遷舊國容」，蓋用太王避狄遷岐事；注引平王束遷，未是。其二：駡、花俱更新換舊，而鬢之白，淚之垂，與向來同，前後相照。「北望逶迤」，即後章「難知消息」者。其三：按史：吐蕃以十月陷長安；十一月以柳伉劾程元振，始削爵放歸；十二月上還長安。公時未知上之還，當亦未知元振之逐，故「誅執法」卻用隱語。乃前用「日月」、「星辰」，下用「大角」、「鉤陳」，俱借天文寫災變；插入執法，使人知其為災惑星，又知其為元振，可謂微而顯矣。然誅元振固變危之竅要也，此詩之作，豈偶然哉?尾用「屠釣」語，殊自負。前《日暮》詩云：「濟時敢愛死，寂莫壯心驚。」可以知公之志矣。譚評：「此詩思調俱妙，可謂波瀾老成。」其四：起用「再有」，甚悲。「北上」、「束巡」，狀其倉皇不知所適。「敢料安危體，猶多老大臣」，鍾云：「深憂長計。」餘謂「敢」字最重要，敢料安危而得其體者，猶多老大臣在，二句一意。任事有老大之臣，則臨危有死節之臣矣。其五：「競棄魯陽戈」，誰不知之，公引此，蓋以日比君。「孤兒」指羽林軍，謂其獨飽太倉之粟，不能操戈禦虜，而返束幸之轍也。「得無中夜舞，誰憶《大風歌》」，隱然傷其有臣而無君，故下有「君臣修德」之句。「春色生烽燧」，乃公傷春之最痛者，故有「幽人」之泣。（同上）

二四二 《釋悶》 此排律體，類編者何以遣之?然語排而氣勢流走，意不排也。天子出奔，而用黃、晉、明隱語，用意忠厚。「天子」、「群公」二語，何等懇至。所願息誅求、除嬖孽，庶可釋其悶耳。乃雲「錯料事」者，謂天子似未厭奔走，群公竟不思升平也。按史：柳伉論劾程元振，代宗猶念其保護功，止削爵放歸。故云：「嬖孽能全生。」注謂未聞其貶後死，可笑。（同上）

二四三 《滕王亭子》 《志》云：「閭中多仙聖遊集之所，城柬有天目山，乃葛洪修煉之所；有文山，張道陵授徒符藤處。」「萬丈丹梯」謂此。《演義》以為雲臺山，此在蒼溪，不相及也。三四分頂前兩句來。「游此地」謂滕王，而「不知還」語有刺。（同上）

二四四 《玉台觀二首》 觀臨江，故有「馮夷」、「黿鼉」語。而五六分頂三四，皆以形容仙境也。因仙境故用「遂有」、「始知」語。未謂若生羽翰，便老漁樵，知公未肯忘世，意在言外。「遂有」、「更有」，欠簡點。觀是滕王創造，故用「浩劫」，語奇。「魯恭」以比滕王。五六俯仰宏闊，公喜用「乾坤」字，而獨此最妙，他人不能用也。蓋共一乾坤，則皆神仙遊戲之所，「十洲」亦在乾坤之內，固應俱到；而「人傳笙鶴」，即群帝十洲之仙也。束語得力，故五六語曠而不遠。劉評十洲句云：「水心觀宇。」好笑。（同上）

二四五 《奉寄章十侍禦》 「湘西不得歸關羽」，遵岩云：言將用於朝，不復歸梓，豈謂被殺耶?劉評可笑。「淮海維揚」遝用，累句。稱為「後人」，與「金章紫綬」語，便見章乃少年豪華驕貴之士，蓋寫其真狀，非有意鄙薄之也。即「指揮」、「訓練」稱其才，參觀《冬狩行》可見，非有可紀之功。注云：討平段子璋。誤。誅璋者花鄉也。章待公厚而稱之不浮，非他詩人比也。「勿雲江漢有垂綸」，反言以挑之，見公隱然以呂尚自負。（同上）

二四六 《自閻州領妻子卻赴蜀山行三首》 題用「卻」字亦新，故有「不成向南國」，以寫其進退躊躇之意。「物役」二句，鍾云：「一時所曆所見，實有此情景，可思而不可解，至幻至捆。」余謂便不難解，他人卻寫不出。其二：「長林偃風色」，真行子傷魂語。已登程矣，而回復之際，猶帶「卻」字意在。三首寫客途情事如畫，而末首猶極變幻，有事外意外之趣。（同上）

二四七 《草堂》 「鬼妾」連「馬」言之，則色悲者不獨鬼妾矣。余謂公有深意：公才賦馬，必發其為主之德，如云：「與人一心成大功。」云：「與人同生亦同死。」則殺其主而乘其馬，馬思舊主，定不能忘情，公之深心體認到此，即至誠所以能盡物之性亦不外是；而當時背主倡亂者，乃馬之罪人也。「色悲充爾娛」，如目見之，讀之酸心。「國家法令在」，提出誅亂一個大題目，亦見此老作用。「入門四松在」，公之鍾情至此，公歸草堂雲「不忍竟舍此」，則草堂亦其所鍾情者，其去成都必有所托。觀其《遣弟檢校草堂》雲「鵝鴨宜長數」，此雲「舊犬喜我歸」可見。「健兒勝腐儒」，亂世實曆語，可傷。「於時見疣贅」，正因「腐儒；陽而足其意。士既無用於世，則一飲一啄，已愧此殘生，而「食薇」甘之矣。鍾、譚評頗有得處，可參看。（《杜臆》卷之六）

二四八 《四松》 公於草堂，往來不異傳舍，而鍾情四松，蓋以後凋之節自厲，而托物以見志也。「會看根不拔」、「得娩千葉黃」，此皆吃緊語。公猶不敢偃然為故林主者，正以松根不拔，而我無根蒂，所以配爾者，尚自芒茫故也。余初謂末四句可汰，不知更有微意在：言人顱用情何如耳，情之所鍾，不在事蹟，吾之所以配此四松者，別自有在，請松勿「自矜千載後」，慘澹無配，而自蟠穹蒼也。何等自負，令人自思。「敢為故林主，黎庶猶未康」，非以自己得安而念人之不安也；謂黎庶未康，我猶恐未得安居於此，喚起下文「無根蒂」之語。（同上）

二四九 《水檻 破船》 「新添水檻，故著浮槎」，公詩也。公蓋以此二物為草堂中樂事。避亂歸來，二物俱壞矣。水檻可惜，則引「高岸為谷」以解之；扁舟可惜，則引「鄰人亦非」以解之，公之識比昔較高一著矣。若論扶顛之誡，則欹者宜起；既殊大廈之傾，則一木可支。但川觀欲遠，則檻不必設矣。古詩云：「所遇皆故物，安得不速老!」此公所以感故物而興悲也。「江海心」與江湖與魏闕對，是心在高蹈者；江海與丘園對，是心在遠遊者。遠遊則可以拓心胸而覽昭曠，所以具扁舟者，志不小也。乃倉惶避亂，捐棄舊丘，雖有扁舟，無所用之。倉惶避亂，既不能如烏之高飛，緬懷舊丘，又不能隨川而束逝，愧負素心矣。故者寸拋，新亦易求，具舟何難；直以奔竄之頻，白屋不能久住，而何有於扁舟!所以悲也。（同上）

二五○ 《絕句六首》 奔竄既久，初歸草堂，凡目所見、景所觸、情所感，掇拾成詩，猶之漫興也。「日出籬東水」，以水之寬也；「雲生舍北泥」，以野之曠也。見居之得所。花蕊既亂，蜂蝶自多，花招之也。幽棲之人，身亦懶動，而客亦紛紛而至，將何求於我乎?三年奔走，閱盡世情，蓋有息交絕遊之意矣。六首中此稱具體。既鑿井，又開渠，又具扁舟，又通小逕，草堂所需略具，蓋為久居計矣。 一日之間，忽而急雨，忽而斜暉，理或有之。「斜暉轉樹腰」，晚日橫穿樹也；輿「隔巢黃烏竝」，一時之景卻有致。筍穿壁，藤刺簷，他人以為不足寫者，卻是草堂局面。前二句近景，後二句遠景，具見幽致。「江動」、「溪虛二一句似不可解，而景象卻好。然江月、溪花，不無畫夜之別而並用之。如畫家寫花卉，春秋錯列；雖名人不拘，而終不可為法。「帆過宿誰家」，因烏之知止，而為當止不知止者慮也。詩本即景，而意出於景之外矣。（同上）

二五一 《題桃樹》 小徑升堂，舊時不斜，有五株桃樹遮之，而徑繇其下。高秋成實，用以饋貧；來歲開花，可以悅目。簾戶通乳燕而桃樹不為礙也；桃樹棲慈鴉而兒童未嘗打也。雖從桃樹起興，真有物各得所之意。追想舊時，非若今日之多寡妻、群盜，而車書一家，太平景象固如此也；而今皆不然，殊可歎也。公蓋即一物以見世情，即一家以見天下，非謂自家能以桃實饋人，能禁兒童殺物也。蓋兵亂後堂亦敝壞，桃多毀折，行非正路，在在皆是。《演義》疑此詩作於再至草堂之時，然公初至蜀，兩京雖復，安史尚亂，天下已非一家矣。豈蜀未經亂，流風遣俗猶存耶?（同上）

二五二 《登樓》 此詩妙在突然而起，情理反常，令人錯愕，而傷心之故，至末始盡發之，而竟不使人知，此作詩者之苦心也。萬方多難，固可傷心，意猶未露，不過揭出「登臨」二字耳。首聯寫登臨所見，意極憤懣，詞卻寬泛；此亦急來緩受，文法固應如是。言錦江春水與天地俱來，而玉壘浮雲與古今俱變，俯仰宏闊，氣籠宇宙，可稱奇傑。而佳不在是，止借作過脈起下。雲「北極朝廷」如錦江水源遠流長，終不為改；而「西山之盜」，如玉壘之雲，倏起倏滅，莫來相侵。曰「終不改」，亦幸而不改也；日「莫相侵」，亦難保其不侵也。「終」、「莫」二字有微意在。按《名勝志》：玉壘山在灌縣西，眾峰叢擁，遠望無形，唯雲表崔嵬稍露。唐貞觀韌關於其下，名玉壘關。乃番夷往來之沖，故公有浮雲之語，而玉壘與吐蕃正相關也。又按史：廣德元年十月，吐蕃陷長安，代宗幸陝，郭子儀擊之遁去；十二月，帝還長安，吐蕃以是月復陷松、維、保三州及二城，而劍南西山諸州，亦人吐蕃矣。公詩蓋作於此時，而「北極二聯，蓋實錄也。至結語忽入後主，必非無為，而未有能知之者。蓋後主初年，亦無他過，而後來一用黃皓，遂至亡蜀。肅、代信任李輔國、程元振、魚朝恩，正與後主之任皓無異，雖有賢臣如李泌、子儀輩，而不得展其略，蓋幸而不亡耳。公因萬方多難，深思其故，不勝憤懣，無從發洩而借後主以泄之。公屢遊先主廟，後主從祀，亦素懷不平，故有感而發。且雲日已暮矣，天下事無可為矣，「聊為《梁父吟》」，為當時有孔明之才而不得施者一致慨焉，此其所為傷心者也。傷心之極，故高樓之花，最堪娛目，而反以為恨也。余遊先主廟，配享者止北地王與孔明、關、張而無後主，豈後人因公詩而撤去耶?鍾、譚收此入《詩歸》是矣，其評猶然說夢，公詩豈易讀哉!「春色來」一作「春水流」，餘定為「春水來」。尾句用《梁父吟》，蓋傷其時無諸葛也。若有諸葛，則後主雖庸，而黃皓自不敢肆。如此看，較前箋似勝。（同上）

二五三 《寄邛州崔錄事》 起句直率，亦他人所無。次句「在」字乃著實字，言其未曾他出，與下「忙」字應。「應愁」、「怯見」俱倒跌語，而下句更妙；「野亭荒」，乃貧家景象，故怕見之也。束語譏其奔走風塵中，而不知酒熟之香，誠俗物也。錄事必與公素狎，公憾其不至，而半謔半嘲，口角絕肖。「怯見：怯」字妙。（同上）

二五四 《長吟》 此逸詩，收自卞圖本者，恐未真。「江飛競渡日」，句頗佳。「草見踏青心」、「真為爛熳深」，俱不成語。束語「新」、「穩」二字，卻是詩文之訣。（同上）二五五 《絕句》 《鶴林》云：「「遲日江山』一首，或謂與兒童屬對何異。」餘曰：上二句見兩間莫非生意，下二句見萬物莫不適性。豈不足以感發吾心之真樂乎?（同上）

二五六 《《早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引》 《題韋偃雙松圖》起云：「天下幾人畫古松，畢宏已老韋偃少。」老者已衰，少者方盛，是推偃之松為天下第一人也。「國初以來畫鞍馬，神妙獨數江都王」，而將軍繼起，輿之齊名，是推曹之馬為唐朝百五十年以來第二人也。才力均敵，而譚評以此為不及，妄生分別。松詩徑接以「絕筆長風起纖末」；此詩徑接以「人間又見真乘黃」，何等筆力，此又相敵也。蓋贊畫之妙，止於奪真，此雲「真乘黃」，則妙無可加，而七字包括全篇矣。神馬龍種，善畫者奪其神，故「龍池飛霹靂」，不必有實事，注引興慶池，非也。出盤、詔索，正索其貌「照夜白」也。拜賜以歸，而「紈綺追飛」，乃「貴戚權門」之求畫也。此倒插法，唯公最善用之；而注謂追飛為從者，亦非也。「拳毛騙」、「獅子花」，乃當時最有名之馬，識者多矣；先提二馬，後說到新圖，亦倒插法，非真畫二馬，謂神駿同也。「識者歎嗟」，不識者不能也。先言「二馬」，又雲「七匹」，又繼雲「九馬」，敘得詳悉。而後來「三萬匹」，亦與遙相映帶。既雲「開風沙」，又雲「動煙雪」，自為對偶，而前面「飛霹靂」亦遙相參應，此局陣之妙，不繩削而合者也。「清高深穩」四字評馬，此公獨得之妙；馬有此四字，是謂國馬，士有此四字，是為國士，孔子所雲驥德盡於此矣，正以之比君子也。「支遁」葉「穩」，讀上聲。韋諷好畫馬，亦與支遁之愛真馬同，則好之苦心亦與良工之苦心同矣。至此發意已盡，後來別用一意作結，若與畫馬不相蒙；亦因畫馬想及真馬，又因曾貌照夜白想及玄宗之世，始而騰驤三萬，終而龍媒盡空，不勝盛衰之感焉。馬之盛衰，國之盛衰也，公閱此圖，有不勝其痛者矣。後段之妙，在「皆與此圖筋骨同」，才與畫馬相關。公以穆王之西征，比帝之崩逝。故「河宗獻寶」，謂升遐也；「無復射蛟」，謂巡幸息也。注謂穆王西征而歸，未幾上升，不免蛇足。（同上）

二五七 《丹青引贈曹將軍霸》 起來四句便清超婉暢，而文采風流從魏武來，便可定將軍之品。「學書」四句，只是同能不如獨勝，故舍學書而專精於畫，然下語之妙，真是行空天馬。至於「不知老將至」、「富貴如浮雲」，乃仲尼所以作聖者，而引以稱曹。餘嘗謂人精一藝，俱可人道，仲尼所以不辭射禦之執也。「淩煙功臣」一段，雖是伴語，已露精神。至「先帝天馬」以下，真神化所至，只「迥立閻闔生長風」七字，已奪天馬之神，而「慘澹經營」，貌出良工用心苦。「含笑催賜金」，宛然帝王鑒賞風趣。公之筆又不減於曹之畫矣。韓幹亦非凡手，「早入室」、「窮殊相」，已極形容矣，而藉以形曹，非抑韓也。如孟子借古聖人百世師而形容孔子之生民未有，此借客形主之法。始知《劇秦美新》，乃子雲暗譫莽而莽不覺也。至韓之畫肉，非失於肥，蓋取姿媚以悅人者，於馬非不婉肖，而骨非千里，則「驛騮喪氣」矣。此又孔子聞達之辨，剛毅木訥之近仁，而巧言令色之鮮仁者也；雖謂老杜以馬論學可也。蓋立而曰迥，相向而日屹，馬之骨已露於此矣；又得「韓幹」一轉，然後意足而氣完。至「將軍畫善」以下，乃急來緩受之法；必逢佳士，亦肯寫真，世間佳士少，俗人多，干戈漂泊，屢貌常人，而俗眼白之，其貧宜矣。蓋盛名之下，坎壞纏身，自古皆然，何疑於將軍哉。余謂此詩公借曹霸以自狀，與淵明之記桃源相似；讀公《莫相疑行》而知餘言之不妄。公於邂逅間一言契合，輒贈佳詩，是亦貌路人者。（同上）

二五八 《揚旗》 「江雨颯長夏」，「颯」字妙。「肅肅有異聲」，蓋嚴肅中有無聲之聲也。「虹蜆就掌握，舒卷隨人輕」，奇語。「俯身散馬蹄」乃子建詩，今云：「材歸俯身盡。」用得奇。（同上）

二五九 《軍中醉飲寄沈八劉叟》 前四句先賦醉景，後及「野膳」、「華音」，亦是倒插。飲止數杯，而君不見我之醉已沉冥，十字為句。（同上）

二六○ 《倦夜》 題曰《倦夜》，是無情無緒，無可自寬，亦無從告語，故此詩亦比興，非單詠夜景也，但不宜逐句貼解。暗飛之螢自照，不能照物也；水宿之烏相呼，人或不如烏也。干戈一息，則萬事無憂，故云：「萬事干戈裹。」有懷不展，而歲月如流，是以悲也。此與玄德歎髀肉同意，亦必到村後之作。（同上）

二六一 《宿府》 ?水夜角聲悲寫中天月色好」為句，而綴以「自語＝誰看」，此句法之奇者，乃府中不得意之語。蓋因故鄉之音書既絕，關塞之行路甚難，自華州棄官以來，「伶俜十年」；而勉強參謀幕府，「棲息一枝」，而實非心之所欲也，安能久居此耶!余初箋將三四聯「悲、好」連上為句法之奇，今細思之，終不成語。蓋「悲、好」當作活字看。獨宿而至蠟炬殘，不寐故也。唯其不寐故，角聲雖極淒滲，然使夫婦同衾，兄弟連牀，有何可悲?而今獨悲其自語者。自語謂無人與語，孟子所謂「窮民而無告」者也。月色清輝誠好，而今不知好誰人之觀看乎?蓋時當賞心，對月即為樂事，此際豈無其人，而我獨無預也。江城獨宿，所聞所見，悲則有之，好則無有，此何以故?而五六正發其故也。故鄉亂而音書既絕；關塞險而歸路甚難。自祿山叛亂，以至於今，苦忍伶俜，已曆十年；而今得參謀幕府，安棲一枝，誠不幸中之幸，而實非中心之所欲也。清夜思之，宜其輾轉而不寐也。（同上）

二六二 《奉觀嚴鄭公廳事岷山沱江畫圖十韻》 他詩題未有「奉觀」者，待嚴公如此之敬，安得有登床傲誕之失。此詩是唐人詠畫格調，但遣詞工致，娓娓不窮，令他人無復措手處。末用謝太傅，落「忘」字韻，穩稱。（同上）

二六三 《晚秋陪嚴鄭公摩訶池泛舟得溪字》 「湍駛風醒酒」，亦奇語。「高城秋自落」，謂高城難越，秋若從空而落。鴛鴦驚而起，翡翠驚而墜。莫驚白鷺，當與為伴共宿浣花溪爾。泛池賦詩，而得「溪」字，如此落韻，意外巧妙；亦寓乞歸意。（同上）

二六四 《陪鄭公秋晚北池臨眺》 起來二句，氣象軒豁；而「華館」句，比鄭公之辟四門而廣忠益也。然有避事如獨鶴者，有壞事如衰荷者，獨於己作芻莞之詢，無以異於「采菱寒刺」，「踏藕泥中」也。「素檝」、「杯酒」二聯，寫出大官氣象。因異方之豔菊，知故里之高桐，念茲搖落，遂起關山之思；而惜戰伐之淹留，所致望鄭公者不淺。然「嚴城未掩」，「清宴知終」，樂而有節，則鄭公亦非縱佚遊而忘敵愾者。公之歡娛不專在飲食之間可知矣。「參軍」字亦不虛下，蓋以參軍謀而得名也。桐葉落則枝梃起，故雲「高桐」。「豔菊」、「高桐」，皆死字活用。（同上）

二六五 《至後》 此亦幕中之作。注者以青袍為九品服色固謬，劉駁之而解謂：眼見小子輩紛紛而起，有何意味?尤謬。總因公為工部郎，衣緋有礙而曲解。不知公雖衣緋，入幕對上官則青袍，此幕官之體也。但「有何意」則因志不得行而發，非厭官之卑也。金穀、銅駝在洛陽，公因不見而歎其非故鄉也。梅開不覺，以在院中故。「青袍白馬」，杜嘗兩用之。《洗兵馬》云：「青袍白馬復何有?」西山注云：公自謂也。覺欠妥。豈祖用《至後》詩注而誤耶?《千家注》引侯景青絲白馬，其理較長，但以絲作袍為礙。然古人引詩書成語亦有換字，則換絲為袍，亦不足怪。而《至後》詩依此作解，理意更長，餘前箋亦覺費詞矣。（同上）

二六六 《觀李固請司馬弟山水圖三首》 「絕島孤」，謂蓬壺也，然後說群仙，亦倒插法。已有愁思，而不知不覺發之於群仙，喜其不愁思，真味外味。如後首之結，則已與仙分為二，意味淺矣。其二：范蠡、王喬，皆「出塵氛」者，「隨萬物」即物役變語。「隨萬物」、「出塵氛」，此仙凡之辨也。其三：「高浪」、「崩崖」，何等雄大!小之而「野橋」、「沙岸」，又小之而「珊瑚」、「薜荔」，粗中有細，此畫家妙處。六句說景，結語說到自身，謂浮查尚寬，可以並坐，仙老肯暫將我去乎?三首結同一意，而變幻不拘。（同上）

二六七 《哭鄭司戶蘇少監》 「存亡不重見，喪亂獨前途」，起來二語便括全篇，公詩往往如此。公自狀云：「痛飲聊自遣，放歌頗愁絕。」狀鄭、蘇云：「道消詩發興，心息酒為徒。」皆道本色，高人取益於詩酒者如此。（同上）

二六八 《去矣行》 「曠蕩無靦顏」，此公自道本色。讀此詩何等氣岸!窮益堅，老益壯，此公有焉。然公之去不但以分曹異同，亦以鄭公不能行其言。觀《初冬》詩有《梁甫吟》之語可見。按史：武三鎮劍南，厚賦斂，窮奢侈，專殺戮，母數戒之不從。及死，母曰：「吾今始免為宮婢矣。」然吐蕃畏之不敢犯其境。觀此，則公托夙契，必當屢諫。武素暴猛，一時觸怒欲殺公，因母諫而止，理或有之。而好事者傅會以登床犯諱之語，若果傲誕如是，母肯奔救耶?然吐蕃畏之不敢犯，則武之功能自不可泯。公詩止稱其善，誠厚道也。餐玉人藍田，可謂食於清而遊於清者。公贈人則曰「側翅隨人飛」，自道則曰「一飽則飛掣」，此今人所諱言而公不諱，實由衷語也。但公不肯以仕貧而負其官，所以不得其職則去。（同上）

二六九 《營屋》 前《遣悶》詩云：「蕃籬生野徑，斤斧任樵童。」讀此始得其解。陰江多竹，至侵行徑，任樵童之剪伐而不顧也；心亦厭之，欲事芟除，以安戶牖，直以在公而不暇，所以又有「不成尋別業」之句，即杜箋杜，可無疑矣。「養拙」從辭幕府來，公已拜部郎，尚思入朝報效，非高蹈者，故異「考盤」也。以後擬出山，又換一局矣。「寂無斤斧響」，謂免樵童之伐也。公辭幕然後營屋，其專心於職事可見。（同上）

二七○ 《春日江村五首》 江村即所居浣花村也。此五首如一篇文字，前四首一氣連環不斷，至末

首總發心事作結。公再歸草堂，而未入幕府以前，本將躬耕，觀其贈王侍禦有「農月須知課，田家敢忘勤」語可見，蓋欲以此為生理也。今自幕府歸，正當春日，村村務農，岸岸深流，見蜀人各以農為業，而江深便於灌田，故即此起興。而繼以「乾坤萬里眼」，未嘗不思故鄉，』而歲月如流，百年幾何!功業既不可見，即故鄉不可期，故又雲「時序百年心」也。然有茅屋可賦，有桃源可尋，力耕可以卒歲，乃追思自棄官以來，備曆艱難，不知生理，故飄泊以至於今也。賦茅屋似用「晝爾於茅」、「亟其成屋；陽，而此二句暗伏浣花草堂在內矣。「生理」應上「農務」。其二：即承上「飄泊」來，言「迢遞來三蜀」，蹉跎者又六年矣。客身幸逢故舊如裴、嚴二公，得卜居江村，有此林泉，可以發興，故得偃息於斯，遊玩於斯。衣結履穿，身無拘束；恣意江天，茅屋可居，興桃源不異矣。其三：又承上章「林泉」來，種竹、栽桃，草堂既不落莫；石鏡、雪山，閒居可以遊眺。飄泊以來，得此足矣。乃嚴公疏奏人幕，而握管以隨王命，薦為部郎；而銀章付之老翁，此又出之望外者。按《本傳》云：「表為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據詩，是先薦參謀，後薦部郎，蓋兩事也。傳不及詳耳。其四：又承「銀章」來，正與前章相首尾。謂出則扶病而垂朱紱，仕不成其仕；掃休則步紫苔，隱又不成其隱。曰「紫苔」，而「郊扉」該之矣；郊扉以存晚計，已將終老於此。人幕府又愧群材，非其所堪也，是宜隱而不宜仕也。況晴絲、水葉，又得勝地；饋問殷勤，又得佳鄰，郊扉晚計，誠未為失也。此自家心口商量語也。其五：總承前四章而自發其意。劉云：「「群盜」、「中年」，不必事實，政是作者。」其評近似，而未盡其妙。公之妙在直將古人融作自己，而藉以自發其意。謂避盜遠遊，既哀王粲；中年之召，又及賈生。蓋公避安、史之亂而來蜀，輿粲避董卓之

亂而來荊正相似；中年非以老少論也，公與賈皆以廢棄而收用，故雲。王粲《登樓賦》云：「信美非吾土兮。」未嘗不思故鄉。而公思鄉之詩甚多，即登樓之作也。作在未授官之前，故用「初」字對下「競」字。銀章之付與前席何異，未嘗不以為榮也。然粲雖思鄉，而荊州之宅入前賢傳中，雖客居不至泯泯；賈雖蒙前席之榮，而文帝終不錄用，與處士何異，雖雲有才，僅高處士之後而已。蓋公借賈說已，正不須事實也。由前言之，似王不如賈；由後言之，賈亦無以勝王，可以知公微意之所存矣。故結雲二子皆名流，異時懷之，今當春日，又復含情，不能不躊躇於二者之間也。蓋公在院中失意而歸，真欲隱此江村，為農以沒世，俾後人知有少陵草堂而匹美前賢也。百世而後，竟符其志。（同上）

二七一 《暮登四安寺鐘樓寄裴十迪》 四安寺在新津縣。蓋王縉蜀牧，迪從縉來蜀。前八卷有和迪登新津寺詩，此詩當是一時之作，誤置於此。「雪峰」即西山。「僧來不語自鳴鐘」，此亦見「哄寂」之可愁者。前聯寫暮景如書；束語頗有憾意。（同上）

二七二 《絕句三首》 其一：謂人說「春船好行」，所以身在巴蜀，遙望九江，動其歸興。九江謂洞庭，詳見前《所思》之下，非潯陽也。其二：言草堂形勝，又思留住。但溫江在成都西五十里，水檻亦不相及，不解所謂。其三：根第一首來。春風放顛，潭花覆船，則人說春船好行，又未必然，所以躊躇而不決也。三首一意輾轉。（同上）

二七三 《去蜀》 公詩喜用「萬事」，原非套語。男兒一身，萬事屬焉，身已黃髮，萬事已矣，止此殘生，隨白鷗以去而已。結語乃失意中自寬之詞，亦知公之流淚非為一身之私也。公之人蜀從關塞來，關塞阻而向瀟湘，非本意也，故用「轉」字。（同上）

二七四 《宴戎州楊使君東樓》 座有歌妓，故雲「勝絕」；從之密者皆少年事，故「驚身老」。樂不讓客而任主人，情之忘也；主人高興，故客之發興亦奇，此亦倒插法。「重碧」、「輕紅」二句，見主人之情，亦堪發興者。樓高望遠，舉目有山河之異，能無愁思?而歌妓之吹笛未休，愁亦中止，而並忘其身之老矣。 一篇血脈流貫，結構之妙如此。憶餘宰合之永福，榕城主人寄贈荔枝家釀，因答以詩云：「題書欲下還停筆，重碧輕紅誦《杜詩》。」後讀山谷戎州詩云：「王公權家荔子綠，廖致平家綠荔枝。試傾一杯重碧色，快劈千顆輕紅肌。」昔人已先之矣。（同上）

二七五 《題忠州龍興寺所居院壁》 市爭米者，荒也；城早閉者，盜也。此作客所最苦者。主人當是忠州使君，乃公之侄，而薄情至此耶!所以前詩題不著其名；而詩題院壁，猶見忠厚。「愁虎」借說。（同上）

二七六 《放船》 灘回則風轉，故幔為之卷。「戎戎」、「諗諗」，語不襲舊，而光景可想，亦借此形容世情耳。故下有「荒林」、「獨鳥」之句，以比無交者既不可求，寡情者又不可親；所以順流而下，人無顧盼，已泊城下，而夜猶未闌也。意在言外，妙妙。（同上）

二七七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注謂此詩因郭英父作，或是。然秋風破屋，必有是事，有感而借之以起興耳。「廣廈萬閭」，「大庇寒士」，創見故奇，襲之便覺可厭。然亦真有此想頭，故說得出。注引樂天「大裘萬丈」詩，謂近於戲而與公詩較優劣，陋矣!「嗚呼」一轉，固是曲終餘音，亦是通篇大結。（同上）

二七八 《八月十五夜月二首》 注謂雲安作，非也。若在雲安，則巫山在東，不應次首有「下巫山峽」之語。別本云：大曆二年滾西作。隨有《十六十七夜玩月》，又《玩月上漠中王》，蓋一時之作，當以此為正。首二句化用古樂府，奇；而即用「飛」字，更妙。觀「水路」句，似在舟中作。前首作於月中天時，此則月將沒矣。三四寫景殊妙。蟾蜍蝕月，天曉則自傾，此必有所比。結句注或是。（同上）

二七九 《雲安九日鄭十八攜酒陪諸公宴》 劉評但知「頻」字與去年、明年語別，而不知年年換一處，不勝飄泊之感。今日雖有輕香之酒，不過暫時隨我，明日明年，不知又在何處，飲何人之酒，豈不可傷!如此看才見作者苦心，而劉未之知也。（同上）

二八○ 《雨》 「行雲遞崇高」，寫欲雨之狀如畫。「飛雨藹而至」，將「藹」狀甘雨，妙。「潺潺」二句，寫雨澤濃至；而「松上駛；陽更新異。觀「郊扉「郊圃」語，此攘西作也。（同上）

二八一 《長江二首》 以長江立題，當是寫其朝宗之性，以警盜賊之背主者。二者意同，但有遠近前後之分。前首乃瞿塘以上之水，「爭」字妙，見急於朝宗，而光景亦肖。「豔澦如馬，瞿塘莫下。」此歸心所以飛飜也。 其二：乃水之已下瞿塘而極其所至，蓋朝宗者以海為歸也。水漲則闊，色似瀟湘，若遙借之者；水漲而體澦之出水者小，若以聲驅之深入地底也。俱極形容之妙，亦見朝宗之勇決也。末二句不解。（同上）

二八二 《石硯》 此詩不無累句。「比公頭上冠」，粘著平公，意外巧妙。「知汝隨顱盼」，「汝」指石硯，謂用草奏，能隨人之顧盼也。夢弼注誤。（同上）

二八三 《諸將五首》 前四首皆責備天實以來諸將，而末章頌嚴武以愧之。觀武鎮蜀，來則安，去則亂，無忝將才，亦非阿其所好也。其一：借漢以傷時。公他詩止雲焚燒宮殿，觀此詩則陵寢亦遭發掘，更滲矣。此猶已事，爾時見逼於吐蕃，此諸將所宜慮者。「北斗」指京師，而宿街之士，空閃朱旗，有名無實，故謂之「閑」。按唐志，李林甫請停上下魚書，自是徒有兵額官吏，而戎器、駝馬、鍋幕、糗糧並廢矣。時府人目番上宿衛者曰侍官，言侍衛天子也。是時衛佐悉假人為僮奴，京師人恥之，至相詬駡必曰侍官；而六軍宿衛皆市人，及祿山反，皆不能受甲矣。所雲「閑閃朱旗」，蓋此輩也。今吐蕃為寇，當拒之於疆場，而第守涇、渭已在宮庭之內矣。況材官不知多少，大抵皆侍官輩，其可恃以無恐，而遂破愁顏乎!「金盌」用盧充事，《筆乘》載之為詳。 其二：韓公築三城，其本意擬絕天驕，使不敢近塞，而永拔討虜之旌矣。豈謂盡煩回紇之馬，翻救朔方之兵，豈築城本意哉?至祿山直入潼關而不覺其隘，以諸將不能防守也。至肅宗起鳳翔，自李、郭外鮮有能敵愾，而不免假助於回紇，猶聞晉水之清也。蓋龍起則風雲雷電隨之，天地昏黑，山川震盪，而晉水猶清，則以諸將不能捐軀也。國才有變，則使至尊獨憂社稷，至升平之日，試問諸君如何效力，將何以答之乎?明是升平難冀，不忍明言，而委曲如此。其三與其四意相連屬。祿山之反，先失束京，洛陽煨燼矣；次陷長安，奏關失險矣。滄海則諸侯不貢；薊門則安、史猶存。諸將論功，至加僕射中書令，而袞職之闕莫為補也；府兵之制，且耕且戰，兵原自供，自兵制壞而軍儲不免取之於民也。稍喜王縉以侍中節制盧龍，肯銷金甲以屯耕，庶乎知本計者矣。滄海、薊門，在北既如此矣。回首南方，扶桑在海中，故因南海而及之；銅柱則交趾之界也。嶺南自玄宗時有南詔之敗，繼以中原擾亂，必多負固。代宗時呂太一為廣州使，舉兵叛，故「翡翠」、「明珠」，久不奉貢，而南方不臣矣。此時諸將被殊寵，有為大同馬，則兵權在握；又有總戎而兼侍中，則莫為中制。而未有能恢復舊疆者，不思南極炎風，北窮朔雪，如越裳、南海、薊門、滄海，皆我王土，誰不願為王臣，只在忠臣翊之而已。此本刺諸臣之不忠，而第雲「忠臣翊聖」；如前章西戎之逼，諸將應誅，而第雲「莫破愁顏」；國不升平，諸君之罪，而第雲「何以答之」；不行屯田以濟軍儲，亦當事者之罪，而第稱王相國，皆風人溫柔敦厚之旨，詞不迫切，而意實懇至者也。「扶桑銅柱」，若標之以為莘、夷之界也。此章連前章合看。其五：《演義》謂公春發成都，秋至巫峽，解首二句是矣。此詩作於嚴武死後，故以「萬壑哀」起下「正憶」，而以「迎中使」起下「主恩」，此篇中血脈。有詔使至則合屬皆迎，故雲「共迎」。《演義》謂公在幕府，與嚴公並迎。「軍令分明數舉杯」，見其整而能暇，尊俎折街，故舉杯有自酌者，有與他客飲者。《演義》乃謂數與公飲而與公親密，何見之不廣也?西蜀地形，逼近吐蕃，地稱最險；欲安其危，非出群之材不可，贊嚴公在言外見。公來則蜀安，去則蜀危，可見材之出群矣。使天假之年，所就寧可量乎?（同上）

二八四 《別常徵君》 五六得人分憂，故臨別忘淚，語淡而感深；亦倒用別淚語，化腐為新。（同上）

二八五 《寄裴施州》 「廊廟之具」，正以「金鐘」、「玉衡」二語見之。「金鐘大鋪」，狀其軒朗；「冰壺玉衡」，狀其清高。而堯之四嶽，漠二千石，則廊廟之具見於實事者也。所以一相遇而減其病。相遇以來，作客已三歲，而「寬邊愁」。蓋邊民易亂，邊方安而作客者亦安也。所贈之裘，「霜雪回光」而避；所寄之書，「蛟龍動篋」而蟠。贊其羔裘之美，與書法之妙也。至於使者覆命，不謝腆惠而謝佳政，此見公之存心，先民而後身也，然亦民安而後身安。末二句謂裴公既有佳政，吾雖老而子孫將輿被其澤，況文章華國，又可為後世法程也。上句結「四嶽二一句，下句結「蛟龍銀鈎」語。（同上）

二八六 《荊南兵馬使太常卿趟公大食刀歌》 此《燕歌行》之變體，佈局既新，煉詞特異，真驚人語也。「太常樓船」至「駐錦袍」五句，敘趟之所以至蜀。「玄冬」至「罷釣鼇」十句，正敘大食刀之鋒穎異常。「冰翼雲淡」不可解，恐有誤字。「芮公回首」二句，是篇中過脈，以起趙公。芮在荊南，而回首念蜀之亂，顏色為勞，故「分閩救世用賢豪」。如趟公者，勞者心，而心勞必見於色，故雲「顏色勞」。須溪將此句連上文讀，故詞理不屬，而以為不佳。「趟公」至末，謂其佩此寶刀，不但清蜀，且清天下，而圖形麟合也。形容趟公，止用「玉立」二字，餘皆狀寶刀之用。而「萬歲持之護天子」，一句道盡，具見筆刀。「亂絲」指蜀，君畀以亂絲，而趟為君理，如坐雲表，下際平地，見蜀江縈回如縵，而水如針以貫之，脈絡分明，了然目中也。趙初佐芮公理荊岑，等之彈丸，心未肯已；故凡有賊臣惡子，休得干紀，此輩不過鬼魅，何濟於事。此與上文「鬼物」語相照。「妖腰」根「魑魅」來，「亂領」根「賊臣」來。「不高不庳」，謂持此寶刀而善用之也。「長劍天倚」，則大言無實者。光祿刀不知所出。光芒屬實刀，而能使六合無泥，結束一篇有力。（同上）

二八七 《王兵馬使二角鷹》 此詩突然從空中而下，如轟雷閃電，風雨驟至，令人駭愕。「悲台」、「哀壑」，夾長江南北，而山溪險峭，似舊有此名。公時在夔，因角鷹而觸目發興，奇崛森聳不待言；而尤得力在「角鷹翻倒」句，隨插入「將軍勇氣」二句，承接得住。蓋通篇將王兵馬配角鷹發揮，而穿插巧妙，忽出忽人，莫知端倪，而各極形容，充之直欲為朝廷討叛逆、誅讒賊而後已。他人起語雄偉，後多不稱；而此詩到底無一字懶散，如何不雄視千古!現細評之：「角鷹」句起亦突然，而妙在「翻倒」二字，力與起語敵；又妙在即粘「將軍」，緊頂「翻倒壯士」，而勇氣之軒舉自見，得相生之妙。「角鷹」未完，接以「二鷹」，而合之為「十二翮」，此其周匝處。「孩虎」語奇。前雲「將軍勇銳與之敵」，後雲「敢決與之齊」，前呼後應，前虛後實，此局陣之妙。「白羽曾肉三狻猊」，奇語，堪與「翻倒壯士臂」相敵。「荊南芮公」以下，歸重將軍，而借鷹影說。「金屋」，天子之居也，惡鳥啄之，喻最奇；止詠角鷹，不意充拓到此。（同上

二八八 《奉賀陽城郡王太夫人恩命加鄧國太夫人》 此詩妙在起結。起來二句如破題，意完而詞偉；且「衛幕」、「潘輿」，天然妙對。第二聯則承題也。畫麒麟者，忠則有之，未蔔其孝，而衛之移孝為忠，獨兼雙美，非最勝者乎!（同上）

二八九 《冬深》 前四句言外有冷淡淒清景象，故是此老勝場。若以句字求之，「花葉」句、「早霞」句殊不可解，而鍾、譚極取之，餘未之信。題雲《冬深》，此時水涸，石根盡露，公在舟中，或江或溪，唯共此石根而已。水漲時其痕不定，水落則江溪之水各依舊痕，皆冬深景象也。四句言景。「風濤暮不穩」，故楚客之魂難招；捨棹又無門可宿，故楊朱之泣易下，亦倒插法。此四句言情。「楚客」公自謂。按《志》，夔乃《禹貢》荊、梁二州之域，而戰國楚置扡關，則夔為楚地。（同上）

二九○ 《將曉》 昔人以楚為蠻；夔亦楚地，公將自夔下荊襄，故雲「犯百蠻」。「闕」無注，豈即楚所置扡關之遣耶?其二：「軍吏」乃司關者。前雲「欲開關」，關開則持官燭而回矣。「寒沙薄霧」，寫早景妙。落月往西，清波往東，妙在「去」字。衰而作客，故「應接多」下一「慙」字，有許多不快心在。「歸朝日」為句，人情在廊廟喜說山林，在山林諱談廊廟；公獨不然，所以為性情之詩。（同上）

二九一 《十二月一日三首》 此詩雲安作，誤置於此。三首一氣到底，而以「春意動」為三首之綱。楚地冬暖，建醜之月，冰凍已銷，故雁送書，船上瀨，百物與春俱動矣。蓋客中苦無鄉信，雁嗚則寄書可望；船可上瀨，何難下瀨，皆客中喜事。常時多愁，見梅輒驚；幸此時梅猶未開，不驚「愁眼」。而至於元日，定不復留滯於此，「更取椒花媚遠天」矣。但肺病而猶未敢定其到京之期也。「寒輕」、「日滿」二句，正「春意動」之實景。春動而氣和，故有「負鹽出井」、「打鼓發船」者；而己之船亦可相繼而發，故雲「唯聽相將」。而花爛熳因春意之動而極其所至也。發船必有同行者，故雲「相將」，猶俗雲「船幫」也。其三：即頂春花爛熳而預言春景。謂今雖臘月，轉眼即看燕子來巢；豈有黃鷓隱於翠微，不思出穀者乎?由是而「桃花臨岸」，由是而「柳絮點衣」，春逐人來，供人行樂，准擬開懷，亦已久矣。但老去而親知之見面者稀，他日莫與同樂，致酒難強進，再嗟筋力已衰，終與故山相違也。懷抱何由開乎?（同上）

二九二 《立春》 此遷夔後作。此詩只是一個悲，人但知其悲身之飄泊，而不知其悲兩京之蕭條也。《演義》「梅發」作「全盛」者是。公因立春日，對春盤、食生菜，而忽憶兩京全盛時。「高門」謂大家，注引殿名而謂為拾遣時事者，非。蓋謂開元、天寶間，兩京全盛，俗尚華侈，於立春日，其大家將青絲細菜，出自纖手，盛以玉盤，互相饋送，此眼中所親見者。至今日而巫峽寒江，何故對眼!蓋巫峽所以入眼，正因安、史陷兩京，避亂奔走，以至巫峽。忽逢立春，獨與寒江相對，則兩京失其盛而身亦失其居；只以「那」字該之，何等筆力。此杜陵遠客所以不勝悲也。杜陵乃公故居在兩京之口口口口口之變，安得不悲。悲曰不勝，則悲又口口口口口即至於今，巫峽既非安身之地，兩京猶無可歸之期，此身漂流，不知定在何所，姑覔紙題詩以寫其悲而已。只一「悲」字，上承「寒江對眼」來，而下連「歸無定處」。前四句由衰追盛，又所以引起下四句也。評詩者只賞「高門」一聯，而前後顧盼、神情流動處，誰能賞之!「青絲」菜名，故以對白玉盤。(《杜臆》卷之七）

二九三 《雨》 先雨而度立春，是冬甲子雨，而注引春甲子，誤。按諺：「冬雨甲子，雪飛千里。」南方地暖，故不雪而雨。注引「赤地千里」，是年春旱，又誤。又諺云：「雨前生毛不肯雨，雨後生毛不肯晴。」冬雨度立春，而「風引如絲」，乃雨之可厭者。白日晦冥，如巫山已暮，疑神女之行雨也。宋玉《悲秋賦》云：「戮栗兮若在遠行。」又云：「坎糜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故雲「兼催宋玉悲」。注謂雨過淒然如秋，則與「輕篷」、「纖翻」戾矣，亦誤。（同上）

二九四 《子規》 峽裏之縣，系前之樓，樓翼瓦齊，則四壁完好，不漏日光。而雨邊山木蒙密，終日無人，止啼子規。則春風中但見蕭蕭夜色淒然，蓋白日晦冥，非真夜也。遠客多愁，那忍更聽此聲!而聲又故來傍人而低，蓋聲低則愈慘也。對此光景，誰能不悲!「見」字連下，蓋兩句作一句也，杜詩多有此法。不然，則「眇眇春風見」不可解矣。 一雲子規非杜鵑，乃叫不如歸去者。是也。此於客愁更切。（同上）

二九五 《水閣朝霽奉簡嚴明府》 水閣大抵即前江樓，情異而其景遂別。然此閣元是雲安勝地，故首二句寫水閣之勝。兼之朝霽，而「晨雲」、「朝旭」、「雨檻」、「風牀」，又添勝景。「鉤簾鷺起」，「丸藥鶯啼」，取酒誦文，又添勝事，非水閣何以有此。而飄泊之餘，始得交嚴明府而數相見於此。豈不益增水閣之勝哉!「矧此」正指水閣言之，與起語相應。然明府曰晚交，止相見而無杯酒邀勤之歡，至煩呼婢取酒，謂之知己則未也。「鉤簾」一聯，妙在觸目而以無意得之，與落日簾鉤相似；有意學之便遠。「取酒壺」謂遣婢沽酒，若止取壺，有何趣。（同上）

二九六 《客居》 客居是即次暫居者。此詩當是雲安作。「前江後山根」，似即前雲「江樓水合」者。濤翻色白，以岸高掩映，故雲「蒼濤」。所處地高，故見木梢，而雜石之痕，或斜或豎，見作者細心。口口口口口山甚遠，況合數百源，隨處有峽，則峽口口口口誠未為過，而注從明月峽至夔，而疑四千里口多，拘矣。「人虎相半居」，是客中苦語，非幸其兩存，而懼其相傷也。「西南失大將」，似謂崔盱殺郭英父；註謂嚴武卒，安得「商旅星奔」乎?地方有上官節制，然後可以行舟，故雲「舟子候利涉，亦憑節制尊」。譚云：「舟子畏勢疾渡。」可笑。視碧草，思王孫，悵己之不歸也；註云：思嚴武。又可笑。鳳乃烏之王，君象也；鳳隨皇，是雄隨其雌，比天子不自為主而任人撥置，所以小丑跳樑，猶籬雀之喧且繁也。覽此物因想故國，已十年別荒村矣。「暮歸幾翼」，「北林自昏」，比故國之流離者未盡復也。「安得覆人溟，為君洗乾坤?」蓋傷乾坤間皆穢土耳；語意與「挽天河、洗甲兵」相似，而實不同也。又云：若有稷、契，何憂犬戎，儒生頗有此志，而老無成矣，臣子但憂四藩，豈知本計者哉?舊時擧筆，每發此意，今已置之，而情之所至，復援筆書之，尚有餘思耳。公嘗自比稷、契，今雲「易為力」，其自負猶故也。獨取稷、契，意在養民教民。（同上）

二九七 《客堂》 客堂非前客居，客居前江後山，此雲深山林麓，故知別是一所。當是移夔後作，故雲「舍舟復深山」，與《遷居》詩「且就土微平」者合也。「棲泊雲安」是追往事，故雲「舊疾廿載來」，即所謂「消中」之毒也。「巴稼」無謂，不如「巴鶯」猶可強解。鶯「未稀」而麥「向熟」，故雲「早」也。「前輩聲名人」往往埋沒，故以得選「台郎」為足也。種竹、葺草屋，自敘平生，非必謂今客堂。前篇傷世之亂，此篇傷己之病，「形骸若是」與「舊疾載來」相首尾也。（同上）

二九八 《杜鵑》 真西山云：此詩譏世亂。不能明君臣之義者，禽烏之不若也。起用四「杜鵑」，東坡有辨矣，姑存而不論。「淚下如進泉」，非悲身之病，而悲夫不知君臣之義者，乃其聲之悲，有甚於杜鵑者矣。起來四句「杜鵑有無」，皆實就身之所曆，自紀其所聞。蓋公卜宅西川，及成都亂，去之東川梓、閭間；及嚴武卒，將出峽，乃道涪、萬而至雲安。杜鵑之嗚有時，西川雲安當其嗚則聞之而謂之有；東川涪、萬當其不嗚則不聞而謂之無。故初拜於錦城，而雲安則身病而不能拜。通篇起結照應如此，乃拘泥者見其疊用杜鵑，而以為「題下注」；註則應止分有無二項，不應將有無參錯用之。若以比刺史之忠逆，則雲安非州，無刺史也；且嚴武亦卒矣。故誼伯、應元之說皆非也。蓋《杜詩》變體甚多，如三絕句壘用兩刺史，豈舊有此體乎?（同上）

二九九 《贈鄭十八賁》 讀此詩，津津好賢之意，溢於筆墨之外。「羈離」、「牢落」公自謂，而比鄭於屈、宋、顏、閔，文行兩全，不知鄭堪當此否?「葵堇」，堇乃苦菜，可食；鳥頭亦名堇，有毒，不可食，蓋有兩種。雖遭亂而意不欲歸；雖竄身而跡非隱遁，此二句乃公吃緊語，謂志在匡濟。捆人不知而鄭識之，故色愈謹而不見哂，此乃公之知己，故傾懷抱而致親近也。篇末朝謁金門，正與前二句相照。「捷徑未忍」，謂鄭不枉道千人。故下文比以顏、閔；而屈、宋之比，則根詩家標準來。（同上）

三○○ 《八哀詩》 此八公傳也，而以韻語紀之，乃老杜創格，蓋法《詩》之《頌》；而稱為詩史，不虛耳!王、李名將，因盜賊未息，故興起二公，此為國家哀之者。繼以嚴武、汝陽、李、蘇、鄭皆素交，則歎舊。九齡名相，則懷賢。序簡而該，亦非今人所及。八詩舊注頗詳，姑正其誤而發其所未盡者。（同上）

三○一 《王公思禮》 公贊其將略曰：「胸襟日沉靜，肅肅自有適。」肅肅，即夫子所雲懼而好謀者。肅宗即位靈武，頗犯名義；然臣下敦迫亦真。公於《洗兵馬》已極寫其孝思；此詩為王司空，而「肅宗登寶位」之下，忙綴以「塞望勢敦迫」，見公愛君之念，無息不在。「讜議果冰釋」五字該括，可得省字法。「悲甚田橫客」，言其撫太原深得人心，願為之死，故終引鄧大夫證之，而深歎文人無濟於事也。按《史》：思禮節度河東，資儲豐衍，積米百萬；管崇嗣代之，為政寬弛，耗散殆盡；上以景山代之，被殺。則司空之賢可知。（同上）

三○二 《嚴公武》 武之父浚厚其妾玄英，而母裴不為所容。時武八歲，袖鐵鎚就英寢碎其首。父以為戲殺。武曰：「安有大臣厚妾薄妻者?兒故殺之，非戲也。」父奇之曰：「真挺之之子也。」「童子老成」，當指此事。「無柳色」、「空履聲」謂武之死也。「白馬休橫行」，是用；曰絲白馬」事。注引張湛，恐非。「公來雪山重，公去雪山輕」，最善形容。（同上）

三○三 《移居夔州郭》 三四固以「知」、「與」二虛字妙；然總是不樂雲安而喜遷居之意也。「農事聞人說」，蓋已有為農之意，後來「湊西督耕」本此。「山光見鳥情」，是揣未然；「山光悅烏性」，是說已然。「見」從人說；「悅」從鳥說，意自不同。鍾評相援而較淺深，妄生分別。「土微平」，正便於農也。（同上）

三○四 《上白帝城》 首二句正見其險；公孫蓋恃此險，所以「躍馬」，而「意何長」蓋哂之，非誇之也。 一恃險便非久長之計。城頭日暮吹角，因聞角，而扶者報以夕陽，二句相因。「思夏後」，「憶襄王」，正與哂公孫相形。（同上）

三○五 《謁先主廟》 起四句已括盡大意。「復漠留長策」，「留」猶「剩」也；注謂留與後主，誤。「錦江」、「劍閣」二句，用修云：「錦江過楚，蜀不能吞吳；劍閣通秦，蜀不能取魏。因山川起興，以寓昔日偏安之感耳。」清溪之月從竹間出，故雲「竹送」；玉座之苔自為榮枯，故雲「苔移」，劉評可笑。「對搖落」，「久風塵」，乃公自謂；而劉云：「十字開合古今。」何說?公又言關、張之勇，雖難與並；而耿、鄧之功，亦似可親。但有應運之主，其才必不小；得士而相契，必無與憐。此泛言有君必有臣，語從玄德、武侯來，而說到自身。言雖已遲暮，猶堪帷幄；而「飄零且釣緡」，隱然歎其有臣而無君也，徒灑憂國之淚於衣巾耳。（同上）

三○六 《武侯廟》 「辭後主」，謂出師二表，至今神采如生，豈真作南陽臥龍哉!注謂末句傷其已死，誤甚。昔人詩：「當時諸葛成何事，只合終身作臥龍。」小儒亂道。（同上）

三○七 《贈崔十三評事公輔》 起得奇突，若從空而下。「元戎」不知為誰，蓋薦崔使教鏈羽林者。「燕王買駿骨」以下六句，皆謂元戎；「人幕」以下，方謂其舅。「官聯辭冗長」，謂實有職事可自效者，亦見當時冗官多。「行路洗欹危」，謂有元戎可倚，亦見當時仕路險。主人脫劍而贈；春色隨帆而去，言道途之光榮也。天子朝而侵早，因世亂多事；云云台仗至數移，謂天子播遷。軍分則供給煩；百姓支離則供給苦。「黠吏封己」，「公才守雌」，一則有害，一則無益，二語說盡官曹之病。活國幸有名公：而拜壇寇疑，疑猶驚也。「冰壺二一句，謂大將清肅而羣寇自消也。崔蓋先入其幕府，而今被其薦引者。「矛戟」、「鼎彝」，言後來事。謂其舅為「之子」而自稱「老夫」，殊駭人。「江曾決」用《孟子》「若決江河」語。「暗塵」二句，似謂舅之先屈後伸也。「困垂翮」則公自謂耳。「悲歌讖者誰」，謂其憂世。「歎及老夫衰」，是公自歎。注：評事為公之舅，蓋因未有「舅氏多人物二語而誤解耳。後又有《毒熟簡寄崔評事十六弟》，詩內亦自稱「老夫」，又雲「開襟仰內弟」，因知兩評事乃兄弟，皆公之中表，生於舅氏家，故雲「舅氏多人物」。余初駭「之子」、「老夫」語，今始釋然。（同上）

三○八 《白帝城最高樓》 此詩真驚人語，總是以憂世苦心發之，以自消其壘塊者。用修云：「「雲霾樹」似「龍虎睡」；「日抱石」似「鼂鼂遊」。」余謂總是形容之詞，「龍虎」、「黿鼂」固不真，亦不須填人「樹」、「石」也。「扶桑二聯，亦形容所立之高，不意想頭到此。「泣血進空」，起於歎世，而「進空」尤奇。「扶桑二聯，因所立之高，口口口口宇宙之意，亦本憂世。（同上）

三○九 《上白帝城二首》 「天欲今朝二聯，光景如畫。「英雄余事業」，亦是歎世，謂此世界英雄盡有事業可做，惜己衰邁，久溷風塵也。此遊必有攜酒，亦有鄉人同飲，題下欠一注腳。蜀擁兵戈而秦須貢賦，見蜀亂而秦亦未安也。此正時事之損神者，雖有形勝，祗增悲耳。「不是煩形勝，深慙畏損神」，「一上一回新」，此形勝也；兵擁蜀，賦輸秦，此損神者。故結之云：若不是煩此形勝以自解，則深以畏損神自慙也。只是登城可以解憂，而故為買弄，便覺深厚。次首才詠白帝，「勇略今何在?當年亦壯哉」，亦哂之也。「病無力」何足「慙」?正與二壯哉」相應，所以為哂也。（同上）

三一○ 《負薪行》 與下《最能行》俱因夔州風俗薄惡而發，結之以「昭君村」，「屈原宅」，又為夔人解嘲；文人之遊戲筆端者如此。「處女發半華」，五字便堪大噱。至雲「喪亂嫁不售」，更堪流涕。蓋男子皆陣亡，無娶妻者。女當門戶，男坐女立，又往負薪賣錢以供給一家；而既「登危」，又「集市」，屬之一人，又以「射利」忘其「死生」，而兼「鹽井」，形容婦人之苦極矣!然以「野花山葉」比於金釵，則當之者以為固然，不知其苦也，尤可悲也!（同上）

三一一 《愁》 愁起於心，真有一段鬱戾不平之氣，而因以拗語發之，公之拗體大都如是。此詩前四句是愁，後四句是所以愁。愁人心事，觸目可憎。如：江草自生，以為喚愁；巫峽自流，怪非世情。「盤渦鷺浴」，此自得也，而疑其「心性」；「獨樹花發」，口口口口謂此難解，只是自家「分明」。此等語當會其意，不可以文義求之者。「十年」以下，方發愁人心事。「南國」當依古本作「萬國」，既與「孤城」相稱，而當時之亂，非止南方也。（同上）

三一二 《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 同此雨色，同此微寒，鶯則坐，鷺則飛；坐者愁濕，飛者劇乾，皆失其性也。蓋鶯本飛嗚好動之物，今坐而不飛不鳴，知其「愁濕」；鷺本水鳥而群飛，知其「劇乾」。非鶯真愁濕，鷺真劇乾，悶中覽物，若鶯鷺同此悶者，所以為戲也。又說到自身，晚節漂零，詩律漸細，若得酒伴與之談詩，豈非悶中一適，誰家可以數去而不自惜其酒乎?此亦戲也。唯君最愛我，百過而不厭，我之悶庶幾避去乎?「劇」乃已甚之意，謂苦其乾也；《演義》以戲劇解，終不可通。數飲不厭，故雲「酒杯寬」，而襲其語者不知也。「老去詩篇渾漫興」，真語也；「晚節漸於詩律細」，戲語也。然公於漫興中脈理甚細，戲語亦真，而人未必知，偶發於此。（同上）

三一三 《園官送菜》 詩序謂「小人妬害君子」，不言何等小人；蓋遭時之亂，武夫健卒，幸功得官，而淩侮志士幽人者不少，觀此詩前言「嗚呼戰伐久，荊棘暗長原」，繼言「小人塞道路，為態何喧」，終言「志士采紫芝，放歌避戎軒」，謂此輩也。又《夔府詠懷》詩云：「奴僕何知禮，恩榮錯與權。」其縱恣可勝言哉!（同上）

三一四 《除草》 公自注云：「去「藪』也，音「潛』。」蓋草之有毒害人，如斷腸草之類。以比小人害君子者，故借除草發之；但到尾不必說明。鍾評是。「自茲藩籬曠，更覺松竹幽」，讀之爽然。（同上）

三一五 《信行遠修水筒》 清淨而「心識本原」，恭謹而「事少滯礙」，士人有此，亦全人矣。公於僮僕亦於此觀之，何等細心。「日曛」六句，有慈愛，亦有調度，豈腐儒所能!自負稷、契，由此可推。稱信行已極，至結句猶致倦，真是心好不啻口出者，公如用世，必不放過此人。「裂餅常所愛」，謂此餅乃己尋常愛食者，乃裂而與之；詞極明而注誤。（同上）

三一六 《催宗文樹鷄柵》 此詩處分極細，不免迂腐，蓋成大事者不宜小察；而鍾、譚一味稱之，可笑。公因病故養鷄，因養鷄故生出許多瑣碎來。既欲養鷄，安得復顧螻蟻?養鷄多，安免鬬爭?而欲分別長幼，此皆可笑，蓋徒苦宗文耳。即公亦知其不可為常，故云：「倚賴窮歲晏，撥煩去冰釋。」「其流則凡鳥，其氣心匪石」，有萬物一體之思。篇中語多顛倒，如：「課奴」四句須再整；「避熱時來歸」二句，宜移置「勃敵」之下。（同上）

三一七 《貽華陽柳少府》 「文章一小技，於道未為尊」，非真實語，因柳尊己而自歉之詞。劉評良是。然非高識人不能作此語。「我驥兼淚痕」，真情苦語。（同上）

三一八 《峽中覽物》 巫峽、蜀江，詩人亦堪發興，其如風土之惡何?不知幾時回首三輔，發一高歌，以績舊時之興也。（同上）

三一九 《七月一日題終明府水樓二首》 公自注：「終明府，功曹也，兼攝奉節令。」則攝者亦得稱明府。「漠署香」，注者謂：公以工部郎留滯於此，因得「含鷄舌香」故雲。然終牽強。「王喬履」，固以攝令用之；然居此樓者似有仙風，故雲「宜著」。次首覺風骨勝前，但「老翁」句無意味耳。通首止尾句說著水樓，而光景妙絕，勝人多多許。（同上）

三二○ 《牽牛織女》 牛、女渡河自是齊東語，公卻以莊語破之，有關綱常大義，非苟作者。今人檳理學詩，則此亦在繩之外矣。《通》云：「亭亭」二句蓋宮中為此象以祀牛、女，為祈請，如明皇、貴妃長生殿事，當時宮中有此俗矣。此詩專為士子進身而言。蓋以牛、女無私會之事，以興男女無苟合之道；又以男女之合，比君臣無苟合之義也。「小大有佳期」，小而男女之合，大而君臣之遇，皆有佳期。合必以禮者，女之佳期；進必以正者，士之佳期，故「戒之在至公」也。不然，「方圓齟齬」，英雄丈夫，必不以不令之女為婦；剛大之主，又豈以下合之士為臣哉！（同上）

三二一 《雨三首》 起來四句，寫景甚肖。蒼江樹與豎同口口口改為「去」，則風來雨去，亦不稱矣。其二：「白露誰能數?」不解。「佳客」別有所指。其三：起來四句，寫雨景清絕。「渾渾倚天石」，是峽中景，兼以雲俱出岫，故雲「日假何道行」。然觀下文語，則此語實關時事，蓋詩之比也。草鎮地名，想即黃草峽也，見後黃草一章。蓋峽西有亂，而總戎調荊州兵以防之，故船中之士，荷戈冒雨，而赴遠役。「群盜」，小盜也，時又有「下辟山」者，而總戎止備強敵，不暇及之，故嗚鱸各有所適，而峽中不能安枕可知已。止有漁艇、樵歌如故；而「留滯一老翁」，則欲去而不得者，但「書時記朝夕」而已。《柏中丞宴將士》詩云：「一夫先舞劍，百戲後樵歌。」知「樵」乃夔中歌名，猶巴敞之類，蓋起於樵客，故以為名。公《憂旱》詩云：「上天鑠金石，群盜亂豺虎。二者存一端，愆陽不猶愈。」今已得雨，輒復憂盜。故《雨詩三首》，止前首單詠雨，次首遂及前路吳、楚之盜，末首乃慮峽中之盜；自「連檣」以下，絕不及雨。而鍾、譚止選末章，評云：「句句峽中雨，寫得出，移不動。」非說夢耶!（同上）

三二二 《晚晴》 前四句寫初晴之景妙極；後四句自寫情事。「鳧鶴高去」，已不能如鳧鶴也；「熊罷自肥」，比盜賊之橫，又不可不去，乃秋分而尚在。「竹露微微」，比生計之薄也。亮不能高飛，字恐誤。（同上）

三二三 《豔澦堆》 「天意存傾覆」，謂天留於傾覆者；「神功接混茫」，謂神禹開峽而不去此堆，其功正符天意也。劉評：此坡賦之祖，讀坡賦詩意自明。然杜以十字盡之，何等筆力!時蜀有干戈，而公將下江陵，即須解纜。然止則憂兵，行則憂險，不能不躊躇於「垂堂」之戒也。（同上）

三二四 《瞿塘懷古》 懷古亦懷禹也，人但知其「疏鑿」之功，而不知其「陶鈞」之力。末二句，即發明前章之意。按《總志氣白帝山，府治東五裡，峽中視之，孤特甚峭。故以華山之削成者比之。陽臺山在府治北，高百丈，今瞿塘隱於空曲中也。（同上）

三二五 《聽楊氏歌》 起句雲「絕代歌」，便是定評。楊之歌甚悲，蓋傷世無知音也。「響下青虛裹」，贊得絕妙，隱然有振木遏雲之致；況又起於「素月」、「清夜」，其誰能堪?「玉杯」、「金管」，天子所用；昔明皇好樂，諸王侍臣僕禦無不洞曉音律，自祿山亂後，人主憂勞，玉杯寂而金管迷，所以人不知音，而聽者疲也。「愚智心盡死」，苦語。傑士不待知己，憤語。較之一人知己可不恨者，其恨更甚。「傾側天下耳」，謂駭人聽也。秦青且然，況其他乎?然公亦自發心事，非全為楊氏也。（同上）

三二六 《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李賓客一百韻》 詩本詠懷，故詳於自敘；而轉換串插，妙合自然。唐人百韻詩自公倡，而句句峭拔，字字精彩，乃此公獨擅之長。「管寧紗帽淨」，自謂。「江陵錦袍」，謂二公。「拂雲」、「潮海二聯，雄蓋一世；而「潮」字作活字用。又如「胡星一彗孛」，彗孛作活字用，他人不敢。「誰雲行不逮」，似作「雖雲」。（同上）

三二七 《存歿口號》 此亦公之自創為體，而其人亦偶然有存歿之異，後遂有效之者。（同上）

三二八 《別崔潠因寄薛璩孟雲卿》 起得卓犖。「如何久磨礪，但取不磷緇」，何等識見!夫子易探湯而難達道，正此意也。（同上）

三二九 《君不見簡蘇模》 格調淒緊，語短情長。他人如此起興，豈肯數言而畢。（同上）

三三○ 《壯遊》 此詩乃公自為傳，其行徑大都與李白相似，然李一味豪放，而杜卻豪中有細。觀公吳、越、齊、趙之遊，知其壯歲詩文遣逸多矣；豈後來詩律轉細，自棄前魚耶?泰伯讓而世好爭，所以「撫事」而墮淚。「目短曹劉牆」，猶雲及肩之牆也。「斑鬢兀稱觴」，此亦古人慶壽之一證，然無詩文傳世何也?肅宗即位於靈武，公屢為分疏，如「禹功亦命子」，亦其一也。「榮華」與「勳業」相「敵」，鮮能令終，猶「歲暮嚴霜」也；故前稱介推，後引鵑夷，況無大功而擁高位者，可無懼耶!(《杜臆》卷之八）

三三一 《白帝》 前四句因驟雨而寫一時難狀之景妙。口口口二字寫峽中雨後之狀更新妙。然實興起「戎馬」以寫亂象，非與下不相關也。「戎馬」正指作亂者，雲「不如歸馬逸」，笑其勞而無益也。兵亂則供給煩，誅求急，寡婦且哭，況其他?想公此詩聞秋原婦哭而作者。（同上）

三三二 《雨晴》 此詩有誤字，餘參他刻而定之。「雨晴山不改」。《曰人定為「雨時」，今刻本多從，非也。「休殊俗」作「看殊俗」者是；「附書頻」作「送書」者非。詩以《雨晴》為題，此必久而後晴者。蓋公意原欲道江陵回故國，而久淹於夔，見其山川猶厭之，如雲「巫峽寒江那對眼」是也。因久雨喜其得離眼前，乃雨晴而山如故，已可恨矣!此時峽猶未甚分明，及晴罷而雲收日出，峽又如新，不尤可恨乎!「天路」謂朝天之路，即繇蜀至長安之路也。若論天路，無論前途有礙，只看此夔之殊俗，已自難居，只此秋江，已思殺人矣!「秋江」即峽，一則水險，二則多盜；不言愁而言思，謂輾轉於心，計無所出，「思殺人」而愁可知矣。「猿鳴三聲淚沾裳」，此峽中謠也。猿不離耳，則「揮淚盡」矣；有陸機之犬，能資書往回，一緘足矣。無犬而覔便附書，恐未必達，附而又附，則「附書頻」矣。觀此則唯愁「故國」之不見，何以雲「愁眉外」?蓋公在夔，眼前莫非愁地，不暇愁及故國，所以勉強長歌而自損其神也。只四十字多少曲折。（同上）

三三三 《能畫》 「能畫」、「投壺」，皆挾小技以投入主之好；得蒙一笑，則滿堂啞然，亦似與物皆春者。若使政乎而親疏一視，恩斷而信賞必罰，雖時時用以當戲劇，亦未必啟釁召亂，而自雜於風塵也。「雜風塵」，如玄宗之播遷。然公雖為玄宗而發，實泛言之。而既雜風塵，則政未必平恩未必斷可知，亦於言外見之，此風人溫厚之旨也。「抵戲」注引角觚，誤。（同上）

三三四 《歷歷》 此詩乃結上文以起下文，而自述其魏闕之思也。上數詩所列皆天實事，而卻雲開元事歷歷眼前，』蓋失數美固臣子之情，亦以開元之善政，猶足以系人心，而後首正以發明其意也。盜賊之起，本因天寶失政致之，卻遣天寶，徑接開元，而加以「無端」二字，何等忠愛。而「忽已歲時遷」，有亂極思治之機矣；故「巫峽」、「秦城」，南北懸隔，雖為省郎，亦任其白首矣。乃臥病而數秋天，屈指而期治平之再覩也。（同上）

三三五 《洛陽》 「天子初愁思」，「初」字妙，蓋向不知愁者。都人方避賊之不暇，而雲「慘別顏」，不無回護。然玄宗發馬嵬，父老遮道請留，固實事也。至「故老仍流涕」於「龍髯」之「再攀」，則開元之美政，與去國之仁言，真足以系人心者矣。按史：帝之出奔也，經過左藏，楊國忠請焚之。上曰：「賊來無所得，必更斂於百姓，不如與之，無重困赤子。」上既過便橋，國忠使人焚橋。上曰：「人各避賊求生，奈何絕其路!」留高力士撲滅之，皆去國之仁言也。（同上）

三三六 《偶題》 此公一生精力，用之文章，始成一部《杜詩》，而此篇乃其自序也。《詩三百篇》各自有序，而此篇又一部《杜詩》之總序也。起來二句，乃一部《杜詩》所從胎孕者。「文章千古事」，便須有千古識力為之骨；而「得失寸心知」，則寸心具有千古。此乃文章家秘密藏，而千古立言之標準。從此悟人，而後其言立，可與立德、立功稱三不朽，初無軒輊者也。然何以雲「文章小技於道未為尊」耶?此正須識其道之所尊者安在。得所尊，則文章千古；失所尊，則文章小技。必視文章為小技，而後能以文章成千古之業。本無二義，在人自悟耳。作者殊列，而名不浪垂，此二句又千古詩人之總括，謂其寸心皆有獨知在也。《三百篇》乃詩之鼻祖，而《騷》乃其裔孫。《騷》既不見，則《雅》、《頃》可知，不能無慨。自蘇、李輩倡為五言，而漢道於斯為盛，此又詩之大宗也。前輩如建安、黃初諸公飛騰而入；至六朝之綺麗，乃其餘波，不可少也。後賢繼作，前代義例，兼而有之；然歷代各有清規，非必一途之拘也。舊例、清規皆法也，儒家誰不有之?而妙繇心悟。餘從弱歲，已極力於此，則永懷江左之逸，而不能無病於鄴中之奇。病猶歉也，蓋江左諸公，猶之騌驥，無非良馬；乃曹家父子，如麒麟又帶好兒，此其獨擅之奇也。予之疲心於此，自信車輪已斬；而兒懶失學，堂構仍虧，能如曹家父子乎?雖潛夫有《論》，幼婦有碑，莫為繼述，皆虛設耳，此予所病於鄴中者也。「緣情」用陸機語，謂作詩也。詩緣情生，止以自慰其漂蕩；而抱疾屢遷，又自疏其漂蕩也。自「經濟慚長策」至「秋水憶皇陂」，皆敘其漂蕩之實與其漂蕩之故，而結以「不敢要佳句，愁來賦別離」，別離乃漂蕩之異名。而「緣情慰漂蕩」乃後半篇之總括也。「鬱鬱星辰劍」，其鋒藏也；「蒼蒼雲雨池」，其龍潛也。皆公自況也屍（同上）

三三七 《解悶十二首》 非詩能解悶；謂當悶時，隨意所至，吟為短章以自消遣耳。「陶冶性靈」乃此公實得語，然非「用心」不可。尼師深戒「無所用心」，亦為性靈計耳。「改罷長吟」，此用心之所得；得詩之趣，斯得詩之益矣。公謂李白佳句似陰鏗，論者謂公有不滿白之意，試讀此詩，豈其然乎?今涪州有荔枝園，相傳貴妃所雲「一騎紅塵」者出此。今讀公詩，乃知出瀘、戎者是。公年與相及，必不妄。然已「無顏色」，涪去京更遠，能神輸鬼運乎?「翠瓜」、「側生」二首，吾終不解。（同上）

三三八 《秋風二首》 秋風二章，蓋傲漢武《秋風辭》也。秋風帶殺，以之比盜；而逼近「巫山」，故「修水關」以防之。注謂修關必在秋時，誤矣。「神都」洛陽也。運船暖去而寒未還，必以亂故。青羌乃吐蕃；白蠻去中巴為近。故消息不好，而戍鼓夜傳於長雲間也。巫山之人，寧得高枕耶?「自青羌連白蠻」，則戰場廣矣。次章：秋風吹我衣，用《歸去來辭》「風飄飄而吹衣」語。巫山不可居而思歸矣。水東流，日西墜，固是即景，亦歎年華逝波而桑榆景迫也。搗練方急，行人漸稀，明月雖好，看者誰人!早晚當命孤帆，他夜乘月歸矣。歸則擬將白髮倚樹，若淵明之眄庭柯、撫孤松；而故園經亂，恐池台已非，無樹可倚，白髮老人，將安歸耶?意極情悲，令人淒絕！青羌余初謂當輿中巴近，後讀公詩：「西曆青羌阪，南留白帝城。」自注云：「頃歲自秦涉隴，從同穀縣出遊蜀，留滯巫山。」知青羌在秦、隴間，舊注謂吐谷渾者是已。蓋羌、渾俱近隴西，羌則吐蕃也。（同上）

三三九 《西合二首》 「小搖落」，秋盡日也。公後有《九月三十日》詩云：「悲秋向夕終。」末云：「年年小搖落，不與故園同。」可證。「鳥相命」，語有自來。而加一「各」字，便青出於藍；蓋燕與燕語，雀與雀喧，各私其黨。而身似「孤雲」，或去或留，自家做主不得。古詩：「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意正相似，悲在言外，故妙。「要路亦高深」難解，似謂巫山當楚、蜀之沖，是為要路，而亦高亦深，天設城池，寓內盡亂，而此處猶可稍安也。「紗帽」，隱者之服，公詩「管寧紗帽淨」可證。「玉琴」，其聲清而悲也。「哀世非王粲」，言以粲之哀，世為非也。粲賦越吟，蓋如莊鳥之思歸，而予豈終然學越吟乎?然公實哀世，公實思歸，反言而悲更甚。心懶於仕，故如水向滄洲；然實以老故，「鑷白休」言老也。「鑷白」，注引郁林事而意不同，發初白猶可鑷，白盡則休矣。「經過凋碧柳」，言初因還鄉而經過於此，不意久住而柳亦凋也。「朱樓」，西合也。「消中得自由」，言不得自繇也。「豪華看古往」，石火電光耳。求長年者需服食，我之服食，寄之「冥搜」。吟詩得趣，與游仙何異，且骨易朽而詩不朽也；故人間情景凡可人詩者，搜剔已盡，兼須人海以求之耳。公之好詩，真與尼師之志學無異，其為詩聖，非偶然也!末句有蹈海之思，公詩屢見。（同上）

三四○ 《社日二首》 社自社，伏自伏；社亦分肉，公借東方朔事耳。若以社為伏，則「九農成業」、「北塞雁聲」說不去矣。社在八月，而《月令》鴻雁來。「馨香舊不違」，謂已往時如此。「南翁」亦公自謂。「雁聲微」，無家信也。想方朔之割肉，歎己不得分肉於朝也。太史公論陳平云：「割肉俎上時，意已宏遠矣。」又云：「以功名終，稱賢相。」所謂「太史論功」也。注引陸機語，大謬。三四言今日江南之老，即當時渭北之孺子，而功業不如陳平，所以看絕塞之歡娛，而私為涕淚也。「鴛鷺迥金闕」，謂廷臣分肉而歸也。《代醉編》云：「《史記》—秦德公始作伏祠社，乃同日也。至漠方有春秋二社，與伏分。」然則社曰詩借用伏日事，有自來矣。（同上）

三四一 《吹笛》 何大復云：「此詩起結皆可作唐人絕唱，而末出一聯甚可恨。」余謂引劉琨、馬援事以形容其聲之悲，有何可恨。」且使事融洽，妙甚。三四頂「風月」來；五六頂「斷腸」來。束語說到自家；而「楊柳搖落」亦根「秋風」，「愁中」亦根「斷腸」，此章乃詩律之最細者。（同上）

三四二 《夔府書懷四十韻》 此詩細玩始得其條理，分作四節。第一節自首至「拔劍撥年衰」。自敘感君之恩，圖報之切，而歸宿於「楊鑣」二句。憂主之辱，惜年之衰，正公本懷，而此二句又一篇之骨也。二節自「社稷經綸」至「望卷西夷」。蓋傷時之亂，而直窮病根，在「總戎」、「降將」二語。「存大體」，譏其討賊之不嚴也；臻降將止「飾虛詞」，負固日甚，唐之終於不振，以至於亡，病皆坐此。三節自

「不必陪玄圃」，至「蜀使下何之」。痛當時以用兵而重斂，致民窮盜起，貽害無極。所吃緊在「凶兵」、「講殿」二語，乃救時之急著也。四節自「釣瀨疏墳」起至末。自悲所遭之窮，而屬望當事者。歸重於「慎交綏」，蓋隱語也。《左傳》：秦、晉出戰，交綏。注謂不相爭而兩退也。兩退者，秦之謀也。秦兵將遁，詐使行人請明日相見；臾駢知之，欲薄諸河，竟沮於趙穿以致失事，由秦人用士會之謀也。想爾時當事之人，有好勇而狂如趙穿，而又有我之叛人為賊謀如士會者。故微言之，待人之自晤也。「省郎已遲」，又復「端居豔澦」，所以有「白首淒其」之悲。「酒賦」公所深嗜，何雲「逢」、「欺」?此省愆語，因「寂寞」、「磷緇」，而想其受累不少也。「揚鑣」、「拔劍二聯真驚人語，憤激悲壯，必非取給於唇吻者。「社稷」、「風雲」語，蓋以起下，謂居此地、際此期，不能乘機會以展經論，致有下文所言之亂；「血流」、「涕泗」，正為是也。「四瀆」分佈中國，此泛「樓船」，見無地非兵也；連下四句，追敘肅宗時事。「先帝嚴靈寢」，謂肅宗初崩時，「宗臣」如李、郭輩皆在，故雲「切受遣」。代宗初立，佐以宗臣，宜有一番振刷。而「突騎」曰「猶」，則如故也；「張旗」曰「競」，則轉甚也。「嗟膠漆」恐有誤字。「總戎」必指宦官專兵權，如魚朝恩輩；雲「存大體」，微詞也。繼以貢絕、壤削，虜夷交訌，誰實為之?則微而顯矣!真史筆也。北虜昔順今寇，故曰「翻氣西夷傾國而來，故曰「卷」。「待具茨」，自比馬童以待黃帝之問，而對之以銷兵、開講二語也。「廟算」不然，故曰「高難測氣然杞人憂天，實在茲耳。夔府孤城，舉近以該遠·綠林是已然事，小患不除，大亂必起，雖車駕親征，而往事不可追矣。「蒼生察眉」，謂不可使有蹙頰之狀也。貞觀之政，不出銷兵、闊講，而議堂不用，故「飛檄」、「競錐」，此正廟算之不可測者。「蕭

車」二語，申言「雲夢之難追」也。「釣瀨」、「耕岩」，而墳籍疏、弈棋進，則已無意於人世矣。然見傾陽之葵，猶有轉亂為治之想；因致囑當事有志雲台之業者，蓋功不必自己出也。「賞月」、「傾陽」一聯，用意沈著。蓋中秋賞月則延賓，今無賓可延，則延月中之桂，輿為賓主，狀羈孤之極也；「露葵」，朝葵也，朝陽一出，葵已傾向，其急如此；而吾急君之念，與之競逐，狀憂君之至也。舊注「嚴靈寢」、「切受遣」、「總戎」謂代宗，「綠林」、「雲夢」指荊、楚。俱誤。餘箋業已改正，觀者詳之。二層歌欲和誰」，謂我哀歌而欲和者誰也。邵雲「田父嗟膠漆」，膠漆所以為弓，言誅求之多，故田父嗟怨也。亦牽強。兵器有鐵蒺藜，所以禦馬。所在布蒺藜，而行人避之也。此或是。（同上）

三四三 《西閣雨望》 「山寒著水城」，語奇。中二聯乃望中所見。「淒疏放」、「駐遠情」，皆無中生有。而最妙在結語，濕朱檻者雨也，滂沱如羈客之淚，故知萬慮不離簷楹耳。慮多故淚多。（同上）

三四四 《晚晴吳郎見過北舍》 新雨正宜治圃，乃廢鈕而來，見其高雅。「柴扉隔徑」，見吳為比鄰；他本作「掃徑」，便無味。欲棲之烏已亂而未去，致小童之催，則意氣之洽可知。亦見其居之近，為「隔徑」無疑矣。意氣相期，故有明日之約。（同上）

三四五 《九日諸人集於林》 既已九日，而雲「九日明朝是」者，謂九月在明朝，而先期相要，舊俗以為非，謂須不要而集也。題雲集于林，正不要而集者，故云：老翁難於早出，不能親要，幸賢客自知歸也。又云：昨已采菊，今有多餘；但向不梳頭，今逢節始梳，亦於客至而後梳，寫老態甚真。諸人如吳郎輩必皆年少，故有落句。此詩明是口頭語。（同上）

三四六 《夜》 今本多作「秋氣清」，而《演義》舊本作「秋水清」，當從之。公此詩蓋作於西閣者，故雲「空山獨夜旅魂驚」。而「自照孤帆宿」者，客舟也，根「秋水」來。蓋從閣上見之客舟多，故見疏燈皆自照孤帆而宿；若雙杵則嗚於空山者也。「步蟾」，用修云：「古本作「步簷」。」是。蓋閣上之簷。而「倚杖」以「看牛鬥」，所謂「依北斗望京華」也。然唯「銀漢」能接「鳳城」，人亦安能飛度耶?若「孤帆宿」作公自謂，則既宿而又看鬥牛，說不通矣。公亦欲出峽，猶末登舟，故雲「自照」。（同上）

三四七 《秋興八首》 語云：「秋士悲。」秋原易悲，而公之情事，有許多可悲者，而感秋景以生情。第一首乃後來七首之發端，乃《三百篇》之所謂興也。秋景可悲，盡於蕭森；而蕭森起於凋傷，凋傷則巫山、巫峽皆蕭森矣。但見巫峽江問，波浪則兼天而湧；巫山塞上，風雲則接地皆陰。塞乎天地，皆蕭森之氣矣。乃山上則叢菊兩開，而他日之淚，至今不乾也，江中則孤舟一系，而故園之心，結而不解也。前聯言景，後聯言情；而情不可極，後七首皆胞孕於兩言中也。又約言之，則「故園心」三字盡之矣。況秋風戒寒，衣須早備，刀尺催而砧聲急，耳之所聞，合於目之所見，而故園之思彌切矣。其二：「望京華」正故園所在也。望而不得，奚能不悲?「猿嗚三聲淚沾裳」，古語也；今則實矣。公亦以乘槎為張騫事，故雲「奉使八月槎」。來不失期，今則虛矣。公雖不奉使，然朝廷授以省郎，而腧期不赴，與奉使不歸同也。公不赴任，實以病故，是「畫省香爐」，因「伏枕」而「違」也。夫然，故不但聞猿嗚而下淚，抑聞悲笳而自隱矣。「隱」猶「痛」也。不特此耳，頃方日斜，又見月出，才臨石上，又映蘆洲；歲月如流，老將至而功不建，能無悲乎！「悲笳」因有兵亂，公詩「悲笳數聲動」云云萬，可證。其三：公在江

樓，暮亦坐，朝亦坐。前章言暮，此章言朝，承上言光陰迅速，而日坐江樓，對翠微，良可歎也!故漁舟之泛，燕子之飛，此人情、物情之各適，而以愁人觀之，反覺可厭。曰「還」、曰「故」，厭之也。因自發心事：欲效忠於朝，如匡衡之抗疏，則功名分薄，謂為拾遣而直言被斥也；承貽謀於家，如劉向之傳經，而心事相違。按《劉向傳》：初微向受《谷梁》，又講論《五經》於石渠。後子歆，亦受《谷梁》，領《五經》，卒傳前業。而公弗克丕承厥祖也。且追論當初，同學少年往往有去而為尊官者，止是輕裘肥馬，貪一時之光榮，而忘社稷之長計，其誤國可勝道哉!故有下章。其四：遂及國家之變。則長安一破於祿山，再亂於朱沘，三陷於吐蕃，如弈棋之迭為勝負，而百年世事，有不勝悲者!王侯奔竄，第宅皆新主矣；軍功濫進，衣冠異昔時矣。北憂回紇，西困吐蕃，俱可悲也。今魚龍寂，秋江冷，皆足增悲，而不能不思故國之平居也。蓋思平居而致亂之故可得而言矣。其五：極言玄宗當豐亨豫大之時，享安富尊榮之盛。不言致亂，而亂萌於此；語若讚頌，而刺在言外。然「識聖顏」不必自謂，蓋玄宗時公未立朝也。所思於平居者如此，而今安在哉!因自歎「一臥滄江」而驚年歲之衰晚，雖幸入「青瑣」，而「點朝班」者能有幾回哉?舊注作追往事，固無意味，且於「驚歲晚」無涉。其六：此章直承首章以來，乃結上生下，而仍歸宿於故園之思也。始但見巫峽蕭森耳，不知自峽口到曲江，相去萬里，而風煙相接，同一蕭森也。按《名勝志》：花萼樓與勤政務本樓同建於開元間，勤政樓在南，花萼在西，俱隸興慶宮。又云：夾城為興慶宮附外郭，為復道自大明宮潛通此宮及曲江芙蓉園。故公謂當其盛時，花萼夾城，時通禦氣，敦天倫，勤國政，海內義安，未幾而「芙蓉小苑」遂「人邊愁」，一人之身，而治亂頓

異，何也?當邊愁未人之先，江上離宮，珠簾圍鵠；江問畫艦，錦纜驚鷗，曲江誠歌舞之地也!一迥首而失之，殊為可憐!然秦中自古帝王建都之地，盛衰倚伏，安知今之亂，不轉為他日之治?而安能已於故園之思也!按：曲江在今咸甯縣南十里，週六七裡，亦名芙蓉池。漢武帝穿以為宜春苑。其水曲折有似廣陵之江，故名。其七與後章俱言秦中形勝。昆明池在長安西南三十里，周迥四十里。漢武將征昆明夷而穿此池以習水戰，亦前代帝王之雄略也。故首及之，而謂旌旗猶在眼中。且織女、鯨魚，鋪張偉麗，壯千載之觀；菰米、蓮房，物產豐饒，溥生民之利。予安能不思?乃劍合危關，才通烏道，欲歸不得，而留滯峽中，江湖滿地，而漂泊如漁翁，與前所見之「信宿泛泛」者何異。與其漁於江湖，何如漁於昆明池耶?其八：所思不專漢陂。按《名勝志》：禦宿、昆吾傍南山而西，皆武帝所開上林苑也，方三百里。按其故基，跨今蓋屋、郫、藍田、咸甯、長安五縣之境。而鎂陂在鄂，則知昆吾、禦宿逶迤皆在故時上林苑中。地產香稻，鸚鵡食之有餘；林茂碧梧，鳳凰棲之至老。佳人春問，遊者眾也；仙舟晚移，樂忘歸也。非帝王之都何以有此!向嘗熟游，爾時國家全盛，天子好文，嘗以彩筆幹之，所雲「獻賦蓬萊宮」是也。今時事已非，身亦白首，且吟且望，望而不得，垂首自悲而已。此詩止「仙侶同舟二語涉漠陂，而《演義》云：「專為湲陂而作。」誤甚。「香稻」二句，所重不在「鸚鵡」、「鳳凰」，非故顛倒其語，文勢自應如此；而《詩話》乃以「舞鏡鸞窺沼」擬之，真同說夢。《秋興八首》以第一首起興，而後七首俱發中懷；或承上，或起下，或互相發，或遙相應，總是一篇文字，拆去一章不得，單選一章不得。同學而日少年，同學少年而曰不賤，俱有深意，人皆不曾理會。同學猶雲吾輩，非同堂

而學者；少年以形己之衰老；不賤以形己之賤。意謂身老且賤，故欲效忠拯世而不能；今以少年富貴，而徒事輕肥，真理亂於度外，於心安乎?公恨此輩切骨，而語意渾含不露，真得溫柔敦厚之旨。餘謂「故園心」三字為八首之綱，誠不易之論；然與久客思歸者不同。身本部郎，效忠有地，蓋欲歸朝宣力，以救世之亂。故第四首說到「弈茶」、「金鼓」，世亂堪悲，固以同學少年釀成之，亦借他人之過，以明己之志也。故諸詩中如「畫省香爐」、「抗疏傳經」、「青瑣朝班」、「彩筆幹時」，皆發隱衷。即「蘿月」之惜光陰，「漁翁」之歎漂泊，無非此慮，而人不覺也。末章「彩筆昔曾幹氣象」，自余發明，才有著落，才有意致。起來發興數語，便影時事，見喪亂凋殘景象。「故園心」三字固是八首之綱，至第四章「故國平居有所思」，讀者當另著眼；「故國思」即「故園心」而換一「國」字，見所思非家也，國也，其意甚遠，故以「平居」二字該之，而後面四章，皆包括於豈中。如：人主之荒淫，盛衰之倚伏，景物之繁華，人情之逸豫，皆足以召亂；而平居思之，已非一日，故當時彩筆上千，已有憂盛危明之思，欲為持盈保治之計，志不得遂，而漂泊於此，人已白頭，匡時無策，止有「吟望低垂」而已。此中情事，不忍明言，不能盡言，人當自得於言外也。此八章總結。公有詩云：「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此正彩筆幹主之詩，而可以知其微意之所在。家有豐考功《秋興帖》寫「蓬萊宮闕」詩，尾自注：「仙闕」誤作「宮」。公家數世積書，有萬卷樓，豈有善本可據耶?蓋下有「宮扇」，字復，宜作「仙」。「魚龍寂寞」，張禺山引《水經》云：「魚龍以秋日為夜。」公詩所雲「寂寞」，正用此意。而用修又引以駁應《注》「魚龍川」之謬，良是。其六：「菰米」、「蓮房二聯，用修引《西京雜記》云：太液池中有雕菰，

紫蘀綠節；鳧雛雁子，唼喋其間。《三輔黃圖》云：宮人泛舟採蓮，為巴人棹歌。因笑《千家注》無引此者。然此亦謂太液池，非昆明也。老杜亦泛指池中所有，不必拘於所出。（同上）

三四八 《詠懷古跡五首》 五首各一古跡。第一首古跡不曾說明，蓋庾信宅也。借古跡以詠懷，非詠古跡也。其一：自蜀言之，則中原皆為東北。「支離」猶雲「割裂」，不相屬也。公在巫峽，棲於西閣，故雲三一峽樓臺」，而「淹日月」謂留滯多時也。「五溪衣服」猶雲「左衽」，而「共雲山」謂同居也。說到羯胡，追邈其漂泊之繇。公於此自稱「詞客」，蓋將自比庾信，先用引起下句；而以己之哀時，比信之哀江南也。荊州有庾信宅，江關正指其地。公自蕭瑟，借詩以陶冶性靈，而借信以自詠己懷也。其二：詠宋玉宅。玉悲搖落；而公雲「深知」，則悲與之同也。故「悵望千秋」，為之「灑淚」；謂玉蕭條於前代，公蕭條於今代，但不同時耳。不同時而同悲也。今故宅無主，空存文藻；楚台亦荒，誰為夢思?最是楚宮既滅，而舟人過此，到今有行雲行雨之疑；知玉所存雖止文藻，而有一段靈氣行乎其間，其風流儒雅不曾死也，故吾願以為師也。其三：因昭君村而悲其人。昭有國色，而人宮見妬；公亦國士，而人朝見嫉。正相似也，悲昭以自悲也。「紫台」用江淹賦中語，猶雲「紫禁」。「連」今作「鏈」，締姻也。既連朔漠，而塚獨留青，知其雖死不忘故土也。至今畫圖可識者乃其面耳，不知魂猶南歸，深夜月明，若聞環佩之聲焉。「月夜」當作「夜月」，不但對「春風」，而與夜月俱來，意味迥別。千歲猶存琵琶，猶作胡中之語，蓋寓此怨恨於曲中，而人當自解也。通云：時肅宗以少女甯國公主下嫁回紇，臨別之語，聞者酸心。公故借明妃之事以哀之。邵云：單于既死，子達立。昭君謂達曰：「將為漢?將為胡?」曰：「為胡。」於是昭君服毒而死。胡地草白，其塚獨青。記昭君事多不同，而此說又不知所出；果爾，非女中丈夫乎!其四：詠先主祠。而所以懷之，重其君臣之相契也。公時在蜀，故稱蜀主，而曰「幸」、日二朋」，「翠華」、「玉殿」，明以正統歸之；識高於涑水氏矣。幸三峽而崩永安，直述而悲憤自見。然翠華猶可想像，玉殿猶藏佛宮，廟貌存而歲祀虔，見人心思慕，至今不忘。且武侯之祠，又相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之，豈非千古盛事哉!二體君臣」四字連讀，若解作「一體祭祀」則誤矣。其五：又因武侯廟而詠懷。「三分割據二聯，徐興公所疑虞、謝之說固非，而自解云：三分割據，其功甚大；武侯視之，輕若鴻毛。亦未是也。讀此詩須融會全篇，言諸葛名垂宇宙，遺像清高，此何等人品!三分割據，固費盡苦心矣，其於武侯直鴻毛等耳!何也?武侯伊、呂之儔，當時未盡其所長也。指揮若定，不數蕭、曹，割據三分，豈足道哉!直因炎運已窮，人力難挽，故恢復之志甚決，而身殲於軍務之勞，有才無命，止垂空名，良可歎也!通篇一氣呵成，宛轉呼應，五十六字多少曲折，有太史公筆力。薄宋詩者謂其帶議論，此詩非議論乎?公自許稷、契，而莫為用之，蓋自況也。（同上）

三四九 《楊監又出畫鷹十二扇》 公賦鷹賦馬最多，必有會心語，人不可及，如「清絕心有向」是也。「識者一惆悵」，無限感慨!雖奇材異能，用之有時；如今干戈少有暇日，則真骨老於崖嶂矣。「少暇日」謂主上不暇羽獵也。「為君除狡兔」，又是一意，變化百出。此詩氣魄不常，蓋發興於鷹揚者也。（同上）

三五○ 《悶》 白水青山，人情所適，然日日在前，反厭之矣。猿之捷，鷗之輕，便有何趣?而滯客羨之，偏難見而不還，總是悶懷所使。然客既無錢，不得不從其滯；乃鏡中之顏，日老一日，何其巧於催人也。總為無錢而悶，而形容悶懷，沉著有致。（同上）

三五一 《朝二首》 「霜空」霜天也。從高望下，萬嶺森羅，野人獨往，雲木相參，曉景清絕。但上提「清旭」，似贅一「曉」字耳。日出事生，飛烏各自有營；而病身終不能動，如依依之柳，任其搖落江潭而已。其二：「浦帆晨發」而「郊扉未開」，猶前「病身不動」之意。而身靜心閑，觸目成趣，林疏而葉猶墜，野靜而鷗自來，亦閣中之一適也。但晨冷而夜雷，非冬令所宜，是可怪耳!「礎潤」是雷雨前之兆；雲晴是雷雨後之景。（同上）

三五二 《西閣夜》 「風落石」，奇在「石」字；「月侵門」，妙在「侵」字。「擊柝」、「無衣」，皆緣盜賊；村落一經盜賊，衣物俱盡，而寒夜無衣更苦，故念之。譚云：「「爾」字妙，似與盜賊商量存亡，大是玩弄。」（同上）

三五三 《月圓》 月照寒江，倒影注射，水搖而扉為之動，大是畫意。「金波」拆用，寫景神奇；但「綺席」句不稱。「空山靜」，從合上見之，夜景殊妙：但「未缺」二字不妙。（同上）

三五四 《中宵》 「西閣百尋余」，高之極也。高之所見，既與卑異；中宵所見，又與白日異。「飛星過水白」，譚雲「「過」字妙，「白」字更妙。」余謂二字有何妙，只「水」字妙。星飛於天，而夜從閣上視，忽見白影一道從水過，轉盼即失之矣。公即寫入詩，真射鵑手。「落月動沙虛」亦然。沙本白，而落月斜光，從閣上望，影搖沙動。靜則實而動則虛，此如以鏡取影者。「鳥擇木」、「魚潛波」，鍾云：「「知」字「想」字，不問而識其為中宵矣。」亦影響語。不知公此時有避地遠害之思，心之所之，想及於物，知其能擇木而潛波，蓋羨之也。末句露出「兵甲」，正發其意。「親朋滿天地」，因兵甲而少來書，則兵甲亦滿天地矣。己以憂亂而不安寢，故羨巢鳥、潛魚。（同上）

三五五 《不寐》 此與前首一時之作。中宵獨步，不寐故也。「月沉」、「星輝」，更籌亦改矣。不寐本因亂故，而借「氣衰」以自解；但心力薄弱而愁緒太多，當他不過也。結語亦發本意，古人避亂於桃源，今亦化為賊壘，無處有之矣，安所寄吾身乎!（同上）

三五六 《鷗》 此公藉以自況。謂江浦寒鷗，若無他故，亦自饒給。卻思飛舉，亂點春苗，亦自快意。其如所遭之窮：遇雪則落，遇風則飄。亦有幾群遠在滄海之上，自謂無患，與人無爭矣；然有忘機之鳥，無忘機之人為之侶，「清影蕭蕭」，竟將安適哉?詩意甚明，而何大復謂全無意味，何也?（同上）

三五七 《猿》 「啼虛壁」、「掛冷枝」，言其身長在「隱見」之間。第三句忽露「人」字，正見借猿以比人也。言：艱難人亦不免，而爾之隱見，似有識見者。「慣習從眾」，其見也；「全生用奇」，其隱也。此其知也。且不止全生，又能全性；父子天性也，雖在「前林」，每騰而及之，父子莫」曰相離，人可不知乎?人於亂世，往往父子不相保。公攜其子以避亂，而恐其不能兩全，興言及此，見其苦情矣。（同上）

三五八 《白小》 起來二句，仁心藹然，真有萬物一體之思。物雖細微，同為水族，乃俗當園蔬用之，賤也。亂肆、傾箱，取之多也。雖他魚亦以充腹，而此魚尤為可閔也。按張平子《西京賦》云：「上無逸飛，下無遺走，攫胎拾卵，詆蟓盡取。」公乃節取四字，謂此群分之命，亦屬造物生成，今猶「拾卵」而「盡取」之，是何義耶?蓋十字為句者，老杜往往有之。鍾云：「此詩精切奇妙，別具筆舌。」（同上）

三五九 《麂》 餘謂此詩公以自況，蓋追泳為拾遣時事也。「玉饌」天子所禦者；若為麂賦，何必說到此。公謂：我本山溪中人，與麂何異，過蒙聖恩，列之禁近，與玉饌並禦；既不能高蹈遠引，拜官於朝，死生予奪，唯君所制，縱使殺之，豈敢恨哉!但世亂則人情險峨，輕妬全物，偶有微隙，洗垢索瘢；如麂一發「微聲」，遂及「禍樞」，良可痛也!蓋追論當時以直言被斥也。然其被斥，原非上意。故公詩云：「移官豈至尊。」蓋爾時不但小人中傷，必有同輩擠之。故謂麂之肉幾何，而「衣冠」與「盜賊」，並用其性命，以供「斯須」之「饕餮」，何其忍耶!如此解，「蒙將」、「不敢」方有著落；而「亂世輕全物」一語，真堪痛哭！且麂寧因亂世而被殺耶?鍾、譚極賞此詩，而鍾評首二句云：「「蒙」字可憐可笑。」譚評頷聯云：「代物引咎，妙。」如此說詩，真同兒戲!大家作詩，寧弄猿狙以見巧耶!鍾又評結語云：「「衣冠』「盜賊』並說，笑駡得妙。」果爾，則老杜又是險刻小人，前面之謙恭何為耶?二公說詩往往如是，偶發於此。鍾評「無才逐仙隱」云：「讀此知世上人取禍，不得藉口「高才』二字。古人看才字盡深，論道術；今人看才字淺，論伎倆。」此是名言。餘以「不能」代「無才」，更覺明快。（同上）

三六○ 《鸚鵡》 公自謂親朋滿天地而鮮有真知己，故自比於鸚鵡。謂：愛之者，必畜之籠中。每含愁思，而憶別離。翠衿短盡，羽毛傷矣；紅嘴能言，人莫之信矣。籠不得脫，而舊枝空殘。乃世人自以為憐之也，憐之而復損其羽毛，則何用羽毛之奇耶?蓋愛人者，貴不拂其性也。（同上）

三六一 《縛鷄行》 老杜自謂「乾坤一腐儒」，餘讀此詩而笑其能自知也。公晚年溺佛，意主慈悲不殺，見鷄食蟲蟻而憐之，遂命縛鷄出賣。見其被縛喧爭，知其畏死，慮及賣去遭烹，遂解其縛，又將食蟲蟻矣。鷄得則蟲失，蟲得則鷄失，世間類者甚多，故雲「無了時」。計無所出，只得「注目寒江倚山閣」而已。寫出一時情景如畫，信是詩家妙手。余又讀其《命宗文設鷄柵》而不覺失笑也。費盡區處，欲使鷄不食蟲，又不翻案；又欲使長幼各別，以免鬬爭。不知徒苦宗文而無濟於事也。乃譚評末句云：「慈悲中生出寂悟。」有何悟處?而說詩者云：「古人作詩，斷句輒旁人他意，最妙。」因取此篇斷句為法，又引魯直「出門一笑大江橫」為證。不知杜之斷句，原非旁人。師厚云：「天下之利害，當權輕重。除寇則勞民，愛民則養寇；與其養寇，孰若勞民!與其食蟲，孰若存鷄!」此論聖人不易；得此解，天下無難處之事矣。始知浮屠法不可以濟世。（同上）

三六二 《白黑二鷹》 二詩勝人，在氣魄雄壯宏遠，不落詠物尖巧家數。鍾云：「此題誰敢作七言律二首!」良然。』剛首起句便見力量，他人莫及。「幹人」猶雲「若干人」，作「千人」、「於人」俱非。「自獵」妙，「恥下鞲」更妙，說鷹有品。通篇無一陪伴字句，至結語猶陡健有餘力。然詠白鷹止以「玉立」二字盡之，餘俱發其迅捷鷙猛，此蓋與黑鷹共之；故後多從黑上發，不復說其迅猛，止有「虞羅二句，意與前首領聯相同，此其必不可少者。至末始贊其材之不凡，此又與白鷹共之，蓋二首之總結也。（同上）

三六三 《閣夜》 歲已暮矣，陰陽迅速，又催短景，人生幾何，只此無限悲感。乃身在天涯，而霜雪初霽，寒宵孤居。人心不歡，而「鼓角聲悲」也，人心不寧，而「星河影搖」也。戰伐敗而野哭者約有千家；漁樵樂而夷歌者能有幾處?當此危亂，謂非豪傑不能拯濟。而追論往事，以臥龍而終與躍馬者同歸黃土，況我今日!若論人事，流離衰病已如此矣。「音書」謂家報。公家京師，有家報必及朝事；音書所傳亦無好消息，漫然寂寂寥寥，虛度時日，與前悲同於淪沒而已。心如懸旌，奈何不與鼓角同悲而星河共搖也!此詩全於起結著意；而向來論詩止稱「五更」一聯，並不知其微意之所在也。「臥龍」句總為自家才不得施、志不得展而發，非笑諸葛也。《蜀都賦》云：「夷歌成章」（同上）

三六四 《湊西寒望》 「水色」、「朝光」語，細心者能見之，然寫不出，細心者或能寫之，然解不得。「猿掛」、「鷗行」語亦然。然此詩以「興遠一蕭疏」為之綱，水色、朝光，乃蕭疏之遠而大者；猿掛、鷗行，乃蕭疏之近而細者。「蕭疏」從「興遠」來；「興遠」又從「悵望」來。「年侵」最是苦情；「悵望」亦非樂事。乃因望頻而起興，遂有此一段光景。無邊際，無堊礙，已不能喻，而借景以發之，即公亦不能喻諸人者。若論公之所遭，受盡無窮苦趣，而畢竟苦他不倒，恃有此也。如孤松在冰雪中，而生意長存也。（同上）

三六五 《不離西閣二首》 觀詩題，有厭西閣之意矣。「江柳」、「江花」，正「臘近已含春」也。前者尾句問閣妙；後首起句又代閣答妙。石壁斷處，見其空青。合高而天四垂，故倒列星。中四句正合中勝事，初經則籲駭，今為故亭矣。「無家住老身」，乃不離西閣之故。恐西合厭之，故請問。久客之悲，意在言外。（同上）

三六六 《謁真諦寺禪師》 「問法」、「觀身」二句是禪理；然未能割妻子，其能斷詩酒乎?結語十字為句。（同上）

三六七 《入宅三首》 公避亂奔走，無日不思故鄉；而造次移居，必擇勝地，且加粧點。如此襟懷，亦不可及。三首各一意而輾轉相根。赤甲奔峭則背之；白鹽有斷崖則當之，紀地之勝。「次」乃即次之次，既已客居，又復遷次，終非家也，故以為愧。春酒漸添，似謂屋稍寬可多造酒。竹欲移而花已亞之，移竹恐其障花，竹去則花見矣。然竹不斬而移，欲使花竹得所也。只此多少曲折，而須溪謂下句韻勝，蓋不得其解耳。「勝概」總上六句，雖二農年不敢恨」，而「勝概」欲其「相兼」，可以娛老也。郭林宗逆旅經過，必加灑掃，王子猷借居，必令種竹，公與同意。遷次終非定居，故有「客未還」之歎。「水生」、「雲暖，紀客居之勝，正前所雲「兩見吳山楚水春」也。「半頂」句言老；「過眉」句言病。親朋遣人相看，故多「使者」，身雖暫安而憂君之不安，故見一使者，即問函關。然必吾君安而後客可還耳，還鄉未期，先念宋玉歸州之宅，欲下荊州而後為北歸計也。「雲通白帝」，言相去不遠。人之負才者，多好遠遊以成名；吾人實淹於老病，豈為才名而旅食哉?然峽風長急，而江流未平，歸州且未易到，何況故鄉?只應與兒子任浮生之飄轉而已。「老病」正根前章「梳頭」、「拄杖」之語。（同上）

三六八 《江雨有懷鄭典設》 「合」讀平聲。「楚王宮」用神女事。《孔雀賦》云：「天雨之施，惠於蕙葉。」陰雨極可悶，而想及所知，便覺雨中生出好光景，如「蕙葉」、「桃花」是也。景隨情轉，即作者亦未必知。（同上）

三六九 《走筆戲簡》 本題「泥雨」字新。此詩矢口而出，語語皆戲，真是走筆戲簡。（同上）

三七○ 《晝夢》 二月饒睡，長自昏昏，不獨以夜短缺睡，將晝分眠也。果爾，不過多睡數刻足矣。乃「桃花氣暖」，正晝時候，而眼醉思睡。午睡則夜宜醒，而「春渚日落」，夢又相牽。是無晝無夜，長自昏昏也。所以然者，思故鄉則門巷在荊棘之底，「底」字妙，所見皆荊棘，門巷若藏其下也；思中原則君臣在豺虎之邊，「君臣」連「中原」妙，見中原盡豺虎也。後四句是所以昏睡之故。（同上）

三七一 《熟食日示宗文宗武》 清明前一日為寒食，則清明日為熟食，所謂「新火起新煙」是也。是日掃墓，故想及邙山。平時茫茫過去，身居白帝，眼對風花，至清明始想邙山於萬里之外，而怵惕隨之，若清明逼之也。兒漸長，身漸老，分明是「汝曹」催之。回首別離墳墓之日已多，不覺淚之縱橫也。《匯苑寒食類》，采《杜詩》熟食語，引《詩注》云：「秦人呼寒食為熟食，謂不動煙火，辦熟食也。」今《杜詩》注無之，知《千家注》所遣多矣。今《廣義》亦同此解。另有炊熟日，則至後一百三日，謂將禁火，先具熟物也。故詩云：「萬里逼清明。」又可得「逼」字之解。偶閱陸君弼《清明次日》詩，用熟食語。自注：「清明後一日始熟食，見《杜詩》。」然《杜注》何嘗有此?並正其誤。（同上）

三七二 《晴二首》 二詩俱用鶴，前言「摩霄」，後言「高飛」，總因己之留滯如周南客而興感也。（同上）

三七三 《卜居》 此卜居與前異。前之卜居，欲兼勝概也；今之卜居，欲遠人群也。觀後四句可見。雲障之寬，眼邊無俗物也；耕破滾西，欲自食其力也。直以其地為桃源，作避秦計耳。（同上）

三七四 《暮春題滾西新賃草屋五首》 久嗟滯峽，再逢暮春，非初意也。三四言氣候如馳，繁華不久，本可哀傷而不暇及茲，止哀戰伐之無繇定也。五六言壤西之景可以適情，五首止此二句。此郊雖有「千樹橘」，而非生殖之所，但為「養拙」、「全生」計而已。曹植詩：「客子常畏人。」公肘其語。言「畏人」而潛伏於江北之草；「旅食」而取給於滾西之雲。此絕人逃世者之為也。自歎巴渝留滯之久，而聞其曲者已三年矣，將何時得歸乎?「彩雲陰而復白」，此物情之變幻也；「錦樹曉來猶青」，傷光陰之迅速也。「蓬鬢」言老；「草亭」言窮。哀歌忽短而醉舞不醒，言其悲。「細雨荷鋤立」，豈願為農以沒世乎?「江猿之吟」，若助予悲也!「錦樹」，紅樹也。壯年學書學劍，志頗不小，後來竟委泥沙矣。欲事主非不列爵於朝，其如浮生易盡何!「高齋」二句，正見浮生之有涯也。徒憂喪亂而丹心已破；普天莫非王臣，未成一家，吾敢求安哉!所以賃草屋而居也。正欲陳濟世之策，已老卻尚書郎矣。然不能息豺虎之鬬，則雖列行鴛鷺，猶不免屍素之慚也。今時危而人事急，死期將至；風急而羽毛傷，不能奮飛，落日興悲；中宵流淚。豈謂賃此草屋，遂可安身而自適哉?（同上）

三七五 《承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歡喜口號絕句》 安、史何等強梁，猶然誅滅；況此小丑，戰鬬欲何待乎?「孝子忠臣後代看」，語關名教，令人感動。「削成如桉」，謂華山也。古志：「華山削成而四方。」唐建都於此，而青丘入吾懷抱也。「青丘」該山東。「漁陽突騎邯鄲兒」，皆昔為賊用者。今為我用而被朝廷之寵，其意氣投於雙闕，而雄豪埒於五陵。「李相將軍」，注謂光弼；則死已久。又謂李懷仙；則為幽州節度，而為兵馬使朱希彩所殺，（未殺。）亦非也。竟不知何人。第九首「天地闊」三字妙，承「東逾遼水北滹沱」來。第十一首「李相將軍」，注指李懷仙。按《史》，懷仙大曆二年未被殺。但說諸節度人朝，無可考。第十二首按《史》，是年詔郭子儀討周智光，斬之。想諸侯入朝以此，故歸功於郭。（同上）

三七六 《得舍弟觀書悲喜相兼團圓可待賦詩即事》 題雲悲喜相兼，而此詩結句寫得悲喜痛快；蓋喜而兼悲，然後喜到極處。（同上）

三七七 《喜觀即到復題短篇二首》 「終南萬里春」，便為「話歸秦」埋根。三四是十字交互見意，謂病中吾見弟之為人，自書到之日始，已朝夕相對矣。譚云：「此語殊深，即「妻孥怪我在二意。」便失卻即到景象。「竟答兒童問」，喜之也；「來經戰伐新」，必是書中語，悲之也。 一悲一喜，俱是見成話，而泊船在其後。鍾評作預擬相見情事；則悲喜豈是預擬得?至「款款話歸秦」卻是預擬者。蓋歸秦之念，元無一刻忘也。待爾不到，則「瞠烏鵲」；甚且拋爾來書以二不鵲鴒」。乃鵲在枝間、喜而不去；謠鴒則答我原上曾經急難也。四句分頂，而前二句與次二句又各自相根，總是喜極而心中口中自揣自語；而從筆端描出如畫，真神通手也。「江閣」、「風帆」二句，總是急望其至；而較前「朝朝上水樓」，光景又別。結句乃是預擬到後如此。蓋「十年事」乃時時輾轉於心，而今得傾倒，則向來愁絕，始得「星星」耳。後章之妙，何減前章，《詩歸》止收其前，評又不甚中竅，以知讀杜之難也。（同上）

三七八 《寄薛三郎中璩》 此即《解悶》詩所雲「曹劉不待薛郎中」者，蓋以比何水部雲。此詩又稱其「蓋代手」、「才力老益神」，知其詩定不後人，而無一字傳於世，列唐詩人，亦無其名，知唐之能詩而遣佚者多矣，為之一慨!公時欲下峽，而畏峽之險屢見於詩。此詩有「空念禹功勤」之句，恨其不並瞿唐而鏟卻。「聽說松門峽」，至吐藥而攬衣巾以拭之，其險不減瞿唐，然無可考。觀「松門似畫圖」詩，知其去巫峽不遠。（同上）

三七九 《月》 「時開暗室」，則喜之而「爽合風襟」；「故滿蟲目天」，則恨之而「空當淚臉」。一月而分兩般，則情事殊也。「南飛烏鵲」，「夜落江邊」，亦因無枝可依耳。月滿本佳，而加以「故故」則恨之，蓋情隨景轉也。（同上）

三八○ 《晚登湊上堂》 「楚星南天黑，蜀月西霧重」，謂南楚、西蜀俱為盜翳，句法自佳。呂、葛創語，遂為千古定評。晚謂暮春，詩雲「春氣晚更生」是也。「所思注東北」頂「天子渴垂拱」來，蓋欲佐天子使垂拱而治也。其如「深峽修聳」，阻滯不能行何!「淒其望呂葛，不復夢周孔」，呂、葛並稱，老杜特見。呂、葛、周、孔皆濟世者，而周、孔之濟世，似不如呂、葛之速效；故望此而不夢彼。「濟世數向時」，「數」讀上聲，謂計數之也。「斯人」兼呂、葛、周、孔，言各在「枯塚」，周、孔不可復得，況呂、葛乎?（同上）

三八一 《李潮八分小篆歌》 「字體變化如浮雲」，一語便括全篇。烏跡變而大小篆，又變而八分，至變而草書極矣。大小二篆與八分猶未失古意，若草書則非古矣，雄壯何足取!「快劍長戟」，「蛟龍屈強」，俱形容「瘦硬」，而書已通神矣，宜其「字值百金」也。瘦硬之書，未易形容，故自恨才力之薄，暗相照應，如此作結亦新。瘦硬兼分、篆言之，劉止雲八分，亦非也。（同上）

三八二 《槐葉冷淘》 「人鼎過熟」則消減過多，故欲「加餐」而愁其易盡也。槐葉人面汁，且碧且鮮，俱能照筋，與香飯蘆筍羹同食，其味之妙，可以獻天子。「錦磨廄」，天子之屋也。「路遠恐泥」淺俗，此下四句宜汰，徑接「萬里露寒殿」乃佳；隱然芹曝之思，說出便不妙。(《杜臆》卷之九）

三八三 《諸葛廟》 此詩體裁參錯，似須汰去「君臣當共」四句乃佳。「醉蛛絲」如何解?一本「醉」作「綴」；廟荒故蛛絲多。（同上）

三八四 《返照》 此詩作於西閣者。從高視下，見楚王宮北已黃昏，而白帝城西猶過雨痕。閣臨城西，無所障蔽，故雲開日漏，猶見雨痕，亦映於返照而見之。乃返照人江至翻動石壁，，而歸雲擁樹，遂失山村，此宮北所以先暗也。此固一時晚雨初晴變幻光景，然亦比夫蜀中兵亂勝敗無常如此。公居絕塞，乃愁時早閉門，深慮豺虎之亂，而不堪久居也。此時南方必有兵變，然不可考。興起於返照，而非賦返照也。（同上）

三八五 《濫澦》 濫澦既沒，孤根轉深，西來水多，太陰尚愁，而況人乎?江天漠漠，唯鳥能飛，且「雙去」以避；乃風雨時時，蛟龍吟吼，思攫人而食也。此時光景，豈不怕人!舟人漁子，習於水者，偏利人之覆舟，或拯溺人以取謝，或撈財物以取利，快意而歌，且回首以望。若估客胡商之覆舟者，哭而不止也。可寄語舟航惡少，休得翻弄鹽井之利，而挾黃金以自驕，商估乃汝前車，而舟人漁子伺其後矣，謂舟航足恃乎!然詩意不在商客也。中原擾攘，天地晦冥，乃亂者接踵而起，接踵而敗；後來者尚不知監，而相推以人禍門，公所深痛，而以濫澦為比也。（同上）

三八六 《夔州歌十絕句》 第一首寫其形勝，便堪為夔吐氣。其二：「白帝夔州各異城」，今《方志》亦不辨其同異。公《秋興》詩「白帝城高」而後首即「夔府孤城」，知非異城也。無從考正。若「蜀江、楚峽」，總一江耳。其三：不成語，亦不知其解。其四：「赤甲白鹽」，正公初卜居處。雲「閭閻繚繞」，似厭喧闈而再卜居攘西耳。其五：滾東西一萬家，知其喧猶不減也，豈復厭之而再徙東屯耶?「背飛鶴子二一句，自比其不能就官，而與小人事農耕也。其六：公有從滾西移居東屯詩，所謂「平地一川穩」是也。又雲「高齋見一川，解纜不知年」，蓋有安居之意。其七：可與《濫澦》詩互看。「白晝攤錢」，豈即所雲「橫黃金」者耶?（同上）

三八七 《更題》 首二句即頂前章落句而決之也。「巫山雨」頂前章「小雨」來；「白帝秋」頂前章「早秋」來。謂：我已怕之傷之，不容再住矣。況聞朝廷之上，臣主俱安，同舍趨侍，胡為淹留於此也?此詩全發前章未盡之意，「淹留此」而倒一字以葉韻。（同上）

三八八 《柴門》 此公滾西之居也。白帝城在西而雲「東城」，豈自蜀言之，以此為東城耶?「峽門」豈夷陵之門耶?「窄容浮查」，當是東滾水，所謂「碧溪搖艇闊」者。「巨渠決太古」，則大江也。「迥首猶暮霞」謂詩成而日光未沒也。（同上）

三八九 《暇日小園散病將種秋菜督勤耕牛兼書觸目》 起來四十字，真景實情。老夫歸田來十年不入郡城矣，讀之會心，卻服此老寫得出。「冬菁飯之半」，實曆始知，非腐儒能道。耕遲以無牛俟牛故，至「牛力晚來新」而鄰人先之矣，亦實曆語。兼書觸目，此公創格；然亦藉以自寫苦衷，非與上文全不相蒙也。此東坡《後赤壁賦》之祖。（同上）

三九○ 《見螢火》 此詩本意全在末二句，而借螢以發端，正《詩》之興也。乃其描螢火，入神在「弄輝輝」；然「經花蕊」而「弄輝」，似自以為得所者，以起下「歸未歸」，不可謂全無涉也。（同上）

三九一 《寄劉峽州伯華使君四十韻》 「溫山」、「深水」一聯，以興己之推服伯華也。方喜得朋，如哀猿起坐；而終不能自振，如雁落不復飛騰，可傷!「瓊樹」、「王繩」、呈目松」、「碧海」，俱比劉。劉之先人必有與公之祖審言同以文章起家者，故追遡昔歲朝廷尚文治，群公有才者其價盡增，己之家聲與劉之先同令聞而時論並以儒稱之也。「翠虛」句頂「多才」來，比文之冥搜也；「丹極」句頂「接跡升」，比身之榮進也。「宴引」二句，言其被寵。「滿二作「酒」。須溪云：「只合「滿」字，「亞』即酒矣。＝冰」字義虛，謂簟。以上四句，泛言多才如是；而「雕章」四句，專說劉之先人。「五色筆」稱其文；「九華燈」稱其文能華國。且學並照鄰、王勃，圭曰匹遂良、薛稷，老兄繼述而不墜，小子獨不能承，蓋自忝家聲矣。「月繼微」，舊注牽強；別本作「月窪」，亦無謂。余謂劉近日有風流之作，聊從月得繼見而索觀之也。其詩似止一篇，然觀一節已服其全體之妙，而追恨其卷軸之來晚，不隨徵而隨得也。「雕刻初誰料」，言其文初實雕刻，而雕刻之妙，已入自然，人不能料也。「纖毫欲自矜」，言用心之細，雖纖毫不肯放過也。此二句乃作文之訣。「神融」句謂文有生氣；「戰勝」句謂文無敵手。其妙只取「筌蹄」之棄，而其高出入上已「百萬層」矣。「稱劉到此」，不審果能無愧否?然公實身有之，故寫得淋濰爽澈如此。猶謂我已白頭，不無遣恨於此。古來登呈目竹」堪不朽者，能有幾人?謂劉之文，必傳無疑也。「刺史」句謂劉，「郎官」自謂；「潘生」自謂，「黃霸」謂劉。潘嶽《秋興賦》序云：「以太尉掾寓直於散騎之省：高閣連雲，陽景罕耀。」公用其語，謂去潘遠也。「乳贙」、「饑鼯」二句自訴其窮，根「世故莽相仍」來。「藥囊」句言多病也；「灰劫」句言遭劫運也。「烏皮」、「白帽」二句，因貧病而不出也。管甯隱居，常著白帽；簪稀則帽亦罕著，故「棱」猶完好也。「林居」與穴居同，故「看蟻穴」；「野食」去市遠，故「待魚罾」。「皆為百里宰」，似從「郎官」說來，言已為部郎，而百里宰亦郎官也；雖為部郎，何異為百里宰，而筋力凋，戰兢倦，縱使·立朝，未必不如桓譚之出為六安丞也。上言「藥囊親道士」，公必因多病而與道士講修煉之術；故「姹女」以下，俱言服食以求長生之事。「張兵撓棘矜」，乃衛生之喻，謂傷生之物，比於劍戟，而張兵以拒之也。「伐數」句正頂說，謂凡有伐我壽數者，必全懲之也。又言「政術甘疏誕」，已無意於仕矣；詞場則愧於服膺，猶竊有志焉。故所自展懷者，詩唯誦魯。孔子刪《詩》，詩宗於魯，劉詩得其正宗，故以為誦；而割愛於酒如澠，公時以病戒酒。公詩「老人因酒病，堅坐看君傾」可證也。篇末又發辟世之意。篇中二「矜」，矜無兩音，止有兩解，一雲矛柄，音勤者作槿。「白鳥」注誤。「江湖多白鳥」，《墨莊漫錄》引《夏小正》八月云：「丹鳥羞白鳥。」其解云：「白鳥，蚊蚋也。」又《金樓子》云：齊威公臥於柏寢，白烏營饑而求飽，公開翠紗之廚而進焉。有知禮者云云，有不知足者，長噓短吸而食，及其飽者，腹為之潰。蓋戒夫貪也。又詩人以青蠅刺讒。公詩二句，言天下多貪讒之人耳。邵雲「烏皮綻」，宋明不仕，杜門注《黃老》，孫登惠烏羔皮裹幾，歲久憑皆破綻，自號守一先生。「看蟻穴」，焦林郊居終日看蟻穴運土，怡然自樂。「免戰兢」，高相致仕，語弟曰：「昔居諫省，日夕如履冰戰兢，今遂飄零，倖免此，亦佳事也。」「皆為百里宰」，言己之為郎官也，昔以救房琯被謫，正如桓譚言事忤旨而出為六安丞也。此注覺直，然救琯被謫與郎官不相蒙，乃為拾遣時事。（同上）

三九二 《草閣》 公在成都有草堂，在夔有草閣，《總志》載之，亦因公詩，而終不詳其處。然必臨江，故雲「無地」。夜聽江聲奔騰溯湃，似魚龍逆流而上，故雲「回夜水」。秋月皎潔，照秋山而光彩浮動，親見始知之。鍾謂「回」字妙於「動」字。何處見得?五六寫夜景妙，然「雲」何以知其「未還」?蓋感於己之未還也；故結語遂及「泛舟」，作還家計，而慚對「小婦」。蓋初發巴渝，便擬下江陵；今飄泊於雲、夔者久，婦之顏亦非其初矣，故以為「慚」，其意極悲。而譚謂此老斌媚，可笑。（同上）

三九三 《十七夜對月》 以仍圓之月，對獨老之身，能無愴然!乃捲簾則照，倚杖則隨，月亦未嘗不憐我。獨念光明注射，潛虯亦動，宿烏猶翻；而清切露華，沾於橘柚，茅齋中人懷歸之思，能不與虯俱動，與烏俱翻乎?（同上）

三九四 《同元使君舂陵行》 詩題亦異。公作此詩，蓋同聲之應也。《詩序》云：「今盜賊未息，知民疾苦，云云，天下少安可待矣!」肝膈之言，一字一淚。「歎時藥力薄」，奇語，蓋公之歎時，亦以救世，而藥力淺薄，無濟於事，但自成其羸瘵而已。即作此詩，亦欲救世，使人聞而興起，故《詩序》云：「知我者，不必寄元。」「乃知正人意，不苟飛長纓」，此篇中吃緊語，公與元之相契在此。使居官者人人有此念，天下治矣。（同上）

三九五 《寄韓諫議注》 此詩渺茫恍惚，不能窮其際。想其人必輕功名、遺富貴、超然塵表者，故比之子房運籌幃幄而其神慘傷。謂國家成敗所系，豈敢遠引，而色難於腥腐，而冶必楓香，知韓為諫議時，必有不如意事而決去者也。先雲「思岳陽」，又雲「洞庭」、「瀟湘」，又「南極老人」，知韓為楚人，而岳陽乃其家也。「南極老人」非祝其壽昌。此星治平則見，蓋意在治平。而貢之玉堂，則老人星見矣。「或騎麒麟翳鳳皇」，言或騎麟、或騎鳳。「翳」，助語詞。「羽人稀少不在傍」，言羽人鮮不在傍者。「氣雜臭腐」乃費長房事，《鶴林》以為王方平，誤。其注「冶風香」云：「餘觀佛書云：「凡諸所嗅，風與香等。」然則「楓」當作「風』，今刻誤。」(同上）

三九六 《魏將軍歌》此詩筆力真萬人敵也。「臨江節士」，樂府固有此歌，然必有其人。按：蜀之忠州，漠名臨江縣，今有嚴顏塚，豈即其人耶?（同上）

三九七 《月》 此詩首二句經東坡物色，故選者及之，不知下麵作何解。餘謂此《詩》之比也，月與嫦娥以比入主，蟾、兔以比君側小人。四更之月殘月也，夜亦將殘，故水映樓臺而生明，則借日之光也；此寫將曉之景誠妙。月魄如掩匣之鏡，而旁留一暈之光，知鏡體本明，故曰「元開鏡」；而此時風簾偶吹上鈎，固一時之景，而簾鈎亦殘月之象也。兔已隱矣，似疑我之鶴髮；蟾亦不見，如我之畏寒而亦戀貂裘。瞻知畏寒，獨不為嫦娥一斟酌乎?寡居月宮，而天寒如此，其奈九秋何!蓋比人主資本明睿，其行事有暗合於道者；乃君側小人，或忌老成，或保身家，無能將順其美，此愛君者所深憂也。「蟾戀貂裘」，語本無據，而著一「亦」字，便不嫌無據矣。鍾評落句云：「滑稽之甚，在「寡』字上加「斟酌』二字。」譚云：「又絕不輕薄。」非說夢乎?（同上）

三九八 《曉望》 「高峰寒上曰」當作「上寒日」，不但可對下句，而「寒日」卻有味。「天清木葉聞」，超脫不著色相，精極。此與前章《月》詩同一比也。「高峰寒日」，比人主孤立於上；「疊嶺霾雲」，比群小黨比於下。江帆則隱，木葉則聞，比小人障蔽，不見其大者遠者，止聞其小者近者。道不可行，止應糜鹿為群而已，觀結語知全章之指。（同上）

三九九 《別李秘書始興寺所居》 「安為動主」，正用禪語。「覺子神充實」，鍾云：「修行人到頭語。」「老身」湊著「占寺」，而加以「風泠泠」，談禪得趣，數十百言不了者，七字了之，其妙可想而不可言。「妻兒待米」，鍾云：「敗興事說來高雅。可見高雅存乎其人。」（同上）

四○○ 《九月一日過孟十二倉曹十四主簿兄弟》 前四句分頂，寫得真率。「撥書眠」，見其床上皆書也。「來因孝友偏」，譚云：「古人論行結交如此，作忘年交，亦以孝弟，非以清談。然孝友之人，清談亦與人別。」（同上）

四○一 《過客相尋》 客至乃移筐果，見居室淺隘。客至呼兒責魚，見治具真率。系舟相問者多，見不落寞。（同上）

四○二 《溪上》 此公所居。古苔、秋竹，可以自適；人無井、飯有沙，可以相安。「復問京華」有二意：亂定可以還鄉；亂未定又不如溪上之適也。（同上）

四○三 《中夜》 「高堂戰伐塵」，前夔州歌有句云：「中有高堂天下無。」知高堂是夔州地名，豈即高唐，而字可通用乎?後詩云：「野哭初聞戰。」知夔亦有兵變。（同上）

四○四 《搖落》 「鵝費羲之墨」，公必善書法。公自云：「九齡書大字。」(同上）

四○五 《九日五首》 五首未必一時之作，，他不可知，如兩七言律定非同作者。重陽獨酌，自覺少趣，故抱病登臺。「竹葉二聯反言，以見佳節不可不飲也。雁來恒事，加一「舊國」便異，以起下句，雁來而舊國之弟妹不來也。其二：「傳杯不放杯」，見古人只用一杯，諸客傳飲，非若今人各自一杯也。「首獨回」，想茱萸之賜而西望也。其三：「坐客」不曰「醉醺醺」而曰「醉紛紛」，醉客多也。秋砧醒而後聞，則醉中之樂可知；故接言「歡娛」。其四：「為客裁烏帽」，蓋用管寧事。按：甯居家恒著皂帽，因不應州郡之辟，更著白帽。前有詩「簪稀白帽棱氣而此「裁烏帽」，以客為家也。「兒具綠尊」，見無客也。「佳辰」不對客而對「群盜」，愁絕何言!其五：《演義》別自為題曰《登高》。此詩前四句皆登高所見，而頷聯分頂首二句來，乃「悲秋」所感。至頸聯發其悲秋因常作客，而才露出登臺以見本題，亦倒插法也。既作客，又衰老，悲憤之極，故落句不嫌鄭重。而遵岩駁之，非知詩者。（同上）

四○六 《暮歸》 觀「南渡桂水」句，此詩作於江陵者。「闕舟楫」，無錢為雇直也。「看雲杖藜」，可謂安時處順者。（同上）

四○七 《夜》 峻絕之岸，風威尤勁，燭影之微因之。嶺猿不鳴，知其畏霜而宿；江鳥夜飛，又畏風而不能宿，皆夜景之可悲者。「親雄劍」，則壯心未已；「歎短衣」，用甯戚所雲「短布單衣不掩陘」者，自傷其貧也。「白首壯心違」，恨不得入朝一掃煙塵也。（同上）

四○八 《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見蹭》 此詩如巫山神女遊行於煙雲縹緲之間，又公之變局也。起來二句，感觸於薛之贈詩。須溪謂不知其何從來，何所指?蓋下語玄超，令人莫測。又云：「西來有好鳥。」語亦脫空，蓋比薛於鶴。說到「舉翮唳孤亭」，暗比其贈詩。至「佳士」、「清文」，才明白說出。又謂其見道而發於新硎，豈徒以文擅場者哉!「揚齡」公自謂，蓋時將出峽也。勒銘燕山，本欲以功名自見；而先以欲學鵑夷，又似超於功名之外者。本將詠其新婚，而先以「志在麟閣」；方慶薛之得婚豪家，于歸燕爾，而又謂其妻「洗粉黛」而勖勤學。筆如游龍，不可捕捉。妻勸勤學，固應以銀青期之，卻從老夫說起。而先言「自汲澗」，後言「厭魚腥」，皆非意想所及。「臥病識山鬼」，病之久也；「為農知地形」，農之安也。二句起下「誰矜坐錦帳」，謂與「銀印青」分途也。三峽魚多，故厭食之，蓋厭作客之久也。按：漢尚書郎起草更直，給青縑帳。公亦尚書郎，「錦帳」豈謂是乎?薛之新昏，引「卓氏」、「相如」，似有奇緣，前面未盡發揮，今又比之於襄王神女事，卻從巫峽說起，極狀神女之靈幻。按：神女名瑤妃，乃西王母之女，曾助禹治水，故雲「帝裡女」，而「嘐雨」即用行雨事。又人丁鶴，應前「好烏」，謂襄王行跡輕薄，但爾不可學丁之冷世情也。「千秋」即用丁令威去家千歲語：「拭淚」則不冷矣。此段從宋玉《高唐賦》脫來，恍惚不可為象。「人生相感」二句，既結上，又起下。「丈人安坐」以下，始及莊語，陶淵明所云：「始則蕩以思慮，而終歸閑正。」蓋賦體也。亦以收前「 《燕山銘》」、「麒麟閣」之意。涇、渭皆吐蕃人寇之路，皆宜防守，不必辨其清濁。「豈食楚江萍」，謂食祿於朝也。（同上）

四○九 《聞惠子過東溪》 「白驢瘦」便奇。皇天無我之老眼，故斯人不達，更奇。山峰釀蜜於高崖之上，從山上縋人而取之，名日「崖蜜」，有黔人向餘言。櫻桃妄說。（同上）

四一○ 《簡吳郎司法》 此即用詩當筒。五六正寫疎豁景象，見可散愁。末言既借汝居停，則汝又作主，此堂卻作姻婭接見之地，內室今不可人，幸許我坐曾軒，數得散愁可也。亦相調之詞。（同上）

四一一 《又呈吳郎》 此亦一簡，本不成詩。然直寫情事，曲折明瞭，亦成詩家一體。大家無所不有，亦無所不可也。此婦素來撲棗，畏生客不至，此本人情，卻謂其多事；「使插疎籬」，防其撲棗，本屬多事，卻雲「任真」，謂避嫌宜爾也。皆善巧方便語，本意只是要吳郎任其撲棗耳。至末說此婦之苦，而又推開去，見天下可哀者多，不止一婦。蓋前面為此婦，覺婆心太切，須如此收，極得口角。讀此詩見此老菩薩心。鍾云：「當看其作詩又呈吳郎，是何等念頭。」又評頷聯云：「於困賤人，非唯體悉，又生愛敬，彼呼蹴者何人!」(同上）

四一二 《東屯月夜》 東屯之田，乃公孫述所開，而積糧以養兵者，故雲「防邊舊穀屯」。何處不可為農，而至親異俗；欲濟世者須及時，而度歲月於衡門。無限感慨。「青女」句紀其時；「黃牛」句紀其地。「泥留」、「月掛」，言其地之險蠟；「喬木」、「輕雲」，言其地之僻靜。地險，故數驚而聞鵲噪，蓋鵲見虎則噪；地靜，故暫睡而想猿蹲，蓋猿無安眠也。至東方既白，北斗猶昏。北斗京師所在，言其猶亂也。其不成寐以此，故無夢寄歸魂，蓋亦欲歸而不得也。「月掛客愁村」，其景可想，不覺淒然!「雲根」，石也，拆用為句。黃牛峽在夷陵，而此雲「黃牛峽水喧」，寄弟詩云：「青春不假報黃牛。」則夔亦有此峽，今不可考。《埤雅》云：「猴性動，猿性靜。」靜必善睡，故雲「暫睡想猿蹲」。前箋謂猿無安眠，誤矣。但此句與下「不成寐」意復，亦小疵也。（同上）

四一三 《柬屯北崦》 此詩前後皆荒亂景象，而頸聯有清幽之致，亦枯槁中生意也，不妨並見。（同上）

四一四 《夜二首》 佛家以前半月為白夜，後半月為黑夜。「白夜」則上弦也；上弦則月光日盛一日。然感於悶懷，謂雖當白夜，月且休弦，即燈花半結，且委之而眠，何心對月乎!鹿號、蟬落，皆夜眠所聞，而淒慘之象也，故雖眠不寐。既想游吳，還思訪戴，暫忘其為遠客。不意蠻歌不待天曉，犯星而起，重覺身在天際，而悲如故矣。善本作「犯星起」，是。其二：與前首同題，然非一時之作。前夜猶眠，此夜不眠，故鬥斜猶望；鬥斜則月將落矣，故雲「月細」。公喜用「細」字，然「月細」不佳。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公欲北而不欲南，故囑「鵲休飛」也。月明則飛，今月已細，飛將安之耶!（同上）四一五 《茅堂檢校收稻二首》 前聯正賦茅堂。當其收穫，必嫌屋隘，而反言之，更見風致。「紅鮮」，穀也；絡繹收回，故雲「終日有」。貧家暴富光景可笑。其二：「煑復新」謂新葵也。炱新葵，下白米飯，聞誰云：「葵滑故飯易飽，若老人則飯與葵須兩軟俱勻也。」老人飯喜軟熟，餘身歷始知。「房州」、「伊闕」，必稻種所自出，而因以為名，吾鄉亦然。銀之色以形容玉粒。（同上）

四一六 《秋野五首》 秋野收穫已畢，故「日疏蕪」。「系舟蠻井」，「卜宅楚村」，則去住尚未能自決也。「棗從人打」，則人己一視；「葵欲自鋤」，則貴賤一視；「盤飧及溪魚」，則物我一視。非見道何以有此!其二：首二句以達生處己，以遂性待物；三四承第二句；五六承第一句；而第五句又因第六句，因「榮華有是非」而自甘貧病，亦見道語也。「秋風吹幾杖」言其病；「不厭北山薇」言其貧。甘貧病，則自得其得，其樂不減於魚潛淵、烏歸叢矣。其三：棲山林者止談山林，未有兼禮樂言者，此公獨得之趣，而與仁知之樂山水者暗合也。劈頭說個「禮樂攻吾短」，何等輟藉，有此本領而發興於山林，不至流蕩而忘返矣。掉頭而帽側者，看山也，根第二句；曝背而書光，誦讀也，根第一句。後四句雖山林樂事，而清真澹寂，隱然禮樂行乎其問；樓泉石而非膏盲，人煙霞而無痼疾者也。所以後二首又及「賜被」，又及「畫麟」，而兩不相礙也。其四：「潛鱗輸駭浪」，輸，避也，猶雲退三舍以避者，謂輸也。砧因天寒，樵乘農隙，皆發聲於秋。今既與南宮之賜被者隔，則飛霜亦聽之青女而已。其五：言此身許畫麒麟，今日果群鴛鷺；此自譫之詞，而須溪以為實然，誤矣。「大江」、「空峽」，寫秋景人非非想。「徑隱」句言辟地之深也；「帆留」句見思歸之切也。尾句亦譫詞，見客巴之久也。此五首皆有行藏安於所遇之意。（同上）

四一七 《傷秋》 久客則人厭，故掩柴扉，最是苦語。「頭時櫛」，不冠也，正見「懶慢」；「帶減圍」，身瘦也，正見「艱難」。「將軍思汗馬」，而「天子尚戎衣」，見實心為國者少。「白蔣」、「殷樫」才說秋，而傷不在秋。豺虎未能減，則故園未得歸，總因思汗馬者非真將軍也。「似有」，且然而未必之詞。（同上）

四一八 《雨》 此詩發興於小雨，非詠雨也，「晴飛半嶺鶴」何解?「平肩輿」，病人可乘。「一命須屈色」，謂對一命之人，便須屈色，見窮途之苦。困於浮俗，欲終老於舟中，計愈拙矣。「杖策可入舟」，謂病稍愈。（同上）

四一九 《暝》 琴劍書皆作客隨行之物；既即次，則劍以防夜，必置床頭，琴亦與書為伍。日暝自當正枕收書，正枕而當星劍，收書而觸玉琴，鏗然有聲，亦常事也，但人道不及耳。扉猶半開，起燭出影，隨將掩門，忽見清砧，亦甚尋常；但暝時光景細心體察，寫得曲折卻有情致，人所不及耳。鍾、譚極贊「半扉燭影」語微妙，當別有見。「清砧」不曰聞而曰「見」亦妙，此砧蓋在家者，一面將掩扉，一面將發聲也。（同上）

四二○ 《雲》 此詠瞿唐之雲也。「龍以瞿唐會」，可證前窟宅之說，而「江依白帝深」，此龍之窟也。故終年雲長起於峽，而每夜則樹林陰翳，必有雲氣浮之，皆龍之為也。稻熟如黃雲，收穫則暫辭霜渚，而又分明掛夕岑之上。夕岑之雲，映日作黃金色，若移霜渚之雲，寘之於此，蓋文人遊戲語也。高齋元非一處，皆借此秀氣以豁煩襟。陸務觀《高齋記》云：「少陵居夔，三徙居皆名高齋。其詩「次水門』者，白帝城之高齋也；「依藥餌」者，湊西之高齋也，「見一川』者，東屯之高齋也。」然總去瞿唐不遠。而尾句乃作詩本意。（同上）

四二一 《晨雨》 譚云：「此詩妙在句句皆晨雨。俗傳晨雨易晴，詩中皆易晴妙境，不說出而意象浮動其內。」小雨晨光映之，最為分明，初來時木葉上亦聞其聲；必霧交而才能灑地，風一逆而旋已隨雲，皆狀小雨之景象也。此亦比興，謂施小惠而無濟於窮者。「暫起」、「輕沾」，其意可見。（同上）

四二二 《即事》 柑以三寸者人貢。用修云：「三寸柑，峽中佛手柑也。三剛四句皆寫目前蕭條之景以起興。而身方臥病，又值窮途，而京師又復戒嚴。按《史》：「大曆二年九月，吐蕃圍靈州。」所以腸斷於秦川濁涇，蓋不暇憂身之窮，而先憂國之危也。舊作秦州，《演義》定為秦川，是。秦中川水莫大於涇、渭，今言濁涇，不言清渭，喻吐蕃之亂也。「雙白魚」，用雙鯉事，「不受釣」，謂無寄書之便也。「三寸柑」，貢物，「猶自青」謂未有人告之期也。身羈天畔，念及秦川之亂，而寄書無便，入告無期，將何以為情耶!其腸斷以此。三寸柑入貢，據《演義》—又別有出，補後。宋文帝時，義康專朝權，四方饋遣，以上品薦義康，以次品供禦。上嘗啖柑，歎形味並劣，義康曰：「今年柑殊有佳者。」遣人還東府取柑，大供禦者三寸。三寸柑當本此，然亦供禦之物也。《三秦記》隴山俗歌云：「隴頭流水，嗚聲嗚咽。遙望秦川，肝腸斷絕。：腸斷秦川」，正用其語。（同上）

四二三 《獨坐二首》 前首雨中獨坐，後首晴時獨坐。「暖老」、「充饑」語，無聊妄想，蓋戲言也。公最多交遊，而有詩云：「漸喜交遊絕。」乃憤詞，非實語。此二詩以《獨坐》命題，蓋傷交遊之絕也。瞿塘雙崖，朝夕相對，雨洗而更青，若厭之者。水花無情，因寒落岸；獨山烏有情，暮而過庭，見人之不如也。暖老須被，充饑須食；無被無食，想及「燕玉」、「楚萍」，此人間必不可得之物，而衣食之難得如之，語似譫而情則苦矣。故胡笳本在樓上，於人何預?而聲之哀怨殊不堪聽，不知哀怨從吾心生，非關笳也。其二：白狗峽在歸州，黃牛峽在夷陵，而夷陵又在歸州之束；二峽去夔尚遠，因近無與倡而懸想及之。一「斜臨北」，一「更在束」，若儼然陪我而坐者，而絕不露其為峽，此文人筆端遊戲，若烏獸同群然者，以見所與無斯人之徒也。至於目前常見，尚有峽之雲、江之日，「峽雲照夜」者，返照也；日已落而光映高雲，夜而猶照，見雲之多情也。江中所見之日，朝出之日也，』日漸高而生風，若有意挾之而來，見日之多情也。皆藉以形人情之薄也。以此遂思出峽而預為之計，早已曬藥以安我之垂老，又以應門試小童之能否。亦知身之行已不逮，非藥不可；且恨耳聾，客至非將命之童不可也。二詩意極悲，而玄超不著色相，無跡可尋，可謂妙人神者。（同上）

四二四 《雨四首》 秋來半晴半雨，雨不大而不肯晴，吾南方常有之，謂之秋霖。今雨不滑道，而雲疎復行，正謂是也。雲來則向紫崖以奔而其處黑；雲過則帶白鳥以去而其邊明。一面雨飛，一面日出，故日下見新沾之影；雨既不大，水亦不增，故江邊聞舊落之聲。寫景楚楚，自饒情致。而鍾、譚既以沾影、落聲為奇，又欲人分出新舊兩境，不免欺人!「野碓」、「香秔」亦尋常事，而妙在「半濕」，仍見微雨。其二：蜀中多雨，舊本無時，但今天晴而忽然散絲，豈名為雨?但以暮秋天寒，故沾物則冷，而稍嫌其過雲之遲也。雖雲微雨，然上馬而回，遂不能出，止是看鴉而坐，則不辭耳。《埤雅》云：「俗候島飛翅重，如其將雨。」烏陽物，感陰氣而翅重，故以占其雨否，今之看鴉，蓋蔔其晴也。但以二尚軒當濫澦」，雨添潤色，靜我書帷·，亦自成趣，微雨何妨耶!其三：想到歲晏而未歸，便覺風雨之可厭。所喜病久加飯，則將愈矣；衰容授衣，有起色矣。然有膂力而後可營四方，病雖稍安，而念及時危，便覺凋喪。乃故舊之短書猶稀，則世亦以廢人待我矣，我亦何心於斯世耶!友朋相與，近者短書，遠者長書，短書猶稀，況長書乎?近者且然，況遠者乎?其四：全發憂世之意，而所憂乃京師也。中四句比凶人得志，負士坎凜，寡婦窮民，苦於兵凶賦急，憂端甚多，不能自理，所以對雨絲而興愴也。（同上）

四二五 《返照》 巫峽最高，故返照能開之。「半有無」三字總括上下。魚復，浦名，低故先暗；白鹽，山名，高故光不盡而孤出。荻岸茫然，如沉秋水；松門，峽名，如懸圖畫。此時牛羊下來，各識童僕之聲，而傳呼則應也。中四句半有半無各分，而尾句在有無之間，工致如此，真詩中之畫。不雲童僕認牛羊，而雲「牛羊識童僕」，其細心至此。（同上）

四二六 《刈稻了詠懷》 題雲《詠懷》，要識其懷之所在；須溪過求而反失之。公以避亂奔走至此，而欲為終焉之計也。謂客憂艱食，今稻已獲矣，空余雲水；而平川石門，境地幽勝。草木既凋，鷄豚滿野。因野哭而初聞戰，不然不聞也；震事畢而「樵歌稍出村」，不然不出也。理亂不聞，生計自足，雖天下盡亂而此地無憂者也。使兵戈息而得歸家，不必言矣；今已無家可問消息，而猶之作客，則信此乾坤，元無揀擇，作客一日，姑於此偷安一日而已。蓋將以柬屯當避秦之桃源，龐公之鹿門也。（同上）

四二七 《寫懷二首》 「無貴賤不悲」四句，可謂達人大觀；「用心霜雪問」二句，所謂哲人知幾。皆名言。其二：人為「榮名」二字所中，當此亂世，等於蠛虱，實曆名言。故燈燭張而飛蛾密，投燈燭者，逐榮名者也。飛蛾猶蠛虱也。若遊神八極，則燧人氏為禍首矣。「滿腹志願畢」，所謂「無富貧亦足」也。「終契如往還」，難解，大抵修然往來之意。《通》云：「禍首於燧人之熟食；厲階於董狐之直筆。蓋利源開而嗜欲之心生，於是有貪夫殉財者矣；名教立而是非之端起，於是有烈士殉名者矣。君看燈燭一張，飛蛾轉密，若相忘於昏黑之地，蛾亦何由喪其生哉!前篇處困而亨，得聖賢之余矩；此篇返淳遣智，乃莊、老之玄談。達人厭世而放言，觀者勿以辭害意可也。」邵云：「末四句言若要無欲無爭，須遊神八極之外，僥仰無滯，蕭然一空。及其終也，契合大道，視死生如往還，豈非脗合仙術乎?」（同上）

四二八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 「來如雷電收震怒」，凡雷霆震怒，轟然之後，累累遠馳，赫有余怒，故知「收」字之妙，若轟然一聲，哄然而止，雖震怒不為奇也。「罷如江海凝清光」，鍾云：「此一語獨妙。」信然。鍾總評：「題是公孫大娘弟子，而序與詩，情事俱屬公孫氏，便自穆然深思。」餘謂未盡也，不知情事俱屬玄宗，故序云：「撫事慷慨，聊為《劍器行》。」知其意不在劍器也。詩云：「感時撫事增惋傷。」則「五十餘年似反掌」數句，乃其賦詩本旨；「足繭荒山」，從此而來，尤使人穆然深思也。（同上）

四二九 《錦樹行》 此等詩皆有所避忌，故顛倒朦朧其語。如：「荒戍之城石色古」，即石城也，公詩屢及之，似即白帝城；「東郭老人」，公自謂也，「青丘」公詩屢見，必在壤溪、束屯之間；「飛書白帝」，亦公自謂，而不知所指；「天驥」亦自謂。大抵有武夫惡少，乘亂得官，而豪橫無忌，觀「膂力」、「風塵」語可見。自玉環得寵，有「不重生男重生女」之說，此又反之，謂天下風塵，有力村夫，皆可得官，多金而榮其父母矣。（同上）

四三○ 《夜宿西閣曉呈元二十一曹長》 城尚暗而催曉，則更籌急；樓雖高而雨雪已微，故堪早起。此時日未出而旭光已動，輕雲掩映，如於鮫銷帳中，稍通霽色；而星未盡落，故遠帶玉繩而漸稀也。乃門前之鵲，見晨光而起；檣上之烏，從宿處而飛。因想大江之流，此時甚捆，若「有意待人歸」者，乃不能與鵲俱起，與檣烏齊飛，何耶?「稍通綃暮霽」，寫景精妙。閣上止見檣移不見舟移，此寫景亦妙。鍾止賞「門鵲晨光」，何也?且「門鵲」語生。前二句是夜，中四句是曉。（同上）

四三一 《前苦寒行二首》 「冰人懷」，謂江心皆凍，所以為異。「虎豹哀號」，因積雪而無所得食故也。荊揚冬暖，習以為恒，而冰凍如此，當與長安丈雪者竝記矣。「玄冥祝融氣或交」，謂暑有時乍寒，而扇終不釋也。其二：「凍埋蛟龍南浦縮」，大奇，亦狀冰人懷者如是之極。「楚天無晶輝」，謂日無光也。日無光必因畏寒，故恐烏足之凍折。「羲和迭送將安歸」，「迭」字無謂，家有舊本作「送將安歸」，當是。（同上）

四三二 《後苦寒行二首》 此二首與前二首異格；而二首之格又小異，更覺瀏濰頓挫，且二首總一起結。注云：「崆峒山為天關。」果爾，則天關與昆侖不相配；恐只是天柱之別名。南紀之寒如是，昆侖在西北之極，凍應折矣。按《山海經》：「天不足西北，故燭龍銜火以照天門。」即天關也。其二：晚來拔大木，即此「猛風」；而中夜又飛白屋，中插「猛風」，而上下互見，句法新異。「天兵」三語，想頭既奇，詞復堅鏈，何等筆萬!且前章「玄猿」、「白鵠」語形容苦極，而此卻寫出苦中一快，何等變幻!至末二句急來緩受，固體勢應爾；而枯槁忽露生意，令人解頤。（同上）

四三三 《太歲日》 注以初三日戊申為太歲日，然「衣冠拜紫宸」乃元日詩也，須再訂。「謀拙競何人?」不知所指?散地而逾得高枕，根「西江」與「虎穴」句來；然生涯則脫去要津矣，根「北斗」與「鴛行」句來。（同上）

四三四 《人日二首》 前首乃人日之作，故以為題，詩則兼元日至人日而賦者。「冰雪」、「春寒」，皆因天陰來；「鶯難至」、「花開遲」，又兼「水落」、「山悲」，開歲發春，光景蕭索，故益增老人之悲。昔比素絲，蓬鬢猶在；今又稀疏，並失素絲矣。次首乃人日詩，又發前章未盡之意。按：人日謂之人勝節，自漢、魏迄晉，人佩彩勝，或鏤金為之，取人勝人之意。故謂此日此時，人所共得。人各求勝，安能勝人?不過流俗相看，資談笑耳。今元日陰矣，柏葉隨酒，已為多事·大日又陰，花畏寒不開，獨勝裹金花，巧能耐寒，有何趣耶?雖然，蓬鬢雖疎，老當益壯，所佩之劍，氣嘗街星，聊為暫拔。雖世少知音，而匣中之琴，流水之調，自須彈也。琴劍乃作客隨行之物，時已早春，因拔劍彈琴，而重引江湖之興，直說無憂行路之難，所以勝人，倘在茲乎?（同上）

四三五 《江梅》 春意愈早，客愁轉深。「雪樹同色」見其早；「江風自波」所以愁。蓋愁出峽之不早，而總迫於故園之思耳。（同上）

四三六 《將別巫峽贈南卿兄滾西果園四十畝》 「苔竹」、「萍蓬」，湊合生新。「托贈卿家有」，須溪解誤。明是托贈以為君家之有，贈而日托，猶有不忍割之意。到底兄有不如自有，便野興從此疎，而因歌以發之。蓋有此園才得與漁樵狎，今此別將逗殘生於江、漢，何處更狎樵漁乎?言外之情，何等倦切。鍾云：「以果園贈好友，全是一片愛惜珍重、深情別趣，此詩所繇妙也。若作輕棄所有看，反尋常、反膚淺矣。果園自比不得財用俗物。」（同上）

四三七 《凡四十韻》 所以「人舟翻不樂」者，以「窄轉深啼之狄」，方覬免於沾裳；而「虛隨亂浴之鳧」，終難免於飄泊。所以解纜而長籲也。「亂浴鳧」，以比浮泛之交，通篇不離此意。石苔、空翠本趣物，然偶登岸則石苔滑而老人苦之，故雲「淩幾杖」；空翠乃山間陰寒之氣，病人畏之，故雲「撲肌膚」。神女峰舟中見之，故雲「娟妙」；昭君宅不曾親訪，故雲「有無」。此俱勝地，而漂泊人當之則有怨無歡，

故謂昭君之曲，至今留其怨惜，而神女之夢，一醒已失懼娛，非詠二女也。「擺闔」當與「捭闔」同。盤渦之沸，隱隱轟轟，如「風雷纏地脈」；浪之衝激，濺珠霏沫，如「冰雪曜天衢」。「鹿角」、「狼頭」，極使事之巧，此皆惡灘也，忽然遇之，未嘗變色，鎮定可勝大任；而漂流高臥，則負微軀矣，此蓋譫詞。不有平川以受上流之決，焉知眾壑之欲趨於海乎?以下俱平川之景：遠則漲海恒霾，近則春蕪若洗，鷗牽絲、龍濯錦，霞沉綺、月壞樞，皆平川中變幻也；荻筍、蒲茸，雁爭、燕逐，平川中之生動也；至「島容煙霧」，「洲納曉晡」，而平川之大觀盡矣。鍾云：「自「窄轉深啼』至此，觸手觸目，寫峽中沿途景物，參錯橫豎，如霧裹雜花，煙外亂岫，可喜可愕，工甚幻甚。」燕雁去來不同時，而並用作對，豈在舟中久，兩得經目耶?詩作於將到宜都，而「勞心」以下，俱寫漂泊中苦。說者謂不得於朝，則歸山林，以求安也，至「山林托疲茶」而未免崎嶇，則此身將安歸乎?所以入舟而不樂也。「朗詠劃昭蘇」、「文章敢自誣」，公所自信在此，所白樂亦在此，故雲「意遣樂還笑」。「衰迷賢與愚」，謂不能擇人而交，故緩急不得力。譚雲「名言」，豈別有見?「浮名尋已已」，似用接輿「已而已而；陽。「甲卒身雖貴，書生道固殊」，公極恨此輩，詩每及之，然此輩真無益而有害；「出塵」、「曆塊」等語，皆為此輩發，「爭權」而「誅」，又此輩也。公談治亂，俱鑿鑿有識。古詩：「日月出入其中。」不如「納曉晡」三字筒妙。宜都縣屬夷陵州，在州柬九十里，而柬抵江陵尚二百五十里。天皇寺、帝子渚，皆預言其所經之地也。未到寺而先披畫圖，知其裝囊中攜之以行；先披正見其喜。吐蕃陷長安，而雲「鶉首麗泥塗」，不忍明言也。邵於「五雲高太甲」初訓云：「五雲，天子也。太甲謂太乙者是；猶太初、太素，言天地之始也。」至總注又云：「五色

雲見，太平可期。」又相矛盾。至「六月」用《莊子》「六月息」語陽，「曠搏扶二口搏扶搖者少也。餘意合二句大抵言：上則言君門萬里，下句言臣無壯猷也。五色雲見，語不相入。（同上）

四三八 《春夜峽州田侍禦長史津亭留宴得筵字》 公詩：「上牢下牢修水關。」注者不詳其處，讀此詩知下牢在此，而巫山諸峽，亦盡於此。（同上）

四三九 《書堂飲既夜復邀李尚書下馬月下賦絕句》 「湖上」當是湖月，用修亦云：「古本作「湖月』。」「野鶴如霜鬢」，倒語以協律。「遮莫」，餘謂即今俚語「怎麽」。（同上）

四四○ 《江南逢李龜年》 落花乃傷春時節，又得逢君，便是江南一好風景矣。言其歌之妙，能令愁者歡，悶者解，春之已去者復回也。此亦倒插法。（同上）

四四一 《蠶穀行》 鍾總評：「平調不膚。」上句言「甲兵」，而承以「鑄甲作農器」，不雲鑄兵，今人必以為病，大家不拘。題兼蠶穀，而篇中止帶「蠶亦成」三字，今人不敢，然至理亦不外是。邵云：「大曆三年，荊南周智光反；吐蕃寇鄰、靈州，京師戒嚴。桂州山獠反；商州、幽州兵馬使並反；楊子琳又陌成都，所謂「無有一城無甲兵』也。」(同上）

四四二 《三絕句》 二句連用兩「刺史」，雖非故創新格，而筆機所至，不妨自我作祖。其二：「唯殘一人」，「殘」猶「餘」也，公屢用之。臨行時二女嚿臂，恐不兩全，棄之而走，此實事也。今借其口語倒一轉，而悲不可堪，且不得議其忍。其三：「殿前兵馬」縱暴同於羌渾，今以為恒事，且不必殿前兵馬也，望其殺賊得乎!（同上）

四四三 《虢國夫人》 此天寶問詩，誤寞於此。脂粉為顏色而設，反嫌「脂粉洗顏色」，其言有味，其理可推；世間以脂粉為顏色者多矣。（同上）

四四四 《江邊星月》 此二詩與今舉業相似，別是一體。「金波耿玉繩」，五字盡星月，見其筆力，語復鏗然，但後來不應再用「珠、鏡」語。「餘光憶更漏」亦無味。前首乃初夜之月，此則殘夜。夜將殘則星月將落，船亦啟行，兩相分別，故「辭風纜」，「別霧船」，寫景亦肖。天明後又追思，此星歷歷，是誰種乎?明月悠悠，又有何處圓乎?客愁未已，自覺萎茶，俟他夕始與相鮮爾，此句拙。（同上）

四四五 《秋日荊南述懷三十韻》 前半篇易解，至「得喪初難識」以下，謂今之榮枯劃然可了，「分組冕」、「起蒿萊」者紛然「不必伊、周之地，皆登屈、宋之才。言登樞要皆武夫也。「垂旒」、「祝網」，休祥畢至，則我之賢元不能感明王之夢，已類鑿壞之隱，冥心死灰，甘老江湖，古人已先之矣。邵云：「「漠庭和異域』，比回紇和親；「晉史坼三台」，比房琯得罪。「霸業尋常體』，謂雜用霸術。「不臣忌諱災』不肯直言也。」其下文余以臆解之：謂群公戮力者不少，而聖慮難測多，致遲疑。然而諸將往往報功而銘之鐘鼎，則真疑柄國者能法鬥魁而轉旋造化也，豈可信哉?今所願聞只在銷鋒鏑而薄武功，植棟樑而得賢佐，廣封宗室，分遣戰將，垂旒而法無為，祝網而寬文法，則嘉祥至而太平可致矣。（同上）

四四六 《江漢》 公之行事似「腐儒」者不無一二，若以世法繩之，真腐儒也，公自知之，故作此語。乃詩話則美之太過；譚以為累句，皆非也。三四根「思歸」不得來。然日欲落而心猶壯，秋風起而病欲蘇，豈肯忘情於斯世哉!老馬猶可用，但不必用以取長途也。楚丘先生對孟嘗君曰：「將使我追車而赴馬乎?投石而超距乎?逐麋鹿而搏虎豹乎?吾已死矣，何暇老哉!將使我出正辭而當諸侯乎?決嫌疑而定猶豫乎?吾始壯矣，何老之有!」此公所雲心猶壯不取長途者也。又公贊貞觀之盛曰：「朝廷半老儒。」未有老而不腐者也。趟子常云：「此詩中四句以情況混合言之：雲天夜月，落日秋風，物也、景也；與天共遠，與月同孤，心視落日而猶壯，病對秋風而欲蘇者，我也，情也。他詩多以景對景、情對情，人亦能效之；或以情對景，則效之者已鮮；若此之虛實一貫，不可分別，能效之者尤鮮。近歲唯汪古逸有句雲「年爭飛鳥疾，雲共此生浮』近之。」此論亦捆，雖不必拘，卻須識得。（同上）

四四七 《秋日荊南送石首薛明府辭滿告別奉薛尚書頌德敘懷斐然之作》 此作最條理，而注者兼公自注亦頗詳悉。明府與尚書，兄弟也。「勢愜宗蕭相」，不知果郭令公否?「江淮略盂諸」，孟諸固十藪之一，在梁、宋問；然已雲「煙雨封巫峽」，又追言梁、宋之游何耶?「休煩獨起予」，應前「懸鏡」、「吹噓」語。（同上）

四四八 《舟出江陵南浦奉寄鄭少尹審》 此詩無一字不悲，而起語突然，更不堪讀。《出峽》詩雲「虛隨亂浴鳧」，已逆料及此矣。「纏妖氣」、「送老儒」，「纏、送」字俱妙。「嗚醬」、「別燕」，自況。在人少相啕之沫，而我亦曠於報恩之珠，見人亦不足深怪，與一味責人者異矣。因「雁影」而問「南征」，因「鯨波」而想「東逝」，時尚未定所往，正應起句。落句才有「經過」，便憶「鄭驛」，安得知己如君，為我斟酌旅情之孤危耶?「斟酌」猶雲商量，而鍾以若不可解賞，蓋不得其解而作欺人語也。（《杜臆》卷之十）

四四九 《北風》 此律詩古調。「秋欲雪」妙，因憂鴻雁無歸，以自況也。秦、楚之亂，不為不久，四皓猶得及見時平而茹芝以終老；今兵亂十年矣，願見時清而不得，所以慕之也。（同上）

四五○ 《憶昔行》 公困於羈旅，故有此憶。亦以泛舟瀟湘，而董鏈師在衡陽，欲乘便訪之，因而追憶華蓋君也。然詞筆玄超，真帶仙靈之氣。（同上）

四五一 《送顧八分文學適洪吉州》 謹守途轍，謂之奴書，「筆力破餘地」，是深於論書者。「必脫黃金轡」，因敘談之久。「誰是青雲器」，蓋以屬顧。通篇無一字虛飾，可知其相與之情；至末而愛民之其懇，規友之直諒，兩見之矣。「蹭子《猛虎行芒，固陸子衡作，專取「渴不飲盜泉水，熟不息惡木陰」語。（同上）

四五二 《留別公安大易沙門》 劉須溪嫌「擬心神」三字為拙，不免皮相，讀詩要此三字，所謂以意逆志者。公將就隱廬山，故落句約僧「先踏爐峰置蘭若」以同居，然後飛錫以去。《演義》謂自置蘭若待其飛錫，誤矣。（同上）

四五三 《曉發公安數月憩息此縣》 七言律之變至此而極妙，亦至此而神。此老夔州以後詩，七言律無一篇不妙，真山谷所雲「不煩繩削而合」者。（同上）

四五四 《歲宴行》 此亦不繩削，想到即書，蓋偶一為之，以極詩之變。似亦嫌於傷時，故為顛倒其語，非老人語皆然也，學之便誤。（同上）

四五五 《幽人》 幽人謂惠、詢輩，蓋實有其人。公曾與之結契，其後遁人山林，不但身不可見，即名亦不可聞。所以四皓知名，鄙其局促，而自懼瑕疵，為斯人所棄也。必非往昔惠遠、許詢，且惠、詢亦不相配；至據《拾遣》謂惠昭、荀玨，未知是否?然必非以詩侶酬者也。孤雲也，而謂其「群遊」；神物宵茫，而謂「有所歸」，起得靈幻，正以起下「麟鳳」語，謂不應棄我而去也。麟鳳非人世所有，便是「赤霄」，即因鳳而及麟，不妨白壁微瑕，蓋大家多有之；如公詠《月》「故園松桂發，萬里共清輝」，因桂及松是也。「懼非道流」、「幽人瑕疵」，鍾云：「所謂發深省也。」「洪濤」以下至「煙霞微」，便是神仙口吻。五湖之遊，又遜商山，所以「餘悲」。鍾總評：「絕妙遊仙詩，非唯無丹藥瓢笠氣，並無雲霞氣矣。覺太白語濫而易。」（同上）

四五六 《泊岳陽城下》 「僅百層」當是「近」字之譌，今趟注作「近」。前詩「才盡傷形體」，今雲「留滯才難盡」；後詩「窮迫挫曩懷」，今雲「艱危氣益增」，似為相左。然讀潭、衡等詩，神王氣壯，知非虛語。然亦因舟向南溟而意激於餛鵬之變化也。（同上）

四五七 《登岳陽樓》 只「吳、楚」二句，已盡大觀，後來詩人，何處措手!後面四句只寫情，才是自家詩，所謂詩本性情者也。（同上）

四五八 《陪裴使君登岳陽樓》 「湖闊兼雲霧」，固一時初晴之景，然涵蓄富厚，不減「乾坤日夜浮」之句。落句蓋深屬望於裴。言己不異屈原之放逐，「漁父」倘肯見問，豈敢違之而更南征乎?（同上）

四五九 《送重表侄王冰評事使南海》 題雲重表侄，蓋又加曾一等也。前半篇敘述往事，曲折矯健，有太史公筆力。十九歲少年安得「虯髯」?一笑。「鳳雛無凡毛」，轉語得力。「飛走使我高」，語亦可笑；然上雲「委蓬蒿」，「高」與「委」反相照。「右持腰問刀，左牽紫遊韁」，左右隔聯作對，句法新異。避亂逃生，而舍已之馬，以活四世表叔，古人之篤於親如此；王冰高行，固應拈出。「水花」句公自謂；「春草」句謂表侄。「上攏艦」，即樂昌攏，在郴州桂陽縣。「安能陷糞土」三句，當是勉王語；而「鶴嗚皋」謂贈詩也。「陌糞土」謂沒於利。鍾總評：二剛段不過敘中表戚耳，忽具一部開國大掌故，無頭重之患。自「往者胡作逆」以下，只是亂離相依，飲食僕馬捆故，無端無委，無轉無接，首尾不應，細大不倫，胸中潦倒，筆下淋瀞，非獨詩，即看作一篇極奇文字亦可。」又評起語云：「志傳敘事體，人詩奇，作起語尤奇。」評「寂寥人散後」云：「成大事，喧不得。」評「宜與英俊厚」云：「處亂世，開國立家，保身保親，規模不同，俱少不得此五字。」至「皆因此人手」云：「一席帝王將相，俱落一窮舍婦人眼中口中，稱量不爽，奇甚。此等奇事，老杜借此題想一遍，寫一遍，發其磊塊耳。」評「六宮師柔順」云：「如此英雄婦人，說到柔順上，妙妙。」至「盛事垂不朽」云：「自首至此，已是一篇長詩矣，以下才說沾題，卻不脫落纏擾，看他筆力!」評「熱爾腸」云：「妙，下數語皆從此三字生。」評「水花笑白首」：「閑景點染得妙。」余謂「秦王時在座」兩語，乃上文「最少年」注腳。「家聲肯墜地」，回顧相照。「十里卻呼號」，「卻」字不虛，謂已走十里，回而呼號之，尤見高誼。（同上）

四六○ 《過南嶽人洞庭湖》 南嶽乃嶽州，今作南嶽誤。鄂渚在武昌，而衡山則南嶽也。「才淑」、「名賢」一聯，況己之漂泊；「邵平」、「張翰二聯，謂己終當歸故國。「檣逐夜烏」，非其志也，故悲。夜烏用「烏鵲南飛」語。（同上）

四六一 《宿白沙驛》 驛近青草湖，三四將驛名湖名化用，妙。「南溟，天池也。」莊子寓言，虛語而實用之，妙在「的的」二字。此亦用古之一法。（同上）

四六二 《解憂》 此題與他處異，喜憂之得解，而追紀其事，欲人觸類於茲也。「路難思共濟」，自發散米之意，以見其慮遠。至雲濤盤之險，果藉眾力以濟，而散米以收眾心，效已見矣。「呀坑瞥眼過，飛膊本無蒂」，見非眾力不可也。今雲濤雖濟，然得失在瞬息問，而致遠尚恐失事，豈得遂宴然哉!所藉於眾力者，猶未已也。吾今百慮以視安危之竅，知散米一事，分明前賢之計；推此理而廣之，近而一身，遠而天下，凡扶危定傾，無之不可，要在拳拳勿替而已。散米本仁，而卻以智用之，見仁智一道。鍾云：「好念頭，好處分，可以用眾，可以濟艱。」(同上）

四六三 《宿鑿石浦》 浦在湘潭。飄風不敢系舟，則舟子固須操舟，而舟中之人俱須助力，故雲「賓從勞」。「系舟」音計，與後「彖系」異。俊異因窮途而多，見窮之有益於人；恩惠因亂世而少，見處窮途者又當自安，不應以少恩責備乎人。鄙夫日在窮途，正夫之所以益我；而不知自愛，放蕩草草以卒歲。豈知有憂患後有斯文，斯文乃憂患之餘，獨不觀聖哲以憂患而「垂彖系」乎?公之自負如此，乃知其雖窮而有以自樂也。向使終身富貴，安有一部《杜詩》懸於日月乎?（同上）

四六四 《早行》 哭因兵亂，歌亦悲歌，非樂而歌也。日出後各有所事，故「歌哭俱在曉」；而「行邁有期程」，曉亦開舟，與歌哭同發也。至明日復然，則無處不亂矣。聞見俱是歌哭，故「同一聲」。鍾以聲該聞見為禪理，似迂。鳥魚各愛其生，故追咎先王設網罟，此激於殺人而發；故至末始露「干戈」字。止動干戈，不知揖讓，因崩迫以開其情，所以致恨於前王也。碧藻可悅而高帆遠征，亦緣干戈迫之，所謂「干戈送老儒」也。譚云：「卓識愁腸，迫成奇響，使誦者徘徊。」（同上）

四六五 《過津口》 舟訴流西上，而湘流則東逝也。昔人云：「春山淡冶而如笑。」於「漲雲」可想。魚觸網，鳥嗚林，人所恒見，未必經心；一人公目，遂得妙句，固感於仁心，亦搜自細心。「無聲琴」用元亮事。公在窮途而風平舟利，便自神怡，知胸中無宿物。（同上）

四六六 《次空靈岸》 空靈岸在湘潭。「沄沄逆素浪」，起法奇。「可使營吾居」，固因境勝，亦避干戈。「向者留遺恨」，謂不能擇勝地而隱也。「佳處領其要」，須別具隻眼，但經一處，即景賦詩，無不復絕，蓋所領得其要也。譚云：「「領要』二字，吾取以為讀書法。」又云：「必有此意，乃可作山水間記。：同上）

四六七 《宿花石戍》 花石戍亦在湘潭。「理亂豈恒數」，謂斡旋在人，引起末後「減征賦」。「吳楚守王度」，是不曾叛亂，其逃亡多者，止是賦斂煩重耳。「罷人」四句，讀之淒然，便堪人告。「盤藤輪」，謂盤藤作輪以系舟。（同上）

四六八 《早發》 以斯文而朋故多，以朋多而驅馳並，意在有求；一有求便須百慮，是反以斯文受病也。語極曲折，總為苦於有求。以此自病，不能解脫，而遷病於斯文，然斯文不任受病也，可以窺其苦衷矣。風不正而掛席，不免犯險，故篙師怠。鍾謂曲盡此輩性情，可笑。黑蛟狀險，黃霧有瘴，神情不快，所以頹倚未醒，至暮而「盥櫛」。鍾謂頹倚得睡之神，又可笑。「艱危作遠客，幹請傷直性」，才明發篇首四句之意。「適從」音的；「疑誤」謂素疑之而誤於不能自決也。「粟馬資歷聘」，如孟子之傳食於諸侯者。注引蘇秦，公豈遊說者?（同上）

四六九 《次晚洲》 晚洲在湘潭。「參錯雲石稠」，便是晚洲之景，所謂「秀色異狀」者也。舟行上水，故「棹經垂猿把，身在度烏上」。「擺浪」從風濤來，致妨散帙，見公無時不對書也。「危沙」，人所不能到者，舟因水高而過之；沙上有花，折之最便，猶俗言便當，如此解稍通。花根無據；插花記險尤不通。羈艱得之，暫為愉悅；贏老之人，轉加惆悵。今中原尚未解兵，吾得終於疏放耶!其惆悵以此。（同上）

四七○ 《野望》 「納納」二字，客途用之妙。中四句皆望中所見，而前二句乃望之見於遠者，根首句來，以見乾坤之大；後二句乃望之見於近者，根次句來，舟行處處皆然，以見郡國之遙。人生幾何，空坐扁舟以老而無補於聖明，此其遺恨也。（同上）

四七一 《人喬口》 喬口有鎮，在長沙府之善化縣。舊京既遠，歸路又賒。以殘年而傍水國，所謂卑濕之地也；以落日而對春華，無輿於桑榆之景也。蜂釀蜜，燕街泥，微物乘春華以自適，而我安能如之!獨念賈生之才，棄置長沙，以地卑濕，鬱鬱以死。今其地將近，其骨已朽，而後死者能無淒惻耶!公之志與賈同，而所遭亦相似，故感愴獨深。（同上）

四七二 《詠懷二首》 此二詩見公出處大節。前章謂志期濟世而詁於衰病；後章謂既不能兼善便當獨善，思為避世長往之計。前首引起四句，乃二章總冒也。起得超朗，言人貴為男者，乃丈夫也。「丈夫重天機」，必不肯負天之所予。故未達則獨善，得志則兼善，此丈夫事也。非大學問人不能作此語。「逆節同所歸」，謂賊徒和之。「奸雄多是非」，蓋問亦有彼善於此者。「高賢迫形勢，豈暇相扶持」，其責人不苛；至「先王實罪己，愁痛正為斯」方加責成。欲其委曲補救，以副先王之懷也。「疲茶」二句，公自謂。歲月蹉跎，今病於此，夜看酆城，回顧龍池，此志誠不敢懈；而齒發已可自料，欲得志行所為，恐難冀矣，奚名丈夫!意念甚深而陳此苦詞耳。「邦危壞法則」，起來一語，便刺膏盲，可謂公非識治體者乎?「聖遠愁慕」，言生非其時，引下「蒼梧暮」。「潛魚」四句，發己高尚之意，正與前章「善一身」相照。「衣食」以下至末，曆敘羈危窮迫之情，見不得不為遠遁之計也。往衡州逆水而上，故雲「風濤上春沙」；春水方漲，故「十里浸江樹」。「萬古一死生」，一死不復生矣，將胡以號為人，而足當人之名數乎?懿哉斯言，令人深省。然如公者，真可列於人數矣。公初下江陵，欲訪桃源，其《水宿遷懷》詩可見；今戲言多憂而恐汙桃源，拙計而泥於銅柱。此亦衡州於銅柱，注已見前。不辭炎瘴，甘心跋涉，蓋以虎狼方橫，即今所曆，未可便住，因追思古人如葛洪、許靖，皆避世於此路者也。洪求勾漏令，為出丹砂，蓋避世之託辭，公窺之深矣。今雖不敢與二公並，而適丁斯時，自合受此馳騖也。且終當掛一帆，訪祝融；若天假長年，再訪羅浮而不返矣。（同上）

四七三 《望嶽》 往衡州先經衡岳之南，故望而作此，期歸來而命駕也。「有虞今則亡」，傷時語，非謂不巡狩也。「有時五峰氣，散風如飛霜」，說得神靈赫然。「玉堂」即夫人之祠；「府主」即夫人。「牲璧忍衰俗」，應前「在德非馨香」。鍾總評云：「岱宗喬嶽，著山水清妙語，奇壯語，便是一丘一壑，文士登玩眼孔；須胸中典故，筆下雍睦，有郊壇登歌氣象始稱。」餘謂作詩本指在贊我皇，丘壑語自來不得。（同上）

四七四 《清明二首》 「胡童」頂「騎竹」來；「楚女」頂「繡羽」來，此長沙之習俗也。後卷有《清明》詩可參看。「蹴鞠」注謂軍興者是，才與「將雛」有情。清明雁已北歸紫塞，見人不如也；湘潭楓樹多，鑽火用之，從其俗也。「秦城」二句，因雁歸紫塞而想及。舊俗禁火彌月，周舉定以三日，而民便之。然於三日前須預辦熟食，如菱餻棗餻杏粥麥粥醴酪之類。公不能辦，故雲「虛沾」云云；不能辦者以無錢，故有下句。蓋不耕則無米，不仕則無祿，必須賣卜而得錢也。《草木考》云：蘋，大萍也，五月有花白色，謂之白蘋。清明未花，此用成語耳。（同上）

四七五 《發潭州》 今湘潭縣南有岸花亭。時未到衡，詩當真《望嶽》之前。「岸花」、「檣燕」，影人情之薄。賈、褚皆以自況，餘謂公善圭口，此又一證。趙子常云：前詩以近長沙而懷賈誼，此以去潭州而兼懷賈、褚，羈窮旅遇之懷，神交冥漢之感，非掇拾故事以成詩之比。褚嘗謫為潭州都督。（同上）

四七六 《千秋節有感二首》 公之「頻傷八月來」，非傷玄宗之崩逝也。玄宗席全盛而縱荒淫，致賊臣叛逆，干戈不息，肅、代繼之，非無生日，而憂亂不暇，奚知樂生!故公之感有二：一感盛衰之異，故雲「先朝常宴會，壯觀已塵埃」；一感昔年之樂召後日之悲，故雲「聖主他年貴，邊心此日勞」。而己之流離因之，故雲「湘川新涕淚」，「滿眼送波濤」。「寶鏡」、「金吾」二句蓋隱語。昔當千秋節，群臣獻金鏡以媚主，及亂後，天子傾府庫以賞戰功，上反媚其下，而無復金鏡之獻，是寶鏡反為群臣所得矣。金吾主徼循，備盜賊，在天子左右·岑萬國皆盜賊，皆須警備以翼天子，則金吾若自萬國迥矣。大抵傷時語，一則諱而不敢明言，一則悲而不忍明言，公於他處尚多有之，使人悟意於言外而已。其二：盛言昔日千秋節之華麗，非誇之，實刺之也。總承之云：「聖主他年貴，逞心此日勞。」詞平氣和，諷刺得體。「禦氣」用莊子禦六氣之辨語，而以贊天子殊見靈異。「羅襪」句起下「走索」，而「紅蕖豔」正於走索時見之；「金羈」句起下「街壽酒」。「桂江」乃公在潭州所見之水，止是北望二字，而變化神奇。（同上）

四七七 《可歎》 「白衣蒼狗」之喻，蓋歎世俗之變態無恒，須得端方之人以砥之，蓋為王、李二人而發。至「人生萬事無不有」，則起下「河東女」；而河東女又專為王季友而及之，非歎河東女也。「抉眼」猶雲反目。棄夫淫奔誠可醜，而唐風近淫，亦不甚以為駭。王生「正色引經」以斥之，知為端士。王生貧至賣屐，而豫章太守忘貴下交而賓禮之，又知太守之為端人。公憂時切，愛君深，便思得二人者置之君側，必能救時之危。乃王也可以坐而論道而阻江湖，李也可疑可丞而曠於前後，所以倦倦致意也。結謂吾輩碌碌止能吃飯，但世有如風後、力牧者，長回首而望其登用也。遠引風後、力牧，蓋取其有古心者。注所引李勉，肅宗即位靈武時已為禦史，劾管崇嗣以尊朝廷。據注亦以大曆二年人朝，拜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非不在君側者，此必有誤，當是兩人。公所歎，非歎浮雲變態，亦非歎淫奔之女，意在後面「王也」、「李也」二句，歎其宜置君側而不得，又有引而不發之意，在悲君側之無正人也，其用意沉著如此。「人生反覆看亦醜」，正應篇首「白衣蒼狗」語，承上王李二公來，援端人以正口俗也。「明月」本珠，而此雲「無瑕」，當是指玉。按晉庾肅之《玉贊》云：「圓璧月鏡。」則夜光之壁，亦稱明月也。「紫氣」，劍氣。蓋比二公於酆城之劍雲。

四七八 《風疾舟中伏枕書懷呈湖南親友三十六韻》 起來四句憤激語，而「猶傷半死心」更痛。公時將適漢陽，而於潭、岳則在東北，故「舟泊長依震」，蓋先天東北方之卦也。馬融《長笛賦序》云：「有洛客舍逆旅吹笛，融去京師腧年，暫聞甚悲。」公去京久，故雲。「群雲慘歲陰」，「群雲」創語。「汝貴玉為琛」，用蘇秦「食玉炊桂」語，蓋諷之也。「得近四知金」，謂親友之饋，無愧於天地人我者也。「持危覓鄧林」，誇父之杖也。「納流」、「峻址二聯，一則廣而難周，一則峻而少通，交遊中有此二等，皆無濟於我者；下言諸公不然。「葛洪屍定解」，謂必死於路；許靖周遊江湖，遠去交趾，吾之力不勝也。若論家事，止有丹砂訣；而煉不成金，有涕如雨耳。言家無長物也。（同上）

四七九 《舟中夜雪有懷十四侍禦弟》 南樓固在南昌，《楚詞》云：「帝子降兮北渚。」北渚亦楚地也。公時在楚，而盧亦未離楚地，故引用之。蓋南樓之月暗度，則庾公之興索然；北渚之雲夜寒，則帝子之愁更甚。五六詠夜雪化景。末用子猷事，欲乘興而往訪，則不知其處，徒相憶而已。盧送柩歸上都，不經南昌，注誤。「燭斜」蓋因朔風，「近」當作「僅」。（同上）

四八○ 《歸雁二首》 雁雲「又北歸」，見人淹兩年矣。雁本自去自來，乃瞻客而上，背人而飛，若有心為之；且同侶相呼，未嘗獨宿，人固不如雁也。今欲系害，更無別語，得歸故山，當采薇而食耳。言外見室產俱盡，所以愁寂也。其二：前四句相根。言雁之冬來春去，得安其素；唯春陰已暮，猶在塞北，日色已曛；猶在江南；此傷弓而流落者，其行已斷，聲不堪聞，蓋自況也。「曛」當作「薰」。（同上）

四八一 《小寒食舟中作》 「鵠冠」其為隱者之冠無疑，鵾冠子隱人也。「春水船如天上坐」，光景哈肖，不必襲古人；即明知為古人詩而用之何害!「閑幔」從「月」，公父諱閑，從「木」，原自不同；而妄改為「開」，不通字學故也。須溪評：「意雖索寞，語不寒儉。」小寒食注謂寒食前一日，誤矣；蓋謂寒食次日也。《歲時記》：冬至後一百五日為寒食。據曆在清明前二日。而《後漢書》周舉移書子推廟，易一月為三日。《廣義》注：禁火三日，謂至後一百四日、五日、六日。乃知小寒食是六日，故詩雲「佳辰強飲食猶寒」，總在三日內，故雲「佳辰」；次日清明始有新火，故雲「食猶寒」，其意甚明。注者引小至為證，不知小至亦謂至之次日。添線、飛灰，舒柳、放梅，皆至後景物也。禁火則酒亦寒，故「強飲」；長安尚亂，故「愁看」。（同上）

四八二 《清明》 清明上巳同日，故游者尤盛。言長沙風俗，是日著處俱矜繁華，千人萬人皆出，美人亦乘舟自渡頭來。柳葉如眉，以翠柳相形，尤見明眉之豔。美人遊人，跨朱蹄而爭道，各驕其齧膝之馬，繁華極矣。此都邑之人，好遊湘西寺，遊人俱集於此，不意諸將亦自軍中而至。曰「亦」、曰「自軍中」，見其不應至也。下二句正發其意。「馬援」比大將，此時出征已在眼前，而部將如葛強之親近者，亦當同心以助之；乃兵凶戰危，事關君國，而豈得佚遊如是耶!未幾日晚，則金鍰下山，美人登舟，放帆捩柁，向青樓而遠去，向來繁華，過眼俱空矣。於諸將之怠玩，而因歎古來喪亂，其故皆可知。在人臣以國事為戲，而慢不加惕者為之，而人世悲歡，誰能解免?逢場作戲，不過暫時消遣，一過而悲歡如故矣，何異飄風過前耶?因自念時當喪亂，干戈未息，弟侄離居，偕少壯馳逐非吾所宜。況今朝乃祓除不祥之辰，豈宜行樂耶!「干戈未息」四字不虛，正以此而深不滿於諸將也。按：祓除之始，因漢平帝時，平原徐肇以三月初生三女，至三日俱亡，一村以為怪，乃相攜之水濱盥洗。此摯虞對晉武帝者，言之甚悉，而東皙逢君，又為別解，其如祓除之名何!公蓋用其義也。湘西寺即嶽麓、道林二寺，踞長沙之勝。（同上）

四八三 《風雨看舟前落花戲為新句》 雲「江上人家」，此必出峽時舟中作。「春寒細雨出疎籬」，便是畫意。江上桃花，風雨飄墮，或落水，或吹去，或傍舟楫，或人懷袖，或人沙中草中，人所習見，本無情致。公於舟中閑看，卻於無情中看出有情。桃樹臨江，花落自然入水，見水中花影，便謂其「潛勾引」。花值沖風，自然飛起，卻謂其「妬而倒吹」。吹落舟楫，濕而不動，便謂其「困懶」。此時水勾引不去，風倒吹不起，便謂「水光風力」之「怯」。「赤憎」管到下句，言又有可憎者，有一等飛揚飄蕩，輕薄可恨，偏遮之入懷；有一等自在莊重，分明可愛，偏不來接，任其墮落。遮者風也，何以曰「遮」?謂其有意也；「不來接」亦謂風也，謂其不肯用情也。元作「遮人懷」，餘意「人」字之誤，後證舊本，果作「入」。接折兩出，須溪定為「折」，非但不可解，且亦非韻。花因濕久，飛起稍遲，便謂花之意；欲高不得，而狀之以「半欲高」。落在沙中，卻謂其「縈」；落在草中，便謂其「惹」。以致細於毛，漸無蹤影，卻尤其不自愛而取咎也。蜜蜂蝴蝶，欲采之而不得，欲棄之而不忍，低徊顧惜，別生情性。蜻蜒本不採花，卻因點水溷人落花中，又見其偷眼于伯勞而思避也。伯勞即鶫鴂，嗚則眾芳歇，此本花之所畏者；蜻蜓偷眼，本畏伯勞之攫取，而今亦以為惜花之故也。此皆從靜中看出，都是虛景，都是遊戲，都是弄巧，本大家所不屑，而偶一為之，故自謂新句，而纖巧濃豔，遂為後來詞曲之祖。鍾云：「是新句，不是填詞；是填詞料，不是填詞體。」又云：「有杜此詩，千古無落花矣!他人是詠落花，便板；此詩是看落花，便靈。此出脫之妙。」（同上）

四八四 《暮秋將歸秦留別湖南幕府親友》 秋時白帝司令，故雲「白帝秋」，非白帝城也。雖將歸秦，而觀「弊貂裘」語，知其尚缺歸資，所以竟卒於潭、嶽之間。（同上）

四八五 《過洞庭湖》 起語仍以青草湖、白沙驛作對。舟乘南風，又雲「回檣」，是湖南別親友而北上之作也。此詩當是公絕筆。「畏日」似有誤字。（同上）

輯錄

一 靖節所以去官，據序則以妹喪，據傳則以折腰，俱非本意。《序》又言風波未靜，固緣世亂。而《辭》亦微露之，曰「恨晨光之熹微」，晨光，日光也。又曰「景翳翳以將人」，明知晉祚之不延而托詞以去也。余自序，慚陶集謂元亮不羞乞食而羞折腰，或問乞食折腰異乎?曰無異也。虞及於他日之乞食而隱忍於折腰，是無乞事有乞心。有終身富貴利達而終人齊人者，恥孰甚焉。元亮豈不知罷官不免於窮，然欲自遂其志不遐顧也。偶然乏食偶然乞食，有乞事而無乞心，與舜孔之菇草絕糧同一意外之遭而已。于元亮乎何損?王摩詰譏其不肯屈腰以致貧而乞食多慚，一慚之不忍而終身慚，鄙哉言也!豈謂一折腰保此公田數頃便可終身得飽乎?(《管天筆記》外編卷上《尚論》)

二 有楊環溪采陶淵明、邵堯夫、陳公甫三先生詩萃為一編，蓋躋陶於道學也。楊復所為作題辭雲，予讀其詩《止酒篇》，知所止矣，《桃源篇》自任於五百年之傳矣，及觀其不入遠公社，又卓然持孔孟門戶者。此發人所未發。至袁中郎獨稱此記文之妙，不減秦漢，不必有事實，大抵漁樵人俱不近俗，故借此發揮胸襟。言避秦者秦之先三代也，明明自負與三代人品相接，所謂羲皇上人也，故此文一一自獻其生平以自附於匹夫而為百世師。如此看古人，文高人一等，餘則以詩家比興體觀之，則桃源一記可為學道之喻。凡夫皆可學為聖人，故發興於漁人學道者，初覺華采，漸造平淡，人路甚狹，造境甚寬，既為聖人，不異凡夫，故雲悉如外人然實與凡夫復隔，其軌轍若夷易可遵，而循軌以求之人不可得。有等高明之人，頗知嚮往，而因循不果，以死故世，卒無有與為聖人者。以此求之，一篇文義了然，而元亮之聞道，不可意而逆乎?若復所之言，似覺穿鑿，而漁樵不俗，中郎之言未可盡信。（同上）

三 駱賓王為武功主簿，裴行儉總管洮州，表為掌書記，不應，蓋戀其母也。有《上裴侍郎書》在集中，愛慕真懇，不減李令伯《陳情表》。其辭有云：「義士期乎貞夫，忠臣出乎孝子，既不能推心以奉母，又焉能死節以事人。」賓王之孝不必言，區區書記便談死節，知其忠孝天植。其佐徐敬業起兵，誠激于大義，而史氏左袒女主，以鞅鞅失職掩之，惜哉!且器識孰有逾于忠孝，乃行儉稱其文藝而薄其器識，即王、楊、盧三子不知器識何似，而四傑之名照映千載，以較王劇、王劭、蘇味道孰勝，安所稱知人之鑒也。（同上）

四 王維才子，亦名士，意在於進，至服伶人之服，操伶人之技，獻媚貴主之前，誠士君子所不道。而公主大奇其才，立召試官至第，諭以解頭升之，其驕貴擅權亦不可為訓。然一婦人耳，能識才、能憐才，亦能薦才，先已薦張九皋，而竟不為所奪，其一片愛惜人才至意，今士大夫有是乎，且非有所利之也，明言顯托，共見共知。今之試官，鮮不通關節者，今之權貴，鮮不行囑託者，而動必以利，其貪如狼，媾必以陰，其秘如鬼，習為固然，恬弗為怪，何可令此婦見也。余嘗謂王降而霸，霸降而盜，盜降而鬼，似非刻論也。（同上）

五 周公謹《雲煙過眼錄》載《盧鴻草堂十志詩》，列有十景，其命名新而奇。每景有志，系之以歌。志既雅麗，而歌亦天矯巉突，非近代人口吻，止存其八。米元暉雲，先子畫史載劉子禮買畫五百軸內，有《盧鴻草堂圖》卷。而李伯時臨寫一本，此本後藏于宇文氏石瑩中，得而屬林彥祥，摹之，已亡二紙，此紹興乙未歲也。紹定間，彥祥本又歸毛復所。此《雲煙錄》所自收也，然竟不著鴻何許人。偶閱畫譜則有：盧鴻字浩然，隱嵩，少，開元中，以諫議召，固辭，賜隱居服草堂一所，令還山。喜寫山水準遠之趣，筆意位置，清氣襲人。此備盧鴻一小傳矣，始知草堂帝賜也。公謹謂詩必徵君，所賦尚屬揣摩，今觀之，不但自為詩兼自寫圖，讀其詩而圖之如何可想矣，宜伯時喜而臨之。《「見其詩，不見其圖，惜哉!鴻能畫，今收藏家不聞有其跡，鑒賞家不聞舉其名；鴻能詩，今唐詩無鴻名。唐多詩人，而絕不見酬贈之作，獨盧象有家叔徵君《東溪草堂二詩》，起句云：「開山十里餘，青壁森相倚。」又云：「大道終不易，君恩曷能已。」引證圖志，其為象叔無疑，象嘗一造其境耳。草堂得自帝賜，故能踞有嵩少之勝，而所列諸景錦淙、仙磴、元洞、煙庭參錯十里間，信適軸之钜觀，而高蹈之最勝也，宜其志之偉麗而歌之巉突哉，何則?真故也。獨怪岩棲槁夫，能使名蜚天上，致來召命，而辭官拜賜，一時殊特，定當沸人筆舌，且能詩能畫；定當與人應酬，而何以寥寥如是?意其人鴻飛冥冥輟光戢，影人不可見，即名亦不得而聞，此真石隱，當與園綺嚴陵分席，而山中宰相猶有慙色矧借徑終南者耶。若非舐筆一技，則畫譜無名，草堂無圖，伯時之薪火不傳，而公謹之雲煙靡錄，百世之後，誰復知有盧鴻哉。偶翁曰：無所成名非無名也，此聖人之大也，何以致商於射禦之執夫，亦為門弟子啟立名之路乎哉。沒世無稱君子疾之，夫子之博學未易幾也。無甯挾一藝以成名，蓋道無往而不存，藝亦道所寄也，從是而精之，有進乎技者在名不虛附，亦聖人之所許也。然使盧鴻閏之，恐終未首肯耳。甲申五月十日。十歌全載《遊名山記》七卷。（同上）

六 杜少陵自許稷契，人未必信，今讀其詩，當奔走流離，衣食且不給，而於國家理亂安危之故，用人行政之得失，生民之利病，軍機之勝負，地勢之險要，夷虜之向背，無不見之於詩。陳之詳確，出之懇摯，非平日留心世務，何以有此。杜之詩往往與國史相表裹，故人以詩史稱之，然豈足以盡少陵哉。（同上）

七 退之有言，莫為之前，雖美不章，莫為之後，雖盛不傳。退之薦引後進不遣餘力，如牛僧儒名未起，故令他適；而偕皇甫緹枉居停所，大書題名於門；李賀童年亦枉駕過之，《高軒》一賦，名遂大起；賈島僧也，苦吟遮道，見其能詩，遂與定交，勸其蓄髮仕進；至孟郊窮老推重，不敢與之顏行，故當時有韓門弟子之目，可謂克踐其言矣。其盛而傳宜也。（同上）

八 《孔毅夫雜說》雲，張籍哭退之詩云：「為出二侍女，合彈琵琶箏。」《白樂天思舊詩》云：「退之眼硫黃，一病遂不痊。」退之嘗譏人不解文字飲而自敗於女妓乎，作《李博士墓誌》，戒人服金石藥而自餌硫黃耶。餘謂退之晚年官至吏部侍郎，尊貴矣。其蓄妓恐亦習俗使然，服硫黃或以攻病為醫者所誤，非求長生也。然士大夫暮年百事宜慎，全生全歸，全在於此，一不慎，遂為口實，可畏哉。（同上）九 昌黎有《符讀書城南》詩，陸唐老議其駭目潭潭之居，掩鼻蟲蛆之背，切切然餌其幼子以富貴利達，為異于平生所學所行。此論似也，毋乃戾於人情乎，孔孟為道德宗主，而祿在其中，人爵從之。不諱言富貴，富貴非不可求，視其人何若?小人求富貴，將以縱其私也；君子亦求富貴，將以行其道也。士大夫子弟不圖仕宦，輒趨下流，昌黎勸勉，自是人情而不妨天理。自世儒侈談道德，若以富貴為穢物，而志意所存又未必然。於是口談心好，判為兩途，而舉世皆雙袷人矣。作此語者，試私自揣有不願其子之富貴者耶。涪翁極喜書此詩以勉人，嘗跋其後，引孔子論齊景夷齊語而繼之曰，韓公之言其於勸獎之功，異趨而同歸也，其識高人一等矣。（同上）

一○ 昌黎奉詔撰《平淮西碑》，史謂其多敘裴度事，李想不平，其妻唐安公主因訴碑詞不實，詔令磨公文，命段文昌重撰。夫淮蔡之功主其謀者，度也；贊其決者，度也；相臣出而總督諸將者，度也。諸將爪牙縱有功，而度猶之發縱指示者，非諸將所敢並也。況碑詞極分曉，敘想功不過數十字，而想之首功了然。鄖文昌敘至數百言未見有加於其上，至敘度功不過雲丞相，度至師都統，責戰益急，諸將戰益用命而已，此皆實事，又與想不相涉者。其餘語不過述帝命歸功於上，而議者云云。吾反覆之而不得其故，後讀李商隱有惜《韓碑》長篇而不覺失笑。詩有云：「點竄《堯典》《舜黃》字，塗改《清廟》《生民》詩。」謂此碑敘如書，銘如詩，此真不愧。余謂此昌黎第一篇文字，亦有唐第一篇文字，而俗人不識也，故詩又云：「句奇語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本無私而言其有私，此讒者所藉以為詞，憲宗不察，遂磨之也。今讀文昌之作，較之昌黎何異蜣轉之與蘇合。當時以文昌為佳，必以昌黎為醜。夫鐘鼓而可以享爰居哉，實燕石必擲荊珍，此又奚怪!吾怪後來觀場附和，如陳燧引羅隱石《孝忠記》謂韓吏部既欠實錄，裴公殊無休休讓美之懷，又贊段文詳贍明妥，而笑其全不齒錄。文之齒錄而可以強人乎哉?李詩又雲，公之斯文若元氣先時已人人肝脾，湯盤孔鼎有述作，今無其器存其辭快哉，何待碑存而人為齒錄也。目本無瞳而自誇幹百年眼，可笑也。且李想雖武人，觀其橐韃迎拜一節，是明于大義者，必無不平。與公主人怨事，蓋史氏因磨碑而不得其故，揣為此語，而想亦受誣，吾並為灑之。若《石孝忠一記》，好事者之為也。朝廷建功德碑，何等钜重孝忠，非巫支祁而能推倒耶，何商隱不之及也。（同上）

一一 劉伯倫《酒德頌》近達矣，惜荷南多事猶未脫。然於死生之際也，尤可惜者，慧能已悟芏口提本非樹而猶自戀其。其遣蛻死而不埋已誤矣。鐵葉裹頸所見又出伯倫下，請試槌碎其像骨能不灰乎。伯倫止多一西，擲下則勝渠遠矣。大抵竹林中人，病在作達，達何可作也。體自然者淵明乎，嗜酒與伯倫同，而其詩云：「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此真達也。成佛作祖余不無疑於慧能，至淵明則不離麯蘖而證莖口提矣，彼其攢眉於人社，豈真以無酒故。惜遠公也酒中得趣，人道如箭，正欲引遠公人醉鄉共成佛道，而惜其不悟也。丙戌六月幾望偶翁醉中戲筆。（同上）

一二 退之服硫黃以死，餘嘗為之辨矣，後見張籍於其卒也祭之以詩曰：「公有曠達識，生死為一綱。及當臨終晨，意色亦不荒。贈我珍重言，傲然委衾裳。」此豈服硫黃以求長生者，必好事者誣之。樂天不察而人之詩，要非知昌黎者也。（同上）

一三 子美詩謂孔明伯仲伊呂固屬卓識，尤奇者又有詩云：「淒其望呂葛，不復夢周孔。」夫古來合稱之人如稷契周召等甚多，皆同時並列，即伊呂異世，亦以商周踵接，功業相當。今呂葛相去千餘年，而功之所就懸殊，乃比而同之，豈不駭人。蓋論其品也，故如子美真是孔明知己，識在宋儒之上。余在成都訪諸葛祠土人，指錦官城外者，是及往乃昭烈廟而以侯配享，但土人則呼為丞相祠，不知何故。再訪子美草堂，則有丞相專祠列於草堂之左，蓋嘉靖間創建者，餘謂二公神交有年，今作比鄰，九泉之下，定當相視而笑，亦應以葛杜稱之。（同上）

一四 鄭宮坊以偉嘗與餘論詩云：詩不如文，須意在言外，忌一真忌易見，忌全篇營營一隅。貴如山中有雲，貴如畫家平遠，貴如禪家棒喝，兩悟自解，他人作一段謎猜，不害其有理無理也。然亦有直有顯有典。又云：格勿入近，近則落楦；字勿用輕，輕則落浮。格要如一朝成一制，字要如一礎承一柱。又云：神藏於肉，而肉不可太多·筋絡於骨，而骨不可太少。俱是詩家三昧。(《管天筆記外編》卷下寧又學》)

一五 作詩文須先樹品，人品高而詩文能自成家，斷然傳矣。若其人無品，而欲取重于詩文，則古來名家車載斗量，我輩安所措趾耶。（同上）

一六 詩文各自有法。既為之，須按其法，即道學先生不得謂詩文緒餘而不加之意，此亦有物有則之理也。但為詩而止以詩人自待，為文而止以文士自待，詩文縱佳，減一格矣。李、杜以詩名，韓、蘇以文名，其所重者有在矣。可曰詩人之詩、文士之文而已耶。（同上）

一七 寡欲則神清，神清則文章之脈理亦清；多欲則神濁，神濁則文章之脈理亦濁。故有淫侈而能文者，雖雕繪滿眼，一時膾炙，而世有明眼，吐棄之矣。（同上）

一八 余君房先生謂國朝之文弘正，前後須各自為選，蓋以前朴而後文也。夫亦先進後進野人君子之說耶?然讀國初以來文，雖乏華采，令人可信。如嬰兒啼笑，不必自言，而知其真喜真悲也。優人登場，一笑而眾為解頤，一哭而眾為雪涕，然三尺童子知其悲喜之假矣。嘉、隆以來，諸名家之文實似之，此曷故耶?將無文之盛者，乃其衰耶?不知百歲後將何置評也?諸公自謂軼宋、唐而方駕秦、漢，又不知其與韓、蘇諸公誰為勝負也?（同上）

一九 五柳先生以文章自娛，作詩撰文，乃天地閭第一清事，信可娛也。若以應人請乞，則人役而已，何娛之有?古人亦有作於請乞，而寥寥短章，或止敘尋常行事，而不以為怪。《「成虛套，必須長篇，必須諛飾，長則捏無實之言，諛則撰違心之語，此有志節之士所必不能諶者。故諛墓之文，斷不敢應。至於他文，亦偶一為之，必其無疚於心者。今年已衰耄，精力有限，遂一概謝絕。時手一編，偶有會心，題以寸楮，投之笥中，積至十數條，再加筒閱，錄而存之家塾，示我後人。俾不迷於嚮往，庶不虛度此餘日也。（同上）

二○ 朱平涵先生小品云：近日文字，問有為上官而作。如考滿、人覲、賀壽、送行，連篇累牘，有一人而至二三首者，然套語諛辭，若出一轍。白沙先生一切謝絕，即劉東山為左伯郡太守求送行序文，亦不肯應。其言曰：所不敢施於當道，一嫌於上交，一恐其難繼。其識遠矣。先生作《潮州三利溪記》，盛言太守周鵬之功，後知其妄悔之，作詩云：「欲寫生平不可心，孤燈挑盡幾沈吟。文章信史知誰是，且博人間潤筆金。」今有明知而故為諛，更有獻諛以湊妄，彼此驥然，不但潤筆，且以乾沒者矣。（同上）

二一 達官遇王敬美曰：尊兄文字佳天下，畢竟何如?漫應曰：河下皂隸爾。蓋謂隨便答應，沒甚緊要關係也。餘謂河下皂隸，乃應付過客聽差使者。此言極弁州之病，亦近代文人之通病。文而至今日，即無之可矣。（同上）

二二 董見龍應舉序元凱集陳勳云：讀其所作，如人清溪棹曉月，兩山倒影，蕩漾於齡楫之下，而空明激射，如近如遠。其清言瑩骨，雅步繩趨，不失尺寸，斟酌於古今之間，動中倫慮，亦似其為人。此數話，摹寫極肖，而文士亦宜佩服斯言。（同上）

二三 湯義仍云：我朝文字，宋學士而止方遜志已弱；李夢陽而下至琅琊，氣力強弱巨細不同，等貭文耳。從來無人敢如此說，其識高出邇來文人數等矣。又嘗答陸學博云：文字諛死佞生，須昏夜為之。想義仍不肯為贗文也。（同上）

二四 文章家若有高世之識，寫自得之語，便不必求工於字句之間。（同上）

二五 一見而了了於目，一入目而了了於心，一會心而了了於筆，在詩謂之真詩，在文謂之真文。此之謂達，此之謂才。世之為詩文者，如村夫諱鄉談，學官話，情多不達，而音又多舛。方自矜其超於俗而不自知其陋也。近來古詩學漢、魏，近體學盛唐，古文學秦、漢，大都似之。如少陵之詩，昌黎之文，何嘗不脫胎于古人，而各自名家，絕無摹仿之跡。蓋橫絕宇宙，而無與為對者也。（同上）

二六 朱平涵先生小品云：浙之文章，莫替于宋都。被四川、江西奪去，至國朝金處諸公，開先王新建大振。此外如鄭澹泉、茅鹿門、王敬所、唐一庵、張甬川、許雲郵、徐子與、蔡白石、吳泉亭、田汝成、徐文長，或以理學，或以詩文，皆號成家。近日余漢城、孫月峰，亦錚錚獨工。又如馮具區文集，盡簡質可讀。屠緯真天才駿發，法度不足。入目斐微，久嚼少味。至如于忠肅、胡端敏之奏議，雖不以文名，而大手筆、大議論，足蓋天下矣。澹泉之史筆，何減孟堅、鹿門之敘事。庶幾龍門，餘嘗執此說為人所笑。要之後世必有能詳之者。（同上）

二七 在杭云：文章窮而後工，非窮之能工也。窮則門庭冷落，無車塵馬足之嬲；事務簡約，無簿書酬應之繁；親友斷絕，無徵逐遊宴之苦；生計羞澀，無求田問舍之勞。終日閉門兀坐，輿書為伍。欲其不工，不可得矣。不特此也，貧文勝富，賤文勝貴。冷曹之文，勝於要津；失路之文，勝於登第。不過以本領省心計閑耳。然在杭所得益者，在於冷曹。至余之得益，又在失路。蓋詩文之病，莫甚於應酬。名位卑微，求者不至。故得專精，而前四者亦不求而至矣。（同上）

二八 今詩人滿天下，而識詩訣者少。訣惡乎在?夫子所雲「一言以蔽」者，正授人以詩訣而人不知也。思苟無邪，則子為真孝，臣為真忠，喜怒哀樂必無妄發。而發之於詩，理趣盎溢，即眼前山光水色，鳥韻花香，皆為理趣之助，而愈玩愈佳。故老杜詩極多忠君愛國語，而人不厭，發自真心也。後人無其心而仿效其語，人遂厭之。而近有好新異者，以談及君國為戒，猶之懲噎廢食，可笑也。（同上）

二九 鄭所南云：詩之法，祖於《三百篇》，下逮曹子建、陶淵明輩。詩之律，宗于盛唐，主以杜，兼之李，次以孟浩然、高適、王維輩。要在漱詩書之潤，益其靈根。歲月至，才華吐為天芬，其體制欲溫柔敦厚，雅潔瀏亮。意新語健，興趣高遠，追淳古之風，歸於性情之正，毋為時之所奪焉。（同上）

三○ 楚辭云：「光風轉蕙，汛崇蘭兮。」蕙之盛者，晴日之下，烽燁有光。微風動搖，光尤瀲豔。然則光生於蘭蕙，而今屬之光。此詞人下語之妙。今無因而稱「光風」又倒為「風光」，便不通矣。風何光之有?（同上）

三一 于麟最為一時膾炙者七言律。其評唐人云：王維、李碩，頗臻其妙；而不滿於少陵，以為頹焉自放。至其自作，全是步趨少陵。然唐人皆縛於律，即乙太白之豪，畏其拘束，不敢多作。獨少陵之作最多，而窮工極變，無一復語。于鱗詩讀至十餘首，天地風塵，百年萬里，屢出可厭。蓋止學少陵，感嘅悲壯，一種且守而不化者也。（同上）

三二 唐宣宗與李藩論應舉詩，疑重用字者，因擧錢起《湘靈鼓瑟詩》內有「楚客不堪聽，曲終人不見」二「不」字相質。此排律也，尚以重字為疑，乃有近體多重字，或失簡點，終屬小疵。（同上）

三三 劉夢得賦《九日》詩，以五經無「糕」字，意不敢用。此見唐人作詩用字之法。蓋詩之用字宜典，但「糕」字原見《周禮》糗養注，而劉不知，故宋子京譏之。今有作詩而俗談諺語盡人篇中，奚可哉?（同上）

三四 《李長吉傳》稱其未嘗得題然後為詩，此亦詩家一訣。古之名家往往如此。即李、杜，除酬贈、即景詠物之外，大都皆先有詩而後綴以題。今人必先有題目，如秀才作制義，止發揮題目，而去性情遠矣。（同上）

三五 長吉長使小奚奴背破錦囊隨行，遇有得，即書投囊中。及暮歸，足成之。蓋專搜剔天地間人不曾道、不能道之語。此又越於性情而事冥搜，固造物之所忌也。無年豈以是乎?（同上）

三六 古人詩有對法，錯綜而讀之，不覺其參差。如「裙拖六幅瀟湘水，鬢綰巫山一段雲」。「紫駝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盤行細鱗」，句法最妙。（同上）

三七 「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二句，皆頂矯首遐觀來，兩喻一意，轉換呼應，文法最妙。杜詩「蟄龍三冬臥，老鶴萬里心」，同一文法。（同上）

三八 胡元瑞論七言律，自開元便到嘉靖，固未必然。徐興公謂七言律最盛於我朝，似為近之。然於我朝覓一老杜，斷不可得。則謂之盛可也，謂之最盛不可。嘻，律詩之盛也，正古詩之衰也。（同上）

三九 《韓昌黎集》，其門人李漢所編者，其編詩止有古、律兩類。古詩則五七言古風與今同也；其律詩則五七言絕句、排律皆編入焉。排律不必言，即五七言絕句，唐時亦謂之律矣。豈即所雲絕句截律詩前後中之說耶?（同上）

四○ 今人歌行鮮有作五言者，古人多有之。如太白《南都行0《江夏行》《清溪行》《勤將軍歌》。又《秋浦歌》十七首，有十句者，八句、六句者，皆五言，而內十四首皆絕句也。少陵有《彭衙行》《義鵲行》，皆五言，歌則無之。而李長吉有《還自會稽歌》《觱篥歌》《河陽歌》《唐姬飲酒歌》，有《傷心行》《古悠悠行》《勉愛行》，皆五言，《勉愛行》三首，而一則絕句也。至七言絕句歌行，古人最多。至少陵《貧交行》，用仄韻止，四句內用「君不見」，又他人所未有者。（同上）

四一 劉伯川泰和人，平居不與俗人接，然善觀人。邑人楊士奇年十四五時，輿陳孟潔謁伯川村中，二子皆其故人子，留款特厚。 一日雪霽酒酣，伯川命各賦詩言志。孟潔賦云：「十年勤苦事雞窗，有志青雲白玉堂。會待春風楊柳陌，紅樓爭看綠衣郎。」士奇賦即景詩云：「飛雪初停酒未消，溪山深處踏瓊瑤。不嫌寒氣侵人骨，貪看梅花過野橋」。伯川顧孟潔笑曰：「十年勤苦，只博紅樓一看耶?」又曰：不失一風流進士。顧士奇笑曰：寒士寒士，鼎鼐器也。又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有為，子其勉之，惜予不及見也。後孟潔果登進士，為庶起士而卒。士奇官至少師。余謂陳詩淺露，楊詩何等醞藉。若無意於功名者。聖門言志，而獨與曾點，意亦如此。閱此二詩，不但可以辨人品，並可悟作詩之法。

（同上）四二 呂翁祠在邯鄲縣北黃粱店，李長沙詩云：「舉世空中夢一場，功名無地不黃粱。憑君莫向癡人

說，說與癡人夢轉長。」端溪王崇慶詩云：「曾聞世有盧生夢，只恐人傳夢未真。 一笑乾坤終有歇，呂翁亦是夢中人。」二詩一順題，一翻案，俱稱妙絕。如香象渡河，徹底截流，他人無復下手處矣。（同上）

四三 朱子嘗戒人作詩，而朱不廢詩，詩未嘗不工，詩即學也。白沙亦然，陽明亦然，即靖節亦然。蓋發自性情，而非矜奇鬬巧，故無妨於學也。亦有詩人原非道學，而偶得雋語，默與道會，而不自知其所至者，其性情不俗也。（同上）

四四 杜牧詩：「四百年炎漢，三十代宗周。」賈島詩：「一千尋樹直，三十六峰寒。」皆唐人句法之新異者。孟郊《吊盧殷詩》古風落句云：「磨一片嵌岩，書千古光輝。」謂昌黎志其墓也，句法尤異。（同上）

四五 子美善詠馬，亦善詠鷹，皆藉以寫其用世之志與經世之略，鷹詩云：「一生自獵知無敵，百戰爭能恥下鞲。」具見英雄本色。當時如郭如李若假之權，而不掣其肘，何憂乎安史，而亦無藩鎮之橫矣。（同上）

四六 若以世俗之矩矮語詩，則少陵亦有在繩尺之外者。然鉤深擷奇，窮變極化，刻畫幽渺，攫孥龍螭。如人武庫，五兵縱橫；如探海屋，萬寶璀璨，固辭擅百代之雄也。蓋祖漢、魏，軼六朝，包四唐，孕宋、元，無不入其範圍，所以謂之大家，而後人必不能至也。蘇長公差步後塵，然少陵於性情近，長公遠，則少陵用意，長公騁才。詩之所貴，在有才而不用其才也。（同上）

四七 不讀杜詩，不極詩之變。雖有利鈍，當自辨之。學其利，毋學其鈍可也。昔人選唐人詩而不及杜，亦有見選詩不免局於一家。王遵岩概以品唐詩者品杜，而一有不合，盡從抹殺。不知看大家詩，當另具隻眼也。（同上）

四八 注杜詩牽合傅會，謂必有為而發，固非；山谷謂全出無意，亦非也。詩有賦比興，果如山谷之論，不闕一比耶?凡杜之詠物詩、，皆比也。（同上）

四九 今無論能詩不能詩，開口譏薄宋人。宋人安可輕也?宋有步趨唐人者，可以分路揚鑣，有自操杼軸者，可以開山作祖。於鱗刪詩，屏去宋元，吾不能不為稱屈。蓋局於所見而不圓也。（同上）

五○ 杜牧序李長吉詩，尊之至矣。乃雲少加以理，奴僕命騷可也。詩何嘗不貴理?但以渾融不露，意在辭外為佳耳。甯失諸理?殆非通論。（同上）

五一 作詩者情景相發，不可放過。情景相乖，不必強做。強做必不佳。（同上）

五二 青蓮有志復古，故七言律最少。少陵七言律在盛唐諸公中為最多，能於規矩繩墨中錯以古調，如生龍活虎，不可把捉，自可雄視百代，即太白不能及也，況於鱗輩乎?而譏其頹焉自放，此可與立未可與權者也。今人大都落王維、李頎窠臼中，使王、李作至數百篇，觀者不能不厭，況優孟王、李者乎？（同上）

五三 古來選詩者最多，其佳者前則吉叩匯》，今則《詩歸》。初學可閱之以為准。矩蠖既定，須遍覓古人全集，兼收而獨詣，然後可以名家。蓋詩一經選，雖人有千家，卷盈千帙，總是一家言耳，安能極詩之變?唐人以詩取士，故無不攻詩，竭一生精力，千奇萬怪，何所不有。自《品匯》正聲盛行，而為所囿者多矣。《詩歸》又選詩變局，然終不能該。（同上）

五四 余平生不喜作應酬詩，如慶賀、送行之類；鋪張詩如新柳、落花等題，賦至數十首之類；摹擬詩如四言古樂府之類，以情景不湊合，而撰胸中所未有之語也。蓋詩所自來，不外情景，或觸景生情，或緣情寫景。鬯寫隱衷孤抱之情，何必投人之好，描畫眼前自有之景，何取冥搜之奇。此餘自謂得詩之趣者也。得其趣，斯得其益。岑寂非是不娛，阮窮非是不遣，菀結非是不豁，冤憤非是不乎。杜詩云：「陶冶賴詩篇。」又云：「陶冶性靈須底物。」此皆實曆語也。鍾嶸有言：「窮賤易安，幽居靡悶，莫尚於詩。」已先道之矣。（同上）

五五 昌黎之《南山》韻賦為詩，少陵之《北征》韻記為詩。體不相蒙，孫莘老、王平甫相提而爭優劣，固非；至斷定於山谷之評，亦未是也。《南山》琢鏤刻畫，詰屈聱牙，自創為體，傑出古今。然不可無一，不可有二。固不易學，亦不必學。總之，未脫文人氣習也。《北征》故是雅調，古來詞人亦或有之，即韓之《赴江陵寄三學士》作，亦同此體，踵其後塵者也。（同上）

五六 劉禹錫稱《平淮西詩》云：「州中喔喔晨鷄嗚，譙樓鼓角聲和平。」以為盡李怨之美。又曰：「始知元和二十載，四海重見升平年。」以為盡憲宗之美。《隱居詩話》云：吾不知此句為何等語?謂論詩大謬。王勉夫曰：詞人意到，自有所喜。禹錫之意，隱居自不解耳。餘謂詩貴平穩，亦貴涵蓄，使人想像而得之於字句之外，政不必以粧點淩厲為奇也。（同上）

五七 山谷云：詩意無窮，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能盡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規模其意而易其容，謂之「奪胎法」。餘謂換骨奪胎，不離於竊。巧則騙人，拙則敗露，高人偶合，原非襲也。請箴以一語：「丈夫自有沖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同上）

五八 在杭論書云：書各須藉人品。人品既高，則其餘技自因附以不朽。此論得其本領。（同上）

五九 文徵仲作詩畫有三戒：一不為闔宦作，二不為諸侯王作，三不為外夷作。故當時處劉瑾、宸濠之際，而超然遠引。二氏籍沒，求其片紙隻字不可得。可法也。（《管天筆記外編》卷下《涉世》)

六○ 宋人輯《全唐詩話》，搜及猥瑣而獨遣濤，知濤非前代所名。大抵薛箋緣上供以重，而詩又緣箋以重。今成都有濤詩刻本，社友李公起見而付鈔，跋其末，筒以示且問序焉。餘閱而疑其贗也。倡家詩原本鄭、衛，情詞豔語乃稱本色。集中本色語殊少，蓋射利者參和他詩，短釘成編，而真詩十不一二也。十離之命題頗似本色，而詩出薛書記之手。元載徐興公有辨矣，聯詩之撰語太露本色。而田洙何許人，不預唱酬二十人之列，何耶?余故知其膺也，不欲虛公起之請而復之以辨，不以序公起讀之跋中之疑可釋矣，嗟呼!狐之魅人也人不知也；醒而知其狐靡不惡之。濤之魅人久矣，竊欲呼而醒之耳，豈好辯哉。(《夷困文編》卷五《辯惑論·讀薛濤詩作》)

六一 人情好色情易蕩，而節之以禮，聖賢不過如此，此元亮《閒情賦》寓意有在，非采唐漚麻之倫。

即順文作解則所雲「欲自往而結誓，懼冒禮之為愆」，此便是好色而不淫，無娩風雅。梁昭明議為白璧之瑕，宜其取譏於東坡。昭明作靖節傳，其令彭澤也，既不以家累自隨矣。公田種秫，妻子與爭，不矛盾耶?況《歸去辭》自敘「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餘日」。計歸，以仲冬月何嘗值播種之期，而好事者作此譚語，昭明不察而收之，靖節幾為癡人矣。靖節詩「應盡即須盡，無復獨疑慮」，死生大矣，而超脫如此。黃面瞿曇，踞蒲面壁，未便能至遠。公戒律精嚴，止可拘束宗雷輩。靖節海鶴孤騫，寧受其縛?所以攢眉而去，託辭於酒，亦見飲酒無妨作佛耳。世以為實，然視靖節何淺也。(《夷困文編》卷六《辯枉·陶元亮三則》）

杜臆 中華書局一九六三年排印本

管天筆記外編 四明叢書本

夷困文編 四明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