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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79

宋懋澄詩話 朱恒夫編纂

宋懋澄(一五七二——一六二二),字幼清,號稚源二作自源)。華亭(今上海松江)人。年三十餘始折節讀書,中萬曆舉人,後三試南宮不第。為萬曆年間著名藏書家。詩文奇矯俊拔。所著《九龠集》,曾被清政府列為禁書。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一則。

一 生平作詩,而不解作詩,懋澄也。然而自喜不已。迨先慈亡而口不成吟,亦絕不喜作矣。今雖偶一為之,直馮婦耳,非真好也。憶昔真好之時,詩來觸意,非有意搜詩,搜之第成韻耳,豈可雲詩乎?然此境見於未解之時,及解無之矣。京房善《易》之語,豈欺我哉。己酉春,將游四方,苦無羔雁,檢笥中有《南雲小言》一卷,乃辛醜歸省道中作也。惜其為絕筆之詞,故先梓之,並以識餘之於詩未嘗解如此。澄居恒自病多情而不解好色,語韻而不解作詩,世有同病者,必賞吾之能自知矣。(《九龠集》卷之二《南雲小言序》)

二 具神仙之才,故降而為詞人,稚川、隱居、白叟類也;稟帝王之資,復佻而為文士,魏文、梁武、唐文皇也,是皆有凡骨焉。德乏皋、夔,才非周、傅,而欲致君堯、舜、湯、武,屈大夫、賈太傅、曹陳思、杜拾遺、李供奉、韓吏部之牢騷也,吾與其進也。其才足以經國,其識足以逃憚,而其俗腸不足與語出世,碌碌不休,蘇子瞻也,然而吾見其進也可以語上者也。餘之才無能語下,然計於今,已不作人間想,深心可以奉塵刹矣。回視昔年所為詩文,皆血氣之餘耳。豈血氣而足語上哉?聊存之以語下而已。嗟乎!雖稟羅才,落筆則俗焰蒸雲,雖馭仙禽,對人則塵埃滿面,噫可悲也夫!噫可悲也夫!(同上《九龠集文序》)

三 嘗觀遊於魚矣,觀飛於烏矣,彼都無所為品格學問,才情風韻也;而盤旋迥翔,動成文焉。試語以若何而善,雖折其翅尾,豈能從哉。惟人亦然,曆三代而國初,家自立戶,未始借人門牆也,借之自嘉、隆始,至今日而舉世盡新豐矣,近日剿為巫辭箕語,瓶罌之花,虎豹之鞟,以號於眾曰,是為至文,豈非詩文之大厄哉?所以濫觴至此者,品格學問、才情風韻悮之矣。餘以為饑則思食,寒則求衣,一皆出於自然,令捉筆之時,而有如思食求衣之不得已焉,庶乎亦鳥之飛,魚之遊矣,此吾所以恥吾之詩文而不忍復作也,恥之而顧梓之,堅吾之不復作也。(同上《九龠集詩序》)

四 元美之駁用修也,確矣,然而不免有勝心也;詆獻吉也,似矣,然而不免有忌心也;譽於鱗也,誠矣,然而不免有黨心也。(《九龠別集》卷之一《輿麻二》)

五 嗜古則能文,尚趣則得詩,勤儉致富,專一取貴,伎工于習,事成於勉,不必天也,孔氏指之曰一,老氏究之曰無,釋氏體之曰妄,道可悟矣。有不須學,不待悟,而獨授之天者,願與之同事焉。(同上《與曲曰大》)

六 子建如河朔少年,風流自賞,豈必文情,為人亦當乃爾。(同上《輿田二》)七 白學士母看花墮井死,後官通顯,彈者謂花井是白所諱,乃詠花不輟,復作《井上汲銀瓶》詩,白由此功名遂落。(同上《輿仲二》)

八 王介甫、黃庭堅諸公,共至華林園遊戲,蘇長公後到,見諸公所在,笑曰「或降於池,或迎於于阿。」(同上)

九 某少癖山水,常有詩自題曰:「宜水宜山一道人。」及癸巳偶讀《太白集》,有「山水何曾稱人意」之句。嗟乎,此老亦為山水所誤乎!(同上《輿甄三》)

一○ 曹子建假令絕意功名,其才當滿一石。(同上《輿戈五》)

一一 于鱗於詩文,輒曰擬議以成其變,惜乎吾見其擬矣。(同上《與艾七》)

九龠集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一九八四年版王利器校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