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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希言詩話 吳家駒編纂

錢希言（約一六二二年後去世），字簡棲，江蘇常熟人。少遇家難，避地吳門。博覽好學，刻意詩歌。王褲登見其詩曰：「後來第一流也。」屠隆、湯顯祖亦皆稱之。然恃才員氣，稍不當意，則矢口嫚罵，或形之筆跡，多所詆諆，人爭避之。曆游浙東、荊南、豫章，卒以窮死。著有《劍萸》、《戲瑕》、《檜園》、《遼郎紀聞》、《楚小志》、《西浮籍》等。併合編所著《戲瑕》、《檜園》、《賦湘樓集》、《小輞川集》等為《松樞十九山》。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四則。

一 「高唐雲雨」，是先王楚懷事。楚襄雖夢神女，而賦中不言雲雨也，乃唐人詩如「傾國傾城漢武帝，為雲為雨楚襄王」，「雲雨無情難管領，任他別嫁楚襄王」，「料得也應憐宋玉，只應無奈楚襄王」，「今來雲雨知何處?重上襄王碡瑁筵」，此類甚多，往往誤稱，相沿不改，後遂為填詞家借資。然使正其訛而作懷王，便不成佳話矣。《高唐賦》中「旦為行雲」，至今亦莫有稱旦雲者，看來古人下語練字，皆須韻致，不專以理勝也。又閱元微之《會真》詩「晨會雨濛濛」，則不獨稱暮雨矣。(《戲瑕》卷一全向唐雲雨》)

二 梁簡文樂府有《愛妾換馬》，樂府解題曰：《愛妾換馬》，舊說淮南王所作，疑淮南王即漠劉安也。古辭今不傳，後閱《獨異志》載魏任城王曹彰，性倜儻，偶逢駿馬，愛之。其主所惜也，彰曰：「餘有美妾可換，惟君所選。」馬主因指一妓，彰遂換之。馬號曰白鵲，後因獵獻於文帝，此於淮南之說理較長矣。乃宋人詩話，卻指鮑生以口弦換韋生紫叱撥，為愛妾換馬，是開成後事也，何其謬歟?簡文樂府結語有「真成恨不已，願得路傍兒」，蓋應劭《風俗通》引古諺雲「殺君馬者路傍兒」，言傍人譽焉，乘者盡力馳死也。而唐人張祜詩結語翻案最佳，「恩勞未盡情先盡，暗泣嘶風兩意同」，可謂脫胎換骨。（同上《愛妾換馬》)

三 往一老先生云：許文穆公昔年以史臣奉使冊封朝鮮，其國王問柳柳州《薑芽帖》書法頗佳，有處可物色否?文穆一時不知所置對。事竣還朝，問諸館中諸公，亦復茫然。於是文穆謝病還新都，以不能應對為恥，信乎博識之難也。餘訊故老，皆不知有《薑芽帖》。偶閱柳子厚詩，有《重贈劉夢得》二首，其末章云：「世上悠悠不識真，薑芽盡是捧心人。若道柳家無子弟，往年何事乞西賓?」而劉隨州禹錫集中亦有《答柳柳州》三首，其首篇雲「日日臨池弄小雛，還避思寫論付官奴。柳家新樣元和腳，且盡薑芽斂乎徒」，即此事。《薑芽帖》信有之乎?第我輩日聚訟於雌霓癡龍之間，猶未及究此僻事，許公宰輔，豈暇汛瀾，不知何足為病?（同上《薑芽帖》)

四 《疑耀》謂詩自《三百篇》而後，至於我明，未有一語可被管弦者，蓋文采有餘，性情不足也。其說駭俗，無已太狹。夫詩本性情，六朝樂府、三唐絕句，何莫非緣情之妙制，聲韻天然，可絲可竹，信如張言，然則彼皆非耶?沈香亭下清平調，與旗亭酒墟諸歌，宮人伶伎，矢口而寫，亦何嘗更換錯綜添減，而後於聲律協乎?且自《鐃歌十八曲》而下，歷代樂章，以薦宗廟，以格天地，皆是物耳。假令不入聲律，曷以臻斯妙用?古人有知，豈不揶揄地下哉!張氏又謂《離騷》廢而樂府繼之，不知未有《離騷》，先有樂府，其來久矣。侗峯梓瑟，防自窮桑，《卿雲氣《南薰》起於虞代，穆王之《白雲》、《黃竹》，尼父之《梁木》、《猗蘭》，是皆在《鐃歌十八曲》前也。何謂繼騷而作耶?（同上《詩葉管弦》)

五 古諺云：「千里井，不反唾。」以嘗飲乎此，雖去之千里，而弗忍唾也。此即食不毀器，蔭不折枝之意耳，亡它深義，故觀曹植代劉勳妻王氏作《去歸》詩曰：「千里不唾井，況乃昔所奉。」而李白為平虜將軍妻賦詩，亦遂採用其意而曰：「古人不唾井，莫忘昔纏緜。」又六朝詩中援引唾井事甚多，乃宋人附會莖草之說，何其穿鑿甚乎!（同上《不唾井》)

六 韓湘子於潮州示叔父昌黎詩云：「舉世盡為名利醉，吾今獨向道中醒。他時定見飛升去，衝破秋空一點青。」此二十八字，《仙傳》、《拾遣》所不載，何也?然未嘗言外甥，不知《仙傳》何據?今《廣記》中錄其全文，直以韓愈外甥為題矣。（同上《韓湘予》)

七 余第聞皮襲美詩「明朝有物充君信，瀋酒三鉼寄夜航」，而絕不聞古樂府有《夜航船》曲。《輟耕》所載，出何典耶?錄中竄為「攜酒三樽」，尤可笑矣。（同上《夜航》）

八 「目送飛鴻，手揮五弦」，此晉嵇叔夜五言詩也。唐人獨孤及《馬退山茅亭記》中改作「手揮絲桐，目送還雲」，直用其義，不覺蹈襲。權德輿《吳興溪亭記》則曰「目送飛鳥，口吟招隱」，抑又下矣。（同上卷二《目送》)

九 唐顧甄遠賦《惆悵》詩中，有「若為多羅年少死，始甘人道有風情」二句，湯義仍常不解「多羅」之義，而以質余，余無以應。近見一書云：「多羅，粉器也。」疑唐人直以多羅為粉而稱粉少年耳。又，多羅，海外國名，見《山海經》。（同上《多羅》）

一○ 《疑耀》舉劉越石《贈盧諶》詩二旦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以為文法不通，不知錯綜其辭，政是六朝人妙處。遐哉邈乎，上哉復乎；皇哉唐哉，唐哉皇哉；臣哉鄰哉，鄰哉臣哉；雲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左提右挈，互舉兼稱，何為不可?（同上甯萬朝文法》)

一一 楊妃以竊吹甯王紫玉笛忤旨放出，後復使高力士就召以歸，故詩人張佑詩曰：「梨花靜院無人見，閑把甯王玉笛吹。」此載《太真外傳》有據，而《容齋續筆》則云：「金輿遠映無人見，偷把鄰王小管吹。」《萬首唐人絕句》洪所緝而進呈者，其所載張佑詩以《鄰王小管》為題。考之《唐書》，甯王未嘗封子鄰，或寄託之辭，如王維賦餅師，而題稱息夫人之屬是耳。不然，何為使李公戴張公帽耶?抑或以承寧嗣那，故遂舉竊笛事附會之，殆不可曉。（同上卷三《楊妃竊笛詩》)

一二 黃庭堅太史在蜀時，泊舟江上，夜夢李白。謂云：「吾平生有《蜀江竹枝詞》三絕，恐集中傳寫失其真，為君誦之。」庭堅醒而記其語，一 一著之於書，即今相台嶽珂載人《程史》首卷是矣。其末章有「北人墮淚南人笑，青壁無梯聞杜鵑二一句。厥後靖康之變，詞人賦感懷中，即承其語用之：「南人墮淚北人笑，臣甫低頭拜杜鵑。」宋詩學古，大都如此。（同上《夢中李白詩》)

一三 秦淮與外江夾二洲，曰白鷺，曹彬大破江南兵駐於此。李白詩「三山半落青山外，一水中分白鷺洲」，摹寫曲盡。(《西浮籍》)

一四 漢陽渡口有煙波灣……時餘逗舟灣下，曉望隔江煙樹，忽憶杜樊川「落月照古渡，武昌門未開」，真入畫矣。（《楚小志》)

戲瑕 借月山房匯鈔本

西浮籍 說郭績本

楚小志 說郭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