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700
骨集
(一) 確評
一 或曰:今人所以不及古者,病於麗詞。予曰:不然。先正詩人時有麗詞,雲從龍,風從虎,非麗耶。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斯,雨雪霏霏,非麗耶。但古人後於語,先於意。
二 或曰:詩不要苦思,苦思則喪於天真,此甚不然。固當繹慮於險中,采奇於象外,狀飛動之句,寫真奧之思。夫希世之珍,必出驪龍之頷,況通幽名變之文哉。
三 古文云:其體惟子建、仲宣,偏善則太沖公、韓子,手得其雅,叔夜含口潤,茂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鮮能兼通。況當齊梁之後,正聲寢微,人不逮古,振頹波者,有賢於今論矣。
四 李少卿並古詩十九首 評曰:五言始於李、蘇,二子天與其性,發言自高,未有作用,如十九首詞,詞義煙婉而成章。
五 鄴中集 評曰:鄴中七子,陳、王最高,劉郎辭氣偏正得其中,不拘對屬偶或有之。語與與興駐,勢逐情趣,不由作意,氣格自高,十九首其流亞也。
六 文章宗旨 評曰:謝康樂為文直於情性,尚於作用,不顧辭彩而風流自然。彼清景當中天地秋色,詩之量也。卿雲從風,舒卷萬狀,詩之變也。不然,何以得其格高,其氣正,其體貞,其色古,其詞深,其才婉,其德容,其調遠,其聲諧哉。
七 取境 評曰:或曰,詩不假修飾苦思。不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句。成篇之後,觀其風貌,有似等閒,不思而得,此高手也。(二) 重意例
八 評曰:重意已上,皆文外之旨,若遇高手,如康樂公,覽而察之。但見情性,不覩文字,蓋詩道之極也。 如宋玉云:「晰兮如姣姬楊袂,鄣日而望所思。」 如曹子建云:「高堂多悲風,朝日照北
林。」 王維詩:「秋風正蕭索,客散孟嘗門。」 王昌齡詩:「別意猿烏外,天寒桂水長。」 《古詩》:「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 宋玉《九辨》:「僚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
(三) 跌宕格計貳品
九 越俗 評曰:其道如黃鶴臨風,貌逸神王,杳不可羈。 郭景純詩:「左挹浮丘臂,右拍洪崖肩。」 鮑明遠詩:「飛走樹問逐蟲蝗,豈知往自天子尊。」
一○ 駭俗 評曰:其道如楚有接輿,魯有原壤,外若驚俗之貌,內藏達人之度,今舉一二:郭景純詩:「妲娥揚其音,洪崖頷其順。」 王梵志詩:「還爾天公我,還我未生時。」 賀知章詩:「落花真好些,一醉一回顛。」 盧照鄰詩:「城孤尾燭悚,山鬼面參軍。」(四) 淈沒格計壹品
一一 澹俗 評曰:此道如憂姬當爐,似蕩而貞。 古詩「可憐女子來照影,不照其餘照斜領」。(五) 調笑格計壹品
一二 戲俗 評曰:此一晶非雅作,足以為談笑之資矣。 李白歌:「女媧弄黃土,搏作愚下人。」《漢書》云:「匡鼎來,解人頤。」(六) 綜議
一三 夫詩,有三四五六七言之別,今可略而敘之。二三言始虞典、元首之歌;四言本於國風,流於夏世,傳至韋孟,其文始具;六言散在《離騷》;七言萌於漢代;五言之作召南行露已有濫觴。漢武帝時,屢見全什,非本李少卿也。少卿意悲詞切,若偶中奇響,十九首之流也,建安三祖七子五言始成,終傷用氣,正始何晏、嵇阮之儔,漸浮侈矣。晉世尤尚綺靡。宋初文格輿晉相左,更顦顇矣。論人,則康樂公,秉獨善之姿,振頹靡之俗。沈建昌評,則靈均以來,一人而已。此後諸子,時有單言只句,縱敵於古人,而體不足齒。律家之流,拘而多忌,失於自然,吾嘗所病也。必不得已,則削其俗,巧與其一體。一體者不明,詩體終未階大道。若《國風》、《雅》、《頌》之中,非一手作,或有暗同。
一四 「終朝采綠,一盈一掬。」 又:「采采卷耳,不盈頃筐。」 此雖興別而勢同也。
一五 俗巧者,由不辨正氣,習弱師弊之道也。其詩曰:「隔花遙飲酒,就水更移牀。」 又:「樹陰逢歇馬,魚潭見洗船。」(七) 夫境象非一,虛實難明
一六 有可靚而不可取,景也;可聞而不可見,風也;雖系乎我形,而妙用無體,心也;義貫眾象,而無定質,色也。凡此等,可以偶虛,亦可偶實。(八) 對有六格
一七 的名對 如詩「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
一八 雙擬對 如詩「可聞不可見,能重復能輕」。
一九 隔句對 如詩「始見西南樓,纖纖如玉鈎。末映東北墀,娟娟似娥眉」。
二○ 聯綿對 如詩「望日日已晚,懷人人未歸」。
二一 牙成對 如詩「歲時傷道路,親友在東西」。
二二 類對 如詩:「離堂思琴瑟,別路逵山川」。(九) 對有八種
二三 鄰近 如詩「死生今忽異,歡娛竟不同」。 又詩:「寒雲輕重色,秋水去來波。」
二四 交絡 如賦「出入三代,五百餘載」。
二五 當句 如賦「薰歇盡滅,光沉響絕」。
二六 含境 如賦「悠遠長懷,寂寥無聲」。
二七 背體 如詩「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二八 偏體。如詩「蕭蕭馬嗚,悠悠旆旌」。 古詩:「日月光太清,列宿耀紫微。」 又:「亭皋木葉下,隴首塞雲飛。」 全其文采,不求至切。 沈給事詩:「春豫遇靈沼,雲旌出鳳城。」 但天然,雖虛亦實。
二九 假體 如詩「不獻胸中策,空歸海上山」。 或有人以推薦假體口口口。
三○ 雙虛實對 如詩「故人雲雨散,空山來往疎」。(一○) 二俗 傳俗
三一 如詩 「小婦無可作,挾琴上高堂。」此俗類也。(一一) 十五例
三二 一重疊用事例 如詩「淨宮連傳望,香刹對承華」。
三三 二上句用事,下句以事成之例 如詩:「子王之敗,屢增堆塵。」 上句出傳,下句出詩。
三四 三立興以意成之例 如詩「明月照高樓,流光照徘徊。上有愁思婦,悲歎有餘哀」。
三五 四雙立興以意成之例 如詩呈曰青陵上陌,磊磊澗中石。人生百歲閭,忽如遠行客」。
三六 五上句古,下句以即事偶之例 如詩:醜曰聞汾水遊,今見塵外鑣。」
三七 六上句立意,下句以意成之例 如經:「假樂君子,顯顯令德。宜民宜人,受祿子天。」
三八 七上句體物,下句以狀成之例 如詩:「朔風吹霏雨,蕭蕭江上來。」
三九 八上句體時,下句以狀成之例 如詩:「露色未成霜,梧楸欲半黃。」
四○ 九上句用事,下句以意成之例 如詩:「京洛類神仙,藹藹郊雲煙。」
四一 十當句各以物色成之例 如詩:「明月照積雪,朔風勁且哀。」
四二 十一立比,以成之例 如詩:「風潭如拂鏡,山溜似調琴。」
四三 十二覆意之例 如詩:「延州協心許,楚老惜蘭芳,解劍竟何及,撫墳徒自傷。」
四四 十三疊語之例 如詩:「故人心尚爾,故心人不見。」 又詩:「既為風所開,還為風所落。」
四五 十四避忌之例 如詩:「何以雙飛龍,羽翼臨風乖。」
四六 十五輕重,錯繆之例 如詩:「陳王之誅武帝」,稱「尊靈永墊」,孫楚之哀人臣,乃雲「奄忽登遐」。
(一二) 剔病
(一三) 六易犯病例
四七 齟齬病 一句除第一字,及第五字,其中三字,同上聲及去入聲也,平聲都不為累。若犯上聲,其病重於上尾;若犯去入聲,其病重於鶴膝。上官儀所謂犯上聲,是斬形也。
四八 長獺腰病 每一句上下兩字之要,無解監相間。 上官儀詩:「曙色隨行漏,早吹人繁笳。」
四九 長解監病 第一第二字義相連,第三第四字義相連。 上官儀詩:「池牖風月清,閒居遊客情。」
五○ 叢雜病 上句有文,下句有霞,次句有風,下句有月。 沈休文詩:「寒瓜方臥襲,秋菰正滿陂。紫茄紛爛熳,綠芋鬱參差。」瓜菰茄芋同昃草類,可為叢雜也。
五一 形跡病 篇中勝句清詞,其意涉忌諱者是也。
五二 反語病 篇中正字是佳詞,反語則深累。 鮑明遠詩:「伐鼓早通晨。」 伐鼓則正字反語則反字。(一四) 八常犯病例
五三 支離病 五字之法,切須對也,不可偏枯。 如詩:「春人對春酒,芳樹問新花。」
五四 缺偶病 詩中上句引事,下句空言也。 如詩:「蘇秦時刺股,勤學我便登。」
五五 落節病 一篇之中,合春秋言是犯。 如詩:「菊花好泛酒,楊花好插頭。」
五六 叢木病 詩句中皆有木物也。 如詩:「庭稍桂林樹,簷度蒼梧雲。」
五七 相返病 詩中兩句相反,失其理也。 如詩:「晴雲開遠野,積霧掩長洲。」
五八 相重病 詩帝並物色重疊也。 如詩:「駐馬清渭濱,飛鑣犯夕塵。川波增遠蓋,山月下重輪。」
五九 側對病 凡詩字體全別,其義相背,如詩:「恒山兮羽翼,荊樹折枝條。」
六○ 聲對病 字義全別,借聲類對。 如詩:「疎蟬高柳谷,桂鳥隱松深。」(一五) 三有會
六一 得趣 謂理得其趣,詠物如合砌,為之上也。 如詩:「五裡徘徊鶴,三聲斷績猿。如何俱失路,相對泣離罇。」是也。
六二 得理 謂詩首末確語,不失其理,此謂之中也。 如詩:「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是也。
六三 得勢 如詩:「孟春物色好,攜手共登臨。放曠丘園裹,逍遙江海心。」是也。(一六) 見意三例
六四 一句見意 「股肱良哉」是也。
六五 兩句見意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六六 四句見意 「落羽辭金殿,孤嗚托繡衣。能言終見棄,還向隴山飛。」(一七) 高下二格
六七 詩義高,謂之格高。意下,謂之格下。 古詩「耕田而食,鑿井而飲」,此詩格高。 沈休文詩「平生少年兮,白首易前期」,此詩格下。(一八) 偶對例
六八 切對 謂家物切正,不偏枯。
六九 切側對 如詩:「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
七○ 字對 如詩:「山柳架寒露,池筱韻涼飈。」
七一 字側對 謂字義俱別,形體半同。 如詩:「玉維清五洛,瑞雪映三秦。」
七二 聲對 謂字義別聲名對也。 如詩:「間鼠緣香案,山蟬噪竹扉。」
七三 雙聲對 如詩:「洲渚近環映,樹石相因依。」
七四 雙聲側對 如詩:「花明金穀樹,菜映首山激。」
七五 疊韻對 如詩:「平明披黼帳,窈窕步花庭。」
七六 疊韻切對 如詩:「浮鐘霄響徹,飛鏡晚光斜。」(一九) 由淺人微
七七 形似 謂邈其形而得似也。 如詩:「風花無定影,露竹有餘清。」
七八 質氣 謂有質骨,而依其氣也。 如詩:「霜峰暗無色,雪覆登道白。」七九 情理 謂敘情以入理致也。 如詩:「游禽知暮返,行客獨未歸。」八○ 直置 謂直書,可置於句也。 如詩:「隱隱山分地,蒼蒼海接天。」八一 雕藻 謂以凡目前事而雕妍之也。 如詩:「岸坼開河柳,池紅照海榴。」八二 影帶 謂以事意相愜而用之也。 如詩:「露花如濯錦,泉月似沉鈎。」八三 婉轉 謂屈曲其詞,婉轉成句也。 如詩:「流波將月去,湖水帶星來。」八四 飛動 如詩:「空葭凝露色,落葉動秋聲。」八五 情切 如詩:「猿聲出峽斷,月影落江寒。」八六 精華 如詩:「青田凝駕鶴,丹穴欲乘鳳。」
(二○) 偷逗例三八七 偷語 陳後主詩:「日月光天德」,取傳「長虞,日月光太清」。八八 偷意 沈銓期詩:「小池殘暑退,高樹早涼歸。」取柳憚「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八九 偷勢 王昌齡詩:「手攜雙鯉魚,目送千里雁。悟彼飛有適,嗟此羅憂患。」 取嵇康「目送飛鴻手攜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二一) 晶藻九○ 百葉芙蓉菡萏照水例 張正見詩:「長河上月桂,澄彩照高樓。」 劉孝綽詩:「攢柯伴玉蟾,
挹葉映金兔。」 杜工部詩:「塵匣元開鏡,風簾自上鈎。」 如此類是也。
(二二) 龍行虎步,氣逸情高例 駱賓王詩:「嘗洽袁公地,情披樂令天。」 劉斌詩:「及門思往烈,入室想前修。」 張說詩:「雲間東嶺千重出,樹裏南湖一片明。」 如此類是也。
(二三) 寒松病枝風擺半折例 蘇味道詩:「帶日浮寒影,乘風盡曉威。」 範灑心詩:「喬木聳田園,青山亂商鄧。」 如此類是也。
(二四) 五種破題九一 就題用題目便為首句是也。 周樸《登靈岩寺上方詩》:「雨後靈岩寺上方,如何雲者合思量。」張佑《春遊束林寺詩》:「一到柬林寺,春深景致芳。」 禪月《寄南行客行》:「見說南行客,迢迢有似無。」
九二 直致就題中通變其事,以為首句是也。 崔補闕《詠逼庭雪》:「萬里一點白,長空鳥不飛。」 此詩用「白」字,傷其雪體,故曰真致。 如周樸《登福唐縣上樓》:「鹹通五載後伏裹,登此福唐縣上樓。」又古人《早行詩》:「早起赴前程,鄰鷄尚未鳴。」
九三 離題外取其首句,免有傷觸是也。 齊邑漁父詩:「湘潭春水滿,湘岸草青青。」 曹松《聞猿詩》:「曾宿三巴路,今來願不聽。」 禪月《牡丹詩》:「萬計交人買,華軒保惜深。」 崔補闕《春閏》:「寒食月明雨,落花香滿泥。」 林先輩《登山》:「數歇未到頂,穿雲勢漸孤。」九四 粘題破題上下二句重用其字是也。 禪月詩:「得力未得力,苦吟夏又殘。」 此乃一句內粘二「力」
字也。方幹詩:「至業未得力,至今猶苦吟。」 此乃上下共粘二字也。 送僧詩:「一衲與一錫,一身索索輕。」 此乃上下共粘三字也。 古詩:「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題。」 此乃一句粘四字也。別友人詩:「昔年相別今又別,今別遠將昔別同。」 大凡破題,切詳此例。
九五 人玄取其意句綿密,只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宣也。 韋述《送人》:「樹人江雲盡,城街海月遙。」 此乃上下句不言送人,而意在送人。 鄭穀《題鷹》「八月悲風九月霜,蓼花紅淡葦條黃」,此乃上下句不言鷹,而意就鷹也。 歐陽詹《贈老僧》:「笑向何人談古時,繩床竹杖自扶持。」 以上五種,可惟入玄最妙。
(二五) 原道 至玄至妙,非言所及,若悟者方知其難。 如詩:「未必星中月,同他海上心。」樟月詩:「萬緣宜目盡,一衲亂山深。」 薛能詩:「九江空有路,一室掩多年。」 周樸詩:「塵世自礙水,禪門長自關。」此乃詩道也。
(二六) 嚴辭之體,又有四對
九六 言對為易 事對為難 兩事相對,而優劣不均,是驪在左驂,駑居右服也。
九七 美事孤立,莫與為偶,是夔之一足,蜷踔而行也。九八 四序紛迥,而人興貴閑。物色雖繁,而析辭尚簡。使味飄飄而輕舉,情曄曄而恒鮮。古來辭人,異代接武,莫不參伍而相變,因革以為巧,物色盡而情有餘者,曉會通也。
(二七) 四貴
九九 綜學貴傳 取事貴要 校揀貴精 據理貴竅。(二八) 四忌
一○○ 避詭異 省聯逞 推重出 調單復 何謂詭異 此謂字體壞怪是也。 何謂聯邊 此謂半字同文是也。 何謂重出 此謂同事相犯是也。 何謂單復 此謂瘠字累句肥字損文是也。(二九) 文之精蕤有隱有秀
一○一 隱也者,文外之重旨也。 隱以復意為工。
一○二 秀也者,篇中之獨技也。 秀以卓絕為巧。(三○) 九等
一○三 薛公《廬山詩》:「落花度幽越,去鳥人長煙。」 又詩:「潭影搖疎竹,野氣人高松。」 唐河詩:「雲光澹淺石,露氣肅長煙。」 劉獻臣《餞道士還蜀詩》:「鸞飛背簫閣,鶴舞向琴台。」 以上詩,居上上等也。
一○四 無可《江寧詠雪詩》:「常持皎潔性,終恰豔陽年。」 鄧郎中《黃河詩》:「忠信固可憑,湍波非所懼。」 以上詩居上中等也。
一○五 韋承慶《九成宮詩》:「有水爭魚樂,無人烏共歌。」 此詩居上下等也。
一○六 劉處約《亡奴詩》:「丹籍坐平淺,黃泉歸路深。」 駱西征詩:「試上天山望,依然想物華。」以上詩居中上等也。(三一) 三易
一○七 易見事 易識字 易讀語
一○八 王籍《人若耶溪詩》:「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簡文帝吟此詩不能忘。 孝元諷此詩,以為不可復得。
一○九 蕭殷秋詩:「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疎。」 此詩蕭散宛然在目。
一一○ 杜牧詩:「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 此詩皮日休此句未嘗忘。
一一一 盧子發詩:「明日照巴山」。 姚岩傑曰:明月照天下,奈何獨照巴山耶。
一一二 張佑《宮詞》:「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阿滿子,雙淚落君前。」 白宮云:四句之中皆數對,何足奇。
一一三 徐凝詩:「千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 東坡云:此至為塵陋。
一一四 孟郊《移居詩》:「借車載傢俱,傢俱少於車。」 永叔云:乃是都無一物耳。
一一五 賈島詩:「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 永叔云:縱堪織,所得幾何。
一一六 嚴維詩:「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 梅聖俞曰:芙蓉物態,豈不在目前。
一一七 楊誇省試 宣室受厘詩「願前明主席,一問洛陽人。」 是年果登第。
一一八 退之《城南聯句》:「竹影金瑣碎。」 此乃日光,非竹影也。
一一九 汪處士詩:「藥靈丸不大,碁妙子無多。」 曾文瑩:此詩可采。(三二) 因言竅晶
一二○ 宋莒公《知許州開西湖詩》:「鑿開魚烏忘情地,展盡江湖極目天。」 識者觀此詩,知公位極一品矣。
一二一 子京嘗有詩曰:「碧雲護有三年信,明月長為兩地愁。」 識者知其不至兩府矣。
一二二 白居易詩:「無事日月長,不羈天地闊。」 此詩乃曠之詞也。
一二三 孟郊詩:「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 此詩乃褊隘之詞也。
一二四 劉丞相《沆小孤山詩》:「擎天有八柱,一柱此焉存。」 識者知其有宰相器矣。
一二五 蘇公紳《金山詩》:「僧依玉檻光中住,人踏金鰵背上行。」識者以為榮登玉堂之兆,已而果然。
一二六 江東逸人王褒《早行詩》:「高空有月千門閉,大道無人獨自行。」 早行詩多,此乃出類。
一二七 苦吟詩:「一句坐中得,片心天外來。」 永叔云:此乃苦吟破的句也。
一二八 陸子履全曰懷詩》:「薄有田園歸去好,苦無官況莫來休。」 士君子莫不賞味其意。
一二九 李防《贈邑令詩》:「琴彈永日得古意,印鎖經秋帶蘚痕。」 句意雖美,但印上不是生蘚處。
一三○ 林逋《秋夜詩》:「煩襟人夜權宜減,瘦格乘秋鬥頓高。」 以「權」對「鬥」,抑又巧絕。
一三一 謝靈運詩:「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 靈運坐此詩得罪,遂計以阿連夢中,授此語。有客以請舒王曰:不知此詩,何以得名於後世,何以得罪於當時。舒王曰:權德輿已賞評之,公其尋繹爾。客退,而求德輿集,了無所得。復以為舒王曰:誦其略,曰池塘者,泉州瀦溉之地,今日生春草,是三澤竭也。《豳詩》所紀,一蟲嗚,則一候變,今日變嗚禽者,候將變也。客以無士夫,士夫益服舒王之博。」
一三二 謝景山詩:「江禽聞杜宇,園樹宿韓馮。」 韓馮,蝶名,皆以口名相對。
一三三 舒王曰:「梨花一枝春帶雨」,「桃花亂落如紅雨」,此警句也,然終不如「院落深沉雨」為優,言盡而意不盡也。
一三四 孫少述《栽竹詩》:「更起粉墻高百尺,莫令牆外俗人看。」 晏臨溜曰:「何用粉牆高百尺,任教牆外俗人看。」 處士之節,宰相之量,亦各言其志也。
一三五 王仲宣有詩少遊和之曰:「簾幕千家錦繡垂」。 仲宣讀之暎曰:此語又待人小石調也。
一三六 陳無己詩:「扶老趨嚴詔,徐行及聖時。」 饒次守云:才得一正字,雲「趨嚴詔」,此詩不作可也。
一三七 司馬溫公《獨樂園》:「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中有五畝園,花竹秀而冶。」 歐公《春雪詩》:「有夢皆蝴蝶,逢衣只麻。」 諸公不復措手。
一三八 舒王詩:「扶輿度陽焰,窈窕一川花。」 山谷謂此詩包含數個意。
一三九 劉禹錫《望洞庭詩》:「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裹一青螺。」 雍陶詠《君山詩》:「疑是水仙梳洗處,一螺青黛鏡中心。」 二詩頗相類。
一四○ 方幹《謁杭州于郎中夜譙詩》:「徧請玉容歌白雪,高燒紅蠟照朱衣。」 李群玉《杜公席上出歌姬詩》:「裙拖六幅瀟湘水,鬢聳巫山一段雲。」 章孝標《贈李使君歌人劉小小詩》:「何事不歸巫峽去,故來人世斷人腸。」 當時無不賞俊。
一四一 天錫五言云:「風便磬聲遠,日斜樓影長。」 彬七言云:「松歌晚景離壇草,鐘撼秋聲人殿風。」 潘天錫與沈彬同游古觀作詩。二詩俱為絕唱。
一四二 文與可詩:「美人卻扇坐,羞落亭下花。」 歐公云:此非與可詩,世間元有此句,與可拈得耳。
一四三 山谷語人云:凡作詩,必令意有所屬,乃可下筆。
一四四 白公《和答詩序》 曰:其問所見同者固不能自異,異者亦不能強同,同者謂之和,異者謂之答。
(三三) 梁詞人麗句 李商隱 世宗頗好文詞;子國僅將二紀,文武之代篇什成風,至於裨將清吟,群公讓勝,緇衣奮藻,時王嫉能,鹹著在沖湘,動盈卷帙,泊隋收寶晶,陳受降旗,逸調空在,全篇莫存。 右獻樂安公啟 今列詩於後(略)
鍾伯敬朱評詞府靈蛇 臺灣廣文書局影印本
輯錄
一 林古度曰:白雲先生陳昂者,字雲仲,福建莆田黃石街人也。所居所至,人皆不知其何許人。自隱於詩,性命以之,獨輿馬公子用昭善,先生詩所謂「自天亡我友」者,即其人也。其後,莆田中倭,城且破,先生領妻子奔豫章,織草屨為日,不給,繼之以蔔。……至金陵,姚太守稍客之,給居食。久之,姚太守亦死,無所依,仍賣卜秦淮,或自榜片紙於扉,為人傭作詩文。其巷中人,有小小慶吊,持百錢、斗米與之,輒隨所求以應。無則又賣蔔,或雜以織屨。而林古度與其兄槨者,闔人,林孝廉初文子,寓居金陵者也。一日,兄弟過其門,見所榜片紙於扉者,色有異,突人其室,問知為莆田人,頗述其平生。一扉之內,席牀缶竈,敗紙退筆,錯處其中。檢其詩誦之。是時古度雖年少,頗曉其大意,稱之。每稱其一詩,輒反面向壁,流涕悲咽,至於失聲。其後,每過門,則袖餅餌食之,輒喜。復出其詩,泣如前。居數年,竟窮以死。其子倉皇出覓棺衣,舁之中野。古度兄弟疾走索其集,無所得,得先生手書五言今體一帙。五言今體者,五言律、排律也。其詩,予莫能名。其自序略云:「昂壯夫時,尤嗜五言。第家貧無多古書,得王右丞即誦讀右丞,得杜工部即誦讀工部。問取其所中規、中矩者,時或一周旋之,含筆腐毫,研精殫思。」今觀其五言律七百首,則先生所學所得,實錄實際,盡此數言矣。其云:末一卷為排律,亦不存。蓋謝生兆申云:「先生有集十六卷,在江浦族人家。」或亦有據。今刻其存者,以次購之。論曰:明自有詩,而二三君子者自有其明詩。何隘也?畫地為限,不得人。自縉紳、士夫詩,的的有本末者,非其所交遊品目,不使得見於世者多矣,況老賤晦辱之尤如陳昂者乎?近有徐渭、宋登春,皆以窮而顯晦於詩;詩皆遜昂,然未有如昂之窮者也。予嘗默思,公織屨,賣蔔、傭爨傭書時,胸中皆作何想?其視世人紛紛藉藉,過乎其前者,眼中皆以為何物?求其意象所在而不得。吾友張慎言曰:「自今入市門,是賣菜傭,皆宜物色之,恐有如白雲先生其人者。」甚矣!有激乎其言之也。 (《隱秀軒文》《白雲先生傳》)
二 官古愚先生者,楚之文行君子也,始名惟德,更名如皋,字直卿,黃岡人。先生終諸生,以伯子今戶科給事中應震任濰令,考最,贈文林郎,故又稱文林郎官古愚先生。……生慧篤,姿神端遠。稍長,厲志絕人,為文有氣,裡師避之。……將老焉,稍與其同輩匿於文酒間,手唐人詩擬之,然自出心眼。疾革,猶作重陽詩及「信則人任焉」制義,其胸中如此。(同上《官古愚先生傳》)
三 蔡先生者,福建泉州府同安縣之浯嶼人也。諱霽,字用明,以字行。更字晦仲,號見南先生。……平生惇行,雅不欲以文名,時取達意,傳以古法,詩具清骨。有「隱幾吾忘我,敲門人話僧」、「荒城今古道,大塊往來身」、「看花到處常為客,見月何時不憶人」、「春花冬雪傷離盡,楚水越山論舊新」、「階庭自愛吾形影,燈火相親汝弟兄」等句。(同上《蔡先生傳》)
含筆腐毫,研精殫思。」今觀其五言律七百首,則先生所學所得,實錄實際,盡此數言矣。其云:末一卷為排律,亦不存。蓋謝生兆申云:「先生有集十六卷,在江浦族人家。」或亦有據。今刻其存者,以次購之。論曰:明自有詩,而二三君子者自有其明詩。何隘也?畫地為限,不得人。自縉紳、士夫詩,的的有本末者,非其所交遊品目,不使得見於世者多矣,況老賤晦辱之尤如陳昂者乎?近有徐渭、宋登春,皆以窮而顯晦於詩;詩皆遜昂,然未有如昂之窮者也。予嘗默思,公織屨,賣蔔、傭爨傭書時,胸中皆作何想?其視世人紛紛藉藉,過乎其前者,眼中皆以為何物?求其意象所在而不得。吾友張慎言曰:「自今入市門,是賣菜傭,皆宜物色之,恐有如白雲先生其人者。」甚矣!有激乎其言之也。 (《隱秀軒文》《白雲先生傳》)
二 官古愚先生者,楚之文行君子也,始名惟德,更名如皋,字直卿,黃岡人。先生終諸生,以伯子今戶科給事中應震任濰令,考最,贈文林郎,故又稱文林郎官古愚先生。……生慧篤,姿神端遠。稍長,厲志絕人,為文有氣,裡師避之。……將老焉,稍與其同輩匿於文酒間,手唐人詩擬之,然自出心眼。疾革,猶作重陽詩及「信則人任焉」制義,其胸中如此。(同上《官古愚先生傳》)
三 蔡先生者,福建泉州府同安縣之浯嶼人也。諱霽,字用明,以字行。更字晦仲,號見南先生。……平生惇行,雅不欲以文名,時取達意,傳以古法,詩具清骨。有「隱幾吾忘我,敲門人話僧」、「荒城今古道,大塊往來身」、「看花到處常為客,見月何時不憶人」、「春花冬雪傷離盡,楚水越山論舊新」、「階庭自愛吾形影,燈火相親汝弟兄」等句。(同上《蔡先生傳》)
四 詩,活物也。游、夏以後,自漢至宋,無不說《詩》。不必皆有當於詩,而皆可以說詩。其皆可以說《詩》者,即在不必皆有當於詩之中,非說《詩》者之能如是,而詩之為物,不能不如是也。何以明之?孔子親刪《詩》者也,而七十子之徒,親受《詩》於孔子而學之者也。以至春秋列國大夫輿孔子刪《詩》之時,不甚先後,而聞且見之者也。以至韓嬰,漢儒之能為詩者也。且讀孔子及其弟子之所引詩,列國盟會聘享之所賦詩,輿韓氏之所傳詩者,其詩、其文、其義,不有輿詩之本事、本文、本義絕不相蒙,而引之、賦之、傳之者乎?既引之,既賦之,既傳之,又覺與詩之事、之文、之義未嘗不合也。其故何也?夫詩,取斷章者也。斷之於彼,而無損於此;此無所予,而彼說之。說《詩》者盈天下,達於後世,屢遷數變,而詩不知;而詩固已明矣,而詩固已行矣。然而詩之為詩自如也,此《詩》之所以為「經」也。今或是漠儒而非宋,是宋而非漢,非漠與宋而是己說,則是其意以為《詩》之指歸,盡於漠輿宋輿己說也,豈不隘且固哉?漢儒說《詩》據《小序》,每一詩必欲指一人、一事實之。考亭,儒者,虛而慎,寧無其人、無其事,而不敢傳疑,故盡廢《小序》不用。然考亭所間指為一人、一事者,又未必信也。考亭注,有近滯者,近癡者,近疏者,近累者,近膚者,近迂者。考亭之意,非以為詩盡於吾之注,即考亭自為說《詩》,恐亦不盡於考亭之注也。凡以為最下者,先分其章句,明其訓詁。若曰有進於是者,神而明之,引而伸之,而吾不敢以吾之注,畫天下之為詩者也。故古之制禮者,從極不肖立想,而賢者聽之;解經者從極愚立想,而明者聽之。今以其立想之處,遂以為究極之地,可乎?國家立《詩》於學宮,以考亭注為主。其亦曰:「有進於是者,神而明之,引而伸之二石爾。予家世受《詩》。暇日,取三百篇正文流覽之,問拈數語,大抵依考亭所注,稍為之導其滯,醒其癡,補其疏,省其累,奧其膚,徑其迂。業已刻之吳興,再取披一過,而趣以境生,情由目徙,已覺有異於前。友人沈雨若,今之敦詩者也。難予曰:「過此以往,子能更取而新之乎?」予曰:「能。以予一人心目,而前後已不可強同矣。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前,何不能新之有?」蓋詩之為物,能使人至此,而予亦不自知,乃欲使宋之不異於漢,漢之不異於游、夏,游、夏之說《詩》,不異於作《詩》者,不幾於刻舟而守株乎?故說《詩》者散為萬,而《詩》之體自一;執其一十而《詩》之用且萬。噫!此《詩》之所以為「經」也。(同上《詩論》)
五 遊蜀者,不必其入山水也。舟車所至,雲煙朝暮,竹柏陰晴,凡高者皆可以為山,深者皆可以為水也。遊蜀山水者,不必其山水之勝也。舟車所至,時有眺聽,林泉眾獨,猿烏悲愉,凡為山者皆可以高,為水者皆可以深也。 一切高深,可以為山水,而山水反不能自為勝;一切山水可以高深,而山水之勝反不能自為名。山水者有待而名勝者也。曰事、曰詩、曰文,之三者,山水之眼也,而蜀為甚。吾友曹能始仕蜀頗久,所著有《蜀中廣記》。問其目,為通釋,為風俗,為方物,為著作,為仙釋,為詩話,為畫苑,為宦遊,為邊防,為名勝諸種。予獨愛其名勝記體例之奇。其書借郡邑為規,而內山水其中;借山水為規,而內事與詩文其中。擇其柔嘉,擷其深秀,成一家言。……譬之弈。郡邑,其局也;山水,局中之道也;事與詩文,道上子也。能使縱橫取予,極穿插出沒之變,則下子之人也。古今以文字為山水名勝者,非作則述。取能始之慧心,不難於作,其博識亦不難於述。唯是以作者之才,為述者之事,以述者之跡,寄作者之心,使古人事辭從吾心手,而事辭之出自古人者,其面目又不失焉。於是乎古人若有所不敢盡出其面目,以讓能始為述者地·能始有所不敢盡出其心手,以讓古人為作者地。理趣相生,權實相馭,是為難耳。要以吾與古人之精神,俱化為山水之精神,使山水、文字不作兩事,好之者不作兩人。人無所不取,取無所不得。則經緯開合,其中一往深心,真有出乎述作之外者矣。雖謂能始之記以蜀名勝生,而仍以名勝生乎蜀可也。(同上《蜀中名勝記序》)
六 筒遠堂近詩者,譚友夏近詩也。「簡遠」二字,則予近日所規友夏語,而友夏取而自命其堂者也。友夏居心托意,本自孤迪,予為刻詩南都,而戒予勿乞名人一字為序,此其意何如哉?近乃頗從事泛愛容眾之旨,欲以居厚而免於忌,浮沉周旋,即其心未嘗不遙。予乃欲其心跡並耳。詩,清物也,其體好逸,勞則否;其地喜淨,穢則否,』其境取幽,雜則否;其味宜淡,濃則否;其遊止貴曠,拘則否:之數者,獨其心乎哉?市,至囂也,而或雲如水;朱門,至禮俗也,而或雲如蓬戶。乃筒棲遙集之夫,必不於市、於朱門,而古稱名士風流,必曰「門庭蕭寂,坐鮮雜賓」;至以青蠅為吊客,豈非貴心跡之並哉?夫日取不欲聞之語,不欲見之事,不欲與之人,而以孤衷峭性,勉強應酬,使吾耳目形骸為之用,而欲其性情淵夷,神明恬寂,作比興風雅之言,其趨不已遠乎?且夫性子而習昵,則違心;意僻而貌就,則浸世;初偕而中疏,則變素;恒親而時乖,則示隙。夫詩,清物也。才士為之,或近薄而取忌。違心護世,薄道也。變素示隙,忌媒也。欲以明厚而反薄,欲免於忌而媒之,非計之得者也。索居自全,挫名用晦,虛心直躬,可以適己,可以行世,可以垂文。何必浮沉周旋,而後無失哉?古今詩人,最矜局者無如杜審言。同時沈、宋,本其勁敵,而故相輕侮不肯下。想其平日論詩,必有與其痛瘩不相中者。友夏少年,才高意廣,勇於自信,人所指摘,苟不能相中,雖其言出畏友名師,不能強友夏以必聽。而片語去留,待予裁決,友夏亦何私於予?夫錦繡千尺,善作者不必善裁,善裁者不必善作。世固有不能詩而知詩者,予所裁決,或亦有以相中乎?(同上《簡速堂近詩序》)
七 四聲定於沈休文,為沈韻。近體尊之,古則否。唐以後尊之,前此則否。夫沈韻不通於唐以前,況四言乎?以沈韻串四言,以四言遍四聲,名曰韻詩,譬則右軍之筆,集為《聖教》;章帝之書,寫成《千文》,事不相蒙,義例甚合其體。近白下胡彭舉創之,以寓其遊戲棲托之意者也。夫世不難創此體,而難於彭舉之才、之情、之識、之詣。無彭舉之才情識詣,百七章中,必不能無斷缺補湊,雖創胡取焉?彭舉古淡閑遠,周覽冥搜,孤往高寄。語有《三百篇》,有漢《郊祀樂府》,有韋、曹諸家,而要不失為彭舉。夫《風》《雅》後,四言法亡矣。然彼法中有兩派:韋孟和,去《三百篇》近,而韋有韋之失;曹公壯,去《三百篇》遠,而曹有曹之得。彭舉幽,在遠近之間。彭舉諸體詩,輕重古今,出沒正變,有王、孟之致。居白下,為衣冠翰墨之場,而人或不知其詩,知之或以其畫。余亦知彭舉畫,而最後乃知其詩,餘以此益賞其隱德。昔魏陽元為鍾毓長史,工射而毓不知。夫畫與射,俱通人所以自晦也。余亦自托於知彭舉畫,以為差勝於阿毓而已,終不敢從郡國來奪都人士權,自命為知彭舉詩也。彭舉名宗仁,有《知載齋集》,顧太史太初序之,而餘題其韻詩百七章。(同上《韻詩序》)
八 金陵吳越間,衲子多稱詩者,今遂以為風。大要謂僧不詩,則其為僧不清;士大夫不與詩僧遊,則其為士大夫不雅。士大夫利與僧游,以成其為雅,而僧為詩者,得操其權,以要取士大夫。才一操觚,便時時有「詩僧」二字在其鼻端眉宇間拂拂撩人,而僧之鼻端眉宇,反索然無一有矣。夫僧為詩,亦不必不為詩。僧而詩焉可也,詩而遂失其為僧,則僧亦烏用詩為?而詩又可無論也。余游金陵,所接僧而詩焉者,與之詩而遂失其為僧者,吾不願見也。己酉季春望,友人梅子庚、林子丘、茂子要予遊天界寺。會雨,宿僧善權庵中二日,無所事事,拈韻賦詩。善權與其徒摘蔬炊黍,煮茗焚香,洗硯伸紙。二日中無加禮,亦無倦容。無論其鼻端眉宇,無處著「詩僧」二字,察其情貌,似不識字者。授之韻,不受。問其所作詩,曰:「無有。」竟兩日,雨霽飯畢,且辭去,子丘忽於承塵上索紙,信手探得鈔詩一帙,清便有致,許為之序,未就。是歲六月,舟泊京口,暑雨無緒,偶憶此,走筆成文,所以遣愁。若善權者,所謂僧而詩,詩而不失其僧者也,序之可也。(同上《善權和尚詩序》)
九 伯孔,今年才十九耳,有慧性儁才、奇情孤習。其於詩,不甚劇心唐以上,而於明詩則絕不掛於目與口。其為詩,亦頗肖其性與才與情與習,獨時時稱說袁石公。即不甚劇心,然亦駁駁乎入之矣。其游金陵,欲袖夷門、博浪之椎,椎今名下士。予掩其口曰:「勿妄言!」然心實私異之。……伯孔為秦淮絕句百首,不必論其所失處,而其情事合前人者已十之二一。已出其諸體,不必論其善處,而其口語墮近人者,亦十或三四。蓋不自知其所至,要以自為伯孔。而予問戲指一二語,曰:「此為石公語。」則沘顯汗顏,曰:「噫!固宜有。小子不為明詩,何以遂有是?」予曰:「然。此固所謂駁駁乎入之者,實子不劇心唐以上之所至也。子從此苦讀唐以上詩,精思妙悟,自無此失。」伯孔心開氣折,明日與予劄,曰:「向聞子言甚善。子細檢吾詩,某處為唐,某處為近人,為近人者抹殺之。某處乃為伯孔,子序吾詩,序其為伯孔而已。」予益奇其言,壯其志。夫伯孔之欲自為伯孔者,必欲所以自見其可,而世莫能明,以故其氣欲一有所出之。其心折汗下於予者,所謂意不可一世,於世將必有所可者也。……伯孔,年十九耳,盛氣壯往,輕詆高視,固應有之。多讀書,厚養氣,暇日以修其孝弟忠信,人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文行君子,其未可量。……抑予又將有問也。伯孔意每欲自為伯孔,觀此識力,已不肯為明人,而口猶有袁石公,心猶有鍾子,世將無難子曰:「子誠楚人也。夫不為明人,而為楚人乎了:子喜石公詩,則鍾子言,則可;為石公、鍾子者,則不可。聞石公亦勸人勿學己作詩,有識者不異人意,願子廣之!」伯孔笑而不答。(同上《周伯孔詩序》)
一○ 今稱詩,不排擊李於鱗,則人爭異之。猶之嘉、隆問,不步趨於鱗者,人爭異之也。或以為著論駁之者,自袁石公始,與李氏首難者,楚人也。夫于鱗前,無為於鱗者,則人宜步趨之。後于鱗者,人人於鱗也,世豈復有於鱗也,世豈復有於鱗哉?勢有窮而必變,物有孤而為奇。石公惡世之群為於鱗者,使於鱗之精神光焰不復見於世。李氏功臣,孰有如石公者?今稱詩者,遍滿世界,化而為石公矣,是豈石公意哉?吾友王季木,奇情孤詣,所為詩有蹈經奇,似溫李一派者。乃讀其全集,飛翥蘊藉,頓挫沉著,出沒幻化,非復一致。要以自成其為季木而已,初不肯如近世效石公一語。使季木舍其為季木者,而以為石公,斯皎然所以初不見許於韋蘇州也,亦烏在其為季木哉?季木居石公時不肯為石公,則居於鱗時亦必不肯為於鱗。季木後於鱗起濟南,予與石公皆楚人。石公駁於鱗,而予推重季木,其義一也。假令後於鱗為詩者,人人如季木、石公,可以無駁於鱗,以解夫楚人之為濟南首難者。(同上《問山亭詩序》)
一一 予友章章甫,少喜言詩,淺深喧靜,無所不入。曆試奇蹇,去而為廬江令,精力於職,見以為理劇治煩,有上下聲,而顧不廢詩,能舉其舊業,守而勿失。……予與章甫少同筆硯,結婚姻,長各通籍,未嘗不移書勉以勤慎守官。章甫報予以詩一帙,曰:「此夫耕者之瓜蔬,而牧者之薪蒸雲爾。」予益以知章甫,蓋有悠然於胸中者,而能精力於職也。考章甫政者,讀章甫詩可也。(同上《章章甫詩序》)
一二 吾友商孟和,稱詩二十年,取材多,用物宏,假途遠,富有日新,使天下知之有餘。孟和曰:「詩不選,不詩也。選不鍾子,不選也。」於是選《種雪園詩》五卷,自閩之金陵,金陵之楚,楚之燕,斷自壬子√肘此不存焉。蓋自壬子後,始能為孟和,始能為孟和詩,此予一人之言。及孟和自視,斷以為必然者也。然則壬子前,孟和無詩乎?曰:「烏能無?有壬子以前之孟和,而後有孟和今日也。」孟和好長生,長生家服食必言藥物。夫藥,物之所為,而物,非藥也。物者,金石草木之滋也。藥成而金石草木之滋去矣。然全金石草木而為藥可乎?雖然,持大藥與人,人不之識;金石草木,粲然列肆,人見而攫之囊中。孟和試取壬子前詩,質之海內名人有權者,將必駭為富有日新,其力必能使天下知之,而今詩或反廢。孟和寧為此不為彼,曰:「知己不在是焉。吾所欲知己而恐不得當者,一人耳。二人者,何也?孟和不答。孟和問予,予亦不能答。(同上《種雪園詩選序》)
一三 晦叔詩,予凡三選之。得數十首焉,刻矣。晦叔不以予為刻,予亦忘其為刻也。晦叔長予十年,先予十年言詩。所居僻,又隱於市。不盡睹近時所為詩,及交近時所名為能詩之人,未嘗不引以為恨。不知晦叔所以得為晦叔者,以不睹近時詩,及交近時所名為能詩之人也。段善本琵琶,三年不彈,忘其本領,乃可更彈。晦叔無本領可忘,何省也?饒得三年時力,於以匠心而裁於古,吾見其進未見其止。晦叔年未五十,以視高達夫工詩之年,未為過之。晦叔曰:「予,學道人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自今以往者,其奚暇卒業於詩?」予曰:「侯道華有言:「天上無愚盲神仙。」夫天上尚有騷雅神仙也,詩何負於道也?」(同上《章晦叔詩序》)
一四 《玄覽集》序者,序吾楚督學馬公,覽于《玄嶽集》也。序曰:楚蓋有嵾上山雲,其岳曰「玄」。「玄」之為言,不使人易知而驟為名。使人易知而驟為名者,其為跡也必顯,其體氣必明白而平大,如五嶽是也。五嶽者,六經也。玄嶽,則柱下幽奧幻眇之言也。六經有理、有數、有事,而柱下之言曰「玄」。寥山奇過五嶽,而名位遜之,則玄之為也。不佞楚人,官以「行」為名。其於遊頗便,乃便車所至,山川得寓目焉。至玄岳,蓋與弟佺,及友人譚元春屢要言而曾未果也。不佞蓋由以經生心眼處山水問,與山水之為六經者,則口之目之,足之手之,而柱下之言,或河漢而未之及也。古人有言:神情與山水相關。相關者何也?所謂方寸湛然玄對山水者也。馬公為楚文章司命,公之文章出於山水,而其為山水也出於玄。是以斯遊斯集其詩若文若賦,舉而名之曰《玄覽》,有味乎其言之也。始吾友蔡元履遣予《寥上草》,其言曰:「吾與督學馬公蓋先後覽茲山焉。吾之為茲草也,僅舉其名;而馬公之集,已既其理。」今年春,公始寄予《玄覽集》,伏而讀之,匪惟無車馬氣,並無牲璧氣;匪惟無牲璧氣,並無宮觀氣;匪惟無宮觀氣,並無泉石氣;匪惟無泉石氣,並無雲霞氣。「玄之又玄,象妙之門。」至哉!始信不佞不得至於斯山者,非形不能與之近,而神與之遠,不佞要譚子遊以去。《秋詩》曰:「八月氣方肅,千峯裹必幽。」是亦知岳之為玄者,而卒不果遊。又曰:「岩泉逢靜者,靈昧必生愁。」則若專為馬公斯集言之也。客曰:子,六經儒人也。姑先五嶽,而後取馬公斯集作司南焉,其可也。(同上《玄覽集序》)
一五 古詩文多無序,非終無序也,未嘗身乞人序,非徒不乞人序,而己亦不自作序。凡以詩文者,內自信於心,而上求信於古人在我而已,初非序之所能傳也。迨其必可傳,而後序興焉。故有詩文作於數百年之前,而序在數百年後者,傳而後有序,非待序而後傳也。如其傳則亦不必序矣。予少於詩文,本無所窺,成一帙,輒刻之。不禁人序,亦時自作序。大要取古人近似者,時亦肖之,為人所稱許,輒自以為詩文而已矣。側聞近時君子有教人反古者,又有笑人泥古者,皆不求諸己而皆舍所學以從之。庚戌以後,乃始平氣精心,虛懷獨往,外不敢用先人之言,而內自廢其中拒之私,務求古人精神所在。雖不能得古人一二,然舉其所得之一二以示人,其為人耳目所不經見,及經見而略不厝意者,十固已八九矣。間取己作以覆古人,向所信以為古人確然在是者,覺去古反滋遠。有所創獲,晚出使人愕然,以為悖於古者,古人嘗先有之。始悟近時所反之古,及笑人所泥之古,皆與古人原不相蒙。而古人精神,別自有在也。乃盡刪庚戌以前詩,百不能存一;而庚戌以後,以為與其輕而棄之也,寧勿輕而作之。甲寅,友人林茂之為予刻之南都,無日不責予序,諾諾至今丙辰矣。視其刻中所存,今欲自去者抑又甚多,蓋岌岌乎有不能自存之勢矣。於斯時而始為序,不已晚乎?予向者非無刻,刻非無序,今昕刻之詩已盡去,而序乃無所附,此亦不必乞序於人,及自為序之驗也。茂之能保刻中所存,使予信於心,信於古,能不至盡去,而此序終有所附乎?雖其不必傳,亦請為茂之一自序可也。(同上《隱秀軒集自序》)
一六 丙辰,鍾子自燕請假而南,暫憩金陵,始終於舟,而岱遊在其中焉。鍾子與譚子皆楚人,楚之嶽曰衡,曰寥。衡較遠,至於寥,與譚子無歲不期,無言不及。譚子之欲自往麥而不予待者一,待予往寥不至而譚子竟以其故不至麥者亦一,乃譚子之遊竟得衡,鍾子得岱。夫人於一切不能以其意與造化爭,而欲以約期往復之言,求信於山水文章之間,不亦固哉?始譚子寄我《衡嶽集》,鍾子不無內遜。及自讀《岱集》而喜,妙緒佳言,真不盡於一人一事也。然微舟則岱遊幾不成,予其何敢忘舟?故斯集也,亦始終於舟之詩,而《岱記》及詩在其中焉,曰《舟嶽集》。譚子之集仍用其自名曰《遊首》,合刻之。(同上《舟凝集自序》)
一七 萬曆甲寅九月,鍾子再過夷陵,省座師雷先生家,為諸同門梘其田墓事。先與譚子期京山,將從此尋太和舊約。計遊事自西陵始,而不意以此終之。故其同遊詩曰《西陵》。其山水、物象、人事、天時,非無足以人詩者。及其所至而出之於詩,其數者之氣,似皆不能與詩對,而詩常若勝之。出於詩而氣能與之對者,蒙、惠二泉乎?玉泉之鐵塔之鐘乎?三遊洞之峽乎?觀世音畫像乎?其他非無所知也,蓋用我全力付之一隅焉故也。鍾子語譚子曰:「吾與子定古人詩矣。古人於詩,雖其一隅,將必有全力焉。」(同上《西陵草序》)
一八 「放言」之說,吾未之前聞也。自孔子目虞仲、夷逸始。「放」之義何居?胸中真有故,而能言其所欲言,即所謂中倫之言,了然於心,了然於口與手者是也。苟為無本,而以無忌憚之心出之,則處士橫議而已,詖淫邪遁,皆橫之屬也。遁矣,又烏乎放哉?袁子著《放言》若干首,讀之心目無主,而皆覺有故。始吾見袁子幼時文,以為有破轅之氣。一再交其人,寧靜淡樸,似有道者也。惟袁子平心以讀書,虛懷以觀禮,細意定力以應世,然後發而為言,有物有則,確乎其不可奪,沛乎其不窮,斯之為放。夫言亦豈易放哉?「放言」,即孟子之所謂辯也。辯生於不得已,不得已生於懼,懼者,放之本也。不然,與橫議何異焉?(同上《放言小引》)
一九 先生(雷思霈,字何思)有先生之人,不得以詩人、文人待之。選其詩文,不得不以詩人、文人待之也。先生沒,惺於先生詩文逸於集外者,心誠求之,不遣餘力。乃集中所存,反有毅然去之不謀於人者,蓋猶以詩人、文人待先生也。至豈全出於志氣之中,而散處於筆墨之間者,則先生所嘗自云:「不泥古學,不蹈前良。自然之性,一往奔詣。」其識力卓而突,能超世;其才力大而沈鷙,能維世;其膽力堅忍而神,能持世;其骨力重而不軟媚,能振世。其氣宇閑而其肝腸熟,其心在眉睫,而其舌在肺腑,居然有一聖賢豪傑之神,悠悠忽忽,疏疏落落。然流於詩文者,一集有之,一篇有之,一句有之。雖己之筆與腕,不能留之使不往,而隔之使不相通者,是何物也?非詩文者,而其人也。(同上《先師雷何思太史集序》)
二○ 古詩人曰「風人」。「風」之為言,無意也。性情所至,作者不自知其工,詩已傳於後,而姓氏或不著焉。今詩人,皆文人也。文人為詩,則欲有詩之名,則其詩不得不求工者,勢也。詩而工矣,世亦何難以名予之?然世所號一代名家,始皆就其習之所近,意之所趨,與其所矯以為詩,其氣魄聲援,皆足以怵一代之人,予之名而後已。今讀其詩何如哉?虛懷自審i且其作者之筆力皆出讀者目力之下?然其間亦有二一先達,閻然不使世知其為詩者。今其詩反能留一代之真聲元氣,而足以服讀者之心。何也?愚以為名無損益於詩,而盛名之下,能使不善處名者,心為之不虛,而力為之不實。見詩出而名隨之,是則詩而已矣。其意常以名之所止,為詩之所止。彼閻然不使世知其為詩者,常欲使吾之詩有餘於其名,而吾所以作詩之意與力又若有餘於其詩。如是而求詩之不工,不可得也。吾嘗持此意以求夫今之為詩者,所以至不至之故,皆不出此。閩有董崇相先生者,其人樸心而慧識,古貌而深情,所為詩似其為人,非惟不使人知,而若不敢作詩自處者。庚戌予始讀而選之,見其力之至,巧之中,蓋獨勝者過於同能,而兼長者遜其專詣。公亦知予不妄,而詩始有集。丙辰始徵予序,而猶不欲使有聞於世。蓋其深心純氣,如偏師探穴,銜枚宵征。業已過之,猶自以為不及,獨往不已。寧使詩至而名不能我追,勿使名至而詩追之者也。吾友蔡敬夫亦名人,其詩、其人皆似公。吾輩為詩不能有名於世則已,幸而有名於世,念今之世猶有二君子其人者,為之深省內愧焉。予以虛其心而實其力,其亦可也。(同上《董崇手相詩序》)
二一 武林黃貞父先生,淵通淨遠,世之所謂有道人也。其意思所在,常落落然山水文章之外,而其胸中一往悠然穆然,莫測其際者,亦不離山水文章而得之。以若人而不使之作熱官,據近地,獨得偃仰於金陵曹署,仕隱吏仙,天人之間若有所私於貞父者焉。貞父平生游止皆有集,至白門而獨妙,不可謂非白門山水為之。然使其胸中一作炎冷遠近之想,則雖曰置身秦淮、蔣陵中,而其心目已有如不見,且不欲見者矣。古今真有山水之癖者,必曰謝康樂。然予嘗誦其「遭物悼遷斥」之句,則其棲尋寄託,人見以為有沖情奇趣,而其中之不可知不可言者固已不少矣。貞父之集,妙於白門,非白門山水為之,而貞父為之。故曰:貞父,有道人也。(同上《黃貞父白門集序》)
二二 潘無隱,吳中少年才士也,好學深思,業已友天下長者,有重名,自京口持仲醇書見予。予讀其詩賦,蓋博取而厚出之,然無隱若不自得,而有所更請於予,予亦若有數言而數止者。兩人相視,莫知其故。適案上有譚友夏《寒河集》,無隱取而誦之,遂袖以歸,讀之累日夜。乃為詩投友夏及予各二章,與其集中所存,似有別開一境者。且曰:「從此以往,願更心易慮。」予不勝驚喜,恍然悟「更心易慮」四字,即無隱之不自得而更請於予,予之數欲言而數止者,皆是物也。然使予千萬言而得之無隱,孰若從無隱自發之哉?夫千佛立亡坐化,不過一轉耳。伯牙之學琴於成連也,從成連東海之上,聞海水汩沒,山林宵冥,群烏悲號,仰天歎曰:「先生將移我情!」此以悲而轉者也。趙烈侯問相國歌者之田,相國佯應之,已而進牛畜、荀欣、徐越三人。居久之,烈侯迪然使使謂相國曰:「歌者之田且止。」此以喜而轉者也。今將以友夏為無隱之牛畜、荀欣、徐越乎?而以寒河為海水、山林、群烏乎?然則無隱之所見者,乃友夏也,非冷不可近之鍾子也。友夏者,今之能盡其才,而真自達於古人者也。予以古人待無隱,故喜無隱之得見之。不然以無隱才,好學深思,業已友天下長者有重名,奚取於二子者而見之哉?若無隱者,確然以古人自待,不肯以其身逐天下瞰名之人,驅而納諸好好佳佳之中者也。(同上《潘無隱集序》)
二三 予己酉客白門,已識潘稚恭詩。癸醜,舟泊江上,有持刺逆予而舟已發者,稚恭也。丙辰與稚恭相見於廣陵,又過真州訪之於其家,客白門五載,無歲不相見。是其勢宜皆得序稚恭詩,而皆未有間也。今年庚申,稚恭且之燕,始徵予序,值予病,然予病未嘗不序人詩也。稚恭之友有戴孝廉元長者,序稚恭詩,憂近時詩道之麥,曆舉當代名碩,而曰近得競陵一脈,情深宛至,力追正始。「竟陵」,不知所指。或曰:「鍾子,竟陵人也。」予始逡巡跟踏,舌播而不能舉。近相知中有擬「鍾伯敬體」者,予聞而省愆者至今。何則?物之有跡者必敝,有名者必窮信《曰北地、信陽、曆下、貪州,近之公安諸君子,所以不數傅而遣議生者,以其有北地、信陽、曆下、公安之目,而諸君子戀之不能舍也。夫言出於愛我譽我者之口,無心而易於警人,傳之或遂為口實,元長之論是也。煩稚恭語元長,請為削此竟陵之名輿跡,予序子詩以報子。稚恭許諾。序曰:夫詩必有資,取精用物之謂也。稚恭生新安,居於真州。真州為燕、齊、吳、越、甌、合、楚、蜀孔道,不患於諮訪之無處。上及台閣,下至韋布,至皆如歸,不患於酬唱之無人。自新安山水,以及三吳、兩浙、八閩之钜麗,杖履無所不到,不患於助發之無地。家有藏書,圖史百城,不患於聞見之不博。歌兒舞榭,旅進射代,不患於意興之不酣。而稚恭以少年奇逸,發聲成均,視一第如掇,困頓不偶,有以泄其抑鬱不平之氣。有兒能讀父書,將大其門,有以暢其約結未了之壞。留心逞防、漕務、鹽鐵,講究已非一日,有以助其感慨憂時之情。凡此者,皆天與人所以交資稚恭,而使其詩不得不工者也。吾願稚恭富有日新,挫名匿跡,默游于廣大清明之域而不知。如今之嘉樹林,則稚恭之嘉樹林,不曰新安、真州也;橫山社,則稚恭之橫山社,不曰新安、真州也;燕遊草,則稚恭之《燕遊草》,不曰新安、真州也。予以一帙從稚恭後,請告元長,為削竟陵之名與跡而日孳孳焉!稚恭許諾。(同上《潘稚恭詩序》)
二四 惺論詩,人罪其苛,苛於今,亦苛於古,此物論也。詩之所必可,而吾必以為不可,斯之謂苛。夫詩之所必可,而吾必以為不可,彼之可者自在,不恕於己而無損於人,惺雖愚不為也。惺論詩亦求其可而已。惟是惺之所不敢據以為可者,乃世之所謂可而非詩之所必可者也,此苛之罪所由來耳。予讀人詩,雖一字一句之妙,師之,友之,愛之,敬之,必誠必信,乃亦有妙至於一篇、一部,而予猶覺未滿志者。理數機候,人問予,予自問,皆莫能知。深思力求,俟其時之自至,故之自明而已。予讀元歎詩,不必指其妙處何在,但覺一部亦滿,一篇亦滿,一句亦滿,一字亦滿。滿者,即可之義也。予苛於今,亦苛於古,而獨以此一「可」字許元歎。元歎今年三十耳,其後未可量,得此豈不自畫乎?予於今古人,無所不苛,而以一「可」字畫元歎。予亦何讎於元歎哉?去歲友人范長倩,曾示元歎詩,亟稱其才情風華之美,而予惜其太俊,不敢遽以為可。今未逾年而予言如是。元歎,一人之身耳,予何前刻而後寬也,其故可思也。(同上《徐元歎詩序》)
二五 錫山孫曇生茂才者,少宰柏潭先生塚嗣,而吾師鄒彥古先生之婿也。生有用世之志,涉世之術,又有出世之識,而粹然一出於學。其藏書富而精,與吾友趟玄度並稱。予過錫山,不及見其人,聞其言,讀彥吉先生所為志銘者,即其人也。其子出其所為詩,乞予序者,即其言也。……曇生年三十二而卒,可謂無年矣。然予讀其詩,私謂曇生可謂無年,而要不可謂無成。其說曰:人之為詩,所人不同,而其所成亦異。從名人、才人、興入者,心躁而氣浮。躁之就平,浮之就實,待年而成者也。從學入者,心平而氣實。平之不復躁,實之不復浮,不待年而成者也。待年而成者,年未至而詩聽之,見謂其詩不如此而止,而如此則不可止者也。不待年而成者,年未至而詩及之,見謂其詩不如此而止,而如此亦可止者也。曇生用世之志,涉世之術,出世之識,一無所見,而一見於詩。其融會監裁,又無年足以待之,宜其躁者之不能遽乎,浮者之不能遽實。然就其意之所之,境之所會,機之所流,無借無強,無離無竭者,從學入也。學之所至,足以持其名、其才、其興;而名與才與興,不能自持。故其所成異也。……予長曇生一歲,束髮為詩文,今老矣。獨有一子肆夏,端慧精勤,可托以世業,十六歲而殤。記其彌留之際,忍淚執予手,曰:「大人名位尊養無所藉兒,獨一生詩文心力,兒能存而守之。」今見曇生二子表其父之詩,而乞予序。予雖老而不死,詩固未必其有成,然感念亡兒,若在初沒。予之讀曇生詩,作止徘徊,往返吳越舟中而後竟,竟而歎焉,有以也。(同上《孫曇生詩序》)
二六 吾邑中,夫人而為詩也,猶粵之鑄,燕之函,秦之廬,胡之弓車也。予是以不敢為異,而不能不為詩,非真能詩也。非真能詩而不能不為詩,則當其意滿才窮,嘗有時乎不為詩,雖邑中人或亦不罪予異。程惟德之於詩,無時而不為者也。甲寅,惟德以予官於北,持其詩,陸行三千里而訪予,不知予先已奉使而南矣,若相避焉。今年辛酉,予官於南,惟德又持其詩,舟行二千里而南,予不能避也。然予以病後不敢為詩矣,又若相避焉。予雖不避惟德,而其跡疑於避詩;則其於詩也,福德不厚,機緣不深,宜其時與地之相左也。惟德之未至白門也,譚友夏為之致書於予曰:「惟德詩可愛,其人可敬,君又得一徐元歎矣!」徐元歎者,吳人徐波,予己未游吳,所特許其詩序之,而使有詩名者也。惟德胸中挾一徐元歎以來,謂予之必序其詩,不知此二年前事也。士隔三日,時勢興願,為之一變,況二年乎?即友夏此語,似猶未知予之有時乎不為詩也。且非獨予不為詩而已也。去年予弟佺死,其秋予病亦幾死,元歎遺予書,以生死事大,戒予為詩,而勉予學道,其言絕痛。元歎,忠恕人也,戒予為詩,必以身先之。元歎之不為詩也,必矣。而予又安能序元歎詩乎?孟子曰:「彼一時,此一時。」予故於惟德一人之詩,自恨其福德機緣之巧於相左,而不能不愛其詩,敬其人,是以又為之序也。(同上《程惟德詩序》)
二七 《陪郎草》者,同年魏定如自題其作陪郎時草也。鍾子序之曰:夫詩,道性情者也。發而為言,言其心之所不能不有,非謂其事之所不可無,而必欲有言也。以為事之所不可無,而必欲有言者,聲譽之言也。不得已而有言,言其心之所以不能不有者,性情之言也。今天下無人不詩矣,即自予有知以來,郡邑中不為詩者幾人哉?定如於其時,退然不與人爭,默然若有所待,及向之為詩者興盡而返,屬厭而自止。定如且成進士作令,而陪都儀部郎,予適止其地。山水之清麗,花月之綽約,賓朋之婉變,幽獨之閒適,予鮮不與定如俱,而詩隨之。予始言時,定如虛心相聽。及定如一語之獲,一境之會,而予自愧其言之無當也。夫詩,以靜好柔厚為教者也。今以為氣不豪,語不俊,不可以為詩。予雖勉為豪,學為俊,而性不可化,以故詩終不能工。定如,恬樸人也。於世所謂豪與俊之義,皆不相近,而定如詩獨工。世固有不必豪,不必俊,而能工詩者,吾請以定如實之。非獨如此而已;豪則喧,俊則薄,喧不如靜,薄不如厚。定如之詩,所以合於靜與厚者,正以其不豪不俊也。今之言詩者,始以為事之所不可無,無故而詩以之興,終訕於心之所未必有。無故而詩以之自廢。其興其廢,不出於性情而出於聲譽,于詩何與哉?定如之退然默然也,其詩固久已定於中,其出而為詩,言其心之所不能不有者而已。言其心之所不能不有者,固未有盡而返,屬厭而自止之時也。予與定如同裡,矢相與以詩老,肯聽定如之盡而返,屬厭而止哉?然則定如之詩,未可以《陪郎草》量也。其《陪郎草》者,自題其作陪郎詩草也。(同上《陪郎草序》)
二八 《詩》之為教,和平沖澹,使人有一唱三歎,深永不盡之趣。而奇奧工博之辭,或當別論焉。然秦詩《駟鐵》、《小戎》數篇,典而核,曲而精,有《長楊》、《校獵》諸賦所不能贊一辭者。以是知「四詩」中,自有此一種奇奧工博之致,學者不肯好學深思,畏難就易,概托於和平沖澹以文其短,此古學之所以廢也。天瑞,秦人,嗜古而好深沉之思,其所為《詩義》,蓋猶有秦聲焉。然有寄情閑遠,托旨清深,又使讀者想見其「蒹葭白露,在水一方」,不可遠近親疏之意。天瑞之為《詩義》,蓋聊托於《駟鐵》、《小戎》之音,使世之學者,知有此一種之詩,以廣夫畏難就易者而已矣。而和乎沖澹之教,卒不失焉。是則天瑞之所為《詩義》也。(同上《文天瑞詩義序》)
二九 ……予同年陸君啟,終鮮兄弟,攜其從弟君騰,官刑曹五六年,須臾不忍去身。予初見君騰時,年可十四五,警婉可念。……君騰又贈予詩,波瀾老成,有「小子自矜曾禦李,阿兄常道不如伊」之句。從此法古匠心,好學深思,當以詩成家。昔張九齡之於孟浩然,王維之於錢起,李碩之於皇甫冉,岑參之於嚴維,於詩分三唐,而皆獲同時作詩,樂當何如?凡以文章之道,先後承接,少此一段不得,況自其家有之乎?個同上《陸生制藝序》)
三○ 吾友譚子元春,孝友至性,而負天下之奇情者也。自其尊公豪朗,多遣業,聽之友天下士,而寄其所之於山水、詩文、賓客之間。尊公沒,而有母魏孺人者賢,凡其子之所欲所為,無不成之。譚子于天下士,獨友惺。若合蔡敬夫、蜀朱無易,則友譚子者也。惺與兩公者明為仕宦,有官職人,其於以相引為進取,情理皆合。乃譚子非惟恥以此友吾三人,而三人者之友譚子也,又若越此而時以山水、詩文、賓客之趣廣之。夫數者去進取甚遠,然譚子為諸生,不敢有輕其諸生之心。何以知之?於其精諸生業知之。(同上《譚母魏孺人五十文》)
三一 新安方彥章先生,高才奇趣人也。予嘗從其姻友程仲秩所讀其詩而異之。成進士謁選,得浙之遂安令。……抑先輩有言:「循吏易作,詩豈可假人乎?」此殆詩人套語耳。世有真詩,自有真循吏。元道州吏治,予嘗以為從情出,於其詩知之。今讀君之詩,知君之所以達於政矣。夫能為詩而不能為吏者,其詩決不生於情也。(同上《方彥章遂安三年考滿序》)
三二 今天下上下內外,別成一景象,非揮霍弘才不能著手,然亦非幽恬淵淨者,膽決不堅,識決不透。亦未有不幽恬淵淨,而可謂真揮霍弘才者,公(蔡復一、字敬夫)其人也。睹前武昌詩及今見寄五詩,豈是下根人所為?某以為學術經濟,識者於此可以潛窺,某非能為佞,公亦非受人佞者也。吾邑譚元春字友夏者,異人也,比於某,真所謂「十倍曹丕」,讀公之詩知其人。今寄其《筒遠》、《虎井》二集,當自知之。(同上《報蔡敬夫大參》)
三三 輕詆今人詩,不若細看古人詩;細看古人詩,便不暇詆今人也。思之!(同上《(譚友夏)又》)三四 本求素臣先作太易(魏象先)狀,為志文地。讀素臣狀,反使我搖手不得。小巫行徑如此,然又不敢不佳。太易才鬼,寧不畏其屍視也。太易平生坎壕,惟有作詩一快,最不當諱言詩,舍此無可志矣。又不必諱其罷諸生,他人諸生不可罷,太易諸生可不必不罷。生太易諸生不可罷,死太易諸生何不可罷?且太易罷諸生,自是世界不平事。不平便是奇,奇事當傳,平事不必傳也。又不當諱其罷諸生,作《六等吟》。人間最不得意之事,太易取為最得意之題,最得意之詩,此一段尤緊要,不當諱。凡一切口語罪過,弟當任之。太易聞此,亦當鼓掌地下。足下兄弟在太易死友中為密戚,故不惜刺刺不已。記曰:「必誠必信,勿之有悔。」恐不獨為周身周衣計也。(同上《與譚素臣兄弟》)
三五 江令賢者,其詩定是惡道,不堪再讀,從此傳響逐臭,方當誤人不已。才不及中郎,而求與之同調,徒自取狼狽而已。國朝詩無真初盛者,而有真中晚。真中晚實勝假初盛,然不可多得。若今日要學江令一派詩,便是假中晚,假宋元,假陳公甫、莊孔陽耳。學袁、江二公,與學濟南諸君子何異?恐學袁、江二公,其弊反有甚於學濟南諸君子也。眼見今日牛鬼蛇神,打油定鉸,遍滿世界,何待異日?慧力人於此尤當緊著眼。大凡詩文,因襲有因襲之流弊,矯枉有矯枉之流弊。前文共趨,即今之偏廢;今之獨響,即後之同聲。此中機捩,密移暗度,賢者不免,明者不知。袁儀部所以極喜進之者,緣其時曆詆往哲,遍排時流,四顧無朋,尋伴不得,忽得一江進之,如空谷聞聲,不必真有人跡,聞跫然之音而喜。今日空穀中已漸為輪蹄之所,不止跫然之音,且不止真有人跡矣。此一時,彼一時,不可作矮子觀場。(同上《輿王稚恭兄弟》)
三六 得弟寄詩與茂之,喜躍累日。平地突出士龍、子由,消此乎生寂寞,造物於我奢矣。最可喜者,不學伯兄,甚有氣骨,有志力,有色韻。出塞詞,如:「試看手中劍,未知何究竟?:從古應募人,豈盡不得還?=大將雖自貴,意氣始得雄。」真得老杜骨法,可奪譚二之壘。弟姊妹行有酷得樂府遺意者,阿兄乎生於此未著手,非不能為,惡近世一副擬古面目耳。弟於此當勉之!近體極有佳處,七言《獨坐焚香》首,便有全作。餘一篇中句有同法者,此詩家大忌也。此中變化出沒,途徑甚多,甚遙,不可自足,不可中廢。阿兄於近人非不強項,讀古人詩,便覺爽然自失。前於譚二劄云:「輕詆今人詩,不若細看古人詩;若細看古人詩,便不暇詆今人也。」數語味之!肯來京師同清苦,與我談一冬,勝讀十年書也。(同上《寄叔弟栓》)
三七 向公(蔡復一)觀楚,而觀其與某遠也,今益遠矣。向某猶得數四與公書劄詩篇往還,而苦其相通之難也,今愈難矣。讀公向時書劄詩篇,而公未嘗與某遠也。亦未嘗苦其相通之難也。想公相思時,亦復作如是觀耳。每念致身既避,而作官已五載,以閑冷為固然。習成偷墮,每用讀書作詩文,為習苦銷閑之具。別後凡有所作,曆境轉關,似覺漸離粗淺一道。家居復與譚生元春深覽古人,得其精神,選定古今詩,日《詩歸》。稍作評注,發覆指迷,蓋舉古人精神日在人口耳之下,而千百年未見於世者,一標出之,亦快事耳。又曾於南都搜得白雲先生陳昂五言律七百首,刻而傳之。其詩其人其行徑,為明布衣第一,孫大白、宋鵝池竪子耳。而又為閩人,今亦奉寄,當亦快讀之也。凡此皆書生氣習,文人舉止,知無當於公。然其意略謂半生閒適,天人所忌,限亦當足。(同上《與蔡敬夫》)
三八 凡得公(蔡復一)詩無不和者,此番獨未能。自西陵遊後,斷手於此矣。兩三月中,乘譚郎其處與精定《詩歸主事,計三易稿,最後則惺手鈔之。手鈔一卷,募人鈔副本一卷,副本以候公使至而歸之公。至手鈔時,燈燭筆墨之下,雖古人未免聽命,鬼泣於幽,譚郎或不能以其私為古人請命也。此雖選古人詩,實自著一書。言及此,詩文真不得作第二義,惺真不當妄作詩矣。其不能立和公作,安知非惺詩進乎?夫詩文與白業,不當論其第一第二,而且論其實與不實。仕宦去白業遠,然虛談白業亦易;山林去詩文近,然實修詩文亦難。公步步著實,人故與公實心勘之,知公必虛心聽之,他日與公勘白業,亦應若此。夫詩何為「歸」?「歸」之為言實也。夫白業獨無歸乎?以公之詩於近代工詩者何如?而猶雲五十學詩,夫有所歸耳。恐高達夫五十以前,非耳不識四聲者。惺詩文尚無所歸,況白業乎?仕宦言歸,世以為不實,而惺信公自不為虛,亦不待入山之後而知之也。然公先著亦未能便了。隉無經世才志,而處一面,實心實政,未必後人,然終非性之所近。若論最後著,恐終當屬詩文。拮据民事,自是中間一段公案也。(同上《(與蔡敬夫)又》)
三九 冬春間一月之中,千里之外,得書及詩者三,親遣使者二,此非尋常交遊也。《詩歸》一書,自是文人舉止,何敢遂言仙佛?然其理亦自深。常憤嘉、隆問名人,自謂學古,徒取古人極膚、極狹、極套者,利其便於手口,遂以為得古人之精神,且前無古人矣。而近世聰明者矯之曰:「何古之法?須自出眼光。」不知其至處,又不過玉川、玉蟾之唾餘耳。此何以服人?而一班護短就易之人,得伸其議曰:「自用非也,千變萬化,不能出古人之外。」此語似是,最能縈惑耳食之人。何者?彼所謂古人千變萬化,則又皆向之極膚、極狹、極套者也。是以不揆鄙拙,拈出古人精神,曰《詩歸》,使其耳目志氣歸於此耳。其一片老婆心,時下轉語,欲以此手口作聾葺人燈燭與杖,實於古人本來面目無當。自覺多事,不能置此身廬山之外,然實有所不得已也。自譚生外,又無一慧力人如公者棒喝印正。來諭所謂去取有可商處,何不暇時標出,乘便寄示!若《詩歸》中所取者,不必諭至,直黜楊炯一字不錄。而《滕王閣》、《長安古意》、《帝京篇》、《代悲白頭翁》、初盛應制七言律、大明宮唱和、李之《清平調》、杜之《秋興》八首等作,多置孫山外,實有一段極核、極平之論,足以服其心處,絕無好異相短之習耳。夫好異者,固不足以服人也,古詩中去取亦然。想公所云云,決不指此耳。恨《詩砭》卷未成,不能錄與公正之。所指示譚生及弟所作佳惡,裁監精當。至致書當事,薦引譚生,而雲當事者自應知之。此古心古道,尤弟與譚生所中心藏之者也。前寄《草梅詩》,佳甚,偶未能答。而所寄譚生扇頭梅詩,又進於此。與譚生各和一詩,書扇奉寄。三詩似各有一段光景也。(同上《再報蔡敬夫》)
四○ 弟僦居金陵,心自懷歸,蓋乎生精力,十九盡於《詩歸蘭書。欲身親校刻,且博求約取於中晚之間,成一家言,死且不朽。又將二十一史肆力一遍,取其事以經世,取其文以傳世,以怡情。(同上《輿譚友夏》)
四一 曹能始,清深之才也。惜其居心稍雜,根不甚剛淨,是以近日詩文有淺率之病。亦是名成後,不交勝己之友,不聞逆耳之言所致。子夏曰:「我過矣,我過矣!我離群而索居亦已久矣。」然其所謂淺率,亦就我法及古法中見之。其言我輩詩,清新而未免有痕,卻是極深中微至之言,從此公慧根中出。「有痕」非他,覺其清新者是也。《曰人有言:「其自為謀也則過,其為先君謀也則忠。」曹公之謂矣。弟近答友人書爭亦云:「我輩詩文到極無煙火處,便是機鋒。」此語甚深,可思也。痕亦不可強融,惟起念起手時,厚之一字可以救之。如我輩數年前詩,同一妙語妙想,當其離心人手,離手入眼時,作者與讀者有所落然於心目,而今反覺味長;有所躍然於心目,而今反覺易盡者,何故?落然者以其深厚,而躍然者以其新奇。深厚者易久,新奇者不易久也。此有痕無痕之原也。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耳。此語對淺人,則如說夢矣。(同上《(與譚友夏)又》)
四二 向捧讀回示,辱論以惺所評《詩歸》,反復於厚之一字,而下筆多有未厚者,此洞見深中之言。然而有說。夫反復於厚之一字者,心知詩中實有此境也。其下筆未能如此者,則所謂知有未蹈,期而未至,望而未之見也。何以言之?詩至於厚,而無餘事矣。然從古未有無靈心而能為詩者。厚出於靈,而靈者不能即厚。弟嘗謂詩有兩派難人手處。有如元氣大化,聲臭已絕,此以平而厚者也。《古詩十九首》蘇、李是也。有如高岩浚壑,岸壁無階,此以險而厚者也。漢《郊祀》《鐃歌》,魏武帝樂府是也。非不靈也,厚之極,靈不足以言之也。然必保此靈心,方可讀書養氣以求其厚者。若夫以頑冥不靈為厚,又豈吾孩之所謂厚哉!曹能始謂弟與譚友夏詩,清新而未免於痕;又言《詩歸》書,和盤托出,未免有好盡之累。夫所謂有痕與好盡,正不厚之說也。弟心服其言,然和盤托出,亦一片婆心婆舌,為此頑冥不靈之人設。至於痕,則未可強融,須由清新人厚以救之。豈有舍其清新,而即自謂無痕者哉?何時得相聚,一細論之!(同上《輿高孩之觀察》)
四三 《詩合》一篇,讀之句句妙矣。總看有一段說不出病痛,須細看古人之作。《詩歸》書,便是師友也。慧處勿纖,幻處勿離,清處勿薄。可惜此種才情骨韻,當鏈之成家。功名富貴,皆有盡時,此物竟是路遠味長,晚年骨肉,便用此為安樂窩也。近來非惟嗜欲淡薄,即生子一念,亦付之天命也。舍生報國,固其本念,幸而得全,即圖為樂生之計。所謂樂生者,此物是也。可存此紙以見我志,並與譚友夏看之。(同上《輿弟佺》)
四四 兄怪我文字大有機鋒,謂盡之一字,有道者所不居,真是當頭一棒。然讀兄書,終篇機鋒二字,兄自反何如?我輩文字到極無煙火處,便是機鋒。自知之而無可奈何。何時與兄參之?(同上《答同年尹孔昭》)
四五 記明公五月書中有雲,不肖以《詩歸》招尤,初謂事理不甚關切,疑風聞之誤,久乃知其有之。夫不肖性疏才劣,可以見斥道甚多。至《詩歸》一書,進退古人,怡悅情性,鼓吹風雅,於時局官守,似不相涉。徐思之,乃當事者不忍過求於某,斷其進趨之路,姑擇此微罪罪某,而又不甘處己於俗,分此美名,若其目中亦曾看過此書者,此則自處處人之妙。其中真似,俱不必深論者也。若真以《詩歸》見處,則此一書,將藉此一語口實以傳,某以一官徇此一書,且有餘榮。彼其之子,何愛於某,而肯為此乎?一笑一笑!(同上《輿井陘道朱無易兵備》)
四六 《志》曰:長公姓魏氏,京山著姓,名象先,字太易。……稍長就外傅,目所過書,十行輒了;手所弄文,三叉必就。出應童子試,文經奇,李太史本寧見而奇焉:「異日當以文嗚世!」一時承響傳寫,而君其時隱然有自為一太易意,雅不盡欲以齒牙累先達。而余時亦以童子出應有司試,聞京山有魏家郎君者,藉藉若是。欲一觀其曲折、能否,未有問也。……楚督學熊公亦自知君,乃辟茂才,移置郡學。久之,與其邑王謝譚為黃玉社,工苦為諸生業,兼稱詩,傾其邑中。……明年,餘與君以諸生人郡,都試同舍,乃得與君論詩。語次及明詩。餘卒然曰:「明詩無真初盛,而有真中晚,真宋元。」又曰:「近日屍祝濟南諸公,親盡且祧。稍能自出語,輒詫奇險。自我作祖,前古所無,而不知已為中晚人道破。由其眼中見大曆前語多,長慶後語少,忘其偶合,以為獨創。然其人實可與言詩。」君絕歎以為奇快。其後各罷去,而詩時時相示。癸卯,君辟應楚鄉試。罷歸,益墨墨不自得,而恒快於詩。君秀羸不勝衣,至其吟誦,寒暑晝夜不倦。初年,法峻格嚴,其於漢、魏、六朝、三唐語,各肖其神,各不相借。晚益傾倒淋漓,老放昌披,無不如意。往往自托於長慶世,或指長慶為太易,不知其用稚為老,用險為穩,用凡為奇,用亂為整,要以不必為我式,而能為我用。而太易亦自厭今之為偽初盛者,思易以真中晚,用雜霸治之,聊以矯俗玩世,通其壘碗之氣,橫佚之才,真率瀟散之趣。要其頓挫沉鬱,居然自有一太易,世自靚面遇之,而轉盼失之。戊申春,余與譚友夏過京山,讀君詩,詫其境地如此,似有晚年意,各相驚歎,罷去。學使者檄徵郡邑諸生趣人試。人或勸君,姑病免,需後舉。而君自念:「齒至矣,惡以病不能應試,傷尊人心?」輿疾就道。試日,委頓作字,不中。程文亦憤焉自放,主者守文,竟用下考放其諸生。事聞,遠近大駭,而同社慮其病,憂之甚。餘乃手削牘奏記主者,多不載,書奏不報。君亦病,無意復為諸生。歸作七言律二十章自廣,曰《六等吟》,悲憤譫浪,嬉笑痛哭,共面而呈,同口而出,嶔崎怪譎,有溫、李舌播汗下所不敢道者,今秘不傳,而病日進不衰,竟不起。欲作臨終詩,不能。索少弟孫雪居一畫扇為殉。君少負絕才絕情,世多以文士薄習意之。而妒者計謂被以挑達輕狂之名,沿飾相類,無徵而信,不郵而傳,是以有己亥事。而君實清謹深淳,至性孝友。事繼母田二十年得其歡,獲親信友無間言,卵翼二弟,過於父師。乘居獨處,口不及俗,朋輩語涉淩雜及人臧否,正色止之。……平生取予廉,無雜交,雅重識檢。予見太易手定稿本,人間酬贈,非其人輒被汰,或遂削其詩,亦以此取怨。而太易有重名,足以怵利齒兒不敢動。總之,世不能分太易才,而不能不欲分名;不能重太易才,而不能不借其名以為重。以故,世之妒太易與慕太易者,不必皆以其才,而皆以其名。(同上《明茂才私謐文穆魏長公太易墓誌銘》)
四七 《斷香銘》者,銘吾友蜀人劉晉仲之婦尹氏之墓也。君諱紉蘭,敍州府宜賓縣人,大參尹子求先生之女也。記己酉予以喪子狂走白門,先生為南職方郎,嘗為餘言其婿劉郎七歲能詩。劉郎者,給諫勿所公仲子,即今所稱劉晉仲是也。安知其有女慧如是?然其時猶然女兒,習玩不知書。既歸晉仲,見晉仲妹文玉詞翰妙敏,心悅而好之,相與為友。始讀書,稍稍為詩,精神起落,常出入外。佳處不必由思,思者反是無關係處。久之,從晉仲省尊公於燕,由蜀江入峽,由峽人江,由江達運河。口樹逢迎,煙日爭讓,舟行遭緩,可以為家,得一意為詩。其篇時全時缺,缺則聽之。缺於此或全於彼,有弦摧柱折,援他琴以績之之意。予讀其詩,骨散神寒,音節清巉,如病藥偶然從風而墜,或中冒之附枝翅嗚,不能自致於地;如暗泉之阮於石,而不能自竟其響。此「斷香」之旨也。至燕,亦有詩,全缺如之。久之,竟忽忽無主,有秋冬氣。晉仲憂之,曰:「我亦不知至是,亦不甚作詩,作亦不以示人。」晉仲檢其枕中所藏,如其全與缺而存之。頃之卒,年甫十九。(同上《斷香銘》)
四八 或曰:鄭子少年儁才,不得志而為瀘州悴,鄭子蓋以官為戲者。今觀其《采木行》,感事刺時,何言之絕痛而悉也!豈其身在事中者耶?以是知鄭子非以官為戲者也。歌行指目時事,與他作微異,要在雜以風謠,俾可觀采,若少陵《舂陵行》是也。彼五言也,近李獻吉有《土兵》、《莖豆》(按:《空同集》作《豆莖行》)、《餘幹》等行,則七言,然篇差短。鄭子累千言,無顧瞻湊泊之勞,吾以見鄭子詩法焉。然三殿災本以示警,而采木本以三殿為名,開榷紛紛,又以采木為名。由是言之,三殿雖勿災焉可也。(同上《郭委卿采木行引》)
四九 李長叔曰:「汝曹勝流,惜胸中書太多,詩文太好。若能不讀書,不作詩文,便是全副名士。」餘憮然曰:「快哉,快哉!非子不能為此語,非我不能領子此語。惜忌者不解;使忌者解此語,其欲殺子,當甚於殺我。然餘能善子語,決不能用子語。子持子語歸,為子用。吾異日且用子語。」數日後,舉此示友夏。友夏報我曰:「長叔語快,子稱長叔語尤快!僕稱長叔與子語快者,語亦復快!」夫以兩人書淫詩癖,而能歎賞不讀書、不作詩文之語,則彼能為不讀書、不作詩文語者,決不以讀書、作詩文為非也。袁石公有言:「我輩非詩文不能度日。」此語與餘頗同。昔人有問長生訣者,曰:「只是斷欲。」其人搖頭曰:「如此,雖壽千歲何益?」余輩今日不作詩文,有何生趣?然則余雖善長叔言而不能用,長叔決不以我為非。正使以我為非,餘且聽之矣。(同上《自題詩後》)
五○ 觀古人全詩或不過數十首,少或至數首,每喜其精,而疑其全者或不止此。其中散沒不傳者不無,或亦有人手選之,不則自選,存其所必可傳者而已。故精於選者,作者之功臣也。向使全者盡傳於今,安知讀者不反致崔信明之譏乎?予喜誦鄉先達魯文恪詩文,庚戌官燕,曾從其孫睢甯令乞一部,欲選之,為湯嘉賓太史索去,遂不果。壬子,譚友夏選刻之金陵,至九十首,精矣,該矣。予讀之喜焉,敬焉。有弘正名家所未能人其室者。使予讀文恪全集,固未必其喜且敬之至此也。刪選之力,能使作者與讀者之精神心目,為之潛移而不知。然則友夏雖欲不為文恪功臣,固不可得也。或曰:「作者如文恪,而後之選者不必如友夏,若之何?」予嘗與友夏言矣,莫若少作,作其所必可傳者,選而後作,勿作而待選。籲,談何容易哉! 詩文多多益善者,古今能有幾人?與其不能盡善,而止存一篇數篇、一句數句之長,此外皆能勿作,即作而能不使傳。使後之作者常有其全決不止此之疑,思之惜之,猶有有餘不盡之意焉。若夫篇與句善矣,而不能使其不善者不傳於後,以起後人厭棄,而善者反不見信,此豈善為必傳之計者哉!故夫選而後作者,上也;作而自選者,次也;作而待人選者,又次也。古人所謂數十首、敷首之可傳者,其全決不止此。若其善者止此,而此外勿作,正予謂作其必可傳者也。此其識其力,古今又能有幾人乎!(同上《題魯文公詩選後二則》)
五一 新安程朗仲,異人也。生而慕仙道,好精物隱,至破產苦身不悔。忽有仙人神附之,自稱「唐供奉李太白先生」。落筆為詩文,無一近語,絕非世俗神言比也。書法精甚,真草惟意,筆筆出於鍾、王。又特妙於畫,自雲從王中丞學之,古潤澹遠,情法爛熳。……又前於袁廣文小修齋中,問予姓名,極服予所選《詩歸》,謂不錄《清平調》三絕為是,其虛心如此。凡此,皆文人事也。(同上《題唐李供奉降筆書首楞嚴石刻卷》)
五二 予既為詩贈馬郎矣,頃之其從兄金吾君來,言馬郎能畫葡萄,時畫地作山水。右丞云:「前身本畫師。」此說非也。良是山水宿因未盡,心惟目想,故習復生。嘗聞畫者有煙雲養其胸中,此自性情文章之助。昔人怪孫興公神情不關山水,而能作文?明山水之與文章相發也。世未有俗性情能作大文章者。馬郎性情在山水間,發為文章事業,自當入妙。(同上《題馬士珍詩後》)
五三 杜牧,李長吉執友也,敍長吉詩曰:「賀且死,嘗授我平生所著歌詩凡二百三十三首。」今二百三十三首具在,則長吉詩無逸者矣。其逸者,非逸也,皆賀所不欲存者也。而李藩者,乃從賀外兄搜其逸者,且恨其以夙怨悉投堰中,不亦紛紛多事乎?少陵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況如賀等者,皆於心的有所據,而於世一無所與者乎?夫以於心有所據,而於世無所與之人,死而授其友之知我者以詩。詩止二百三十三首,則此外皆其所不欲存者,必矣。乃不足以定長吉詩,而必欲別傳其所不欲存者,甚矣,無識者之禍人詩也!然則投賀詩與恨其投者,其為庸人無識則同。要其得投堰中,則長吉之詩而二百三十三首傳於世,而無一字之亡者,皆長吉文章之神所為也。若長吉者,己所不欲存,雖舉世之所欲其傳,而必毅然自去之者也。(同上《李長吉詩辨》)
五四 束髮誦少陵,抄記百相續。閑中一流覽,忽忽如未讀。向所覲面過,今焉警心目。雙眸燈燭下,炯炯向我矚。雲波變其前,後先相委屬。淺深在所會,新舊各有觸。一語落終古,縱橫散屢足。(《鍾伯敬合集·隱秀軒詩》地集五言古一《夜讀杜詩》)
五五 每見古人終身於詩,究其所存,不過一帙,或至數章,則心甚畏之,貴裁也。精於裁,必審於作;慎於示人,乃其高於自處。此予所謂選而後作,勿作而聽人選者也。甲寅早春,舟中閱唐人全詩,畏杜審言之少,而慎虛止十四首,其嚴冷之意,尤肅如不可犯。篋中有高麗妙繭八紙,將索茂之小楷。偶閱此,遂以授之。其紙不浮於字意,似皆有所裁,紀之以詩。 只茲十四章,鏈氣已成液。如何平生勤,一字勿苟益?陶公坐高秋,俗士不敢人。不受人去取,孤意自先立。何以莊嚴之?妙繭與良筆。何以展對之?新柳及初日。所貴如其詩,竟皆存簡寂。(同上《題茂之所書劉慎虛詩冊並序》)
五六 少陵此語(「不貪夜識金銀氣」),蓋聞道之言。讀者以為不可解,解則失之,而實有至理。語固有不必解而至理存者,此類是也。知此乃可與言詩。予既賦此以通其意,並示友夏及弟叔靜同作焉。奇光深夜中,志氣若為通。不覺川原秘,森然星月同。居心無欲惡,觸物自清空。山鬼窺幽獨,欽茲靜者衷。(同上黃集五言律二《賦得不貪夜識金銀氣》)
五七 君庸不自知,必待我商之。要以古人眼,深看今日詩。直期於見道,汙豈至阿私!亦自關吾識,安容苟爾為?(同上《選蔡敬夫詩訖寄示三律》之一)
五八 友人譚友夏作《竹枝詞》近百首,余曾賞之,皆舟行詩也。其體則七言絕,其所采民謠土風,自江陵至吾邑,上下二三百里耳,乃遂能至百首。矧余舟發鄂渚,迄於金陵,曆吳門,荊吳俗遷,冬春序改,縱其目覽口傳,足涉手書,所得寧當止百首哉!於是難其事,廣以七言,限以四韻,拘以俳叱聲偶,要使體譚而響切,事雜而詞整,氣詼而法嚴,令才有不必盡,而意有不得逞,亦蟻封盤馬意也。范蔚宗有言:吾於音樂恨不精雅,聲至於一絕處,亦復何異?此難為拘儒俗子道也。夫今之樂,猶古之樂,千古聲詩秘諦,子輿氏一語拈破,妙達此解,可度脫千萬韌詩文苦趣。偶因一端,而並及之。(同上宇集七言律一《江行俳體·序》)
五九 《詩》亡豈遂絕真詩?喜得其人一實之。怒駡笑嬉良有以,興觀群怨想如斯。禽魚嗚躍叢淵下,草木勾萌雷雨時。巧力非天亦非我,後天機候可能思。(同上七言律二《讀元歎詩不覺有作》)
六○ 先生諱章,閩之福清人。詩文有異骨,不為嘉、隆人聲習。讀之知為豪傑,亦恥作文士,好倜儻之畫策,竟以奇為異己者所中,裔憤而沒,葬金陵牛首山之高村。有子二人,曰柳,曰古度,皆以詩世其業。楙即子丘,古度即茂之。蓋先生沒十年而惺獲交其子。又十年,為萬曆戊午三月十一日,乃拜其墓,贈以詩。今墓道稱「林初文孝廉」者,以先生曾舉萬曆癸酉鄉試也。(同上宙集五言排律一《拜林初文先生墓·序》)
六一 予初適金陵,遊止不過兩三月,采風觀俗,十不得五,就聞見記憶,雜錄成歌。此地故有桃葉渡,藉以命名。取夫俚而真,質而諧,猶雲《柳枝》、《竹枝》之類,聊資鼓掌雲爾。(同上月集七言絕句一《秣陵桃葉歌·序》)
六二 六經有解乎?六經而無解,不名其為六經矣。六經有一定之解乎?六經而有一定之解,不成其為六經矣。《易》自伏羲畫卦,而文王、周公「孔子皆解也。《春秋》自孔子筆削,而左丘明、公羊、谷梁皆解也。或相發明,或各有指,未嘗一詞,而皆參其微。匪獨《易》與《春秋》,雖《詩》亦然。夫《易》,象書也,言陰陽,其理奧;《春秋》,權書也,寓褒貶,其旨嚴。嚴輿奧,故受解。至於《詩》,事有所指,詞有所屬,似可一言而明,何以子夏、子貢親見孔子刪《詩》者也,而所解猶然異辭,遂開漠宋諸儒紛紛之論?豈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在當時已不可考耶?若然,則孔子何所據而取之也?非然也。蓋孔子取其義理輿道通,而事與詞非其至也。何以知之?以孔子引《詩》知之。子貢論貧富,而忽引「如切如磋」為證;子夏問「素絢」,而悟及禮後:孔子皆謂「可與言《詩芒。夫「切磋」之詩,美街武公也,輿論貧富何與?「素絢」,逸詩也,玩其詞,亦非為禮而作。二賢何以引之,而孔子又何以稱之哉?《小雅,緡(綿)蠻》之篇曰:「緡(綿)蠻黃烏,止於丘隅。」《商頒·玄烏》之篇曰: 「邦畿千里,惟民所止。」孔子第取其善言止也,而曰:「於止知其所止」,未嘗執其追敘商人,而悲其微賤勞苦也。他如《伐柯》、《早麓》等篇,不能盡舉,大都類此。繇此觀之,則《小序》與《詩傳》不同,而漠宋諸儒各有所解,無怪矣。雖然,子貢、子夏尚矣,而後世諸儒窮遣經於跡熄。然則解者是乎?《詩》亡而哀樂之情不亡,後世諸儒解者而非是,則六經止為上古聖賢設矣。諸儒學有淺深。然則解者皆是乎?曰:仁
者見仁,智者見智。諸儒解者不皆是,則六經止為一人作矣。解者皆是,則古今解者眾矣。或謂興為比,或謂比為賦,或解者有意,而詩無其詞,甚且反淫為貞,《詩》若是乎無定解耶?曰:《詩》之理至足而義無窮。《關雎》,說者謂興矣,然以雎鳥指後妃,雖謂之比可也。《螽斯》,說者謂比矣,然美周室之多男,雖謂之興亦可也。孟子曰:「不以詞害志」,則詩之意有在於詞外者可知,烏得泥之哉!至於淫奔之詩,尤多可原。《召南》之詩曰:「無感我悅兮!無使腸也吠!」《鄭》之詩曰:「無腧我裡!無折我樹杞!」玩其詞如一口,此則貞,彼則淫,無亦謂其《召南》與《鄭》耳?孔子曰:「鄭聲淫。」所謂「淫」者,或言聲也。《野有蔓草》詩,非孔子引而贈故人,亦將指為淫奔矣。安在詩不若是乎?無定解也。曰:解者若斯之無定,則學《詩》者宜何尊?曰:宜尊紫陽。曰:紫陽之紕繆若此,尊之奈何?曰:紫陽道其正也,非紕繆也。學者因聖言以求道耳。孔子曰:「《關雎》樂而不淫二層而不傷。」即言微意遠,學者所宜究心,而解者敢為後世訓疑耶?孔子曰:「鄭聲淫。」解曰:「不淫。」是開他途之惑也。《螽斯》雖可謂興,究竟比意居多。《關雎》即不妨謂比,終當以興為是。詩意雖有在詞外者,詞尚未解,矧詞外之意乎?予故曰:紫陽道其正也。曰:紫陽道其正,尊一紫陽足矣,奚又集古名儒之解?曰:不觀眾水之歸,不識滄海之大;不聆八音之奏,不知大樂之成。孔穎達有言曰:「欲知源流清濁之所處,則循其上下而省之,真欲知風化芳臭氣澤之所及,則旁行而觀之。」守一家言,而遂謂《詩》之道在是,豈不陋哉!予故集諸儒之解,以補紫陽之未備,俾學《詩》者匯觀之。將見此解也,彼亦解也,皆有意義,或有觸於興觀群怨,或有感於事父事君,或有得於烏獸草木之名,精者精之,粗者粗
之。則孔子取其義理與道通,而事與詞非其至之意見矣。苟得此意,解可也,不解可也,千百皆解而終無一解可也。匪《詩》也、《易》也、《春秋》也,可輿讀六經矣。(《毛詩解》弁首《毛詩解序》)
六三 畫美人不在形體,要得其性情。此章前五句猶狀其形體之妙,後二句並其性情生動處寫出矣。 (《詩經·街風·碩人》第二章批語)
六四 情在景中,深一層,高手,高手!(《詩經·齊風·鸛鳴》批語)
六五 情語到至處,不論邪正,動人則一。(詩經·王風·采葛》批語)
六六 說得委曲深至,要哭要笑,只是一個真。(《詩經·小雅·棠棣》批語)
六七 詩者,持也,持人之性情也。倪動籟宣,刻至不足紀其盈虛,鑄金未能均其清濁。其合也,則蕘豎機女動葉宮商;其離也,則刻騖雕龍只彰肮敞:豈非哀樂之感冥合乎自然,律呂之調非由人事者也!余劉覽古今,揚疙風雅,三百五篇有一字不韻,有一字不法者乎?能法法,則法為我用,不法而法。不能法法,則我為法縛,法而不法。……(《鍾伯敬先生朱批詞府靈蛇》弁首《詞府靈蛇序》)六八 此二首四虛詩也,謂中四句皆情思而虛也。然比於五言,終是稍近於實,而不全虛。蓋句長而全虛,恐流於柔弱。須要於景物之中而情思貫通,斯為得矣。(同上元集《詩有情景虛貴》評李商隱《隋宮》、《馬嵬》二詩)
六九 (《贈熊彰歸》:「門徑荒涼蔓草生,相求深愧遠來情。千年絕學蒙塵土,何處澄江無月明。坐看遠山凝暮色,忽驚廢葉起秋聲。歸途望嶽多幽興,為問山田待耦耕。」)趣味幽冷,不可草草看過。(《王文成公文選》卷六王守仁《贈熊彰歸》批語)
七○ (《泊金山寺》之二:「醉人江風酒易醒,片帆西去雨冥冥。天回江漢留孤柱,地缺東南著此亭。沙渚亂更新世態,峯巒不改舊時青。舟人指點龍王廟,欲話前朝不忍聽。」)無一字及時事,而感慨淋漓,若有不堪。(同上王守仁《泊金山寺》,一首之二批語)
隱秀軒文 嶽麓書社一九八八年版
鍾伯敬合集 中國文學珍本叢書本
古詩歸 湖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五年排印本
唐詩歸 湖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五年排印本
明詩歸 明刻本
名媛詩歸 明刻本
朱評詞府靈蛇 臺灣廣文書局影印古今詩話績編本
毛詩解 明刻本
詩經 明溪香書屋合刻周秦經書本
王文成公文選 明崇禎六年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