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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佳胤詩話 魏立湘編纂

水佳胤（一五八二—一六五一），字殷明，號向岩，又號古堇悠園居士，四明（今浙江寧波）人。天殷退士。初任禮部郎，旋擢禦史。剛直敢言，曾六劾樞臣，為當世所重。及論閻臣塚宰，乃為當道所忌，遂謫閑曹。復起，出督全楚學政。後歸隱。入清，不仕。臨卒時有詩曰：「倔強七十年，身摧志愈堅。國恩苦未報，魂逐舊君前。」著有《留碩稿全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八則。

一 楚固騷壇之祖也。其莽蕩饒山川，又遊道之所宗。衷子穉生，家武夷，胸中則吞吐雲夢，足跡所及，則溯湘江，遵鄂渚，泛湖澤亦幾盡、大國之風，而借山川鬱為聲詩，悲歌慷慨，一泄其佬傺無聊之氣，駁駁乎得騷之遣。詩以遊廣，以窮工，信然哉!(《留碩稿全集》第二冊《敘（楚遊草>》）

二 至岩覩旅雁兮晨飛，驚玉霜兮夜下，哽咽夙昔，嗟歎風塵，破涕排愁，風雲為之動色，逢慨助慷，日月因而斂華，固所值之使然，亦由衷而莫禁者矣。余也光霽在望，霏屑豫承，不覺舌底之泉香，與人頂風之松發。每懷三復，莫贊一言。唯昔太白曜風雅之絕麟，冰在夜郎而始厚；少陵懸詞宗之正鵠，法出夔州而益高。詩以苦工，以遊廣，其謂是歟?（同上《游梁草序》)

三 善乎，梅雪師之以「禪餘」名詩也。師蓋般若緣深，靈根夙植。其於禪也，真參實證，問以「餘」寄之於詩。具廣長舌頭，運圓通手腕，徑吐直書，了無沾滯；無熊琴聲，不知何似。第以「餘」視之，彼采龍珠者，鱗甲猶無用，況得衣珠者乎?人不知梅雪之禪，亦知其「禪餘」。而已得之聲前，契之言外，是詩是禪，皆不落二義，但恐徒認梅雪之詩如認古人之扇年。古人詩曰：「彩雲影裡仙人現，手把紅羅扇遮面。急須著眼看仙人，莫認仙人手中扇。」梅雪又何樂乎以其「餘」為扇也。嗟夫，伽陵破卯，香家絕流，能於無影樹下弄月嘲風，則片言半偈，具見根宗，安知禪又不為「詩餘」耶?（同上第三冊《梅雪師詩餘草》)

四 海昌孫節甫能詩，餘耳食久矣。今年夏，始披帷就之。相見若宿，相語若臭，津津乎有味其為人。間出一扇，錄舊作以政，遂得其和章。分啐一向，庶食其實矣，因不禁夫饕涎全鼎之思。乃節甫有集曰「含蔬」。夫蔬之菇矣，所吐棄不多乎哉!節甫其果置泰始之鼎，浥彼玄水，舉皮毛髓汁、醯醬桂薑一切汰盡，如所為元化之羹而後甘耶?即三百篇猶膻矣。節甫蓋具有舌端三昧，濃惡枯苦，厥罪惟均。使餘負俎而進曰：「菜在肉邊，菜不更勝乎?肉有菜意，肉不失佳乎?節甫必旨之。」節甫第嘔。夫懷曹氏之餘炙，滔唐人之棄唾而為詩者。故吾愛吾鼎，獨操其味為清，且永謂莫蔬若雲爾。寧問鼎泰始，彼凡食實者，不恣大嚼而快意於得肉乎，當有會含蔬微旨。已，餘別節甫，攜是集而北。長安肥錦之沖，解腹采腸，縷縷濃熱，一取向松風奏之，不止齒頰間清芬可剔，其免餘膏盲之疾也歟?快哉!節甫高韻所寡兼者矣。（同上，《含蔬集序》)

五 昔蘇長公謂黃士靜而有文，樸而不陋。采風者旨其言而志之，則黃士彬彬，從來久矣。餘較武漢，即檄下黃，因得公《寓黃集》讀之，僅全集之什有二也。首赤壁前後賦。私計較士之暇，一躋其巔，手捫兩賦，揖公而問之，果赤壁也耶?已而徵一二軼事，公議學較貢舉也，曰：議之以法言，取之以實學。博通經術者，雖樸不廢；稍涉浮議者，雖工必黜。嘻，衡文甯尚華哉!又公權知貢舉，會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未能言。公弛其約，使得盡技。嘻，繩士又甯盡尚苛哉!乃公固歐陽公所取士也，以公奇才，歐公奇識，何不免為諸生所訕?嘗考歐公與梅聖俞諸公凡六人，在鎖院中五十日，相與唱和，得古律歌詩一百七十餘首。歐有「下筆春蠶食葉聲」之句，梅有「萬蟻戰時春日暖」之句。榜放而士論洶洶，以為主司躭於唱酬，不暇評考較，且藐我曾以蠶蟻視之，因肆為醜語。夫歐陽諸公負材殊絕，故能於鎖院中從容唱和，況得士如長公，考較之事已辦，主司之責已塞，雖一時謗因，未始非千古韻事。後來騷雅之士每每踵此，大抵皆兼人之材為之也。（同上，第五冊《刻黃州考卷序》)

六 夫鳳皇在簽，雞騖翔鳴，伯樂既歿，騏驥焉程?眾誹駿而疑傑，獨抱質而懷清。故懼易初本廸，為君子所鄙，寧唯內厚質正，為夭人所盛，此《懷沙》之所以賦也。若夫運際休明，仕皆榮嫵，沐發曦陽，普天率土，胡為乎「懷」哉?乃適有異者，楚有沙，閩亦有沙。去沙而就沙，似乎土之懷人也；就矣不復去，又似乎人之懷土也。懷哉，懷哉，其嘯也歌，歌之不足，繼之以文。因文以寄其心，托理以全其制，殆有取爾也。《易》曰：「需於沙，衍在中也。」夫衍豈必飲食宴樂雲乎哉!宴安醯毒，不可懷也；飲酒濡首，不知節也。君子觀象玩辭，寬以居之，莫善於詩。文人知風行水上之為文，不知雲上於天，天之至文也。衍之而為沙上吟也，衍之而為《沙上集》也。（同上《沙上集>自序》)

七 古之和詩者，莫如蘇文忠公在惠州時和淵明之作。今味其詞，皆泛泛兮若鷗，悠悠兮若萍萍適相遭，蓋不求以勝人，而求以自適其趣，而不知其誤較其工拙，是有兩人本揖讓未有爭也，而眩者曰：彼拳勝，此肘負，不亦可笑矣乎?（同上，《癸未秋悠園臥病題空水樓中》)

八 餘觀《詩》頌周公曰：「勉勉我王，綱紀四方。」夫不曰「四方綱紀，而勉之王」也，非先正心街之說乎?乃又觀之先正曰：欲行周官之法度，當識《關雎》之精義，蓋由正一家以正一國、正天下之旨也。人君當更三復於此焉。（同上，第八冊《人心正心術以立紀綱論》)

留碩稿全集 清孫寶璐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