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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24
艾南英詩話 賈文昭編纂
艾南英(一五八三—一六四六),字千子,江西東鄉人。生平好學,於書無所不窺。萬曆末年,時文(八股文)腐爛,南英與同郡章世純、陳際泰、羅萬藻致力於改革,遂以時文名天下,世稱「江西四家」。但他本人卯七挫於場屋,天啟四年始舉於鄉;又因對策中有譏刺魏忠賢語,被罰停三科。崇禎初詔許會試,仍不第。清兵南下時,他入閩投唐王,陳《十可憂疏》,授兵部主事,改禦史。未幾卒於延平。著有《天傭子全集》。其「以古文為時文」之時文改革理論,在明代唐宋派到清代桐城派演變過程中,有承上啟下之功。本書輯錄其詩話六則。
一 《德山五義》者,吾友李宗文自京山抵武陵之德山寺,取孟子苦心志、勞筋骨、餓體膚、空乏、拂亂之語各為一義,既以志其道塗之苦,且有托而雲然也。雖然,以予觀於宗文家世貴顯,又年少有聲,非若窮愁羈苦有大不得志者存乎其中,抑何故而於窮苦之言詳且至如此。意者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歡娛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有如古人所雲者,於是乎詭而出之歟?夫修辭立其誠,不誠未有能辭者也。今宗文之辭,其於窮餓空乏之狀,鉤章棘句,層見側出,可謂誠矣。既以其辭求其人而不得,及詳而觀孟子之書,則見孟子之所謂天者,其於天所以待聖賢之道猶有所闕而未備。闕而未備,故不能無啟天下後世之疑。且夫天之厄聖賢也,蓋有不必窮餓空乏者矣。周公以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而公又負宸以朝諸侯,讀其所謂輔成禮樂明堂郊廟受厘陳戒燕享勞來之詩,雍容都雅,抑何盛也。及其遭管蔡之難,棲遲東山,風雨擦搖,猶不能禁其音之曉曉,然後知天之所以厄聖賢者果不盡出於窮餓空乏。而為聖賢者雖富貴福澤,未常有耕漁板築檻車之事,而其中固有大不得志者存也。……由是觀之,天之所以厄人與凡為感憤不平者,果不待於窮餓空乏也歟!嗟乎!天之厄傅說諸人也,窮餓空乏拂亂之而已,此譚笑而道之之說也。故傅說以下諸人無怨詞。天之厄周公也,禍在宗社,難自懿親,此涕泣而道之之說也。然則宗文之業在《鵑鵄》之卒章矣,故其言愈苦而愈工。 (《天傭子全集》卷二《德山五義序》)
二 今夫詩古文辭之為道,其原本經術,與舉子業無以異也。其首尾開闔抑揚淺深發止斂散之局,與舉子業無以異也。為古文辭而不得雜取世說諧譚以自累,與為舉子業而不得沿時趨習語方言俚諺以自遠於爾雅深厚之意,無以異也。蓋有為詩古文辭而不能為舉子業者矣,若夫精於舉子業者,未有不由於詩古文辭也。……雖然,元雲又有不自知者何也?亦有以元雲之記雨標為元雲告者乎?方其靜觀遠睇,朝霞落日,河流春樹,城郭人民,如在襟帶,至於所面三角故山,近數十里,疑無不可見矣。然非晴明不能見。晴明而欲雨,疑乎不可見矣,而又若可見。至於晴明之極而反不能見,則其理不亦誣哉?夫事之疑神者常在有無滅沒之間,蓋至於是而力無可用矣。此顏子之立卓,所以至於末由也。元雲其思之倏而詩古文辭倏,而舉子業靈氣恍惚,不期其合而合,豈有能自知者哉!(同上《李元雲近藝序》)
三 吾師丹水韓公詩文若干首,皆公宦遊所及酬唱征行之作也。公自綿而觴而滇,自滇而取道建越,奉徵書以達都門,為塗萬有五千餘裡,所至皆重崖復澗,毒霧淫蒸,猿猱捂猩啼風嘯雨之地,然後南腧江淮,則金陵之勝具焉。刻成而讀公之詩若文者,莫不驚其富,畏其敏,以為才有過人者。而予則謂此未足以盡公也。從古征行之詠,莫詳於杜少陵。而山水奇偉怪癖之好,無如柳子厚。子厚之愚溪西山,幾與酆滴鄂杜爭泉石之價。少陵自陷賊至行在,中更鄘、秦、梓、閭、雲安、夔、巫,艱難百折,盡見於詩。子厚之記,如復乳穴、志苛政,一似不忘情於時事。而誦少陵者,必以其饑寒流離一飯不忘君為重,以為此《三百篇》之意也。推斯義以論公,可得而知矣。公今以衛尉躋戶曹,江南之名俊過陪京而問業者踵相接也。其所唱酬,固與少陵、子厚殊科。其作令於滇,皆當今文武重地,亦非如兩公播遷流寓者比。然是時西南之亂再見告矣,而吾州為甚。公所為憂家痛國比於《北征》、《陳陶》之什者,不啻數見。至於建越記行,尤三致意焉。此地諸葛武侯所從濟師以靖南中,承平日久,當事者視如蛟宮鬼國。讀公所記,如設官會川武定以通聲援,摧銀場以供郵傳,一二夷弁酋婦忠義之概不及聞於朝廷,與夫川事所以敗而人未之知者,皆足備當事者之採錄。然後知公之詩文與史氏相表裹,而區區以櫛風沐雨不廢吟詠為足以見公之才,皆未可以盡公也。……且公雍容郎署,仕方通顯,宦遊之轍將半天下,所居必皆東南冠蓋、財賦征輸、軍國寄命之邦,非如少陵、子厚僅以空言見志。而天下所推文墨議論有十倍於滇雲者,公將叱馭而驅之,蓋不啻九折之阪、七縱之橋以箐險稱勝也。故吾所以序公者如此,要使讀公之詩文者得豈忠孝之思而已矣。(同上卷三《韓丹水先生詩文集序》)
四 龍生以詩名海內者十餘年,……其未刻詩若干首屬予序而行之。大概皆近體詩也。夫詩之有律,其名何自而起?《易》曰:師出以律。詩之有律,猶兵之有法也。其首尾結撰,淺深開闔之次第;抑揚點奪,有餘不盡之態;與夫寄流動於排偶,不為律所縛而終歸於律者;惟老於法者能之。而思之獨造,韻之沉雄,皆附法以見,而後能傳於世。予為諸生二十年,近十年而始敢為碑記敘論之文,近五年而始敢為詩。然於詩猶為古樂歌行,而終不敢為律,蓋憚其法之嚴,而遂至於自廢也。及觀隆、萬以來以詩名海內者,蓋亦有減法而棄規矩者矣,其游魂厲魄至今猶能依附草木為祟人間。而予且斤斤守其繩墨而不效,然則予雖憚其嚴而終不敢以無法自便也。嗚呼!天下事豈有以無法而成者哉!即以兵論之,古之善戰者無如項籍,古之敢勇深入致死不顧者無如霍去病。及項梁教籍以兵法,籍不敢竟學;而漢武欲教去病以孫、吳,去病曰顧方署何如。至觀籍之所以敗,高帝之所以成,則高帝以法而籍無法;而終漢武之世不能得志於稚斜者,去病為之也。高帝擁全秦之盛,身自為法,以扼籍於榮陽京
索之間,而淮陰收燕代,撫全齊,英布、彭越往來梁楚間,絕其餉道,令自戰其地以分其力,則籍不過困獸之在穴中,乃徒恃其區區之力,雖所向披靡,其所恃固已淺矣。去病之攻稚斜,不能得其要領,徒以力戰深人致死不顧為功,雖有所俘斬殺掠,然元狩四年兩軍之討稚斜者,出塞之馬十有四萬,比其歸也存者三萬而已,自是推之,士卒之耗亡不可勝計也。漢自是不能大出擊稚斜。而去病之功,亦止於俘斬掠獲而不能大有所經制。其後唐有突厥之患,乙太宗之強,李靖、李積之智勇,而頡利長驅中原,至與太宗隔渭橋而陣,比之稚斜其勢十倍。而李靖以千騎出惡陽嶺,搗其不意,披其巢穴,一戎而擒頡利,而唐遂以無突闕之患。夫提兵入不測之翰海,而徒以蹂踐焚蕩墮殪以為是足以困稚斜者,此兵法之所忌,而李靖之所不為也。故太史公微示其意曰。常有天幸,不至乏絕而已。嗚呼!天下事豈有以無法而成者哉!而今之為詩文者,轍以去病之言為口實,曰:顧吾所為文何如。嗚呼!亦不思之甚矣!今龍生之詩,其於淺深開闔抑揚點奪之法三致意焉,其於律不為所縛而終歸於律,而思之獨造、韻之雄渾附而見焉,所謂老於法者也。雖然龍生從其尊人念銘公令桃源,其門如帝,其私廨如天神,雖廝養僮僕不令外接,而龍生出會賓客如平時,凡桃源佳山水龍生無不至,至必形於詩,此於世法似有所不可者,而吾則謂老於世法者莫如龍生。……雖龍生之遊而無損於念銘之治,……雖以念銘之治而無廢於龍生之遊,則所謂不縛於律而終歸於律者,不獨於龍生之詩見之也。……昔杜子美客衡湘,洪水卒至,經旬不得食,末陽聶令具舟迎子美,且肴白酒牛炙,子美窮饑轍飽遂以醉終。衡、宋相去不百里,湘中人至今以為美譚。今予客衡陽,衡陽令與予不相識,無白酒牛炙之贈,不至如
子美之酷醉,而念銘張公、貞符樊公兩先生為予地主,亦不至如子美之窮饑,而又得雁峯煙雨之勝,取龍生之詩序而傳之,視子美之流寓所得孰多。故予既為龍生序,而又書近狀以示龍生,使龍生讀之知予之超然於世,雖流寓之苦,無往而非樂也。(同上卷四《張龍生近刻詩集序》)
五 太史公曰:《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以予論之,當周之盛,刑賞明於上而公道昭、治化休明,士生其世,雖有怨誹無所用之。《詩三百篇》非皆變風變雅,如詩人所謂怨也。蓋有在父子兄弟朋友夫婦之際,而吾獨於君臣之義隱約其意焉,以為詩人之旨,庶幾冀其一悟,非自處於怨已耳。……乙、醜、丙寅問,縉紳之禍極矣。正人君子駢死詔獄。而余姚白安黃公與焉。當是時,逆瑺借外廷以攻君子,非先帝意也。公有子太沖,博學能古文詞,尤攻為詩。讀所為《老狐行》,若未嘗怨誹其上,而一時受禍之深,所以致禍之由,讀者如見其人,蓋深於詩人之意者。人知太沖之微文深遠,而不知今上之誅賞為能大慰忠臣孝子之心,是以怨誹而不亂也。……吾願太沖勉之,自茲以往,作為詩篇,與郊祀燕饗明堂清廟之章,歌詠聖德·疢則鐃歌鼓吹,出塞人塞,獻俘受馘,勒銘於山。皆將有待於今之詩人。可以慨然而賦者,不獨如斯而已也。(同上《野園詩稿序》)
六 今之言詩義,重言性情,而輕言學問考訂之事。遂欲以輕俊巧媚,文逃空之拙。如是則何人不能為詩者。夫詩上自郊廟朝廷師兵燕享弁冕車服,諸凡禮樂之用,服器之等,非獨草木鳥獸而已也。蓋王者之制存焉。而當時自學士大夫至於武夫牧人,皆若如今之明習典故者。竊嘗以為見三代之成法,無如毛《詩》、戴《記》;即漢人箋疏之詳,亦無如毛《詩》、戴《記》。而為詩義者,必不能舍學問而孤言性
情。孟子不雲乎,上無禮,下無學。然後知成周之世,其下未有不學者。故雖閭巷小民、遊人思婦,皆能言其所見如此也。(同上《葛山詩義序》)
《天傭子全集》 家塾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