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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鏡卷二十一

盛唐第十三

三六七 杜子美之勝人者有二，恩人所不能思，道人所不敢道，以意勝也。數百言不覺其繁。三數語不覺其簡，所謂禦眾如禦寡，擒賊先擒王，以力勝也。五、七古詩雄視一世，奇正雅俗稱題而出，各盡所長，是謂武庫。五、七律詩，他人每以情景相合而成，本色不足者，往往景饒情乏。子美直攄本懷，借景人情，點熔成相，最為老手，然多徑意。一往潦倒太甚，色澤未工，大都雄於古者，每不屑於律。故知用才實難，古人小物必勤，良有以也。王摩詰之清微，李太白之高妙，杜子美之雄渾。三者並稱，然而太白之地優矣!

三六八 杜甫五言古詩《前出塞》「出門日已遠」 語如身歷，即身歷者卻自不能道。老杜長於造境，能造境即情色種種畢著。李青蓮長於造情，情到即境不煩而足。

三六九 杜甫五言古詩《前出塞》「挽弓當挽強」 語語筋力。前四語不知何自?或是成語，或是己出，用得合拍，總歸佳境。

三七○ 杜甫五言古詩《後出塞》「朝進束門營」 寫景一 一入神，色象純不足道。

三七一 杜甫五言古詩《新安吏》 善作苦語。

三七二 杜甫五言古詩《石壕吏》 其事何長?其言何簡?「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二語，便當數十言寫矣。文章家所雲，要會以去形而得情，去情而得神故也。末四語酸楚殊甚。嘗觀王粲《七哀詩》情事之悲曾不減此，然七哀聲色不動，吐納自如。若老杜諸作，便覺推胸頓足，唾涕俱來矣。此古今人，所以不相及也。

三七三 杜甫五言古詩《新婚別》 氣韻不減漢魏。「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建安中亦無此深至紐陽。

三七四 杜甫五言古詩《垂老別》 語多訣別，痛有餘情。「男兒既介胄，長揖別上官」，此語猶有少年意氣。

三七五 杜甫五言古詩《無家別》 「日瘦氣慘淒二語，備景略盡。故言不必多，惟其至者。「家鄉既蕩盡，遠近理亦齊」，老杜詩必窮工極苦使無餘境乃已。李青蓮只指點大意。

三七六 杜甫五言古詩《義鵲行》 撫情有餘，寫色未細。

三七七 杜甫五言古詩《贈蘇模》 二請甘饑寒，再請甘養家」，此老杜自寫本色，千載丈夫當同此調。讀李詩如輕雲飄飄，杜詩如黃河洶洶。

三七八 杜甫五言古詩《夢李白二首》 是魂、是人、是夢、是覩都覺恍惚無定，親情苦意無不備極矣。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便是千情萬恨；「出門搔白首，苦負平生志」，彼此懷抱都盡。詩謂「語不驚人死不休」，是以境必抉奧，語必窮機，此子美擅長處。

三七九 杜甫五言古詩《九成宮》 語語如鑿石開山衂所未有。

三八○ 杜甫五言古詩《玉華宮》 此詩宋人贊不容口，以餘觀之，特四語耳。「溪回松風長，蒼鼠竄古瓦」，「陰房鬼火青，壞道哀湍瀉」，此直指景色，不假點綴，信屬老手。「不知何王殿，遣構絕壁下」，此豈古法。「萬籟真笙竽，秋色正瀟灑」，二語已屬形容。「美人為黃土，況乃粉黛假。當時倚金輿，故物獨石馬」，數語則迫露之極矣。古人題詠，渾渾斷不如是。三八一 杜甫五言古詩《大雲寺贊公房》 「燈影照無睡，心清聞妙香」，此語似有契會；「兒童汲井華，慣捷瓶在手。沾灑不濡地，掃除似無帚」，綽有禪理在。三八二 杜甫五言古詩《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感時憂國，披寫滿懷，此老杜獨到，想此言之非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