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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時可詩話 田南池編纂

馮時可，約一六一七年前後在世，字敏卿，號元成，松江華亭（今上海市松江縣）人。隆慶五年（一五七一）進士，官至湖廣布政參政。著述甚富，「刻集流傳，吳中文士，循聲贊誦」，「碑版志傳，騰湧海內二十餘年：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流傳至今的尚有《詩臆》、《易說》、《左氏討》、《左氏釋》、《左氏論》、《黔中程式》、《黔中語錄》、《績語錄》、《石湖稿》、《金閻稿》、《雨航雜錄》、《蓬窗績錄》等。其論《詩經》偏重倫理教化，評歷代詩則以初盛中晚唐詩為標準。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一則。

一 屈原之騷、莊生之書、司馬子長之史、相如之賦、李杜之詩、韓蘇之序記，馳騁縱逸，天宇不能限其思，雄矣哉!(《雨航雜錄》卷上）

二 太史公之文，與杜甫之詩，皆深渾高厚。苴（敘世隆汙，勝復人慘舒悲一號之變。如口畫指據，鹹其神化橐龠之也。遷有繁詞、甫有累句，不害其為大家。遷剪其繁則經矣，甫加以穆則雅矣。（同上）

三 枚乘《七發》馳騁恢奇，祖屈原之騷，而變其體者乎!五言古詩，有「三百篇」之遺意而近於哀傷，樂淫者乎!相如當盛漢之隆，氣磅魄而詞最溫麗，然已為六朝端倪矣。（同上）

四 薛少保「陽林花已紅，寒澗苔未綠」，有感于仕路淹速而作也。然人生遊世，譬遊園林，速則易過而不涉趣。與時浮沉，隨處逍遙，亦何必速哉?末云：「伊余忽人事，蕭寂無營欲。客行雖雲遠，翫之良自足」，其意超矣。晚歲懷祿不止，卒與竇懷貞之難，行不踐言，惜哉!《陝郊篇》平淡而思深，宜子美取之也。（同上）

五 退之《秋懷》詩：「窗前兩好樹，眾葉光嶷薿。秋風一披拂，策策嗚不已。微燈照空牀，夜半偏入耳。愁憂無端來，感歎成坐起。天明視顏色，與故不相似。羲和驅日月，疾急不可恃。浮生雖多途，趨死惟一軌。胡為浪自苦，得酒且歡喜。」詞雅淡而骨遒上，駁駁建安矣。（同上）

六 退之《山石》詩：「山石犖確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嘰。」此詩敘遊如畫如記，悠然澹然，在《古劍篇》諸作之上。餘嘗以雨夜入山寺，良久月出，深憶公詩之妙，其「嗟哉吾黨二一句，後人添入，非公筆也。（同上）

七 初盛唐之詩，真情多而巧思寡，神足氣完，而色澤不屑屑也。晚唐意工詞纖，氣力彌復不振矣。春鳥秋蛩，節變音遷，人乘代運，孰能知其然哉!劉文房「日華浮野雪，春色染湘波」佳境佳語，其他作皆深心自道’涕淚千古，所乏者雄渾耳。（同上）

八 韋蘇州「春羅雙鴛鴦」之作，近於典諷，《澧上作》「川寒流逾迅，霜交物初委」，《南池詩》「煙草凝衰嶼，星漢泛歸流」，《南齋詩》「春水不生煙，荒岡筠翳石」，《西齋詩》「柳意不勝春，岩光已知曙。寢齋有單紼，靈藥為朝茹。盥漱忻景清，焚香澄神慮」，皆高雅閑澹。朱子謂其「氣象近道，無聲色臭味」，信矣。史稱其所至，焚香掃地而坐，超然高潔。……白居易始終完節，心曲清妙。其為詩雖率意而不俗。《續古詩》云：「何意掌上玉，化為眼中砂，盈盈一尺水，浩浩千丈河」，寓意深矣。「月明無葉樹，霜滑有風枝」、「夕照紅於燒，晴空碧勝藍」、「晴沙金屑色，春水麴塵波」，自是晚唐色相。至《古原草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幾希初唐乎。（同上）

九 莫方伯常稱唐荊川先生詩，謂直追沈宋。其《送程翰林謫潮陽詩》「白晝蛟珠落，青天蜃合分」，又「啼猿三下淚，明月兩離居」，《贈張相公詩》「儒生束閣承顏色，酋長西羌識姓名」，《冰燈詩》「出海蛟珠猶帶水，滿堂羅袖欲生寒」，置之初唐，真不易辨。（同上）

一○ 劉子威稱陳束詩「長河風日損，高室鬼神憐」，盛唐語也。惜其警策者不多。「近水割鱗時供酒，遠山啼鳥盡開入」，非不有趣，然已落唐格局矣。楊升庵詩甚為葩麗，而文甚弱，齒角各有分也。詩如「猿猱臨客路，雞犬隔仙家」、「星河分宇縣，鐘漏隔年華」，皆雅淡不類其別作。《華燭引流螢》篇，即使賓王操觚，亦當退避三舍。（同上）

一一 有摘貪州詩「悲歌碣石虹高下，擊築咸陽日動搖」以為奇語。不知此正是會州之病，近於匠作而遠自然。豈如老杜「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王摩詰「雲裏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之穩當耶。近吳明卿《岳陽樓詩》「赤甲雲生神女過，黃陵日落帝妃哀」，情思亦佳。（同上）

一二 楚聲杳渺，秦聲雄高，漢因之而為樂府。其曲大備。然視二南之風化，固已蔑矣。建安風骨遒上，而深渾不足。應徐輩之《公譙》諸作，靡麗之開源矣。陳思《洛神》之賦，淫豔之濫觴矣。知風之自微矣哉。(《雨航雜錄》卷下）

一三 《離騷》「秋之為氣也，僚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是數語杳渺淒清，味之不窮。古詩十九首有「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句，祖此也。或曰：三洞庭波兮木葉下』…口秋之祖。」曰：「非也。『秋日淒淒，百卉具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此言秋之祖也。」「王孫兮不歸，春草兮淒淒」，本之「何草不黃，何日不行，何人不將」，而詩語更深厚矣。「春草秋更綠，公子未西歸」，意祖於騷而格調自下。（同上）

一四 王次公之詩勝長公。而《關中集》尤佳。「稻花香裏流溫玉，水月空中出聖燈」，盛唐語也。「雲屯遠山白，氣入高原疏」、「關山掛新月，枕簟如秋天」，初唐語也。「腰問有組休論貴，馬首無山未是遊」，似晚唐而有致。「中原草根盡，少婦木衣穿」、「有女償官犢，無家問子錢」，近於風矣。（同上）

一五 皇甫訪《牛首山詩》「齋關閉秋雨，寒磬落江潮」，《虎丘詩》「草綠知春半，花飛覺雨深」，《蔡館詩》「戶下鳴蟄頻帶雨，湖邊落木似催年」，《錢塘江詩》「半帆布影懸初月，幾處漁燈點落潮」，在唐盛中間。公以早廢，所詠詩甚富。其詩名與王元美相累。吳下能詩者，朝子循而夕元美。或問其優劣，周道甫曰：「子循如齊魯，變可至道；元美若秦楚，強遂稱王。」（同上）

一六 「鈿蟬」、「金雁」，皆歌妓名。溫庭筠《贈彈箏》詩「鈿蟬金雁皆零落，一曲伊州淚萬行。」唐開元制新曲，名《伊州》、《涼州》。甯王聽之曰：「斯曲宮離而少徵，商亂而加暴。其下反叛上，播越之徵乎!」庭筠此詩，刺時而不露，得《國風》諷諭之體。(《蓬窗績錄》)

一七 鄭六卿餞宣子於郊。子義賦《野有蔓草》，子產賦《羔裘》，子大叔賦《褰裳》，子遊賦《風雨》，子旗賦《有女同車》，子柳賦《薄兮》。宣子喜曰：「鄭其庶乎!賦不出鄭志，二三君子數世之主也。可以無懼矣。」夫《蔓草》，思遇時也，《褰裳》，思見正也，《風雨》，思君子也，穴有女同車》，亦以喻君子也，《羔裘》刺朝也，《薄兮》刺忽也。此鄭國往日賢士大夫之作，而六卿舉其國之故所志者，以為賦也。賦者，發明其詩之義，非但誦而已。後人以《蔓草》諸篇為淫奔之詩，非也。《三百篇》，蓋夫子刪之以為教者，而猶存焉，是宣淫也。即鄭六卿亦豈以委巷閏茅戲譫之言形之樽俎歌詠，而況之大國哉!田氏之論曰：「鄭聲非鄭詩也。」夫人情動於中而聲生焉，聲成文而謂之音，比音而被之歌舞管弦，極其形容謂之樂。然則聲音，樂之主也，邪正之所由也。故樂有五音，音有六律，六律之外，變為淫聲。於是乎有繁手雜弄，縈嗌熳引，依竊律呂，窮巧極妙，務以悅人者，惟郯為最。故孔子曰：「惡鄭聲之亂雅也。」夫樂，一也。而中正則雅，多哇則鄭。故詩雅矣，而以鄭聲出之則病乎詩，雖清廟不足聽也。詩淫矣，而以雅聲即之，則病乎樂，雖後夔不能飾也。然則雅郯不相為用也，較然矣。是故溫平宣毅，春融委蛇，大不腧宮而纖不越羽，聽之可以感物通靈，祛私雪垢，雅之度也。姚冶儇媚，繁縛繽紛，含煩冤而綦顧慕，聽之使人心亂神馳，淪落廉恥者，鄭之流也。聲相似也而邪正異焉。雅之感人也舒，鄭之蕩人也速，是以當世尚之。而鄭之交鄰往往以伶人為上賂。如師伐、師慧、師悝、師觸、師蠲之徒，皆以擅名列國。聖人懼其傳之蔓而害雅敗倫也，故曰：「放鄭聲。」如直以其詩而已，則習其句讀，嚼然自與「二南」殊科，何以曰似是而非，若朱紫苗莠之難辨也。況乎鄭衛之詩亦伯仲爾，而孔子斥鄭獨甚，求其說而不得。則曰：「街風，男悅女也；鄭風，女悅男也。」以此為鄭衛之短長，何以異於賢偏袒於課程耶!噫嘻，有味乎其言之也!夫淫者，過也。樂貴中聲，中聲以降，五降之後，不容彈矣。以其為淫聲也。文而浮也，言而煩也，皆謂之淫，皆心之蕩也。是皆放於孔子者也。鄭六卿之賦也，不出鄭志，其不淫矣。宣子以為數世之主，知道哉!（《左氏論》)

一八 言而文也，文而詩也，生人所不可無也。然古以平心，而今則溺心。古以贊治，而今則悖治。雖謂之無詩可也。非無詩也，詩之用失也。夫人稟靈含德，蘊之為志，抒之為詩，因天地之氣而聲焉者也。盛世得其中聲而和，末世得其偏聲而戾。和則心平，戾則心溺。心平則措諸事也順，心溺則施諸政也乖。故詩詞之與心術治道，相須焉而不能無者也。唐虞君臣賡歌相和，詩其萌乎!至《周南》而備矣。《關雎》、《肅晝》、《縐虞》、《澤遐》、《羔羊》詠而士風正，《標梅》詠而民俗淳。所謂不離日用間而有福天下萬世意。詩之至也。變而列國，風斯下矣。然皆以情緯物，以物比倫，憫時憂國，思親懷室。惻怛忠厚猶存焉。雖以秦聲之悍，而《騙驪》報主，《黃鳥》惜才。夫豈無為而作。降而騷，幾於怨矣。其為情而造文，風之餘也。降而詞人賦頌，近於靡矣。其為文造情，騷之變也。由唐末迄於今，波流雲委，風、騷蕩然矣。試舉而寓目焉，晶熒璀璨，曜人視聽者，累累也。探其端，直狀崔嵬而寫葳蕤耳。於倫於情奚當哉!故古誦詩者能政，而今稱詩者不能政，非詩之害政也，枝葉之辭溺其心，則神明障而事理窒。故曰：詩不可無也，而今無焉者，詩之用失也。(《黔中語錄·詩語》)

一九 「詩」之為教，主於美刺，所以導善而懲邪也。風雅既衰，《春秋》作焉，因褒貶以存王道，亦「詩」意也。蓋「詩」者，盛時之史，而《春秋》，衰世之「詩」。二物者，聖王以之佐治扶衰者也。漢唐以來，采詩之官、紀事之史既廢，能詩之士役神紆靈，藻績物色，流連景光以自娛。適懲勸之義蔑如矣。（《黔中語錄·詩史》)

二○ 三代而上，閻巷之詩，皆有可觀。蓋不以人鑿天，不以情淫性。淳風和氣，抒而為詩，雖匹夫匹婦，胸中所具，自有全經。此風雅之源也。後世飾章繪句，狀寫雲煙而已。故先賢目之以雕蟲小技。詩非小技也，動天地，感鬼神，輔相皇極，經緯人倫。故孔門之教，以學詩為急。彼以小技目者，蓋用之者小也。(《績語錄》)

二一 徐太室先生《序二一羅集》云：「詩非風也，而出之以感觸，如風之善行而數變，故謂之風。古列國之詩，各因其謠俗之變而互為之聲，如必相假借則列國混為一風已，則不能以自辨，而采詩者奚所據焉。故北主迅爽，南主婉麗。雖不相為用，而要之不詭於率然應感之情。即仲尼均有取焉。乃嘉隆之際，北風日競，一旦坐奪南人之氣，而少年爭附麗之。於是和平雅淡之調希而傲睨浮薄之音熾，是遵何風也?」斯論似矣而未至也。詩者，緣情而生，因氣而發。氣有強弱，系乎俗。而情有邪正，本乎教。氣所異也，情所同也。善學者本苴（所以同，而劑其所以異，又何判然南北之有?故鄭之靡也，而《羔裘》以詠直；齊之誇也，而《甫田》以戒躐；陳以歌舞著也，而《宛丘》則刺蕩；秦以駟鐵雄也，而《蒹葭》則懷人。使觀者去苴（國而存苴（詩，又安知其孰為南，而孰為北也。風之行於天地也，雖東西南北，善行而數變，而其為激也、謫也、叱也、吸也、叫也、諒也、賓也、咬也，又何東西南北哉?吳人之為吳語也，久矣。自北地，曆下樹標幟於中原，而群然趨之，始失其故步矣。然而失所以法也，非失於法也。吳詩之清淺而靡弱也，不以二李劑之而何以詩哉?獨惡夫拾人咳唾之餘，竊其殘膏以自馥，而忘其所謂意興。則襲其所以異而失其所以同。襲者不能合，而失者則已離矣。若謂其附麗之而滋傲睨浮薄也，則二李之言固在也。烏視所謂傲睨浮薄，而令彼移其法二李者以法高楊諸公，又安知其遂能和平雅淡否耶?(《石湖稿·書徐太室二一羅集）序後》)

《雨航雜錄》 寶顏堂秘笈石印本

《蓬窗績錄》 民國十五年上海掃葉山房石印本

《馮元成雜著》 明萬曆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