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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79

作詩體要

一 盛唐體

度荊門望楚 陳子昂

遙遙去巫峽,望望下章台。巴谷山川盡,荊門煙霧開。城分蒼野外,樹斷白雲隈。今日狂歌客,誰知入楚來。

陳拾遣子昂,唐之詩祖也。不但《感遇蘭一十八首為古體之祖,其律詩亦近體之祖也。子昂、杜審言、宋之問、沈佺期俱同時,而皆精於律。孟浩然、李白、王維、賈至、岑參、高適與杜甫同時,而律詩亦足與杜甫相上下。唐詩一時之盛,有如此十一人,偉哉!大抵盛唐律體渾大,格高詩壯,晚唐下捆工小結束,所以異也。盛唐人多以起句十字為題目,中二聯寫景詠物,結句十字撇開,卻說別意,或以情繳之,此一大機括也。學者詳之。盛唐名家頗多,不能悉舉,取此以知律詩之所自雲。後皆效此。

二 中唐體

送史澤之長沙 司空曙

謝跳懷西府,單車出火雲。野蕉依戍客,廟竹映湘君。夢渚巴山斷,長河楚路分。 一杯從別後,風月不相聞。

中唐詩與盛唐詩不甚相遠,如皇甫冉、劉長卿二早應物、白居易輩,其詩直與盛唐無異。是又不可不知。以此詩論之,皆下句勝。凡詩以下句勝上句為作家。先句好而後句弱,或不稱,則敗興矣。

三 晚唐體

游春 姚 合

身被春光引,經時更不歸。嚼花香滿口,書竹粉粘衣。弄日鶯狂語,迎風蝶倒飛。自知疏懶性,得事亦應稀。

姚少監合,初為武功尉,有詩聲,世稱為姚武功,與賈島同時,亦一時新體也。而格卑於島,細巧則或過之。「嚼花香滿口二聯,即老杜「步壑風吹面,看松露滴身」,而深淺亦可見。「迎風蝶倒飛」,即《春秋》「六鵲退飛」語耳。詩至此,自是新善可喜,其病多在矜誇無感慨,沾沾自喜之所為也。蓋詩有大剛斷,有小結裹。姚之詩專在小結果,又所用料,不過花、竹、鶴、僧、琴、藥、茶、酒,於此幾物,一步不町離。而氣象亦小矣。大抵晚唐詩多先鍛鏈景聯,頷聯乃成,首尾以足之。

凡學詩,五言律可晚唐。如七言律,不可不老杜也。

四 九僧體

秋徑 僧保暹

杉竹清陰合,閑行意有憑。涼生初遇雨,靜極忽歸僧。蟲跡穿幽穴,苔痕接斷棱。翻思深隱處,風頂下層層。

按九僧一曰希晝、二曰保暹、三日文兆、四曰行肇、五曰簡長、六曰惟鳳、七曰惠崇、八曰宇昭、九曰懷古。凡此九人,皆學賈島、周賀,清苦工密。所謂景聯人人著意,但不及賈之高、周之富耳。又每首鍛鏈推敲,工於一聯,蓋多在景聯,晚唐之定例也,盛唐則不然。

五 昆體

書懷寄劉五 楊文公

風波名路壯心驚本作殘。三徑荒涼未得還。病起東陽衣帶緩,愁多騎省鬢毛班。五季書命塵西閣,千古移文愧北山。猶憶瓊林若霜霰,清尊歲晏強酡顏。

宋初詩人,惟學白體。及晚唐楊大年、劉子儀,一變而祖李義山,謂之昆體,有《西昆倡酬集》行於世。其組織故事,有絕佳者,有形完而味淺者,尚以流麗對偶,此蓋昆體之平淡者。大抵

昆體必於一物之上入故事、人名、年代及金玉錦繡等以實之。

六 四靈體

道上人房老梅 翁績古

孤高不受埃,老怪昔誰栽。仙魄乘槎去,龍身帶雪來。數枝寒照水,一點淨沾苔。頭白狂詩客,花時屢往回。

按四靈翁卷字績古,一字靈舒。詩曰《西叢集》;徐機字文淵,一字致中,號靈淵,詩曰《泉山集》;徐照字道暉,號靈暉,詩曰《山民集》;趟師秀字紫芝,號靈秀,詩曰《天樂堂集》。詩學晚唐,宗賈島、姚合,名曰永嘉四靈也。大抵四靈詩專於中四句用工,尾句不甚著力。

七 江西體

寄壁公道友 呂居仁

符離城裹相逄處,酒肉如山放手空。已見神通過騖子,未應鮮徤勝龐公。且尋扇子舊頭角,一任杏花能白紅。破箬笠前江萬里,無人曾識此家風。

江西之說,蓋自山谷法老杜、後山棄其學而學遂名,黃、陳號江西派,非自為一家也,老杜實初祖也。居仁詩宗江西,而主於自然,號彈丸法。凡江西詩,晚唐家雖為可惡,然麄有之,無一點俗也。晚唐家吟,不著卑而又俗,淺而又陋,無江西之骨之律,且如此詩五六,晚唐決不夢見「扇子」「杏花」物對物也,「頭角」「紅白」各自為對,亦詩法也。況山谷詩逼於老杜,惡可槩以派雲乎哉?

八 白體

何處難忘酒 白樂天

何處難忘酒,天涯話舊情。青雲俱不達,白髮遞相驚。二十年前別。三千里外行。此時無一盞,何以敘平生。

因題起句,樂天多有之。如「把酒思閒事,不如來飲酒」,皆是也。此詩共七首。起句與第七句首首不易,亦一體也。樂天詩人多學之,即所謂香山體也。

九 高格體

上元日大雪 曾茶山

勾芒整轡浹辰間,雪片相隨大可觀。挑菜園林有餘潤,燒燈庭院不勝寒。柳條弄色政爾好,梅蕊飄香殊未闌。便是落花飛絮去,直疑春事並衰殘。

凡詩先看格高,而意又到,語又工為上。意到語工,而格不高次之。無格無意又無語下矣。

此詩全是格,而語意亦峭。

一○ 卑格體

早發鄞江北渡寄崔韓二先輩 許 渾

南北信多岐,生涯半別離。地窮山盡處,江泛水寒時。露曉蒹葭重,霜晴橘柚垂。無勞促回檝,千里有心期。許用晦詩,體格太卑,對偶太切。東坡有云:「後世無高學,舉俗愛許渾。」以此故也。所謂才得一句便拿捉一句為聯,而無自然真矣。又且涉乎淺近,老筆恥之。蓋詩忌太工太偶,工而無味,如近人四六及小學答對,則不可兼。然詩備眾體可也,亦不可無此,必如老杜能變化為善。是故學詩者必以老杜為祖,乃無偏僻之病也。

一一 五韻體

送陸侍禦歸淮南使府 劉夢得

江左重詩篇,陸生亦久傳。鳳城來以熟,羊酪不嫌偏。歸路芙蓉府,離堂玳瑁筵。泰山呈臘雪,隋柳布新年。曾忝揚州薦,因君達短箋。

觀此詩,知唐人五言律有五韻者。選此以備其體雲。

一二 六言律體

蠶筐 春 湖

記得採桑南陌,盈盈綠水溪頭。蟻柯夜遊不返,蠶箔輕筐尚留。斑竹依然漬淚,亂絲只自縈愁。觸手難禁惆悵,大江日莫東流。

此體在唐不多見,姑錄以廣其體。

一三 五平體(缺)

一四 五仄體(缺)

一五 仄律體

西樓月 白居易

悄悄復悄悄,城隅隱林杪。山郭燈火稀,峽天星漠少。年光束流水,生計南飛烏。月沒江沉沉,西樓殊未曉。

仄韻律唐人不多作。如絕句,如古詩、長短篇,則多用仄韻,欲其句法剛勁,聲調峭麗也。如俞退翁《題三角亭》云:「奇哉山中人,來此池上宇。蕙徑斜映帶,林煙盡吞吐。春無四面花,夜欠一簷雨。寄傲足有餘,何須存廣廉。」亦是也。

一六 失粘體

送崔著作東征融 陳子昂金天方肅殺,白露始專征。王師非樂戰,之子慎佳兵。海氣侵南部,邊風掃北平。莫賣盧龍塞,歸邀瞵閣名。

平仄不粘,唐人多有之。律詩自徐陵、庾信以來,高高尚工,然猶拗平仄。至唐太宗時,漸成近體,亦未脫陳隋間氣習。至沈佺期、宋之問,而律詩整整矣。陳子昂《感遇》古詩,世極所稱。天下皆知其能為古詩,一掃南北綺靡,殊不知律詩極精,乃唐律之祖也。

一七 借韻體

臘日 張宛丘

日暖村村路,人家迭送迎。婚姻須歲暮,酒醴幸年豐。簫鼓兒童集,衣裳婦女矜。敢辭雞黍費,農事及春興。

此「迎」字在八庚韻,「豈」本作「登」氣餘皆十蒸韻。蓋詩家許借韻,謂之孤雁失群。如韓仲止「滿城風雨近重陽,獨上吳山看大江。老眼昏花忘遠近,壯心軒豁任行藏。從來野色供吟興,是處秋光合斷腸。今古騷人乃如許,暮潮聲捲入蒼茫」。第二句亦借韻。「滿城風雨近重陽二句,乃潘鄰老所作,因誦此句,遂成詩焉。

一八 拗字體

己上人茆齋 杜 甫

已公茆屋下,可以賦新詩。枕簟人林僻,茶瓜留客遲。江蓮搖白羽,天棘蔓青絲。空忝許詢輩,難酬支遁辭。

「入」字當平而仄,「留」字當仄而平,「許」「支二一字亦然。如「欲陳濟世策,已老尚書郎。不息豺虎鬥,空慚鴛鷺行。時危人事急,風逆羽毛傷。落日悲江漢,中宵淚滿床」。「濟事策」三字皆仄,「尚書郎」三字皆平,乃更覺人律。「豺虎」、「鴛鷺」又是一樣拗體。「時危」一聯,亦變體也。詩中「蔓一作「夢」,蓋出佛書。 一僧入定,夢天帝賜以青棘之香也。

一九 吳體

題省中院壁 杜子美

掖垣竹埤梧十尋,洞門對雪常陰陰。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腐儒衰晚謬通籍,退食遲回違寸心。袞職曾無一字補,許身愧比雙南金。

此等句法,惟老杜為多,謂之吳體。如「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舡何郡郎。寵光蕙葉與多碧,點注桃花舒小紅」之類是也。老杜七言律百五十餘首,此體幾十九出,不止句中拗一字,往往神出鬼沒。雖拗字甚多,而骨骼愈峻峭也。後皆祖之,如許渾「水聲束去朝市變,山勢北來宮殿高。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以為丁卯句法,人皆喜之,殊不知始於老杜也。後黃山谷學老杜而得其法,如此拗字吳體,山谷亦多也。

二○ 變體

上巳日徐司錄林園宴集 杜工部

鬢毛垂領白,花蕊亞枝紅。欹倒衰年廢,招尋令節同。薄衣臨積水,吹面受和風。有喜留攀桂,無勞問轉蓬。

「鬢毛垂領白」言我之形容,情也;「花蕊亞枝紅」言彼之物,色景也。既如此開劈,下面似乎難繼,卻在著一句應上句,形容其老為可憐;又著一句士口不辜物色之意。然後五六一聯,皆是以情穿景,而結句亦不弱。尚雙峙力繳,惟老杜能之。愚按周伯做詩體,分四實、四虛二剛後虛、實之異。夫詩止此四體耶?然有大手筆者變化不同,用一句說景,用一句說情,或先後,或不測。此一聯既然矣,則彼一聯又如何處置?千變萬化,豈拘拘者哉?觀此類,則伯儆虛實之說窮矣。

二一 扇體

送李負外院長分司東都 韓昌黎

去季秌露下,羈旅逐東征。今歲春光動,驅馳別上京。飲中相顧色,送後獨歸情。兩地無千里,因風數寄聲。

前四句互相為對,謂之扇體,唐人多有之也。

二二 流水體

登黃鶴樓 — ; 崔 顥

昔人已乘白雲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卿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

前四句不拘對偶,如水之流,故名之。其詩氣勢雄大,李白讀之,不敢再題,乃曰「眼前有景到不到,崔顥題詩在上頭。」竟去,乃賦鳳皇台云:「鳳凰臺上鳳皇遊,鳳去台空江自流。吳宮荒帥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垣。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後人稱為敵手。愚謂以李之才而至斂手,可見古人不恃才而服善也。如:「鸚鵡東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亦李白效崔顥體,而題鸚鵡洲也。

二三 各對體

屏跡 杜拾遺

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村鼓時時急,漁舟個個輕。杖黎從白首,心跡喜雙清。「雨露」二字雙重,「生成」二字雙輕,或為不可,蓋以「雨」對「露」,「生」對「成」,此輕重各對之妙法也。如「四十明朝過,飛騰莫景斜」,「四十」、「飛騰」,亦是善學者能之。如陳後山「有家無食惟高枕,百巧幹窮只短檠」,「有家無食」、「百巧幹窮」自為對也。又如「喬木下泉余故國,黃鷓白烏解人情。含紅破連白連好,度水吹香故故長。熟路長驅聊緩步,百全一發不虛弦」。不以顏色對顏色,猶不以數目對數目,皆各自為對,此等對法,皆祖老杜,而山谷為多,如「明月清風非俗物,輕裘肥馬謝兒曹」,「功名富貴兩蝸角,險阻艱難一酒杯」,「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俱各對法也。唐宋此體甚多,不能盡舉,聊陳此以擴苴體雲。到不到,崔顥題詩在上頭。」竟去,乃賦鳳皇台云:「鳳凰臺上鳳皇遊,鳳去台空江自流。吳宮荒帥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垣。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後人稱為敵手。愚謂以李之才而至斂手,可見古人不恃才而服善也。如:「鸚鵡東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亦李白效崔顥體,而題鸚鵡洲也。

二三 各對體

屏跡 杜拾遺

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村鼓時時急,漁舟個個輕。杖黎從白首,心跡喜雙清。「雨露」二字雙重,「生成」二字雙輕,或為不可,蓋以「雨」對「露」,「生」對「成」,此輕重各對之妙法也。如「四十明朝過,飛騰莫景斜」,「四十」、「飛騰」,亦是善學者能之。如陳後山「有家無食惟高枕,百巧幹窮只短檠」,「有家無食」、「百巧幹窮」自為對也。又如「喬木下泉余故國,黃鷓白烏解人情。含紅破連白連好,度水吹香故故長。熟路長驅聊緩步,百全一發不虛弦」。不以顏色對顏色,猶不以數目對數目,皆各自為對,此等對法,皆祖老杜,而山谷為多,如「明月清風非俗物,輕裘肥馬謝兒曹」,「功名富貴兩蝸角,險阻艱難一酒杯」,「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俱各對法也。唐宋此體甚多,不能盡舉,聊陳此以擴其體雲。

二四 不偶體

歧山寺 吳 融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竹逕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萬籟此俱寂,惟聞鐘磬音。

頷聯不對。唐人多此體,即所謂流水也。

二五 不拘對體

老陷 陳後山

庭柏無生意,摧殘老十秋。稍沾杯水潤,已與歲寒謀。黃裹青青出,愁邊稍稍瘳。會看笙鶴下,暮雀莫深投。

「黃裏青青出」用三個顏色字,「愁邊稍稍瘳」卻只平淡不帶顏色字。如張宛丘「白頭青鬢有存沒,落日斷霞無古今」。互換錯綜,而此尤奇矣。

二六 真對假體

九日 杜少陵

重陽獨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臺。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殊方日落玄猿哭,舊國霜前白雁來。弟妹蕭條各何在,干戈衰謝兩相催。

此「竹葉」酒也,以對「菊花」,是為真對假也。

二七 實對虛體

寄張文潛舍人 陳後山

今代張平子,雄深次子長。名高三俊上,官立石螭傍。車笠吾何恨,飛騰子莫量。時平身早達,未用夢凝香。

「車笠二一字實,「飛騰二一字虛,可乎?蓋老杜「雨露」「生成」有例;如「預知河嶺阻,不作往來頻」,「聲言隨地改,吳越到江分」皆是,即各對之法也。

二八 單對雙體

秋望 老 杜

易識浮生理,難教一物違。水深魚極樂,林茂烏知歸。吾老甘貧病,榮華有是非。秋風吹幾杖,不厭北山薇。

「吾老」單字也,「榮華」雙字也。在老杜則可,在他人則不可。若吾輩必曰「袁老甘貧病」,終是弱,不能如吾老之健也。

二九 景對情體

懷天經智老因以訪之 陳筒齋

今年二月凍初融,睡起苕溪綠向東。客子光陰詩卷裏,杏花消息雨聲中。西庵禪伯還多病,北柵儒生只固窮。忽憶輕舟尋二子,綸巾鶴氅試春風。

以「客子」對「杏花」,以「雨聲」對「詩卷」,一我一物,一情一景。如老杜「即今蓬鬢改,但愧菊花開」;賈島「身事豈能遂蘭花,又已開翻窠換臼」,變化至此,而益奇矣。如「歲中日月又除盡,聖處工夫無半分」;「歸鴻往燕競時節,宿草新墳多反生」。上句天時也,下句人事也,皆一景對一情。陳後山「老形已具臂膝痛,春事無多櫻筍來」。亦景對情也。善學者能如老杜之變化,或以情對景,或以景對情,或情帶景,或景穿情,方善。

三○ 無造有體

送唐環歸敷水莊 賈浪仙

毛女峰當戶,日高頭未梳。地侵山影掃,葉帶露痕書。松逕僧尋藥,沙泉鶴見魚。 一川風景好,恨不有吾廬。

無中造有,掃山影之謂也,行中致著,書露痕之謂也。人能作此一聯,亦可以名世矣。

三一 死化活體

和張丞相春朝對雪 孟浩然

迎氣當春立,承恩喜雪來。潤從河漢下,花逼豔陽開。不覩豐年瑞,安知饔理才。撒鹽如可擬,願糝和熒梅。

善用事者,化死事為活事,「撒鹽」本非俊語,卻引為宰相「和熒」糝梅之事則新矣。

三二 平起倒體

訪李甘原居 賈 島

原西居處靜,門對曲江開。石縫街枯草,楂根漬古苔。翠微泉夜落,紫合烏時來。仍憶尋淇岸,同行采蕨回。

此詩以平聲起句,而末句平。倒在老杜集「四更山吐月」,平起平倒甚少。晚唐必欲如此,而其終擲前六句,不須別出一意。繳此二句,亦一格也。如老杜雲口分雙賜筆,猶作一飄蓬」,以自然對繳住,則晚唐所不能矣。

三三 入作平體

正月三日閑行 白樂天

黃鷓巷口鶯欲語,烏鵲橋頭冰欲銷。綠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鴛鴦蕩漾雙雙翅,楊柳交加萬萬條。借問春風來早晚,只從前日到今朝。

「九十」之「十」用作平聲,唐人多如此。

三四 將人對體

薛氏瓜廬 趙師秀

不作封侯念,悠然遠世紛。惟應種瓜事,猶被讀書分。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吾生嫌已老,學圃未知君。

「人家半在舡,野水多於地」,本樂天仄韻古詩。今換一句,為對亦佳,亦一法也。

三五 用人名體

寄貫休 吳 融休公何處在,知我宦情無。已似馮唐老,方知武子愚。 一身仍更病,雙闕又須趨。若得重相見,冥心學半銖。

或謂詩不可多用古人名,謂之點鬼簿。晚唐人皆不敢下,惟老杜最多。吳融、韓倔在晚唐之晚,乃頗參老杜。如此一聯。豈不佳乎?蓋善用者不被其所拘,用之而不覺其用可也。

三六 用事體

眼疾 陳簡齋天公欺我眼常白,故著昏花阿堵中。不怪參軍騎瞎馬,但妨中散送飛鴻。箸籬令惡誰能對,損讀方奇定有功,九惱從來是佛種,會知那律證圓通。

此詩八句,而用七事。謂詩不在用事者,殆胸中無害耳。三目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此《世說》殷仲堪參軍所作危語。仲堪眇一目,適忤之,只見門外箸籬,方見眼中安障。此方幹今以嘲李主簿。范甯武子患目求方於張湛,湛戲謂此方用損讀書一,減思慮二,專內視三,簡外觀四,早晚起五,夜早眠六。凡六物,熬以神灰,下以氣。今刊本多作損續,非也。白眼、阿堵、送飛鴻三事,非僻那律,事出《楞嚴經》。其要妙在用虛字以斡實事,不可不捆味。大抵善用事者不被事所拘,如「不殺雞為黍,堪題鳳向人。」殊不覺其為用事也。

三七 重字體·

曲江 杜 甫

一片花飛減卻春,花飄萬點正愁人。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琢臥麒麟。捆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

此詩三用「花」字,在老杜則可,在他人則不可。張文潛詩,多重疊用字。朱文公語錄道破亦不以為病,然後學卻合點檢,必老成而後用此例可也。

三八 首尾體

春日田園雜興 陳舜道

春來非是愛吟詩,詩是田園樂興時。清入吟懷花月照,紅生笑面柳風吹。村聲蕩耳烏鹽角,社酒柔情王練槌。閑悶閒愁儂不省,春來非是愛吟詩。

起句與末句同,謂之首尾吟也。

三九 轆驢體

讀彈經 白居易須知諸相皆非相,若住無餘卻有餘。言下忘言一時了,夢中說夢兩重虛。空花豈得兼求果,陽焰如何更覓魚。攝動是憚揮是動,不禪不動即如如。

下著一「人」字、「青」字,下著一「歸」字,乃是兩句,字眼是也。大凡詩兩句說景,大濃大鬧,即兩句說情為佳。轉添「更覺」,亦是兩句,字眼非苟然也。所以悲早春,所以轉愁,所以更老,尾句始應破,以四海風塵,兵戈未已,望鄉思土,故無聊耳。此乃詩法。大抵為詩非五字字字皆實· 之為難,全不必實,而虛字有力之為難。此「紅人桃花嫩,青歸柳葉新」,以「入」字「歸」字為眼。

「樺柳枝枝柔柔本作弱,枇杷樹樹香」,以「弱」字「香」字為眼。唐人詩皆如此。賈島尤精。所謂「敲門」「推門」,爭精微於一字之間是也。然詩法但止於是乎?惟晚唐詩家不俁。蓋有八句皆景,每句中下一工字以為至矣。而詩全無味,所以詩不專用實句實字,而或以虛為句,句之中老杜以虛字遊戲三昧,不可以詩律拘佛語。陽焰者,謂遠地日光如見水然,以對空花與夢幻泡影,譬喻一同。

四○ 回文體

春日田園雜興 元長卿

犁鈕徧野沸畊農,血吻鵑聲一樹紅。畦矗秧針青剡剡,隴翻麥浪翠芃芃。雞鳴晝寂花村雨,蛤吠朝寒草岸風。溪外雲過橫篷亂,微煙野色樹龍蔥。

顛倒成誦,謂之回文詩也。

四一 有眼體

奉酬李督都表丈早春作 杜工部力疾坐清曉,采詩悲早春。轉添愁伴客,更覺老隨冰。紅人桃花嫩i曰歸柳葉新。望鄉應未已,四海尚風塵。

凡詩以字為眼,「桃花」對「柳葉」,人人能之;惟「紅」字為工,天下之至難也。後山曰:「欲行天下雞,獨信有俗間。」疑「欲行」「信有」是工處。趟師秀「樓鐘晴聽響,池水夜觀深」,下一字是眼,中一字是眼之來脈。此作詩者當知詩眼可也。

四二 有骨體

十一月五日晨起書呈葉德璋司法 趟昌父臥聞落葉疑飄雨,起對空庭蓋卷風。政自摧頹同病鶴,況堪吟諷類寒蟲。忽思有客渾如我,卻念題詩不似公。已分齏鹽終白首,可因霜雪愧青銅。

詩以格為骨。讀此詩句句是骨,非晚唐裝貼纖巧可比。大抵詩以意為脈,以格為骨,以字為眼,則詩之法盡之矣。

四三 頓挫體

客亭 杜拾遺

秋窗猶曙色,木落更天風。日出寒山外,江流宿霧中。聖朝無棄物,老病已成翁。多少殘生事,飄零任轉蓬。

老杜詩所以妙者,全在闔辟頓挫耳。平易之中有艱苦,艱苦之中有乎易;虛中有實,實中有虛;景中有情,情中有景。如《將曉蘭首:「軍吏回官燭,舟人自楚歌。寒沙蒙薄霧,落葉去清波。壯惜聲名晚,衰慙應接多。歸期日簪笏,筋力定如何。」中四句,兩言曉景,兩言身事。均者欲句句言曉,即不通,而且拙矣。若著題體物,詩八句,黏帶可也。老杜詩無一首不可法,姑言此以論其概。欲學杜者,必以賈島幽微人,而參以岑參之壯,王維之潔,沈佺期、宋之問之整,盛唐之廣· 大氣魄,晚唐之纖細工夫,參而用之,一出一人,則庶乎其可及矣。

四四 疑似體

秋寄賈島

僧無可暗蟲分暮色,默坐思西林。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昔因京邑病,並起洞庭心。亦是吾兄事,遲回直至今。

聽雨徹夜,既而開門,乃是葉落如雨。此體極少,而絕無「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亦是陳

後山「輝輝垂重露,點點綴流螢」,謂「柏枝垂露,若綴螢然」。一句指事,一句設譬,詩中之極變者也。

四五 翻案體

舟中夜雪有懷盧十四郎禦弟 杜少陵

數風吹桂水,大雪夜紛紛。暗度南樓月,寒深北渚雲。燭斜初見近,舟重竟無聞。不識山陰道,聽雞更憶君。

凡用事必須翻案。雪中訪戴,一時故實,今用為不識路而不可往,則奇矣。如後山《雪中寄魏衍》:「薄薄初輕眼,輝輝已映空。融泥還結凍,落木復沾叢。意在千年表,情生一念中。遙知

吟榻上,不到絮因風。」末貳句,乃教人作詩之法也。「撒鹽空中差可擬」,此固謝家子弟之拙,未若「柳絮因風起未可」,為謝夫人此句冠古也。想魏衍此時作詩,必不用此等陳言,乃後山意也。然則詩家有翻案法,亦在乎入耳。

四六 裁剪體

和梅花 梅聖俞

特特不甘春著力,年年能占臘前芳。水邊攀折此中女,馬上嗅尋何處郎。山舍更清裁作暖,風樓偏巧學成粧。團枝密葉都如雪,野雀飛來超合香。或謂老杜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舡,「何郡郎」下六字可全用乎?若用之而切於題,亦何不可。蓋詩家有此裁剪之法也。

四七 倒裝體

中夏 王平甫

朝晡廣廈坐欹斜,稍覺炎天氣象加。紫玉簫攢湘竹筍,赤霜袍爛海榴花。悠悠物外身無事,擾擾人間智有涯。五鼎一瓢何必問,且憑詩句度年華。

三四乃倒裝句法,如張宛丘「庭前落絮誰家柳,葉裏新聲是處鶯」亦是。如杜牧之「大暑去酷吏,清風來故人」,蓋大暑如酷吏之去,清風如故人之來。倒裝一字,便覺高妙。

四八 縮句體

勝果寺

路自中峰上,盤回出薜蘿。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古木叢青靄,遙天浸白波。下方城郭近,鐘磬雜笙歌。「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陳後山縮為一句「吳越到江分」,真高矣。又如「共君一夜話,勝讀十年書」,山谷縮為一句「話勝十年書」。此類極妙,因書此以見詩法之無窮也。

四九 蹈襲體

送朱可久歸越中 賈浪仙

石頭城下泊,北固暝鐘初。汀鷺沖潮起,舡窗過月虛。吳山侵越眾,隋柳人唐疎。日欲供調膳,辟來何府書。「隋柳一聯,趟紫芝全用之為「瀟水添湘闊,唐碑入宋稀」,殊為可笑。

五○ 藏字體

杜 甫 對雪

北雪犯長沙,噸曠雲冷萬家。隨風且間葉,帶雨不成花。金錯囊垂罄,銀壺酒易賒。無人竭浮蟻,有待至昏鴉。詩家善用事,藏一字於句中,「銀壺」「易賒」非易也,乃不易也;錢囊既已空矣,酒可易賒

乎?但吟此者,著些斷績輕重,即見意矣。以尾句驗之,蓋無人肯賒酒,直待至昏黑也。

五一 謎體

詠雪奉呈廣平公 黃山谷春寒晴碧來飛雪,忽憶江清水見沙。夜聽疎疎還密密,曉看整整復斜斜。風回共作婆娑舞,天巧能開頃刻花。政使盡情寒至骨,不妨桃李用年華。

此頷聯亦可為雪謎也。蓋元佑詩人,既不為楊劉昆體,亦不為丸僧晚唐體,又不為白樂天體,各以才力,兢為山谷之奇,有昆體之變,而不襲其組織,其考者往往如作謎然。如此一聯,真雪謎也。

五二 互體

馬戴居華山因寄 賈 島

玉女洗頭盆,孤高不可言。瀑流蓮嶽頂,河注華山根。絕雀林藏鵲,無人境有猿。秋蟾才過雨,石上古松門。

五六謂「絕雀」之林,為「藏鵲」無人之境,始「有猿二句上本,下一句下本上。詩家不可無此互體。老杜「林疎黃葉墜,野靜白鷗來」亦似。

五三 讖體

藍關示侄孫湘 韓 愈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欲為聖明除弊事,豈將衰朽計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

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或謂詩可驗死生。愚曰:難以一律論此。「好收吾骨瘴江邊」,亦可為讖矣。然愈後移袁州,召拜祭酒,至侍禦而終,何讖之不驗耶?蓋有之者,詩與命會耳。如劉夷希《白頭翁》詠云:「今

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既而自悔曰:「我此詩讖,與石崇『白首同所歸』何異。」乃更作一聯云:「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既而又歎曰:「此句復仍似向讖矣。」然死生有命,豈復由此。即兩存之。詩成未周歲,果為奸人所殺。又如範據之子,七歲能詩,《贈隱者》云:「掃葉隨風便,澆花趁日陰。」方幹曰:「此子他年必成名。」又《夏日主石:「閑雲生不雨,病葉落非秋。」幹曰:「惜哉,必不享壽。」果十歲卒。然則驗與不驗,亦曰命而已矣。

五四 澁體(缺)

五五 藏題體

螢火 杜工部

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未足臨書卷,時能點客衣。隨風隔幔小,帶雨傍林微。十月清霜重,飄零何處歸。

此詩不露「螢火二一字,故曰藏題。如滕邁《楊柳枝詞》:「陶令門前冒接籬,亞夫營裏拂旌旗」,杜牧舍人「巫娥廟裏低含雨,宋玉堂前斜帶風」,皆不言「楊柳二一字,最為妙也。

五六 數對體

贈張刁二老 蘇東坡

兩邦山水未淒涼,二老風流總健強。共成—百七十歲,各飲三萬六幹觴。藏春塢裹鶯花鬧,仁壽橋邊日月長。惟有詩人被磨折,金釵零落不成行。

按張刁二老年各八十五,乃共成一百七十歲也。唐駱賓王好以數對,號算博士。如「秦地重關一百二,漠家離宮三十六」是也。然用之而巧,亦何不可哉!

五七 問答體

獨酌成詩 杜拾遺

燈花何太喜,酒綠正相親。醉裹從為客,詩成覺有神。兵戈猶在眼,儒術豈謀身。苦被微官縛’低頭愧野人。

「燈花何太喜」,問也;「酒綠正相親」,答也;「醉裏」「詩成」一聯,天出奇語。五八 宏闊體 杜荀鶴一望一愴然,蕭然起莫天。遠山橫落日,歸烏度平川。家是去秋別;,月當今夜員。漁翁似相伴,徹夜葦叢逞。此《秋夜晚泊》詩,三、四極宏闊者也。蓋詩如人性,白居易賦性曠達,其詩曰:「無事日月長,不羈天地闊。」此曠達之詞也。孟郊賦性褊狹,其詩曰:「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此褊狹之詞也。然則天地又何嘗礙郊?郊自礙耳。此因宏闊而及之。

五九 小巧體

移居謝友人見過 趙師秀

賃得民居亦自清,病身於此寄漂零。筍從壞砌磚中出,山在鄰家樹上青。有井極甘便試客,無花可插任空瓶。巷南巷北相知少,感爾詩人遠扣扁。此詩,小巧有餘者也。

六○ 響亮體

送都尉歸邊 盧 綸

好勇知名早,爭雄上將間。戰多春入塞,獵慣夜燒山。陣合龍蛇動,軍移草木閑。今來部曲盡,白首過蕭關。

詩貴響而忌啞。若此詩,真響亮者也。昔李虛已初與曾致堯侶和,致堯謂「子之辭工矣,而其音尤啞」。虛已惘然,退而精思,得沈休文浮聲切響之說,遂再綴數篇示曾。曾乃駭歎曰:「得

之矣。」此乃詩家大機括也。工而啞,不如不必工而響。潘鄰老以句中眼為響字,呂居仁又有「字字響,句句響」之說。學者當先去其啞可也。然亦在乎抑揚頓挫之間而已矣。

六一 清新體

原上新春 王 建

住處去山近,傍園麋鹿行。野桑穿井長,荒竹過牆生。新識鄰里面,未諳村舍情。石田無力及,賤賃與人耕。此等語,所謂清新者也。

六二 流麗體

名姝詠 楊巨源

阿嬌年未多,體弱性能和。怕重愁拈鏡,憐輕喜曳羅。臨津雙洛浦,對月兩嫦娥。獨有荊王殿,時時莫雨遇。此詩流麗,可配香奩也。

六三 苦淡體

同劉秀才宿見贈 僧無可

浮雲流水心,只是愛山林。共恨多年別,相逢一夜吟。既能持苦節,勿謂少知音。憶就西池宿,月圓松竹深。此詩苦淡,而末句脫灑。

六四 酸楚體

柳州寄丈人周韶州 柳子厚

越絕孤城千萬峰,空齋不語坐高舂。印文生緣經旬合,硯匣留塵盡日封。梅嶺煙寒藏翡翠,桂江秋水露鯧鱅。丈人本自忘機事,為想年來憔悴容。

子厚詩精絕工致,古體尤高。世言韋柳二早詩淡而緩,柳詩峭而勁。此詩比老杜尤工矣。杜詩哀而壯烈,柳詩哀而酸楚,亦同而異也。

六五 激烈體

悲秋 杜子美

涼風動萬里,群盜尚縱橫。寄遠傳書日,秋來為客情。愁窺高鳥過,老逐眾人行。始欲投三峽,何由見兩京。

此詩不勝悲歎,五六哀壯激烈。蓋老杜處世變故,詩多如此。

六六 乎易體

廣宣上人頻見過 韓退之

三百六旬長擾擾,不沖風雨即塵埃。久為朝士無裨補,空愧高僧數往來。學道窮年何所得?吟詩竟日不能回。天寒古寺遊人少,紅葉窗前有幾堆。

老杜詩無人敢議,「穿花峽蜓深深見,點水蜻蜒欵欵飛」,程夫子以為不然。自齊梁陳隋以來,專於風花雪月草木禽獸組織繪畫,無一句雅淡,至唐猶未盡革。而晚唐詩料,於琴碁僧鶴茶酒竹石等物,無一篇不犯。昌黎大手筆也,此詩中四句,卻只此枯槁平易用事,不狀景,不泥物,是可以非詩訾之乎?此體惟陳後山有之,趟昌父有之,學者不可不知也。

六七 險絕體

送炭與湘山西堂惠然師

僧顯萬紛紛向火乞兒多,獨有君如擇乳鵝。萬鍛爐中尋粲可,一堆灰裹撥陰何。雪欹敗屋閑犀柄,草臥空庭任雀羅。亟送烏薪相暖熱,恐隨春夢人南柯。此詩借送炭說事理,凡禪機必險絕,如「地燥焚身後,堂空著影初」,上句亦險。如「側陣移鴻影,圓花釘菊叢」,此「釘」字亦險。

六八 怪異體

淮陰 梅聖俞

青環瘦鐵纜,系在淮陽城。水陘多長短,株枝有直橫。山夔一足走,妖烏九頭嗚。韓信祠堂古,誰將跨下平。五六所謂怪者,如「薜荔穿禪窟,蝦蟇占浴池」,「蝦蟇」一句亦怪。如「越講迎騎象,蕃齋懺射鵾」,皆怪異者也。

六九 富貴體

宮中行樂詞 李太白

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樓巢翡翠,金殿鎖鴛鴦。選妓隨雕輦,徵歌出洞房。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此詩之富貴者。

七○誇耀體

以州宅誇於樂天 元微之卅城迥繞拂雲堆,鏡水稽山滿眼來。四面常時對屏幛,一家終日在樓臺。星河似向簷前落,鼓角驚從地底回。我是玉皇香案吏,謫居猶得住蓬萊。長慶中,樂天知杭州,微之知越州,以筒寄詩自此始。誇州宅、蓬萊合所以名,亦自此始。

七一 稱譽體

寄題相台太尉韓公晝錦堂 景 文瑞

節前驅晝錦身,堂成署榜示州民。遷鶯賀燕翩翩集,嘉樹甘棠次第春。漳岸夕波通沼溜,魏台暾日弄梁塵。君看千古青編上,得意如公有幾人。稱之過者,君子恥之。此詩唯韓魏可當,不為過也。

七二 調笑體

酬思黯戲贈 白居易

鍾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妬他心似火,欺我鬢如霜。慰老資歌笑,銷愁仰酒漿。眼看狂不得,狂得且須狂。

思黯嘗言二剛後服鍾乳三千兩,甚得力。而歌舞之妓,頗多有詩譫居易贏老,故答戲之,如長孫無忌嘲歐陽詢形狀猥陋云:「聳膊成山字,埋肩畏出頭。誰令麟閣上,畫此一彌猴。」詢應聲

曰:「索頭連背暖,漫襠畏肚寒。只緣心渾渾,所以麵團團。」太宗笑曰:詢殊不畏皇后耶?又如張元一嘲武懿宗臨陣畏懦而逐:「長弓短度箭,蜀馬臨高騙。去賊七百里,隈牆獨自戰。忽前逢

著賊,騎豬向南竄。」則天未曉口:「懿宗無馬耶?二兀一曰:「騎豬夾豕也。」則天大笑。如此類,雖非雅作,然亦足以資談笑雲。前臨字下失一高字。

七三 體物體

挑燈杖 梅聖俞

油燈方照夜,此物用能行。焦首終無悔,橫身為發明。盡心常欲曉,委地始知輕。若比飄飄梗,何邀世上名。

凡詩著題,謂之體物。此詩藉以詠忠臣義士之敢諫者也。如魏仲山《竹跤環詩》:「誰制破筠根,還同一氣分。吉凶終在我,翻覆護勞君。酒欲祈先醉,香因擲更焚。吾嘗學丘禱,嫩把祝

云云。」可與此對看,亦譬夫君子守正,豈聽他人翻覆乎?

七四 合掌體

鵝湖示同志 陸子壽

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可成岑。留情傳注翻榛塞,著意精微轉陸沉。珍重交朋勤切琢,須知至樂在於今。前長字下失一知字。

此非詩人之詩。三、四止是一意,所謂合掌也。詩家之所不取。

七五 麄俗體·

山中寡婦 杜荀鶴

夫因兵死守蓬茆,麻苧君衫鬢髮焦。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後尚徵苗。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此詩所謂俗者,三、四格卑,然語是而切。

七六 乞憐體

歲暮呈真翰林 戴式之

歲事朝朝迫,家書字字愁。頻酤村巷酒,獨倚異鄉樓。詩骨梅花瘦,歸心江上流。狂謀渺無際,忍看大刀頭。

此詩止於訴窮乞憐而已。求尺書,幹錢物,謁客聲氣,江湖間人,皆學此等衰意思,所以令人厭之。如老杜《送張參軍赴蜀因呈楊侍禦》:「好去張公子,通家別恨添。兩行秦樹直,萬點蜀山

尖。禦史新駿馬,條軍舊紫髯。皇華吾善處,於汝定無嫌。」尾句有托庇之欲,亦一體也。較之乞憐者不侔矣。

七七 跌宕體

道情 王梵志

我昔未生時,冥冥無所知。天公長生我,生我復何為?無衣使我寒,無食使我饑。還你天公我,還我未生時。

此曰駭俗格。所謂如楚有接輿,魯有原壤,外示驚俗之貌,內藏達人之度者也。如郭景純「嫦娥揚妙音,洪崖頷其頤」;賀知章「落花真好些,一醉一回頰」;盧照鄰「城狐尾獨宿,山鬼面參

覃」皆是。按跌宕有二品: 一曰駭俗,二曰越俗。如「左把浮丘神,右拍洪崖肩」是也。所謂「如黃鶴臨風,貌逸神飄杳」,不可羈者也。

七八 偷勢體

無題 王昌齡

手攜雙鯉魚,目送千里鷹。悟彼飛有適,嗟此罹憂患。

此詩與嵇康「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其勢相似,故曰「偷勢」。大抵詩有三偷:曰偷語,曰偷意,曰偷勢。偷語如陳後主詩「日月光天惪」,傅長虞乃雲「日月光太清」,上三字語同,下二字義同,此謂偷語也。偷意如沈佺期詩「小池殘暑退,高樹早涼歸」,柳渾乃雲「太液滄波起,長揚高樹秋」,其意相同,所謂偷意也。學者不可不知。

七九 泥沒體

古歌 無名氏

華陰山頭百尺井,下有流泉徹骨冷。可憐女子來照影,不照其餘照斜領。此曰澹俗格。所謂如夏姬當爐,似蕩而貞;采吳楚之風,雖俗而正者也。

八○削句體

入貢院 魏 扶

梧桐葉落滿庭陰,鎖閉朱門試院深。曾是當年辛苦地,不將今日負初心。後榜出無名,其子削為五言詩以譏之。

八一 拆字體

訪僧不納 無名氏

寵龍去東海,時日隱西斜。敬文今不在,碎石人流沙。

唐乾符末,有客訪僧,僧卻之,題門而去。忽一僧見曰:大駡我曹,乃「合寺苟卒」四字也。以文為戲,自古有之。如漢蔡邕《題曹蛾碑》曰:「黃絹幼婦,外孫蓋臼。」蓋「黃絹」色糸也,「幼婦」少女也,「外孫」女子也,「蓋臼」受辛也,乃「絕妙好肄」四字。後人多效之,如《招友人飲》曰:「板戶公堂,斫腳露喪。」蓋「板戶」木門也,「公堂」官舍也,「斫腳」斬足也,「露喪」屍出也,乃「閑舘踅屈」四字。其友答曰:「斑犬良賦,趨龜空肚。」蓋「斑犬」文苟也,「良賦」尚田也,「趨」走也,「龜」蔔也,「空肚」欠食也,乃「敬當赴飲」四字。又如客夜曰:「川中狗,百姓眼,虎撲兒,禦廚飯。」蓋「川中狗」蜀犬也,「百姓眼」民目也,「虎撲兒」爪子也,「禦廚飯」官食也,乃「獨眠孤舘」四字。是皆遊戲三昧,而祖蔡邕也,因此詩而及之。

八二 趁韻體

獻中宗皇帝 權龍褒

龍裹有何罪?天恩放嶺南。勑知無罪過,追來與將軍。

龍褒在景龍中為左武街將軍,好賦詩而不知聲律,中宗與學上賦轍自預焉。帝戲呼為權學士。初以親累遠貶。及歸,獻此詩,帝乃大笑。常吟《夏日詩》:「嚴霜白皓皓。明月赤團團。」或

曰:「豈是夏景?」答曰:「趁韻而已。」通天中,《刺滄州初到呈同官》口:「遙看滄州城,楊柳鬱青青。中央一群漢,聚坐打拯角。」諸公謝曰:「公有逸才。」曰:「不敢,趁韻而已。」又作《秋日詠懷》云:「簷前飛七百,雪白後園僵。飽食房裏側,家糞集野娘。」餘軍不曉,問之,權曰:「鷂子簾前,飛直七百。洗衫掛後,園白如雪。飽食房中,側臥家裏。」便轉集得「野澤蜣蜋」。聞者笑之,皇太子譏之曰:「龍褒學士秦州人氏,『明月晝耀,嚴霜夏起』,如此詩章,趁韻而已。」然取此本無所為,因置末篇,以發一笑雲。

《作詩體要》 臺灣廣文書局影印古今詩話續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