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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9

滹南詩話

卷上

一 世所傳《千家註杜詩》,其間有曰「新添」者四十餘篇。吾舅周君德卿嘗辨之云:「唯《瞿唐懷古》、《呀鹘行》、《送劉僕射》、《惜别行》爲杜無疑,其餘皆非真本《一本作「本真」)。蓋後人依倣而作,欲竊盗以欺世者;或又妄撰,其所從得,誣引名士以爲助:皆不足信也。東坡嘗謂《太白集》中往往雜入他人詩,蓋其雄放不擇,故得容僞,於少陵則決不能。豈意小人無忌憚如此!其詩大抵鄙俗狂瞽,殊不可讀(一本作「訓」)。蓋學步邯鄲,失其故態;求居中下且不得,而欲以爲少陵,真可憫笑!《王直方詩話》既有所取,而鮑文虎、杜時可間爲註説,徐居仁復加編次。甚矣,世之識真者少也!其中一二雖稍平易,亦不免蹉跌。至於《逃難》、《解憂》、《送崔都水》、《聞惠子過東溪》、《巴西觀漲》及《呈竇使君》等,尤爲無狀,洎餘篇大似出於一手。其不可亂真也,如糞丸之在隋珠,不待選擇而後知;然猶不能辨焉!世間似是而相奪者,又何可勝數哉!予所以發憤而極論者,不獨爲此詩也。」吾舅自幼爲詩,便祖工部,其教人亦必先此。嘗與予語及「新添」之詩,則嚬蹙曰:「人才之不同,如其面焉:耳目鼻口,相去亦無幾矣;然諦視之,未有不差殊焉。詩至少陵,他人豈得而亂之哉!」公之持論如此,其中必有所深得者,顧我輩未之見耳。表而出之,以俟明眼君子云。

二 吾舅嘗論詩云:「文章以意爲之主,字語爲之役。主强而役弱,則無使不從。世人往往驕其所役,至跋扈難制;甚者反役其主。」可謂深中其病矣。又曰:「以巧爲巧,其巧不足;巧拙相濟,則使人不厭。唯甚巧者乃能就拙爲巧,所謂游戲者。一文一質,道之中也。雕琢太甚,則傷其全;經營過深,則失其本。」又曰:「頸聯、頷聯,初無此説,特後人私立名字而已。大抵首二句論事,次二句猶須論事;首二句狀景,次二句猶須狀景,不能遽止,自然之勢。詩之大略,不外此也。」其篤實之論哉!

三 史舜元作吾舅詩集序,以爲有老杜句法,蓋得之矣;而復云「由山谷以入」,則恐不然。吾舅兒時便學工部,而終身不喜山谷也。若虚嘗乘間問之,則曰:「魯直雄豪奇險,善爲新樣,固有過人者;然於少陵初無關涉,前輩以爲得法者,皆未能深見耳。」舜元之論,豈亦襲舊聞而發歟!抑其誠有所見也?更當與知者訂之。

四 謝靈運夢見惠連而得「池塘生春草」之句,以爲神助。《石林詩話》云:「世多不解此語爲工,蓋欲以奇求之耳。此語之工,正在無所用意,猝然與景相遇,借以成章,故非常情之所能到。」冷齋云:「古人意有所至,則見於情,詩句蓋寓也。謝公平生喜見惠連,而夢中得之,此當論意,不當泥句。」張九成云:「謝靈運平日好雕鎸,此句得之自然,故以爲奇。」田承君云:「蓋是病起忽然見此爲可喜,而能道之,所以爲貴。」予謂天生好語,不待主張;苟爲不然,雖百説何益!李元膺以爲「反覆求之,終不見此句之佳」,正與鄙意暗同。蓋謝氏之誇誕,猶存兩晉之遺風;後世惑於其言而不敢非,則宜其委曲之至是也。

五 梅聖俞愛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之句,以爲天容時態,融和駘蕩,如在目前。或者病之曰:「『夕陽遲』繫『花』,而『春水漫』不繋『柳』。」苕溪又曰:「不繫花而繫塢。」予謂不然。「夕陽遲」固不在「花」,然亦何關乎「塢」哉!《詩》言「春日遲遲」者,舒長之貌耳。老杜云:「遲日江山麗。」此復何所繫耶!彼自詠自然之景,如「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初無他意,而論者妄爲云云何也?裴光約詩云:「行人折柳和輕絮,飛燕銜泥帶落花。」或曰:「柳常有絮,泥或無花。」苕溪以爲得其膏肓。此亦過也。據一時所見,則泥之有花,不害於理;若必以常有責之,則絮亦豈所常有哉!

六 柳公權「殿閣生微涼」之句,東坡罪其「有美而無箴」,乃爲續成之。其意固佳,然責人亦已甚矣。吕希哲曰:「公權之詩,已含規諷。蓋謂文宗居廣厦之下而不知路有渴死也。」洪駒父、嚴有翼皆以爲然。或又謂「五絃之薰,所以解愠阜財,則是陳善閉邪責難之意」,此亦彊勉而無謂。以是爲諷,其誰能悟?予謂其實無之,而亦不必有也。規諷雖臣之美事,然燕閒無事,從容談笑之暫,容得順適於一時,何必盡以此而繩之哉!且事君之法,有所寬乃能有所禁;略其細故於平素,乃能辨其大利害於一朝。若夫煩碎迫切,毫髮不恕,使聞之者厭苦而不能堪,彼將以正人爲仇矣,亦豈得爲善諫邪!

七 杜詩稱李白云:「天子呼來不上船。」吳虎臣《漫録》以爲范傳正《太白墓碑》云「明皇泛白蓮池,召公作引。時公已被酒於翰苑中,乃命高將軍扶以登舟,杜詩蓋用此事」,而夏彦剛謂「蜀人以襟領爲船」,不知何所據。《苕溪叢話》亦兩存之。予謂「襟領」之説,定是謬妄;正使有據,亦豈詞人通用之語!此特以「船」字生疑,故爾委曲。然范氏所記,白被酒於翰苑;而少陵之稱乃「市上酒家」,則又不同矣。大抵一時之事,不盡可考,不知太白凡幾醉,明皇凡幾召,而千載之後,必於傳記求其證邪!且此等不知,亦何害也!

八 老杜《北征》詩云:「見耶背面啼。」吾舅周君謂「耶」當爲「即」字之誤,其説甚當。前人詩中,亦或用耶娘字,而此詩之體不應爾也。

九 近代詩話云:「杜詩云『皁雕寒始急』,白氏歌云『千呼萬唤始出來』,人皆以爲語病,其實非也。事之終始,則音上聲;有所宿留,則音去聲。」予謂不然。古人淳至,初無俗忌之嫌,蓋亦不必辨也。

一〇 荆公云:「李白歌詩,豪放飄逸,人固莫及;然其格止於此而已,不知變也。至於杜甫,則發斂抑揚,疾徐縱横,無施不可。蓋其緒密而思深,非淺近者所能窺,斯其所以光掩前人而後來無繼也。」而歐公云:「甫之於白,得其一節,而精彊過之。」是何其相反歟!然則荆公之論,天下之公言也。

一一 退之《雪詩》有云:「隨車翻縞帶,逐馬散銀杯。」世皆以爲工。予謂雪者其先所有,縞帶、銀杯,因車馬而見耳,「隨」「逐」二字甚不安。歐陽永叔、江鄰幾以「坳中初蓋底,垤處遂成堆」之句,當勝此聯。而或者曰:「未知退之真得意否?」以予觀之,二公之評論實當,不必問退之之意也。

一二 退之《謁衡嶽詩》云:「手持杯玟導我擲,云此最吉餘難同。」「吉」字不安,但言靈應之意可也。一三退之詩云:「豈不旦夕念,爲爾惜居諸。」「居諸」,語辭耳,遂以爲日月之名,既已無謂;而樂天復云:「廢興相催逼,日月互居諸」,「恩光未報答,日月空居諸」,老杜又有「童丱聯居諸」之句,何也?

一四 退之詩云:「泥盆淺小詎成池,夜半青蛙聖得知。」言初不成池,而蛙已知之,速如聖耳。山谷詩云:「羅幃翠幕深調護,已被游蜂聖得知。」此「知」字何所屬邪?若以屬蜂,則「被」字不可用矣。

一五 孔毅父《雜説》譏退之笑長安富兒不解文字飲,而晚年有聲伎;罪李于輩諸人服金石而自餌硫黄。陳後山亦有此論。甚矣,其妄議人也!「紅裙」之誚,亦曰:唯知彼而不知此。蓋詞人一時之戲言,非遂以近婦人爲諱也。且詩詞豈當如是論,而遽以爲口實邪!其罪李于輩,特斥其燒煉丸砂而祈長生耳;病而服藥,豈所禁哉!樂天《思舊》詩云:「退之服硫黄,一病竟不痊。」則公亦因病而出於不得已,初不如于輩有所冀幸以致斃也。抑前詩復有「盤饌羅羶葷」之句,以二子繩之,則又當不敢食肉矣。

一六 崔護詩云「去年今日此門中」,又云「人面祇今何處去」。沈存中曰:「唐人工詩,大率如此。雖兩『今』字不恤也。」劉禹錫詩云「雪裏高山頭白早」,又云「于公必有高門慶」。自注云:「高山本高,於門使之高二義殊。」三山老人曰:「唐人忌重疊用字。」如此二説,何其相反歟!予謂此皆不足論也。

一七 宋之問詩有云:「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或曰:「此之問甥劉希夷句也。之問酷愛,知其未之傳人,懇乞之,不與;之問怒,乃以土袋壓殺之。」此殆妄耳。之問固小人,然不應有是。「年年歲歲」、「歲歲年年」,何等陋語!而以至殺其所親乎?大抵詩話所載,不足盡信。「池塘生春草」,有何可佳?而品題者百端不已。荆公《金牛洞六言詩》,初亦常語,而晁无咎附之《楚辭》,以爲二十四字而有六籍群言之遺味。書生之口,何所不有哉!

一八 樂天詩云:「楚王疑忠臣,江南放屈平;晉朝輕高士,林下棄劉伶。一人常獨醉,一人常獨醒,醒者多苦志,醉者多歡情。歡情信獨善,苦志竟何成。」夫屈子所謂「獨醒」者,特以爲孤潔不同俗之喻耳,非真言飲酒也。詞人往往作實事用,豈不悮哉!

一九 樂天之詩,情致曲盡,入人肝脾,隨物賦形,所在充滿,殆與元氣相侔。至長韻大篇,動數百千言,而順適愜當,句句如一 ,無爭張牽强之態。此豈撚斷吟鬚、悲鳴口吻者之所能至哉!而世或以「淺易」輕之,蓋不足與言矣。

二〇 郊寒白俗,詩人類鄙薄之。然鄭厚評詩,荆公、蘇、黄輩,曾不比數,而云:「樂天如柳陰春鶯,東野如草根秋蟲,皆造化中一妙。」何哉?哀樂之真,發乎情性,此詩正理也。

二一 皮日休詠房、杜詩云:「黄閣三十年,清風一萬古。」凡言千古萬古者,皆是無窮之意;今下「一」字,便有所止矣。

卷中

二二 《唐子西語録》云:「古之作者,初無意於造語,所謂因事陳辭。老杜《北征》一篇,直紀行役耳,忽云『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此類是也。文章即如人作家書乃是。」慵夫曰:子西談何容易!工部之詩,工巧精深者何可勝數,而摘其一二,遂以爲訓哉!正如冷齋言樂天詩必使「老嫗盡解」也。夫《三百篇》中,亦有「如家書」及「老嫗能解」者,而可謂其盡然乎!且子西又嘗有所論曰:「詩在與人商論,深求其疵而去之;等閑一字,放過則不可。殆近法家,難以言恕,故謂之詩律。……立意之初,必有難易二塗,學者不能强所劣,往往舍難而趨易,文章不工,每坐此也。」又曰:「吾作詩甚苦,悲吟累日,僅能成篇,初未見可羞處;明日取讀,疵病百出;輒復悲吟,累日反覆改正,稍稍有加;數日再讀,疵病復出。如此數四,方敢示人;然終不能奇也。」觀此二説,又何其立法之嚴而用心之勞邪!蓋喜爲高論而不本於中者,未有不自相矛盾也。退之曰:「文無難易,唯其是耳。」豈復有病哉!

二三 歐公《寄常秩詩》云:「笑殺汝陰、常處士,十年騎馬聽朝雞。」伊川曰:「夙興趨朝,非可笑事,永叔不必道。」夫詩人之言,豈可如是論哉!程子之誠敬,亦已甚矣!

二四 荆公《詠雪》云:「試問火城將策試,何如雲屋聽窗知?」苑極之不愛其上句。山谷云:「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絶交書。」極之不愛其下句。此與人意暗同。

二五 羅可《雪詩》有「斜侵潘岳鬢,横上馬良眉」之句,陳正敏以爲信然。却是假雪耳。

二六 盧延讓有「栗爆燒氈破,猫跳觸鼎翻」之句,楊文公深愛;而或者疑之。予謂此語固無甚佳,然讀之可以想見明窗温爐間閑坐之適。楊公所愛,蓋其境趣也邪!

二七 東坡詩云:「文章豈在多,一《頌》了伯倫。」朱少章云:「唐《藝文志》有劉伶文集三卷,則非無他文章也,坡豈偶忘於落筆之時乎?抑别有所聞也?」予謂不然。按《晉史》云:「未嘗厝意文翰,惟著《酒德頌》一篇。」坡亦據此而已。且公意本謂只此一篇,足以道盡平生,傳名後世;則他文有無,亦不必論也。

二八 東坡《章質夫惠酒不至》詩,有「白衣送酒舞淵明」之句,《䂬溪詩話》云:「或疑『舞』字太過,及觀庾信《答王褒餉酒》云:『未能扶畢卓,猶足舞王戎。』乃知有所本。」予謂疑者但謂淵明身上不宜用耳,何論其所本哉!

二九 東坡《題陽關圖》云:「龍眠獨識殷勤處,畫出陽關意外聲。」予謂可言「聲外意」,不可言「意外聲」也。#三〇 東坡酷愛《歸去來辭》,既次其韻,又衍爲長短句,又裂爲集字詩,破碎甚矣。陶文信美,亦何必爾!是亦未免近俗也。

三一 東坡和陶詩,或謂其終不近,或以爲實過之,是皆非所當論也。渠亦因彼之意以見吾意云爾,曷嘗心競而較其勝劣邪!故但觀其眼目旨趣之何如,則可矣。

三二 東坡云:「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夫所貴於畫者,爲其似耳;畫而不似,則如勿畫。命題而賦詩,不必此詩,果爲何語!然則,坡之論非歟?曰:論妙在形似之外,而非遺其形似;不窘於題,而要不失其題。如是而已耳。世之人不本其實,無得於心,而借此論以爲高。畫山水者,未能正作一木一石,而託雲煙杳靄,謂之氣象;賦詩者,茫昧僻遠,按題而索之,不知所謂,乃曰格律貴爾。一有不然,則必相嗤點以爲淺易而尋常。不求是而求奇,真僞未知,而先論高下,亦自欺而已矣。豈坡公之本意也哉!

三三 鄭厚云:「魏、晉以來,作詩倡和,以文寓意;近世倡和,皆次其韻,不復有真詩矣。詩之有韻,如風中之竹,石間之泉,柳上之鶯,牆下之蛩,風行鐸鳴,自成音響,豈容擬議!夫笑而呵呵,歎而唧唧,皆天籟也,豈有擇呵呵而笑,擇唧唧而歎哉!」慵夫曰:鄭厚此論,似乎太高;然次韻實作詩之大病也。詩道至宋人已自衰弊,而又專以此相尚。才識如東坡,亦不免波蕩而從之,集中次韻者幾三之一,雖窮極技巧,傾動一時,而害於天全多矣。使蘇公而無此,其去古人何遠哉!

三四 東坡《薄薄酒》二篇,皆安分知足之語,而山谷稱其憤世嫉邪,過矣。或言「山谷所擬勝東坡」,此皮膚之見也。彼雖力加奇險,要出第二,何足多貴哉!且東坡後篇自破前説,此乃眼目;而山谷兩篇只是東坡前篇意,吾未見其勝之也。

三五 東坡《雁詞》云:「揀盡寒枝不肯棲。」以其不棲木,故云爾;蓋激詭之致,詞人正貴其如此。而或者以爲語病;是尚可與言哉!近日張吉甫復以「鴻漸於木」爲辨,而怪昔人之寡聞;此益可笑。《易象》之言,不當援引爲證也。其實雁何嘗棲木哉!

三六 東坡《送王缄詞》云:「坐上别愁君未見,歸來欲斷無腸。」此未别時語也,而言「歸來」,則不順矣。「欲斷無腸」,亦恐難道。《贈陳公密侍兒》云:「夜來倚席親曾見。」此本即席所賦,而下「夜來」字,却是隔一日。

三七 《王直方詩話》稱:晁以道見東坡《梅詞》云:「便知道此老須過海。只爲古今人不曾道到此,須罰教去。」苕溪漁隱曰:「此言鄙俚,近於忌人之長,幸人之禍。直方無識,載之《詩話》,寗不畏人之譏誚乎!」慵夫曰:此詞意屬朝雲也;以道之言,特戲云爾。蓋世俗所謂放不過者,豈有他意哉!苕溪譏直方之無識,而不知己之不通也。

三八 陳後山云:「子瞻以詩爲詞,雖工非本色。今代詞手,唯秦七、黄九耳。」予謂後山以子瞻詞如詩,似矣;而以山谷爲得體,復不可曉。晁無咎云:「東坡小詞,多不諧律吕;蓋横放傑出,曲子中縛不住者。」其評山谷,則曰:「詞固高妙,然不是當行家語,乃著腔子唱好詩耳。」此言得之。

三九 晃無咎云:「眉山公之詞短於情,蓋不更此境耳。」陳後山曰:「宋玉不識巫山神女而能賦之,豈待更而後知。」是直以公爲不及於情也!嗚呼,風韻如東坡,而謂不及於情,可乎?彼高人逸才,正當如是。其溢爲小詞,而間及於脂粉之間,所謂滑稽玩戲,聊復爾爾者也。若乃纖艷淫媟,入人骨髓,如田中行、柳耆卿輩,豈公之雅趣也哉!

四〇 陳後山謂「子瞻以詩爲詞」,大是妄論。而世皆信之;獨茆荆産辨其不然,謂公詞爲古今第一。今翰林趙公亦云:「此與人意暗同。」蓋詩詞只是一理,不容異觀。自世之末作,習爲纖艷柔脆,以投流俗之好;高人勝士,亦或以是相勝,而日趨於委靡,遂謂其體當然,而不知流弊之至此也。文伯起曰:「先生慮其不幸而溺於彼,故援而止之,特立新意,寓以詩人句法。」是亦不然。公雄文大手,樂府乃其游戲,顧豈與流俗爭勝哉!蓋其天資不凡,辭氣邁往,故落筆皆絶塵耳。四一東坡《南行唱和詩》序云:「昔人之文,非能爲之爲工,乃不能不爲之爲工也。山川之有雲,草木之有華,充滿勃鬱而見於外,雖欲無有,其可得耶!故予爲文至多,而未嘗敢有作文之意。」時公年始冠耳,而所有如此,其肯與江西諸子終身爭句律哉!

四二 東坡,文中龍也。理妙萬物,氣吞九州,縱横奔放,若游戲然,莫可測其端倪。魯直區區持斤斧準繩之説,隨其後而與之爭,至謂「未知句法」。東坡而未知句法,世豈復有詩人!而渠所謂法者,果安出哉!老蘇論揚雄以爲使有孟軻之書,必不作《太玄》。魯直欲爲東坡之邁往而不能,於是高談句律,旁出樣度,務以自立而相抗,然不免居其下也。彼其勞亦甚哉!向使無坡壓之,其措意未必至是。世以坡之過海爲魯直不幸,由明者觀之,其不幸也舊矣。

四三 吳虎臣《漫録》云:「歐陽季默嘗問東坡:『魯直詩何處是好?』坡不答,但極稱道。季默復問:『如《雪詩》卧聽疎疎還密密,起看整整復斜斜,豈亦佳邪?』坡云:『正是佳處。』」慵夫曰:予於詩固無甚解;至於此句,猶知其不足賞也,當時所傳妄耳。徐師川亦嘗咏雪云:「積得重重那許重,飛時片片又何輕?」曾端伯以爲警策,且言師川作此罷,因誦山谷「疎疎」「密密」之句云:「我則不敢容易道。」意謂魯直草率,而己語爲工也。噫,予之惑滋甚矣!

四四 王直方云:「東坡言魯直詩高出古人數等,獨步天下。」予謂坡公決無是論;縱使有之,亦非誠意也。蓋公嘗跋魯直詩云:「每見魯直詩,未嘗不絶倒;然此卷語妙甚,能絶倒者,已是可人。」又云:「讀魯直詩,如見魯仲連、李太白,不敢復論鄙事。雖若不適用,然不爲無補於世。」又云:「如蝤蛑江瑶柱,格韻高絶,盤餐盡廢,然多食則發風動氣。」其許可果何如哉!山谷之詩,有奇而無妙,有斬絶而無横放,鋪張學問以爲富,點化陳腐以爲新;而渾然天成,如肺肝中流出者,不足也。此所以力追東坡而不及歟!或謂「論文者尊東坡,言詩者右山谷。」此門生親黨之偏説,而至今詞人,多以爲口實,同者襲其迹而不知返,異者畏其名而不敢非。善乎,吾舅周君之論也。曰:「宋之文章至魯直,已是偏仄處;陳後山而後,不勝其弊矣。人能中道而立,以巨眼觀之,是非真僞,望而可見也。」若虚雖不解詩,頗以爲然。近讀《東都事略·山谷傳》云:「庭堅長於詩,與秦觀、張耒、晁補之游蘇軾之門,號四學士。獨江西君子以庭堅配軾,謂之蘇、黄。」蓋自當時已不以是爲公論矣。

四五 山谷《題陽關圖》云:「渭城柳色關何事,自是行人作許悲。」夫人有意而物無情,固是矣;然《夜發分甯》云:「我自只如常日醉,滿川風月替人愁。」此復何理也!四六山谷詩云:「語言少味無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夫「阿堵」者,謂「阿底」耳。顧凱之云:「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殷浩見佛經云:「理應阿堵上。」謝安指桓温衛士云:「明公何須壁間,阿堵輩是也。」今去「物」字,猶「此君」去「君」字,乃歇後之語,安知其爲錢乎!

四七 山谷《題嚴溪釣灘》詩云:「能令漢家九鼎重,桐江波上一絲風。」説者謂東漢多名節之士,賴以久存;跡其本原,正在子陵釣竿上來。予謂論則高矣,而「風」何與焉!嘗質之吾舅周君,君笑曰:「想渠下此字時,其心亦必不能安也。或曰:詩人語,不當如是論。曰:固也,然亦須不害於理乃可;如東坡《眉石硯詩》『指胡馬於眉間』,與此是一個規模也,而豈有意病哉!」

四八 蘇、黄各因玄真子《漁父詞》增爲長短句,而互相譏評。山谷又取船子和尚詩爲《訴衷情》,而《冷齋》亦載之。予謂此皆爲蛇畫足耳,不作可也。

四九 山谷詞云:「新婦磯邊眉黛愁,女兒浦口眼波秋。」自謂以山色水光替却玉肌花貌,真得漁父家風。東坡謂其「太瀾浪」,可謂善謔。蓋漁父身上,自不宜及此事也。

五〇 山谷最不愛集句,目爲「百家衣」,且曰:「正堪一笑。」予謂詞人滑稽,未足深誚也。山谷知惡此等,則藥名之作、建除之體、八音、列宿之類,猶不可一笑耶!

五一 山谷《雨絲》詩云:「煙雲杳靄合中稀,霧雨空濛落更微,園客繭絲抽萬緒,蛛蝥網面罩群飛。風光錯綜天經緯,草木文章帝杼機,願染朝霞成五色,爲君王補坐朝衣。」夫「雨絲」云者,但謂其狀如絲而已;今直説出如許用度,予所不曉也。

五二 山谷詞云:「杯行到手莫留殘,不道月明人散。」嘗疑「莫」字不安。昨見王德卿所收東坡書此詞墨跡,乃是「更」字也。

卷下

五三 荆公有「兩山排闥送青來」之句,雖用「排闥」字,讀之不覺其詭異。山谷云:「青州從事斬關來。」又云:「殘暑已促裝。」此與「排闥」等耳,便令人駭愕。

五四 山谷《閔雨詩》云:「東海得無冤死婦,南陽應有卧雲龍。」「得無」猶言「無乃」耳,猶欠有字之義。「卧雲龍」,真龍邪,則豈必南陽!指孔明邪,則何關雨事!若曰遺賢所以致旱,則迂闊甚矣。

五五 《清明詩》云:「人乞祭餘驕妾婦, 士甘焚死不封侯。」「士甘焚死」,用介之推事也。齊人乞祭餘,豈寒食事哉!若泛言所見,則安知其必驕妾婦!蓋姑以取對,而不知其疎也。此類甚多。

五六 《食瓜有感》云:「田中誰問不納履,坐上適來何處蠅。」是固皆瓜事,然其語意豈可相合也!

五七 《弈棊》云:「湘東一目誠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持。」以湘東目爲棊眼,不愜甚矣。且此聯豈專指輸局耶!不然,安可通也!

五八 《接花》云:「雍也本犁子,仲由元鄙人,升堂與入室,只在一揮斤。」「揮斤」字無乃不安,且取喻何其迂也!

五九 士會自秦還晉,繞朝贈之以策。蓋當時偶以此耳,非送行必須策也。而山谷送人詩云:「願卷書囊當贈鞭。」又云:「折柳當馬策。」亦無謂矣。

六〇 秦繆公謂蹇叔曰:「中壽,爾墓之木拱矣。」蓋墓木也。山谷云:「待而成人吾木拱。」此何木也?

六一 山谷《牧牛圖》詩,自謂平生極至語。是固佳矣;然亦有何意味!黄詩大率如此。謂之奇峭,而畏人説破,元無一事。

六二 《弔邢惇夫》云:「眼看白璧埋黄壤,何況人間父子情。」既下「何況」字,須有他人猶痛悼之意乃可。

六三 《猩毛筆》云:「身後五車書。」按《莊子》「惠施多方,其書五車」,非所讀之書,即所著之書也。遂借爲作筆寫字!此以自贊耳,而吕居仁稱其善詠物而曲當其理,不亦異乎!只「平生幾兩屐」,細味之亦疎;而「拔毛濟世」事,尤牽强可笑。以予觀之,此乃俗子謎也,何足爲詩哉!

六四 詩人之語,詭譎寄意,固無不可;然至於太過,亦其病也。山谷《題惠崇畫圖》云:「欲放扁舟歸去,主人云是丹青。」使主人不告,當遂不知!王子端《叢台絶句》云:「猛拍闌干問興廢,野花啼鳥不鹰人。」若「磨人」可是怪事!《竹莊詩話》載法具一聯云:「半生客裏無窮恨,告訴梅花説到明。」不知何消得如此!昨日酒間偶談及之,客皆絶倒也。

六五 山谷贈小鬟《驀山溪詞》,世多稱賞。以予觀之:「眉黛壓秋波,儘湖南水明山秀。」「儘」字似工而實不愜。又云:「婷婷嫋嫋,恰近十三餘。」夫「近」則未及,「餘」則已過,無乃相窒乎!「春未透,花枝瘦。」正謂其尚嫩,如「荳蔻梢頭一 一月初」之意耳,而云「正是愁時候」,不知「愁」字屬誰?以爲彼愁邪?則未應識愁;以爲己愁邪?則何爲而愁!又云:「只恐遠歸來,緑成陰,青梅如豆。」按杜牧之詩,但泛言花已結子而已;今乃指爲青梅,限以如豆,理皆不可通也。

六六 古之詩人,雖趣尚不同,體制不一 ,要皆出於自得。至其辭達理順,皆足以名家,何嘗有以句法繩人者!魯直開口論句法,此便是不及古人處。而門徒親黨,以衣鉢相傳,號稱「法嗣」,豈詩之真理也哉!

六七 魯直於詩:或得一句,而終無好對;或得一聯,而卒不能成篇;或偶有得,而未知可以贈誰。何嘗見古之作者如是哉!

六八 山谷自謂得法於少陵,而不許東坡。以予觀之:少陵,典謨也;東坡,孟子之流;山谷,則揚雄《法言》而已。

六九 魯直論詩,有「奪胎换骨、點鐵成金」之喻,世以爲名言。以予觀之,特剽竊之黠者耳。魯直好勝而恥其出於前人,故爲此强辭,而私立名字。夫既已出於前人,縱復加工,要不足貴。雖然,物有同然之理,人有同然之見,語意之間,豈容全不見犯哉!蓋昔之作者,初不校此。同者不以爲嫌,異者不以爲誇,隨其所自得,而盡其所當然而已。至於妙處,不專在於是也。故皆不害爲名家而各傳後世。何必如魯直之措意邪!

七〇 蜀馬良兄弟五人,而良眉間有白毫,時人爲之語曰:「馬氏五常,白眉最良。」蓋良實白眉,而良不在於白眉也。而北齊陽休之贈馬子結兄弟詩云「三馬皆白眉」,山谷送秦少游云「秦氏多英俊,少游眉最白」,豈不可笑哉!

七一 《王直方詩話》云:「秦少游嘗以真字題邢惇夫扇云:『月圑新碾瀹花瓷,飲罷呼兒課《楚辭》,風定小軒無落葉,青蟲相對吐秋絲。』山谷見之,乃於扇背作小草云:『黄葉委庭觀九州,小蟲催女獻功裘,金錢滿地無人費,百斛明珠薏苡秋。』少游後見之,復云:『逼我太甚。』」予謂黄詩語徒雕刻,而殊無意味,蓋不及少游之作;少游所謂「相逼」者,非謂其詩也,惡其好勝而不讓耳。

七二 朱少章論江西詩律,以爲「用崑體功夫而造老杜渾全之地」。予謂用「崑體」功夫,必不能造老杜之渾全;而至老杜之地者,亦無事乎「崑體」功夫。蓋二者不能相兼耳。茆璞評劉夷叔長短句,謂「以少陵之肉,傅東坡之骨」,亦猶是也。

七三 「且食莫踟蹰,南風吹作竹。」此樂天《食筍》詩也。朱喬年因之曰:「南風吹起蘀龍兒,戢戢滿山人未知,急唤蒼頭斸煙雨,明朝吹作碧參差。」「年年乞與人間巧,不道人間巧更多」,此楊朴《七夕詩》也。劉夷叔因之曰:「只應將巧畀人間,定却向人間乞取。」此江西之餘派,欲益反損,政堪一笑;而曾端伯以喬年爲點化精巧;茆荆産以夷叔爲文婉而意尤長。嗚呼,世之末作,方日趨於詭異,而議者又從而簧鼓之,其爲弊何所不至哉!

七四 王仲至《召試館中詩》,有「日斜奏罷《長楊賦》」之句,荆公改爲「奏賦《長楊》罷」,云:「如此語乃健。」是矣;然意無乃復窒乎!

七五 張文潛詩云:「不用爲文送窮鬼,直須圖事祝錢神。」唐子西云:「脱使真能去窮鬼,自量無以致錢神。」夫錢神所以不至者,唯其有窮鬼在耳。二子之語似可喜,而實不中理也。

七六 李師中送唐介詩,雜押寒、删二韻。《冷齋夜話》謂其落韻;而《缃素雜記》云:「此用鄭谷等進退格。」《藝苑雌黄》則疑而兩存之。予謂皆不然。謂之落韻者,固失之太拘;而以爲有格者,亦私立名字而不足據。古人何嘗有此哉!意到即用,初不必校,古律皆然,胡乃妄爲云云也!但律詩比古稍嚴,必親鄰之韻乃可耳。

七七 《冷齋夜話》云:「前輩作花詩,多用美女比其狀。如曰『若教解語能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塵俗哉!山谷作《酴聽詩》曰:『露溼何郎試湯餅,日烘荀令炷爐香。』乃用美丈夫比之,特爲出類。而吾叔淵材詠海棠,則又曰:『雨過温泉浴妃子,露濃湯餅試何郎。』意尤佳也。」慵夫曰:花比婦人,尚矣。蓋其於類爲宜,不獨在顔色之間。山谷易以男子,有以見其好異之僻;淵材又雜而用之,益不倫可笑。此固甚紕繆者,而惠洪乃節節嘆賞,以爲愈奇。不求當而求新,吾恐他日復有以白晳武夫比之者矣,此花無乃太麤鄙乎!魏帝疑何郎傅粉,止謂其白耳;施於酴釄尚可,比海棠則不類矣。且夫「雨過」「露濃」,同於言溼而已,果何所異而别之爲對耶!

七八 楊軒《牡丹詩》云:「楊妃歌舞態,西子巧讒魂,利劍斫不斷,餘妖種此根。」東坡詠酴釄,以吳宫紅粉命意,而終之曰:「餘妍入此花。」山谷詠桃花,以九疑萼緑華命意,而終之曰:「猶記餘情開此花。」詠水仙,以凌波仙子命意,而終之曰:「種作寒花寄愁絶。」是皆以美人比花,而不失其爲花。近世士大夫有以《墨梅詩》傳於時者,其一云:「高髻長眉滿漢宫,君王圖上按春風,龍沙萬里王家女,不著黄金買畫工。」其一云:「五换鄰鐘三唱雞,雲昏月淡正低迷,風簾不著闌干角,瞥見傷春背面啼。」予嘗誦之於人,而問其詠何物,莫有得其髣髴者;告以其題,猶惑也。尚不知爲花,況知其爲梅,又知其爲畫哉!自「賦詩不必此詩」之論興,作者誤認而過求之,其弊遂至於此。豈獨二時而已!東坡《眉石硯》、《醉道士石》等篇,可謂横放而曠遠,然亦未嘗去題也;而論者猶戒其專力於是,則秉筆者曷少貶乎!

七九 予嘗病近世《墨梅》一 一詩以爲過,及觀《宋詩選》,陳去非云:「粲粲江南萬玉妃,别來幾度見春歸,相逢京洛渾依舊,祇有緇塵染素衣。」曹元象云:「憶昔神遊姑射山,夢中栩栩片時還,冰膚不許尋常見,故隱輕雲薄霧間。」乃知此弊有自來矣。

八〇 張舜民謂樂天《新樂府》幾乎駡,乃爲《孤憤吟》五十篇以壓之。然其詩不傳,亦略無稱道者。而樂天之作自若也。公詩雖涉淺易,要是大才,殆與元氣相侔。而狂斐之徒,僅能動筆,類敢謗傷,所謂「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也。

八一 蕭閑云:「風頭夢,吹無跡。」蓋雨之至細,若有若無者,謂之「夢」。田夫野婦皆道之;而雷溪《注》,以爲「夢中雲雨」,又曰「雲夢澤之雨」,謬矣。賀方回有「風頭夢雨吹成雪」之句,又云:「長廊碧瓦,夢雨時飄灑。」豈亦如雷溪之説乎!

八二 蕭閑《憶恒陽家山》云:「誰幻出故山邱壑,謂予心目。」《注》以「故山」爲江左,非也;只是指恒陽而已。「好在斜川三尺玉」,公宅前有池可三畝,號小斜川;「三尺」字,以廣狹深淺言之,俱不安。《注》以爲漱玉堂泉,按此堂自在北潭中,豈相干涉!予官門山,嘗得板本,乃「三畝」字,意其不然,蓋如言幾頃玻璃之類耳。「暮涼白鳥歸喬木」,乃宅前真景也。而《注》云:「潔身而退,如白鳥之歸林。」何其妄哉!

八三 前人有「紅塵三尺險,中有是非波」之句,此以意言耳。蕭閑詞云:「市朝冰炭裏,湧波瀾。」又云:「千丈堆冰炭。」便露痕跡。

八四 樂天《望瞿塘》詩云:「欲識愁多少,高於灔澦堆。」蕭閑《送高子文》詞云:「歸興高於灔澦堆。」雷溪漫注,蓋不知此出處耳。然樂天因望瞿塘,故即其所見而言;泛用之,則不切矣。

八五 蕭閑《樂善堂賞荷花》詞云:「胭脂膚瘦薰沈水,翡翠盤高走夜光。」世多稱之。此句誠佳;然蓮體實肥,不宜言「瘦」。予友彭子升嘗易「膩」字,此似差勝。若乃走珠之狀,惟雨露中然後見之,據辭意當時不應有雨也。「山黛」「月波」之類,蓋總述所見之景。而雷溪注云:「言此花以山爲眉、波爲眼、雲爲衣。」不亦異乎!至「一枝梅緑横冰蕚,淡雲新月烱疎星」之句,亦如此説。彼無真見,而妄意求之,宜其繆之多也!

八六 蕭閑《使高麗》詞云:「酒病賴花醫却。」世皆以花爲婦人,非也。此詞過處既有「離索」「餘香」「收拾新愁」之語,豈復有婦人在乎!以文勢觀之,亦不應爾。其所謂「花」,蓋真花也。言其人已去,賴以解酲者,獨有此物而已,必當時之實事。李後主詞云「酒惡時拈花蘂嗅」。公詠花詞,亦喜用「醒心香」字,蓋取其清澈之氣,以滌除惡味耳。

八七 蕭閑自鎮陽還兵府,贈離筵乞言者云:「待人間覓個無情心緒,著多情换。」此篇有恨别之意,故以情爲苦,而還羡無情。終章言之,宜矣。《使高麗》詞亦云:「無物比情濃,覓無情相博。」次第未應及此也。

八八 謝安謂王羲之曰:「中年以來,傷於哀樂。」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頃正賴絲竹陶寫,恒恐兒輩覺,減其歡樂之趣。」坡詩用其事云:「正賴絲與竹,陶寫有餘歡。」夫「陶寫」云者,排遣消釋之意也。所謂歡樂之趣,有餘歡者,非陶寫其歡,因陶寫而歡耳。蕭閑屢使此字,而直云「陶寫歡情」、「陶寫餘歡」、「舊歡若爲陶寫」,似背元意。

八九 近歲諸公以作詩自名者甚衆,然往往持論太高,開口輒以《三百篇》、《十九首》爲準;六朝而下,漸不滿意;至宋人,殆不齒矣。此固知本之説;然世間萬變,皆與古不同,何獨文章,而可以一律限之乎!就使後人所作,可到《三百篇》,亦不肯悉安於是矣。何者?滑稽自喜,出奇巧以相誇,人情固有不能已焉者。宋人之詩,雖大體衰於前古;要亦有以自立,不必盡居其後也。遂鄙薄而不道,不已甚乎!少陵以文章爲「小技」,程氏以詩爲「閑言語」。然則,凡辭達理順,無可瑕疵者,皆在所取可也。其餘優劣,何足多較哉!

輯録

一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詩》所以美仲山甫也。疏云:「既能明曉善惡,又能辨知是非,以此明哲擇安去危,而保全其身,無有禍敗。」其説甚爲明白。蓋人之所以陷於禍敗,以至失身者,由其愚暗妄行不知義理故耳。然世之學者皆認爲遠害自全之意。凡以剛直諫諍不容於時者,輒持此説以律之。嗚呼,山甫以忠臣遇明主! 一篇所頌無非建功立事,以自効於公家者。且此語之下,以「夙夜匪懈,以事一人」繼之,何嘗有遠害自全之意哉?予嘗深推之,蓋《中庸》有云:「國有道,其言足以興;國無道,其默足以容。」而引此詩爲證學者因之錯會耳。殊不知《中庸》所以引之者,總結上文,而非專舉一句之義也。(《滹南集》卷一《五經辨惑》)

二 子曰:「《詩》三百, 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東坡曰:「《易》稱無思無爲,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凡有思者,皆邪也;而無思則土木也。何能使有思而無邪,無思而非土木乎?此孔子之所盡心也,作《詩》者未必有意於是,孔子取其有會於吾心者耳。孔子之於《詩》,有斷章之取也。如必以是説施之於《詩》,則彼所謂無斁無疆者,當何以説之?此近時學者之蔽也。」予謂蘇子此論流於釋氏,恐非聖人之本旨。楊龜山曰:「《書》曰『思』,曰『睿作聖』。孔子曰:『君子有九思,思可以作聖。』而君子於貌言視聽必有思焉,而謂有思皆邪,可乎?《詩》三百出於國史,未能不思而得,然皆止乎禮義,則所謂無邪也。」其説當矣。且孔子論《詩》而以其本語蔽之,則所取者固詩人之意也。彼之意未必然,而吾以爲然。果孔子之心乎?抑蘇氏之鑿也?己自爲鑿,而反病時學之不通,亦過矣。(同上卷四《論語辨惑·一》)

三 孟子謂:説詩者,不當以文害辭,辭害意;「以意逆志,是爲得之」。趙氏曰:「欲使後人深求其意,以解其文,不但施於説詩也。」此最知言。蓋孟子之書隨機立教,不主故常,凡引人於善地而已。故雖委巷野人之所傳,苟可駕説以明道,皆所不擇其辭,勁其氣,厲其變,縱横而不測,蓋急於救世而然。以孔子微言律之,若參差而不合,所以生學者之疑。誠能以意逆志,而求之如合符契矣。趙氏雖及知此,而不能善爲發明,是以無大功於孟子。司馬君實著所疑十餘篇,蓋淺近不足道也。蘇氏解《論語》與《孟子》辨者八,其論差勝。自以去聖人不遠,及細味之,亦皆失其本旨。張九成最號深知者,而復不能盡如論。行仁政而王,王者之不作,曲爲護諱,而不敢正言,而猥曰:「王者,王道也。」此猶是鄭厚輦所見。至於對齊宣湯武之問辨,任人食色之惑,皆置而不能措口。嗚呼,孟子之意難明如此乎?(同上卷八《孟子辨惑》)

四 《詩·頌》言:「古帝命武湯。」又曰:「武王載旆。」謂之武者,詩人之所加也。殷紀乃云:「湯曰『吾甚武。』號曰武王。」聖人決無此語。(同上卷九《史記辨惑·一》)

五 古人稱炙手可熱者,蓋甚之之辭,而非實事也。故但可施之詩句、諺語耳。(同上卷二二《新唐書辨》)

六 東坡詩,云:「景山沉迷阮籍傲,畢卓盗竊劉伶顛。貪狂嗜怪無足取,世俗喜異稱其賢。」雖詩人一時之言,其實公論也。然《志林》復云:「籍本有志於世,遭魏晉多故,乃一寓於酒,何邪?」晉人放蕩,本其習俗,而好事者每爲解説。子由所謂借通達以濟滛欲者,誠中其病。古之君子避世全身,固自有道,其不幸而不免,則命也,何必穢污昏醉爲名教之罪人邪?蓋籍嘗戒其子矣,曰:「仲容已預吾此流,汝不得復爾。」則亦心知其非,而不能自克而已。人同上卷二七《臣事實辨上》)

七 阮籍廣武之歎,呼沛公爲豎子,李太白譏其狂言,非至公。而東坡以爲指晉、魏間人。予謂籍傲誕大言,視先王曾無忌憚,而何有於沛公乎?此固無足怪者。蓋東坡不必辨,而太白亦不必責也。(同上卷二八《臣事實辨·中》)

八 學者多疑寧馨之義,或以爲美,或以爲鄙,皆非也。山濤目王衍曰:「何物老嫗生寧馨兒?然誤天下蒼生者未必非此人。」此美之之辭也。南史宋王太后怒廢帝曰:「將刀來破我腹,生寧馨兒!」此鄙之之辭也。夫寧馨猶言如此然也。今世方言往往有近之者,但聲之轉耳。故張謂詩以對阿堵;劉夢得送日本僧云:「爲問中華學道者,幾人雄猛得寧馨?」平仄雖殊,其意一也。《宋書》於太后語加如此字,蓋誤,而不足憑焉。《魏書》作「如馨」,是則大同而小異耳。東坡和王居卿平山堂詩云:「六朝興廢餘丘壠,空使姦雄笑寧馨。」殊無義理,特迫於趁韻,姑以爲王衍之名而已。近觀吳曾《漫録》亦論此字,併載王衍廢帝事,云:「晉、宋間人以寧馨爲不佳,故山濤、王太后皆以此爲詆叱之語,豈非以兒爲非馨香者邪?張劉二詩蓋乖其義。」此大謬也。山濤之言分明是歎美,安得併謂之詆叱哉?又以寧馨爲非馨香,其鄙陋可笑甚矣。洪邁《容齋隨筆》云:「劉真長謂殷淵源曰:『田舍兒强學人作爾馨語。』又謂桓温曰:『使君如馨地,寧可戰鬭求勝。』王恬撥王胡之手曰:『冷如鬼手馨,强來捉人臂。』王導與何克語曰:『正自爾馨,至今吳中人語言多用寧馨字爲問,猶言若何也。』」予謂邁引晉人語爲證,是矣;若何則義不然。惟城陽居士《桑榆雜録》曰:「寧,猶如此;馨,語助也。」此得其當。(同上卷三三《謬誤雜辨》)

九 城陽居士《桑榆雜録》云:「王衍呼錢爲阿堵物。」東坡和陶詩以阿堵爲牆。或指佛書云:「理應阿堵上。」阿堵如俗言阿底也,不應爲牆。若顧愷之所謂傳神寫照正在阿睹中,則阿睹乃眸子耳。此字從目。按東坡和陶詩云:「阿堵不解飲誰歟?」此頹然,此亦指牆。而言阿底與王衍之呼錢無異,豈遂以爲牆之名哉?愷之語從目者,蓋一時書寫之偶然,或俗子以意改之,其實訓義皆一 ,不妨通用,然則東坡未嘗以堵爲牆,而城陽妄認睹爲眸子也?(同上)

一〇 東坡《詩論》其末云:「嗟夫,天下之人欲觀於《詩》,其必先知:夫興之不可與比同,則詩之意可以意曉而無勞。」而其中又有云:「嗟夫,天下之人欲觀於《詩》,其必先知比興。」此十六字,蓋重複也。不惟語言爲贅,其於上下文理亦自間斷,此灼然可見。而諸本皆無去之者,蓋相承其誤而未嘗細考也。(同上卷三四《文辨·一》)

一一 邵公濟嘗言:「遷史、杜詩意不在似,故佳。」此謬妄之論也。使文章無形體邪,則不必似;若其有之,不似則不是。謂其不主故常,不專蹈襲,可矣;而云不在似,非夢中語乎?(同上)

一二 唐子西云:「六經已後便有司馬遷,《三百篇》已後便有杜子美,故學文當學司馬遷,學詩當學杜子美。」其論杜子美,吾不敢知。至謂「六經已後便有司馬遷」,談何容易哉?自古文士過於遷者何限,而獨及此人乎?遷雖氣質近古,以繩準律之,殆百孔千瘡。而謂學者專當取法,過矣。(同上)

一三 謝靈運嘗謂:「天下才有一石,子建獨八斗,我得一斗,古今同得一斗。」茅璞辨其不然。慵夫曰:「此自狂言,又何足論!」然璞復云:「可當八斗者,惟坡。」云:「亦恐不必道,坡文固未易及,要不可以限量定也。」(同上)

一四 陳後山云:「退之之記,記其事耳。今之記乃論也。」予謂不然。唐人本短於議論,故每如此議論,雖多,何害爲記?蓋文之大體固有不同,而其理則一,殆後山妄爲分别,正猶評東坡以詩爲詞也。且宋文視漢唐,百體皆異,其開廓横放自一代之變,而後山獨怪其一二,何邪?(同上卷三五《文辨二》)

一五 《後山詩話》云:「黄詩、韓文有意,故有工;左、杜則無工矣。然學者必先黄、韓,不由黄、韓而爲左、杜,則失之拙易。」此顛倒語也。左、杜冠絶古今,可謂天下之至工,而無以加之矣。黄、韓信美,曾何可及,而反憂學者有拙易之失乎?且黄、韓與二家亦殊不相似,初不必由此而爲彼也。陳氏喜爲高論,而不中理每每如此。(同上)

一六 世稱李、杜,而李不如杜;稱韓、柳,而柳不如韓;稱蘇、黄,而黄不如蘇。不必辨而後知。歐陽公以爲李勝杜,晏元獻以爲柳勝韓,江西諸子以爲黄勝蘇。人之好惡固有不同者,而古今之通論不可易也。(同上)

一七 楚詞自是文章一絶,後人固難追攀,然得其近似可矣。如皮日休《擬九歌》有云:「王孫何處兮碧草,極目公子不來兮,清霜滿樓。汀邊月色兮曉將曉,浦上蘆花兮秋復秋。」此何等語耶?(同上卷三六《文辨三》)

一八 宋人詩話言:「薛奎尹,京下畏其嚴,號薛出油。奎聞之,後在蜀乃作《春游》詩十首,因自呼薛春游。蓋欲换前稱也。」歐公誌奎墓云:「公在開封以嚴爲治,京師之民至私,以俚語目公,且相戒曰:『是不可犯也。』囹圄爲之數空,而至今人猶或目之。」歐公所謂俚語必詩話所載者也,然後世讀之,安能知其意耶?删之可也。(同上)

一九 東坡之文具萬變而一以貫之者也。爲四六,而無俳諧偶儷之弊;爲小詞,而無脂粉纖艷之失;楚辭則略依倣其步驟,而不以奪機杼爲工;禪語則姑爲談笑之資,而不以窮葛藤爲勝。此其所以獨兼衆作,莫可端倪。而世或謂四六不精於汪藻,小詞不工於少游,禪語、楚辭不深於魯直,豈知東坡也哉?(同上)

二〇 舊説楊大年不愛老杜詩,謂之村夫子語。而近見《傳獻簡嘉話》云:「晏相常言大年尤不喜韓柳文,恐人之學,常横身以蔽之。」嗚呼,爲詩而不取老杜,爲文而不取韓、柳,其識見可知也!(同上卷三七《文辨四》)

二一 吾舅周君德卿嘗云:「凡文章巧於外,而拙於内者,可以驚四筵,而不可適獨坐;可以取口稱,而不可得首肯。」至哉,其名言也!杜牧之云:「杜詩韓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抓。」李義山云:「公之斯文若元氣,先時已入人肝脾。」此豈巧於外者之所能耶?(同上)

二二 揚雄之經,宋祁之史,江西諸子之詩,皆斯文之蠹也。散文至宋人,始是真文字;詩則反是矣。(同上)

二三 駿步由來不可追,汗流餘子費奔馳。誰言直待南遷後,始是江西不幸時?信手拈來世已驚,三江衮衮筆頭傾。莫將險語誇勍敵,公自無勞與若爭。戲論誰知是至公,蝤蛑信美恐生風。奪胎换骨何多樣,都在先生一笑中。文章自得方爲貴,衣鉢相傳豈是真。已覺祖師低一着,紛紛法嗣復何人?(同上卷四五《評東坡山谷四絶》)

二四 ……絲染動墨悲,麟亡傷孔情。韓哀峻嶺陟,阮感窮途行。涕流賈太傅,音抗唐衢生。古來哭者多,其哭非無名。生其偶然歟,何苦摧神形?如其果有爲,爲爾同發聲。(《中州集》卷六《贈王士衡》)

二五 隽氣輕天下,高情到古人。銜杯曼卿放,下筆老坡神。時論誰優劣,人材自屈伸。窮愁須理遣,不必淚沾巾。(同上《憶之纯》三首之三)

二六 靖節迷途尚爾賒,苦將覺悟向人誇。此心若識真歸處,豈必田園始是家?(同上《題淵明歸去來圖》五首之一)

二七 孤雲出岫暮鴻飛,去住悠然兩不疑。我自欲歸歸便了,何須更説世相遺?(同上五首之二)

二八 抛却微官百自由,應無一事掛心頭。銷憂更藉琴書力,借問先生有底憂?(同上五首之三)

二九 得時草木竟欣榮,頗爲行休惜此生。乘化樂天知浪語,看君於世未忘情。(同上五首之四)

三〇 名利醉心濃似酒,貪夫衮衮死紅塵。折腰不樂翻然去,此老猶爲千載人。(同上五首之五)

三一 功夫費盡謾窮年,病入膏肓豈易鎸?寄語雪溪王處士,恐君猶是管窺天。東塗西抹鬥新妍,時世梳妝亦可憐。人物世衰如鼠尾,後生未可議前賢。妙理宜人入肺肝,麻姑搔背豈勝鞭?世間筆墨成何事,此老胸中自一天。(《中州集》卷六《王内翰子端詩「近來陡覺無佳思,縱有詩成似樂天」,其小樂天甚矣。漫賦三詩,爲白傅解嘲》)

《滹南詩話》 人民文學出版社排印本

《滹南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中州集》 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排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