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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民詩話 張文勛 阮世祝編纂

李俊民（一一七六——一二六〇），字用章，澤州晉城（今屬山西）人。承安五年（一二〇〇）以經義舉進士第一。歷奉翰林文字。後棄官教授鄉里。金南渡後隱居嵩山，後徒懷州，又隱於西山，自號鶴鳴道人。金亡，元世祖以安車召見，不仕，仍乞還山。卒諡莊靖先生。，工詩文，詩多幽憤之音，寄懷深遠，不徒以清新奇崛爲工。散文沖澹和平，亦具有高致。其詩論主「緣情」之説，認爲詩乃吟詠情性之作，詩人無師可學，惟有師我心，依循詩人自己的主觀感受寫詩；他也認爲詩人應有生活經歷，否則就很難寫出好詩。所著詩文有《莊靖集》十卷。本書輯録李俊民詩話二十九則。

一 立身有道邦，誰似直哉史？流傳百世後，各各異行止。許史有何厚，在漢勢如彼。安史有何薄，在唐亂如此。人之賢與愚，皆爲類所使。近從儕輩中，偶得一狂士。未能通一經，謂可拾青紫。時時出俚句，技癢不自己。只恐落調歌，難入知音耳。縱横言世事，不顧利舌恥。焉知阮嗣宗，口不挂臧否？年高鬢如雪，鄉曲所不齒。試與阿戎談，咄哉犁之子。（《莊靖集》卷一《史遂良索詩》）

二 君不見子幼自勞羔日烹，何如命駕季鹰吳中煮蓴羹？又不見姜侯没鎗鑿水裂，何如徒步拾遺長鑱黄獨雪，幸遇南來董鍊師，説似壺天日月遲？謫仙之游乃非謫，長安市上斗酒百篇詩。蒲輪休指商山路，得到白雲採芝處。諸生待揖隆准翁，馬上未遑事庠序。□□穀因辟後厭鼎烹，那在丘嫂轑釜羹。冠未掛前已先裂， 一簪却上山頭雪。我雖無師心我師，速修何恨下手遲。論中自得養生理，筆底盡是游仙詩。休向回車問前路，終須有個安排處。晴窗點檢白雲篇，不知誰爲作者序？（同上《和秦彦容韻》五首之二、之四）

三 擬結閑中一草堂，此心安處即我鄉。須知見在身爲患，且説長生藥有方。老去看書徒引睡，愁來得句不成章。從前習氣都除盡，待與高人論坐忘。（同上卷二《和東庵孔安道韻二首》之一）

四 澹泊生涯共一堂，杖藜踏遍水雲鄉。不妨廬結在人境，應念客來從遠方。三笑可無陶靖節，八仙應得賀知章。袖中時出煙霞語，習氣師兄亦未忘。（同上之二）

五 握手親情有底歡，疏篱茅舍兩三間。尚憐作者千年調，那肯分人一半山。安得意如張翰適，憑誰放取浩然還。得君斗酒須防客，不怕重門更著關。（同上《宿村舍》四首之三）

六 草堂深處百無妨，却爲高岑對屬忙。（原注：高適本參杜遥知對屬忙。）啼鳥送春歸閬苑，妖星亂世跼文場。閑花空怨緑衣使，煮酒不隨青杏香。見説麴生風味少，尚堪留與老饕嘗。（同上《答史正之》）

七 便從傾蓋話詩情，風雨端能落筆驚。金馬謾誇二學士，碧油曾見一書生。竹溪花圃留連醉，水郭煙村取次行。自恨年來懷抱惡，與君相别但吞聲。（同上《和徐子賢西行留别》）

八 江西社里幾詩流，詠月嘲風未肯休。得句不能當競病，措辭那肯向春秋。笑飜王氏三株樹，驚倒張家五鳳樓。帶繫雪詩三十韻，勝如騎鶴上揚州。（同上《戲嘲》）

九 邂逅騷人興愈多，不知賜也許同科。君猶老去詩魔在，我奈新來技癢何。但幸近無阿買寫，憑誰付與雪兒歌。一從探得驪珠後，驚倒中洲蚌與蠡。（同上《答張文记見戲》）

一〇 光華異域伏全才，銜命忽忽出吹臺。物外英標傾水鏡，坐中妙語落瓊瑰。節回北闕旋如斗，名振西陲聽若雷。不踏賀蘭山下石，國風未合入詩來。（同上《和楊之美韻》）

一一 翰墨場中第一人，而今委翅在雞群。縱横詩律凌徐庾，浩汗詞源媲典墳。兵氣横流存此老，天心未欲喪斯文。年來草就歸田賦，嘯傲南山卧白雪。（同上《和李唐傑韻》二首之一）

一二 白頭羞入利名場，得得歸來自遠方。何日詩豪離上黨？去年道話憶山陽。可憐杜宇訴王國，還笑沐猴思故鄉。不意閑中春色早，黄鶸啼破謝家莊。（同上《和秦克容來韻》）

一三 已把傳神盡譜，又看格在詩評。月落難尋清夢，雲空乃見高情。（同上卷三《雪庵題錢過庭梅花圓》）

一四 先生從來寄傲，肯向小兒鞠躬？笑指田園歸去，門前五柳春風。（同上《淵明歸去來圖》）

一五 八仙詩裏蘇晉，三笑圖中遠公。選甚逃禪破戒，我師自有家風。（同上《戲沂公巨川》）

一六 此身分付水雲間，不見高人得句難。待學江西立公案，便宜築個小詩壇。（同上卷四《答滿法師》）

一七 老對風光百不堪，畫圖仿佛見江南。爲君試草花間賦，未必心腸似雪庵。（同上《雪庵二梅圖》）

一八 聞韶還似在齊時，三月猶然味不知。若要得他安樂法，請君聽取四休詩。（同上《聽樂》）

一九 沁南幕客盡詩豪，斧月斤雲得句高。吏部文章笑東野，若爲自比倚松蒿？（同上卷五《和河山送行圖》）

二〇 却因明主放還山，破帽騎驢骨相寒。詩句眼前吟不見，北風吹雪滿長安。蹇驢却指舊山歸，可笑先生五字詩。仕爲不求明主棄，此行安得怨王維？（同上《孟浩然園》）

二一 景物秋來件件佳，江山都助與詩家。我憐五鬼俱難送，先爲文窮結柳車。白髮詩人喜誕誇，詞源傾倒少陵家。問君讀後書多少？得滿當年惠子車。書生幢下布衣多，盡是嘲風詠月家。若使烏臺不彈後，看看欲載十牛車。（原注：山谷「文章六經來，汗漫十牛車」。）（同上《和張文玘采詩有匠手今逢老作家之句因用韻和》）

二二 懷抱秋來强自寬，相逢賴有舊青山。郊原雨後堪圖畫，勾引詩人興不閑。出門天地望中寬，馬首濃迎著色山。詩句滿前無可道，恨今不復見閑閑。畫手從來説范寬，如何著眼看真山？天公不欲山無主，分付籌堂好處閑。詩愁誰道酒能寬，得句多於飯顆山。莫使移文消長住，工夫那取片時閑。（同上《和籌堂送迎偶得》）

二三 夜投破戒遠公家，醉墨成章點不加。堪笑穎師無手段，聽琴人似聽琵琶。（同上《訪德老》）一朝不飲奈愁何，月下敲門載酒過。佳句曉風楊柳岸，醉時吟了醒時哦。（同上《訪德老》）

二四 迎門兒女笑牽衣，回首人間萬事飛。自是田園有真樂，督郵那解遣君歸？（同上《申元帥四隱圖》之二《陶淵明》）

二五 平生只有住山緣，北闕歸來也自賢。破帽蹇驢風雪裹，新詩句句總堪傳。（同上之三《孟浩然》）

二六 謫在人間凡幾年，詩中豪傑酒中仙。不因採石江頭月，那得騎鯨去上天？（同上之四《李太白》）

二七 元陽子一日携無名老人《天游集》見囑曰：「守一自簪冠以來，出入玄門中，皆老人引度也。不敢忘其德。今將平日遺稿命工刊行，使傳於後，庶不負平昔諄諄之意。願題其端，且爲老人光華。」老人姓陶，農家子，平水襄陵人。父珍，母賈氏。初，母夢青童金盤中獻一大果，如瓜，半黄半紅，言「上仙賜汝無名果也」，因而娠，十三月而生，皇統壬戌十一月十三日也。性沉靜寡欲，舉動與群兒異。正隆年間，全家避役陝州靈寶縣，時年方壯，有勇力，喜談道，雖不讀書，便解義。補縣弓箭手。縣令許子靜與語，奇之，時贈以詩，不以常人待也。大定壬辰八月十三日，隨丹陽馬祖師過關服勤三年。祖師曰：「此非干汝修行事，汝自修行去。」於是浩然長往，隨方乞化，與若志趙公爲侣，每歸，二人背坐相倚，不言不笑，人莫能測。凡七年，忽覺體中屈者伸，窒者通，神與氣非故我也。游戲人世三十餘年，行步如風。一日，讀《太上西昇經》，豁然有省，謂同行曰：「我今還鄉去也，年前韶州岳家沿王氏請住庵，我已許諾，不可食言也。」而王氏果至，迎歸所指處。到庵索湯沐浴畢，振衣入靜位，留辭世頌，儼然而逝，春秋八十有六，葬於永寧縣西，時正大丁亥三月初七日也。「無名」之號，以其夢歟。集中詩頌一百八十三，長短句九十一。信手拈得，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皆仙家日用事也。七言有「造化遠離生死外，機關超過有無中」、「古木開花春寂寂，寒潭浸月夜澄澄」、「但言造化都歸妄，畢竟陰陽總屬私」、「千里暮霞烹絳雪，半林明月搗玄霜」、「汞死鉛乾天地靜，龍吟虎嘯鬼神藏」、「有作有爲俱妄想，無名無字是真常」、「願君早悟玄中趣，學我優游物外修」。五言有「對客談黄卷，呼童烹紫苓」、「性似山猿獨，心如野鶴孤」、「頤神春寂寂，調息夜綿綿」、「俯仰長春景，遨游不夜鄉」。若此等句，頭頭見道，無一字閒，非煙火食人所能道也。（同上卷八《無名老人〈天游集〉序》）

二八 士大夫詠情性，寫物狀，不託之詩則託之畫，故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得之心，應之口，可以奪造化寓高興也。……四時之景叢於目前，滌煩慮，暢幽懷，超然與造物者游，坐上之興溢矣。（同上《錦堂封序》）

二九 吳道子畫酆都宫，畏罪者衆；韓吏部題木居士，求福者多。世之人，莫不知罪之爲可畏，福之爲可求。然信賞有所不能勸，必罰有所不能懲。而覩道子之畫，吏部之題，竦然有動於心，不待賞而勸，不待罰而懲，何耶？豈正率者難從，幻化者易感歟？（同上《重修佛堂記》）

《莊靖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