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8

卷173

劉祁詩話 葉晨暉編纂

劉祁(一二〇三——一二五〇),字京叔,號神川遯士,渾源(今蜀山西)人。劉從益之子。爲太學生,有文名。舉金進士,因殿試失意,金亡後,便回鄉隱居,題其室爲「歸潛」,潛心著述,成《歸潛志》十四卷。元初,詔栻儒士,祁就試,魁西京。後充山西東路考試官。祁善詩文,有《神川遯士集》。所作《歸潛志》,記金代史事頗詳。元人修《金史》時,多採此書。清四庫館臣亦高度評價此書。本書輯録劉祁詩話八十六則。

一 金海陵庶人,讀書有文才。爲藩王時,嘗書人扇云:「大柄若在手,清風滿天下。」人知其大志。正隆南征至維揚,望江左賦詩云:「屯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其志氣亦不淺。(《歸潛志》卷一)

二 章宗天資聰悟,詩詞多有可稱者。宫中絶句云:「五雲金碧拱朝霞,樓閣峥嶸帝子家。三十六宫簾盡捲,東風無處不揚花。」真帝王詩也。《命翰林待制朱瀾侍夜飲》詩云:「夜飲何所樂,所樂無誼譁。三杯淡醽醁, 一曲冷琵琶。坐久香成穗,夜深燈欲花。陶陶復陶陶,醉鄉豈有涯。」《聚骨扇》詞云:「幾股湘江龍骨瘦,巧樣翻騰,疊作湘波皺。金鏤小鈿花草鬭,翠絛更結同心綬。金殿日長承宴久,招來暫喜清風透,忽聽傳宣須急奏,輕輕褪入香羅袖。」又擘橙爲《軟金杯》詞:「風流紫府郎,痛飲烏紗岸。柔軟九迴腸,冷怯玻璃盌。 纖纖白玉葱,分破黄金彈。借得洞庭春,飛上桃花面。」嘗爲《鐵券行》數十韻,筆力甚雄。又有《送張建致仕歸》、《吊王庭筠下世詩》,具載飛龍記中。(同上)

三 豫王允中,世宗第四子也。好文善歌,詩有《樂善老人集》行於世。(同上)

四 密國公璹,字仲實,世宗之孫,越王允功之子也。幼有俊才,能詩工書,自號樗軒居士。宣宗南渡,防忌同宗,親王皆有門禁,公以開府儀同三司、奉朝請家居,止以講誦吟詠爲樂,時時潛與士大夫唱酬,然不敢彰露。正大間,余入南京,因訪僧仁上人,會公至,相見欣然。……一時文士如雷希顔、元裕之、李長源、王飛伯皆游其門。飛伯嘗有詩云:「宣平坊裏榆林巷,便是臨淄公子家。寂寞畫堂豪貴少,時容詞.客聽琵琶。」蓋實録也。……公平生詩文甚多,晚自刊其詩三百首,樂府一百首,號《如菴小藁》。趙閑閑序之,行於世。其佳句有《聞閑閑再起爲翰林》云:「蓮炬光中久廢吟, 一朝超擢睿恩深。四朝耆舊大宗伯,三紀聲名老翰林。人道蛟龍得雲雨,我知麋鹿强冠襟。寶巖經谷西窻夢,不信秋來不上心。」又《過胥相墓》云:「亭亭華表立朱門,始信征南宰相尊。下馬讀碑人不識,夷山高處望中原。」甚有唐人遠意。又絶句:「孟津休道濁于涇,若遇承平也敢清。河朔幾時桑柘底,只談王道不談兵。」不可謂無志者也。(同上)

五 趙學士秉文,字周臣,磁州滏陽人。少擢第,作詩及字畫有名。……公幼年,詩與書皆法子端,後更學太白、東坡,…….及晚年,書大進,詩專法唐人,魁然一時文士領袖。……(同上)

六 雷翰林淵,字希顔,應州渾源人。……公博學,有雄氣……尤長于叙事詩,雜坡、谷,喜新奇。……少年賦《松菴》詩曰:「菴中偃卧龍,閲世鬚髯古。人天共護持,半夜起風雨。」《過華山懷陳希夷》云:「五季乾坤半晦冥,先生有意事澄清。齁齁四十年來睡,開眼東方日已明。」又《梅影》云:「維摩丈室冷于冰,千刼蕭然無盡燈。天女散花愁不寐,夜深高髻影鬅鬌。」人皆傳之。……(同上)

七 宋翰林九嘉字飛卿,夏津人。少游太學,有詞賦聲,從屏山游。……少時《題太白泛月圖》云:「江心月影盡一掬,船頭杯酒盡吸。夜深風露點宫袍,天地之間一李白。」可想見其意氣也。……(同上)

八 李經字天英,錦州人。少有異才,入太學肄業,屏山見其詩曰:「真今世太白也。」盛稱諸公間,由是名大震。字畫亦絶人。再舉不第,拂衣歸。南渡後,其鄉帥有表至朝廷,士大夫識之曰:「此天英筆也。」朝議以武功,就命倅其州,後不知所終。天英爲詩刻苦,喜出奇語,不蹈襲前人,妙處人莫能及,號無塵道人。《題太真圖》云:「君前欲拜還未拜,花枝無力東風羞。」又《夜雨》云:「燈火萬家夜,蕭蕭簾下聲。」《晚望》云:「夕陽萬里眼,人立秋黄中。」《夜起》云:「夜半不得月,河漢空星辰。」又《步雲意》云:「一片崑崙心,夕陽小煙樹。」又四言云:「老峰蹙雲,壁立挽秀。林陰灑雨,蒼蒼玉鬭。虚明滿鏡,夜氣成晝。」此其詩體也。(同上卷二)

九 張瑴字伯玉,許州人。……迨酒酣興發,引紙落筆,往往有天仙語。……少時與屏山飲燕市,有詩云:「日日飲燕市,人人識張鬍。西山日來好,飲酒不下驢。」又云:「昨日上高樓,西山翡翠堆。今晚上西樓,西山如死灰。想見屏山老,療饑西山隈。餐盡西山色,高樓空崔嵬。」又賦《古鏡》云:「軒姿古鏡黑如漆,錦華鱗皴秋雨濕。」人以爲不減李長源云。(同上)

一〇 ……屏山《送李天英》詩云:「髯張元是人中龍,喜如俊鹘盤秋空;怒如怪獸拔枯松。更著短周時緩頰,智囊無底眼如月,斫頭不屈面如鐡,一説未终復一説。勍敵相阨已錚錚,二豪同運又連衡。屏山真欲樹降旌,那得人間有阿英。阿英魁奇天下士,筆頭風雨三千字。醉倒謫仙元不死,時借奇兵攻二子。」可想見三人者也。(同上)

一一 麻九疇字知幾,初名文純,易州人。……詩尤奇峭,妙處似唐人。常作《透光鏡篆韻》詩,人爭傳寫。後以避謗畏時忌,持戒不作詩。……晚景爲趙閑閑所知,有送麻徵君序并詩云。(同上)

一二 辛願字敬之,河南人。自號女几野人,又號溪南詩老。……喜作詩,五言尤工,人以爲得少陵句法。……有詩數千首,常在行橐中。其佳句有云:「院靜寬留月,窗虚細度雲。」又:「鶯銜晚色啼深樹,燕掠春陰入短牆。」又:「波摇朗月浮金鏡,嶺隔華星斷玉繩。」又:「箕山潁水春風裏,唤起巢由酒一杯。」又:「黄綺暫來爲漢友,巢由終不是唐臣。」真處士詩也。(同上)

一三 趙宜禄字宜之,忻州人。幼舉童子第,及壯,病目失明,自號愚軒居士。高才能詩,……居西山下,以吟詠爲樂,名士無不與游。趙、李諸公甚重之。屏山嘗賦《愚軒》云:「我雖有眼不如無,安得恰似愚軒愚。」後病殁,有《愚軒集》。其《題嵩陽歸隱圖》云:「風煙萬頃一椽第,丘壑端能傲市朝。窈窕雲山三兔穴,飄颻風樹一鳩巢。本來無取亦無與,只合自漁還自樵。三十六峰俱可隱,願從君後不須招。」《送辛敬之》云:「李白久矣騎長鯨,後五百歲之純生。」(同上)

一四 史學字學優,河南人。……學優之學,長于史傳地理。工詩,絶句殊妙。……有詩數百首。其《七夕》云:「箱牛回馭錦機閒,天下悲歡亦夢間。月夜並肩人不見,蕭蕭風葉滿驪山。」又《絶句》:「石壁城頭夜斬關,軟紅塵底曉催班。道人一笑那知此,門外青溪屋上山。」又哭屏山云:「張侯新作九原人(伯玉),梁子今爲戰血塵(仲涇父)。四海交游零落盡,白頭扶杖哭之純。」(同上)

一五 李獻能字欽叔,河中人。……作詩有志于風雅,又刻意樂章。……(同上)

一六 冀禹錫字京父,惠州龍川人。……少年作詩鍛煉甚工,……其贈先子詩有云:「忠策萬言憂國獻,好詩千首課兒抄。」又哭先子云:「大才自古無高位,吾道何人主復盟。」又「醉鄉廣大寬留地,仕路崎嶇小作程。」……(同上)

一七 王渥字仲澤,後名仲澤,太原人。……作詩多有佳句。其《過潁亭》云:「九山西絡煙霞去,一水南吞澗壑流。賓主唱酬空翠琰,干戈横絶自滄洲。」又《贈李道人》云:「簿領沉迷嫌我俗,雲山放浪覺君賢。」又《潁川西湖》云:「破除北客三年恨,慚愧西湖五月春。」又《過龍門》云:「詩成一大笑,浩浩洪波東。」(同上)

一八 李汾字長源,先名讓,字敬之,太原人。……工于詩,專學唐人,其妙處不減太白、崔顥。……元光間游梁,舉進士不中。能詩聲, 一日動京師。……平生詩甚多,不自收集,故往往散落。其《再過長安》有云:「三輔樓臺失歸燕,上林花木怨啼鵑。空餘一掬傷時淚,暗堕昭陵石馬前。」又《下第》絶句云:「學劍攻書事兩違,回頭三十四年非。東風萬里衡門下,依舊中原一布衣。」《望少室》云:「圭影靜涵秋氣老,劍鋒横倚斗杓寒。」《夏夜》云:「鴉銜暝色投林急,螢曳餘光入草深。」《鸛雀樓》云:「白鳥去邊红樹小,斷雲横處碧山多。」樂府歌行尤雄峭可喜。(同上)

一九 李夷字子遷,後名倵,字季武,陳郡人。……平生詩不甚多,不如意輒毁去,嘗賦《古鏡》,諸公稱之。其詩曰:「盤盤古皇州,夢斷繁華缺。一鞭春事忙,耕山隴頭月。土蝕背花暗,蹄涔駭龍蹲。鬚髯殆欲張,不敢著手捫。星環紫極位,劍位十三字。細看清用(其篆文云:爲清日用)文,溟漠君墓誌。壽堂鎖菱花,引得阿紫家。榛煙夕霏時,幾照拂雙鴉。神物污雖久, 一日落吾手。壽光閲人多,常有此客不?呵呵吾戲云,雅志踵先民。鏡裏春風面,泉下今日塵。九原不可作,哲弟師有若。摩挲一面銅,便有親炙樂。」又《吊張伯玉》云:「匣内青蛇亦悲吼,意憑誰識抉雲材。」又《贈赤腿王》云:「石鼎夜聯詩句健,布囊春醉酒錢麄。」(同上)

二〇 侯策字季書,先字君澤,中山人。少不喜學,……南渡後,慨然有爲學心,與一時名士游,盡絶少年事。喜作詩,刻苦自學,自漢魏六朝唐宋人諸集,無不研究。……詩甚多,同王飛伯唱和南頓,同余唱和梁園。又喜效西崑體,甚有得。其《吊一貴人》云:「歌翻薤露芻靈遠,門掩秋風甲第深。」又云:「峰前雨送閩中夢(峰一作蓬,樓上雲凝扇底歌。」又:「明月花樓閒玉鳳,秋風桂漏戛銅龍。」又:「九疑湘瑟悲龍竹,子夜秦簫隔鳳樓。」又:「幽鳥弄音花覆地,斷紅沈影水明河。」又《詠雨》云:「勢侵書帙湘蕓潤,聲入簾旌蠟炬清。」又《和飛伯》云:「世事催人南去早,夢魂失路北歸遲。」置之唐人集中,誰復疑其非也?(同上卷三)

二一 雷琯字伯威,坊州人。……作詩典雅,多有佳句,時輩稱之。……其詩多散落,有《游龍德宫》云:「千年金谷銅駝怨,萬里蜀天杜宇啼。」又:「明月清風一壺酒,與君同酹信陵墳。」(同上)

二二 王鬱字飛伯,奇士也。……其論詩,以爲世人皆知作詩,而未嘗有知學詩者,故其詩皆不足觀。詩學當自三百篇始,其次《離騷》、漢、魏、六朝、唐人,近皆置之不論。蓋以尖慢浮雜,無復古體。故先王之詩,必求盡古人之所長,削去後人之所短。其論詩之詳,皆成書。……(同上)

二三 劉昂霄字景賢,陵川人。……其詩有云:「歲月消磨詩硯裏,河山浮動酒盃中。迢迢萬里乾坤眼,凛凛千年草木風。」元裕之嘗稱之。(同上)

二四 珠格邃字士玄,先名𡊨,字温伯。女直納琳明安也,(原案:納琳明安舊作納鄰猛安,今改。)雖貴家,刻苦爲詩如寒士,喜與士大夫游。……築室商水大野中,惡衣糲食,以吟咏爲事,詩益工。……《少年》詩云:「山連嵩少雲煙晚,地接崤函草樹秋。」其寄余云:「西湖風景昔同遊,醉上蘭舟泛碧流。楊柳風生湖水闊,芙蕖煙盡野塘幽(幽一作秋)。花邊落日明金勒,雲裏清歌繞畫樓。今夜相思滿城月,梁臺楚水兩悠悠。」又《睢陽道中》云:「又渡激江二月時,睢陽東下思依依。丘園寂寞生春草,城闕荒涼對落暉。去國十年初避亂,投荒萬里正思歸。臨岐卻羡春來雁,亂逐東風向北飛。」又《書懷》云:「關中客子去遲遲,飄泊炎荒兩鬢絲。三楚樓臺淹此日,五陵鞍馬想當時。春風草長淮陽路,落日雲埋漢帝祠。回首故鄉何處是,北山天際緑參差。」甚有唐人風致。(同上)

二五 烏凌阿爽字肅孺,女直世襲穆昆也。(原案:穆昆舊作謀克,今改。)……陳陷,赴水死,年未三十。初賦《鄴研》詩,有云:「上有丹錫花,秋河碎星斗;磨研清且厲,玉瑟鳴風牖。」又賦《古尺》(一云賦古子)云:「背逐一道十三虹,赤鬣金麟何夭嬌。翻思昨夜雷霆怒,只恐乘雲上天去。」又《七夕曲》云:「天上别離淚更多,滿空飛下清秋雨。」其才清麗俊拔似李賀,惜乎不見其大成也。(同上)

二六 劉琢伯成,中山人。……作詩甚工,有云:「吳蠶絲就方成繭,楚柳絲飛又作萍。」非淺淺者所能道也。其過葉,哭余先子詩亦佳。(同上)

二七 史懷字季山,陳郡人。……與名士李子遷、侯季書、王飛伯游,作詩甚有功。《冬日即事》云:「簷雪日高晴滴雨,爐煙風定暖生雲。」亦可喜也。又作《古劍》詩極工。陳陷死。(同上)

二八 劉昉字仲宣,中山人。……作詩甚有可稱,嘗作《睢陽八詠》,工甚。……(同上)

二九 田永錫,義州人。……永錫少有詩聲,其《過東坡墳》詩云:「富貴一場春夜夢,文章萬斛冷雲泉。英魂返郤眉山秀,依舊春風草木天。」爲人傳誦。(同上)

三〇 李澥字公渡,相州人。……時人言公渡賦不如詩,詩不如字,字不如畫。……興定末,與余同試開封,中選,公渡甚喜,有詩示余先子。後云:「姓名偶脱孫山外,文字幸爲坡老知。誰念三生李方叔,欲將殘喘寄鑪錘。」先子和答云:「瓶有儲糧髩有絲,蹉跎歲晚坐書癡。輞川畫隱王摩詰,錦里詩窮杜拾遺。應舉尚陪新進士,主文多是舊相知。春闈看決魚龍陣,未必尖錐勝鈍錐。」士林相傳以爲笑談。(同上)

三一 劉勳字少宣,雲中人。初名訥,字辯老,與其兄漢老俱工詩。幼隨官居濟南二十餘載,後南渡居陳,數與余先子唱酬。爲人俊爽滑稽,每尊俎間, 一談一笑可喜。科舉連蹇,竟不第。年五十餘,陳陷,死。平生詩甚多,大概尖新,長于對屬。其佳句有云:「午風襟袖如秋草,甲夜闌干得月多。」又《濟南泛舟》云:「人行著色屏風裏,舟在迴紋錦字中。」又上先人云:「南山有後傳能賦,北闕無人繼敢言。」送余赴試云:「文章四海名父子,孝友一門佳弟兄。」又《贈王清卿》云:「長拖酒債杜工部,新有詩聲侯校書。」《贈馬元章》云:「曾著麻鞋見天子,敢將道服襯朝衣。」又:「車轂春雷震屋山,馬蹄亂雹響柴關。何時得個茅庵子,不在車塵馬足間。」又《畫馬》末云:「神物世間尋不見,五陵春草色萋萋。」仲兄譙字庭老,亦好古,作詩不凡。(同上)

三二 崔遵字懷祖,燕人。……少有詞賦聲,所交皆名士,累舉不第。……嘗有詩云:「青山似有十年舊,小雪又爲三日留。」元裕之稱之。(同上)

三三 王元朗字子元,弘州人,余高祖南山翁壻也。家世貴顯,才高以詩酒自豪。擢第得官,輒歸,不樂仕宦。與余曾祖西岩子多唱酬,其《明妃詩》云:「環珮魂歸青冢月,琵琶聲斷黑江秋。漢家多少邊征將,泉下相逢也自羞。」甚爲人所傳。(同上卷四)三四劉仲尹字致君,號龍山,遼陽人。……能詩,學江西諸公。其《墨梅詩》云:「高髻長眉滿漢宫,君王圖玉按春風。龍沙萬里王家女,不著黄金買畫工。」爲人所傳。又有《梅影詩》云:「五换嚴更三唱雞,小樓天淡月平西。風簾不著闌干角,瞥見傷春背面啼。」(同上)

三五 陳君可,永寧人。有《梅影詩》云:「隔牕疑是李夫人,江月多情爲返魂。不似丹青舊顔色,十分憔悴立黄昏。」(同上)

三六 王特起字正之,代州崞縣人。少工詞賦,有聲。年四十餘方擢第。作詩極高,嘗有《龍德聯句》爲時所稱。又《題楊叔玉所藏雙峰競秀圖》云:「龍頭矗雙角,駞背堆寒峰。」諸公嘉其破的。晚年取一側室,留别一樂章《喜遷鶯》,至今傳之:「東樓歡宴,寄遺簪綺席,題詩羅扇。月枕雙欹,雲牕同夢,相伴小花深院。舊歡頓成陳迹,翻作一番新怨。素秋晚,聽陽關三疊,一樽相餞,留戀,情繾綣。紅淚洗妝、雨濕梨花面。雁底關河,馬頭星月,西去一程程遠。但願此心如舊,天也不違人願。再相見,老生涯分付,藥爐經卷。」餘詩惜不多見。(同上)

三七 劉昂字次霄,濟南人。有才譽。……泰和南征,作樂一闋,爲時所傳,其詞曰:「蠆鋩極,螗臂展,敢盟寒,似洞庭、彭蠡狂瀾。天兵小試,萬蹄一飲楚江乾。捷書飛上九重天,春滿長安。 舜文明,唐日月,周禮樂,漢衣冠,洗五川、烟瘴江山。全蜀下也,劍閣何用一泥丸。有人傳信,日邊來,都護先還。」(同上)

三八 金國初,有張六太尉者,鎮西邊。有一士人鄧千江者,獻一樂章《望海潮》云:「雲雷天塹,金湯地險,名藩自古皐蘭。繡錯雲屯,山形米聚,喉襟百二河關。鏖戰血猶殷。見陣雲冷落,時有鵰盤。靜塞樓頭曉月,猶是,玉弓彎。看看定遠西還。有元戎閫令,上將齋壇。區脱晝空,兜鈴夕舉,甘泉夜報平安。吹笛虎牙閒,但宴陪珠履,歌按雲鬟。未討先零醉魂,長繞賀蘭山。」太尉贈以白金百星,其人猶不愜意而去。詞至今傳之。(同上)

三九 高左司庭玉字獻臣,遼東人。……公詩亦高,余家有數十篇,遭亂失去。嘗記其中秋詩,有云:「跳上玉龍背,抱得銀蟾光。」亦奇語也。(同上)

四〇 楊尚書雲翼,字之美,平定人。……晚年與趙閑閑齊名,爲一時人物領袖。……其《應制白兔詩》云:「光摇玉斗三千丈,氣傲金風五百霜。」又吊余先子,有云:「清華方翰府,憔悴忽佳城。」其餘文字甚多,家有集。(同上)

四一 龐户部鑄字才卿,遼東人。……博學能文,工詩書,藹然爲一時名士。其《題楊秘監雪谷曉裝圖》云:「溪流咽咽山昏昏,前山後山同一雲。天公談玄玉屑噴,散爲花雨白紛紛。詩翁瘦馬之何許,忍凍吟詩太清苦。老奴寒縮私自語,作奴莫作詩奴苦。木僵石橋鳥不飛,山路益深詩益奇。老奴忍哭憐公癡,不知詩好將何爲。楊侯胸中富丘壑,醉裏筆端驅雪落。如何不把此詩翁,畫向草堂深處著。」(同上)

四二 張運使彀字伯英,許州人。……詩學黄魯直格,嘗贈余先子詩云:「丘垤孰與南山尊,公卿皆出山翁門。遺文人共師夫子,陰德天教有是孫。問禮庭中新有桂,忘憂堂下舊多萱。人間樂事君兼有,歌我新詩侑壽樽。」此斜川時事也。赴隰州被召時,又寄詩,有句云:「溪口急流裁燕尾,山腰世路轉羊腸。到郡莅官才九日,過家上冢正重陽。」(同上)

四三 陳司諫規字正叔,絳州人。……晚喜爲詩,與趙、雷諸公唱酬。其吊人詩有云:「驄馬餘威行尚避,仙鳧善政去猶思。」人以爲破的。……(同上)

四四 許司諫古字道真,河間人。……平生好爲詩及書,然不爲士大夫所重,公論但稱其直云。……(同上

四五 趙尚書思文字庭玉,中山人。……公暇以詩酒爲樂,好吹笛,多著樂章,爲人傳誦。(同上

四六 王翰林良臣字大用,潞州人。長于律詩,尖新工對屬。……其上伊糊總管云:「筆底有神扶氣力,人間無處著聲名。」又絶句云:「流轉年光橋下水,翻騰時態嶺頭雲。溪翁道號奇聾子,除卻松風百不聞。」人多傳之。(同上)

四七 李治中遹字平甫,樂城人。……工詩善畫,與屏山諸公游,自號寄庵老人。……屏山嘗贈詩云:「寄庵丈人眼如月,墨妙詩工兼畫絶。儒術吏事更精研,只向宦途如許拙。」(同上)

四八 王翰林彪字武叔,大興人。……嘗賦《吕唐卿海藏齋詩》云:「虚白雲中含法界,軟紅塵底寄虚舟。」又「只應烏帽紅塵底,羞見蒼煙白鷺洲。」亦可喜也。(同上卷五)

四九 康司農錫字百禄,趙州人。……嘗賦《打毬詩》云:「高飛遠走偶然耳,坎止流行知所之。」余先子云:亦有理也。(同上)

五〇 王革字德新,弘州人。少有才思,詩筆尖新。……戊辰冬,赴試西京,自以年高,與諸後進偕入,復作此舉,因有詩云:「慣掣蒼龍曉漏鐘,受恩曾受大明宫。香浮扇影迎初日,人逐鞭聲靜曉風。轉首俄驚成異世,此身雖在已衰翁。唤回五十年前夢,再著麻衣待至公。」(同上)

五一 僧圓基字子初,姓田氏,亦北人。雖爲浮屠,善與豪士游,負其材略,有握兵治民之意,蓋隱于僧者也。……頗能詩,嘗《題伊喇右丞畫》云:「調燮之餘總是閒,閒中游戲到毫端。而今亦有丹青手,猶在磻溪把釣竿。」可見其有志也。又《詠柳葉》云:「一氣潛通造化中,人間無處不春風。莫嫌冷地開青眼,試看夭桃幾日紅。」(同上卷六)

五二 王赤腿,不知其名字年齒。……或云名予可字南雲,河東人。幼嘗爲卒,不謹,居郾蔡間,以乞食爲事。……然善歌詩,有求之者,索韻立成,字亦怪異。在郾城,凡寺觀樓閣及民家屋壁,書其詩殆遍。往往有奇麗語,如《天仙有夢梅》云:「鼎鑄陶鈞政格新,横斜疎影慰騷魂。嬰香枕簟黄昏月,懋棣東風笑谷春。」又:「經閒璈几虚雲鎖,盃捲江山枕島樓。却憶西巖舊宫殿,半横星斗下瀛洲。」……其他多僻怪不可曉,問之則曰出天上何書,書名亦不可曉。……李子遷贈詩云:「骯髒風儀古丈夫,鶴袍鐵面戟髭鬚。人間春色向頭剩,天上月明當額孤。石鼎夜聯詩句健,布囊春醉酒錢粗。危樓試倚街頭月,應見潛飛入玉壺。」狀其人殆盡。(同上)

五三 金朝取士止以詞賦經義,學士大夫往往局于此,不能多讀書。其格法最陋者,詞賦狀元即授應奉翰林文字,不問其人材何如,故多有不任其事者;或顧問不稱上意,被笑嗤出補外官。章宗時,王狀元澤在翰林,會宋使進枇杷子,上索詩,澤奏小臣不識枇杷子。惟王庭筠詩成,上喜之。吕狀元造父子魁多士,及在翰林,上索重陽詩,造素不學詩,惶遽獻詩云:「佳節近重陽,微臣喜欲狂。」上大笑,旋令外補。故當時有云:「澤民不識枇杷子,吕造能吟喜欲狂。」(同上卷七)

五四 金朝取士以詞賦爲重,故士人往往不暇讀書爲他文。嘗聞,先進故老見子弟輩讀蘇、黄詩輒怒斥。故學者止工于律賦,問之他文則懵然不知。間有登第後始讀書爲文者,諸名士是也。南渡以來,士人多爲古學,以著文作詩相高,然舊日專爲科舉之學者,疾之爲仇讎。苦分爲兩途,互相詆譏,其作詩文者,目舉子爲科舉之學;爲科舉之學者,指文士爲任子弟,笑其不工科舉。……(同上卷八)

五五 孫左丞鐸振之,章宗時名臣,爲人正直敢言,有學問文宋,一時相望甚切。俄詔下,同輩皆相執政,公再授户部尚書,公意不愜,因于户部廳事壁間書唐人詩云:「南鄰北舍牡丹開,年少尋芳去未回。惟有君家老柏樹,春風來似不曾來。」有人奏之,坐貶鄜州防禦使。(同上)

五六 貞祐南征,獲一統制官李申之者。帥府經歷官劉達卿輩召而飯之,且誘以:降將宥焉。申之獻詩曰:「一飯感恩無地報,此心許國已天知。胸中千古蟠鍾阜,一死鴻毛斷不移。」竟就死。又云:「擬把孤忠報主知,主知未報已身疲。明朝定作長淮鬼,馬革應煩爲裹尸。」又云:「區區已上和親策,安得元戎一點頭。」(同上)

五七 先翰林嘗談:國初宇文太學叔通主文盟時,吳深州彦高視宇文爲後進,宇文止呼爲小吳。因會飲酒間,有一婦人,宋宗室子,流落。諸公感嘆,皆作樂章一闋。宇文作《念奴嬌》,有「宗室家姬,陳王幼女,曾嫁欽慈族。干戈浩蕩,事隨天地翻覆」之語。次及彦高,作《人月圓》詞云:「南朝千古傷心事,猶唱後庭花;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向誰家。 偶然相見,仙肌勝雪,雲鬢堆鴉。江州司馬,青衫濕淚,同是天涯。」宇文覽之大驚,自是人乞詞,輒曰:當詣彦高也。彦高詞集,篇數雖不多,皆精微盡善。雖多用前人詩句,其剪截綴點若天成,真奇作也。先人嘗云:詩不宜用前人語,若夫樂章則剪截古人語亦無害,但要能使用爾,如彦高《人月圓》半是古人句,其思致含蓄甚遠,不露圭角,不猶勝于宇文自作者哉。(同上)

五八 党承旨懷英、辛尚書棄疾,俱山東人,少同舍屬,金國初遭亂,俱在兵間,辛一旦率數千騎南渡,顯于宋。党在北方,擢第入翰林,有名,爲一時文字宗主。二公雖所趣不同,皆有功業,寵榮視前朝陶穀、韓熙載,亦相況也。後辛退閒,有詞《鷓鴣天》云:「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燕兵夜娖銀胡䩮,漢箭朝飛金僕姑。 追往事,嘆今吾,春秋不染白髭鬚。却將萬字平戎策,换得東家種樹書。」蓋紀其少時事也。(同上)

五九 高丞相岩夫在相位,因元光二年元日慶七十,會鄉里交舊,且求作詩文。時先子以新罷御史,避嫌不赴。余方弱冠爲作詩,以公頗負謗,且勸其退休也。公得詩大喜,趣召余,迎謂余曰:「解道青雲自致不須階耶!」又撫余背曰:「汝費字如何下來?」蓋余詩云:「青雲自致不須階,十稔從容位上臺。負荷一堂森柱石,調和衆口費鹽梅。勤勞密邇三朝重,壽考康寧七秩開。家道益昌孫有息,綵衣扶杖好歸來。」雷希顔爲作序,亦有「乘天眷未衰,可以引去」之語。後余將歸淮揚,復獻書勸其舉一人自代,可得致政歸,然公竟薨相位,不能從也。(同上)

六〇 明昌、承安間,作詩者尚尖新,故張翥仲揚由布衣有名召用,其詩大抵皆浮艷語,如:「矮窗小户寒不到,一爐香火四圍書。」又:「西風了却黄花事,不管安仁兩鬌秋。」人號張了却。劉少宣嘗題其詩集後云:「楓落吳江真好句,不須多示鄭參軍。」蓋譏之也。南渡後文風一變,文多學奇古,詩多學風雅,由趙閑閑、李屏山倡之。……趙閑閑晚年,詩多法唐人李杜諸公,然未嘗語于人,已而麻知幾、李晨源、元裕之輩鼎出,故後進作詩者,爭以唐人爲法也。(同上)

六一 趙閑閑嘗言律詩最難工,須要工巧周圓。吾聞竹溪党公論,以爲五十六字皆如聖賢,中有一字不經鑪錘,便若一屠沽子厠其間也。又云:八句皆要警拔極難,一篇中須要一聯好句爲主,後但以意收拾之,足爲好詩矣。又嘗與余論詩曰:選詩曰「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朔風動秋草,邊馬有歸心」,「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此其含蓄意幾何?又曰:小詩貴風騷,今人往往止作硬語,非也。(同上)

六二 趙閑閑少嘗寄黄華(王氏庭筠)詩,黄華稱之曰:「非作千首,其工夫不至是也。」其詩至今爲人傳誦,且趙以此詩初得名。詩云:「寄語雪溪王處士,年來多病復何如。浮雲世態紛紛變,秋草人情日日疎。李白一杯人影月,鄭虔三絶畫詩書。情知不得文章力,乞與黄華作隱居。」(同上)

六三 趙閑閑嘗爲余言,少初識尹無忌,問:「久聞先生作詩不喜蘇、黄,何如?」無忌曰:「學蘇、黄則皁猥也。」其詩一以李杜爲法,五言尤工,閑閑嘗稱其《游同樂園》詩,云:「晴日明華搆,繁陰蕩緑波。蓬丘滄海遠,春色上林多。流水時雖逝,遷鶯暖自歌。可憐歡樂極,鉦鼓散雲和。」又有佳句:「行雲春郭暗,歸鳥暮天蒼」、「野色明殘照,江聲入暮雲」,甚似少陵。閑閑又稱趙黄山詩,云:「燈暗風翻幔,蛩吟葉擁墻。人如秋已老,愁與夜俱長。滴盡階前雨,催成鏡里霜。黄花依舊好,多病不能觴。」此詩信佳詩也。又黄山嘗于黄山道中作詩,有云:「好景落誰詩句裏,蹇驢馱我畫圖中。」世號趙蹇驢。余先子翰林,嘗談章宗春水放海青時,黄山在翰苑扈從,既得鵝,索詩,黄山立進之。其詩云:「駕鵝得暖下陂塘,綵騎星馳入建章。黄傘輕陰隨鳳輦,緑衣小隊出鷹坊。搏風玉爪凌霄漢,瞥目風毛墮雪霜。共喜園陵得新薦,侍臣齊捧萬年觴。」章宗覽之,稱其工,且曰:「此詩非宿搆不能至此。」(同上)

六四 趙閑閑平日字畫工夫最深,詩次之,又其次散文也。嘗語余曰:「今日後進中作文者頗有三二人,至吟詩者絶少,字畫亦無也。」以是知公所長。……詩頗許麻知幾、元裕之。……李屏山雅喜獎援後進,每得一人詩文,有可稱必延譽于人,然頗輕許可,故趙閑閑嘗云:被之純壞却,後進只獎譽,教爲狂。……(同上)

六五 李屏山教後學爲文欲自成一家。每曰:當别轉一路,忌隨人脚跟。故多喜奇怪。……詩不出盧仝、李賀,晚甚愛楊萬里詩,曰:「活潑剌底,人難及也。」趙閑閑教後進爲詩文,則曰:「文章不可執一體,有時奇古,有時平淡,何拘?」李嘗與余論趙文曰:「才甚高、氣象甚雄,然不免有尖支墮節處。蓋學東坡而不成者。」趙亦語余曰:「之純文字止一體,詩只一向去也。」又:「趙詩多犯古人語, 一篇或有數句,此亦文章病。」屏山嘗序其閑閑集云:「公詩往往有李太白、白樂天語,某輒能識之。」又云:「公謂男子不食人唾,後當與之純、天英作真文字。」亦陰譏云。(同上)

六六 興定、元光間,余在南京從趙閑閑、李屏山、王從之、雷希顔諸公游,多論爲文作詩。趙于詩最細,貴含蓄工夫;于文頗麄,止論氣象大概。李于文甚細,説關鍵、賓主、抑揚;于詩頗麄,止論詞氣才巧。故余于趙則取其作詩法,于李則取其爲文法。……雷則論文尚簡古,全法退之;詩亦喜韓,兼好黄魯直新巧。每作詩文好與朋友相商訂,有不安相告,立改之,此亦人所難也。……(同上)

六七 趙閑閑作南城訪道圖,諸公皆有詩。嘗有一齊希謙者,題云:「憶劫夢中誇識解, 一生紙上作風波。到今不肯抽頭去,畢竟南祖庭有丹陽宗師闡全真教法,即往謁之。一見若有夙契,乃作詩二絶,寫懷以呈。宗師即繼韻答之云:「饒君聲價勝蘇秦,不似韜光更匿名。物外逍遥真坦蕩,旦初一點自然明。」「靜清便是長生訣,捨棄妻男没口傳。悟後知空寧著有,自然獲得好因緣。」先生焚香拜請願執弟子禮,宗師留於座下,訓以今之名號。朝叩夕請,於道大有所得。(同上《雷大通》)

六八 正大初,趙閑閑長翰林苑,同陳正叔、潘仲明、雷希顔、元裕之諸人作詩會。嘗賦《野菊》,趙有云:「岡斷秋光隔,河明月影交。荒叢號蟋蟀,病葉掛蠨蛸。欲訪陶彭澤,柴門何處敲。」諸公稱其破的也。又分詠《古瓶蠟梅》,趙云:「苕華吐碧龍文澀,燭淚痕疎雁字横。」後云:「嬌黄唤起昭陽夢,漢苑凄涼草棘生」句,甚工。潘有云:「命薄從教官獨冷,眼明猶善物雙清。」語亦老也。後分憶橙、射虎,題甚多,最後詠道學,雷云:「青天白日理分明。」亦爲題所窘也。閑閑同館閣諸公九日登極目亭,俱有詩,題云:「魏國山河殘照在,梁王樓殿野花開。鷗從白水明邊没,雁向青天盡處回。未必龍山如此會,座中三館盡英才。」雷希顔云:「千古雄豪幾人在?百年懷抱此時開。」李欽之云:「連朝倥偬簿書堆,辜負黄花酒一杯。」凡作詩,和韻爲難,古人贈答皆以不拘韻字,迨宋蘇、黄凡唱和須用元韻,往返數迴以出奇。余先子頗留意,故與人唱和,韻益狹語益工,人多稱之。嘗與雷希顔、元裕之論詩,元云:「和韻非古,要爲勉强。」先子云:「如能以彼韻就我意何如?」亦一奇也。嘗在史院與屏山諸公唱和李唐卿海藏齋詩舟字韻,往返十餘首。先子有云:「繡坼舊圖翻短褐,朱書小字記歸舟。」屏山大稱其工用事也。後居淮陽,與劉少宣唱和村字韻,亦往返數十首。最後論詩有云:「楊劉變體號西崑,竊笑登壇子美村。大抵俗儒無正眼,惟應後世自公言。光生杜曲今千丈,派出江西本一源。此道陵遲嗟久矣,不才安敢擅專門。」又:「樂府虚傳山抹雲,詩名浪得柳連村。九原太白有生氣,千古少陵無閒言。登太山巔小天下,到崑崙口知河源。如君少進可入室,顧我今衰不及門。」少宣以爲全不覺用他人韻也。(同上)

六九 聯句亦詩中難事,蓋座中立書,不暇深思也。南京龍德宫趙閑閑、李屏山、王正之聯句,王云:「棘猴未窮巧,穴蟻已失王。」人多稱之。余先子亦留意,主長葛簿時,與屏山、張仲傑會飲坐中,有定磁酒甌,因爲聯句。先子首唱曰:「定州花磁甌,顔色天下白。」諸公稱之。屏山則曰:「輕浮妾玻璃,頑鈍奴琥珀。」張則曰:「器質至堅脆,膚理還悦澤。」後居淮陽,冀京父來過,雪夜聯句。先子有云:「簾疎見飛翼,窗靜聞落屑。」……(同上)

七〇 余先子翰林令葉時,同郝坊州仲純賦昆陽懷古詩,諸公多繼作。先子有云:「營屯滍水横陳處,計墮劉郎小怯中。天上雷風掃妖氣,人間虎豹畏真龍。千秋一片昆溪月,曾照堂堂蓋世雄。」郝云:「戰骨至今埋滍水,暮雲何處是舂陵。」李長源云:「潁川南下鬱陂陁,遐想當年戰壘多。自是真人清宇宙,誰爲豎子試干戈。」元裕之云:「英威未覺消沉盡,試向舂陵望鬱葱。」王飛伯云:「落日一川英氣在,西風萬葉戰聲來。」後云:「誰倚城樓吊興廢,一聲長笛暮雲間。」史學優、李欽叔、白文舉皆有詩,余亦作一古詩也。(同上卷九)

七一 古人多有偶得佳句而不能立題者。如山谷云:「清鑒風流歸賀八,飛揚跋扈付朱三。」未知可以贈誰。又云:「人得交游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亦無全篇。余先子嘗有句云:「推愁不去若移石,呼酒不來如望霓。」又「半生竊禄魚貪餌,四海無家鳥擇棲。」又:「未解作詩如見畫,常憂讀賦錯呼霓。」(同上)

七二 夢中作詩,或得句,多清邁出塵。余先祖龍山君嘗夢得句云:「山路嶄有壁,松風清無塵。」先子夢中詩云:「落月浸天池。」余幼年夢中亦有作詩:「玄猿哭處江天暮,白雁來時澤國秋。」如鬼語也。(同上)

七三 先翰林罷御史,閒居淮陽,種五竹堂後自娛,作詩云:「撥土移根卜日辰,森森便有氣凌雲。真成闕里二三子,大勝樊川十萬軍。影浸涼蟾窗上見,聲敲寒雨枕邊聞。林間故事傳西晉,不數山王詠五君。」以寄趙閑閑。會閑閑亦于閑閑堂後種竹甚多, 一日禮部詔余曰:「昨夕欲和丈人竹詩,牽于韻,自作一篇答其意可也。」因出其詩云:「君家種竹五七箇,我亦近栽三四竿。兩地平分風月破,大家留待雪霜看。土膏生意葉猶卷,客枕夢魂聲已寒。見此又思君子面,何時相對倚闌干?」先子後和其韻云:「我家陳郡子梁園,不約同栽竹數竿。清入夢魂千里共,笑開詩眼幾回看。幽姿淡不追時好,苦節相期保歲寒。八坐文昌天咫尺,得如閒容倚闌干。」又李澥公渡因游圉城,會雲中一僧曰德超,談及鄉里名家劉雷事,公渡留詩云:「邂逅雲中老阿師,思人許我話劉雷。略談近日諸孫事,頗覺衰懷一笑開。衆道髯參宜師幕(謂希顔),人憐短簿去霜臺(謂先子)。圉城香火西菴地,嘗記秋高雨後來。」後先子過圉見之,和其韻云:「上林春晚數歸期,櫪轆車聲疾轉雷。翠幄護田桑葉密,緑雲夾路麥花開。偶因假館留蕭寺,試間游方指卮臺(陳郡、白首衲僧同里閈,亦知吾祖有雲來。」余以示閑閑,閑閑亦如其韻寄先子云:「屏山殁後使人悲,此外交親我與雷。千里老懷何日寫,一生笑口幾時開。心知契闊留陳土,時復登臨上吹臺。目極天低雁回處,西風忽送好詩來。」先子復和云:「兩地相望雲與泥,敢期膠漆嗣陳雷。遥憐晚鏡霜鬚滿,但對故人青眼開。且趁梅芳醉梁苑,莫因雁過問燕臺。上林花柳驚春晚,蓬勃西風卷土來。」(同上)

七四 元裕之、李長源同鄉里,各有詩名,由其不相下,頗不相咸。李好憤怒,元嘗云:「長源有憤擊經。」元好滑稽,李輒以詩譏駡,兀亦無如之何。元嘗權國史院編修官,時末帝召故駙馬都尉布薩阿哈(原案:舊作僕散阿海,今改。)女子入宫,俄以人言其罪,又蒙放出,元因賦《金谷怨》樂府詩。李見之,作代金谷佳人答一篇以拒焉。一時士人傳以爲笑談。元詩云:「娃兒十八嬌可憐,亭亭裊裊春風前。天上仙人玉爲骨,人間畫工畫不出。小小油壁車,軋軋出東華;繡帶盤綾結,雲裾踏雁沙。嬌雲一片不成雨,被風吹去落誰家。豈無年少恩澤侯,錦韉貂帽亦風流;不然典取鷫鸘裘,四壁相如堪白頭。金谷樓臺杳無主,燕子不飛花著雨。只知環珮作離聲,誰解琵琶得私語。有情蜂雄峽蝶雌,無情雞欺翡翠兒。勸君滿飲金屈巵,明日無花空折枝。」李詩云:「石家園林洛水濱,粉垣碧瓦迷天津。樓臺參差映金谷,歌舞日日嬌青春。是時天下甲兵息,江南已傳歸命臣。永平以來太康治,四海一家無窮人。洛陽城中厭酺醵,司隸夜過不敢嗔。王門戚里爭豪侈,車馬如水爭紅塵。燒金斫玉延上客,季倫豈輸趙王倫;兩家炎炎貴相軋,笙竽嘈嘈妓成列;珊瑚紅樹鞭擊碎,步障青絲馬踏裂;因緣睚眦貴人怒,詔下黄門促收捕。郵夫防吏急喧驅,河南牒繋御史府。鐘鳴漏盡行不休,生存華屋歸山丘。緑珠香魂涴塵土,侍兒忍居樓上頭。君王慈明宥率士,妾身竄居籍民伍。平生作得健兒婦,狗走雞飛豈敢惡。」元和其詩,先子稱工。(同上)

七五 麻徵君知幾在南州,見時事擾攘,其催科督賦如毛,百姓不安,嘗題《雨中行人扇圖詩》云:「幸自山東無賦税,何須雨裏太倉皇。尋思此箇人間世,畫出人來也著忙。」雖一時戲語,也有味。知幾若見今日事,又作何語耶!又《戲題太公釣魚圖》云:「向使文王不獵賢, 一竿潦倒渭河邊。當時若早隨時世,直喫羊羔八十年。」亦中時病也。又有《道人》云:「太公壽命八十餘,文王一見便同車;而今若有磻溪客,也被官中要納魚。」雖俚語,可以想見時世也。(同上)

七六 王翰林從之,嘗論黄魯直詩穿鑿,太好異。云:「能令漢家重九鼎,桐江波上一絲風。」若道漢家二百年,自嚴陵釣竿上來。且道得(案:原注下闕)……又《詠猩猩毛筆》云:「平生幾襧屐,身後五車書。」此兩事如何合得,且一猩猩毛筆,安能寫五車書耶?余嘗以語雷丈希顔,曰:「不然,一猩猩之毛,如何只作筆一管。」後以語先子,大笑云。(同上)

七七 趙翰林周臣爲學士,楊之美爲禮部尚書,二公相得甚歡。……正大初,朝廷以夏國爲北兵所廢,將立新主,以趙公年德俱高,且中朝名士,遂命入使册之。既行,館閣諸公以爲趙公此行必厚獲,蓋趙素清貧也。至界上,朝議罷其事,飛驛卒遣追回。當驛卒之行也,楊公在禮部召至,授以一卷書,封印甚謹,論以直至學士面前開拆。卒既至趙所,先授以省符,次白有禮部實封。趙公疑訝,不知爲何事,啓之,乃楊公詩一首也。其詩云:「中朝人物翰林才,金節煌煌使夏臺。馬上逢人唾珠玉,筆頭到處灑瓊瑰。三封書貸揚州命,半夜雷轟薦福碑。自古書生多薄命,滿頭霜雪却迴來。」趙公撫掌大笑。後朝野喧傳,以爲談笑。(同上)

七八 張特立字文舉,東明人。……召拜監察御史,奉法無所私。因劾省掾高楨輩受請託,飲娼家,坐不實,得罪。蓋初劾時,嘗以草示應奉王鶚伯翼共議之,王乃其門生也。事既行,高楨輩訟之,謂當時同席并有省掾王賓德卿,張以其進士也,故不劾。于是朝省疑其私,併治文舉、德卿。文舉左遷邳州軍事判官,杖五十;賓亦勒停。士論皆惜文舉之去,賓因作詩有云:「王鶚既曾經手改,高楨自是著心攀。就中最苦張文舉,收拾閒雲返故山。」時人傳以爲笑。(同上)

七九 李屏山視趙閑閑爲丈人行,蓋屏山父與趙公同年進士也。然趙以其才,交之忘年,屏山每見趙致禮,或呼以老叔。然于文字間未嘗假借,或因醉嫚駡,雖愠亦無如之何。其往剌寧邊,嘗以詩送,有云:「百錢一疋綃,留作寒儒裩。」譏其多爲人寫字也。又云:「一婢醜如鬼,老脚不作温。」譏其侍妾也。又《送王從之南歸》,有云:「今日始服君,似君良獨難。惜花不惜金,愛睡不愛官。」亦一時戲之也。(同上)

八〇 屏山又談趙閑閑初上言諸公坐詩譏諷得罪事。……初趙秉文由外官爲王庭筠所薦,入翰林院。既受職,遽上言云:「願陛下進君子,退小人。」上召入宫,使内侍問:「當今君子、小人爲誰?」秉文對:「君子,故相完顔守貞,小人,今參政胥持國也。」上復使語問:「汝何以知此二人爲君子、小人?」秉文惶迫不能對,但言「臣新自外來,聞朝廷士大夫議論如此」。時上厭守貞直言,由宰相出留守東京;嚮持國諂諛,驟爲執政,聞之大怒,因窮治其事,收王庭筠等俱下吏,且搜索所作譏諷文字,復無所得,獨省掾周昂《送路鐸外補》詩,有云:「龍移鰌鱔舞,日落鸱梟嘯。未須發三嘆,但可付一笑。」頗涉譏諷。奏聞,上怒曰:「此政謂世宗升遐而朕嗣位也。」大臣皆懼罪在不可測,參知政事孫公鐸從容言于上曰:「古之人臣亦有擬爲龍爲日者,如孔明卧龍,荀氏八龍,趙衰冬日,趙盾夏日,宜無他。」于是上意稍解。翼日有旨:「庭筠坐舉秉文,昂坐譏諷,各杖七十,左貶外官;秉文狂愚,爲人所教,止以本等外補。」初秉文與昂不相識,被累。已而昂杖卧,秉文謝焉,大爲昂母所詬,秉文但曰:「此前生冤業也。」故人爲之語,有「不攀欄檻只攀人」之句。其後趙公以文章翰墨著名,位三品,主文盟,然此少時事終不能掩。大安中,出剌寧夏,屏山以詩送之,有云:「明昌黨事起,實夫子爲根。黄華文章伯,抱恨入九原。槃槃周大夫,不得早調元。株逮及見黜,公獨擁朱轓。」蓋訐其舊事也。余嘗聞故老論金朝女直宰相中最賢者曰完顔守貞,……德卿賦《令山行》頌其德。(同上卷一〇)

八一 趙翰林可獻之,少時赴舉及御簾,試王業艱難賦。程文畢于席屋上戲書小詞,云:「趙可可,肚裏文章可可,三塲捱了兩塲過。只有這番解火。 恰如合眼跳黄河,知他是過也不過。試官道、王業艱難,好交你知我。」時海陵庶人親御文明殿,望見之,使左右趣録以來。有旨諭考官,此人中否當奏之。已而中選,不然亦有異恩矣!……獻之少輕俊,文章健捷,尤工樂章,有《玉峰閑情集》行于世。晚年奉使高麗。高麗故事,上國使來,館中有侍妓。獻之作《望海潮》以贈,爲世所傳。其詞云:「雲垂餘髮,霧拖廣袂,人間自有飛瓊。三館俊游,百街高選,翩翩老阮才名。銀漢會雙星,尚相看脈脈,似隔盈盈。醉玉添春,夢雲同夜,惜卿卿。 離觴草草同傾。記靈犀舊曲,曉枕餘酲。海外九州,郵亭一别,此生未卜他生。江上數峰青。悵斷雲殘雨,不見高城。二月遼陽芳草,千里路傍情。」歸而下世,人以爲他生未卜之讖云。先是,蔡丞相伯堅,以嘗奉使高麗,爲館妓賦《石州慢》云:「雲海蓬萊,風霧鬢鬟,不假梳掠。仙衣捲盡霓裳,方見宫腰纖弱。心期得處,世間言語非真。海犀一點通寥廓。無物比情濃,與無情相博。 離索。曉來一枕餘香,酒病賴花醫郤。瀲灔金尊,收拾新愁重酌。片帆雲影,載將無際關山,夢魂應被楊花覺。梅子雨絲絲,滿江千樓閣。」二詞至今人不能優劣。余謂蕭閒之渾厚,玉峰之峭拔,皆可人。然蔡之「仙衣卷盡霓裳,方見宫腰纖弱。」與趙之「惜卿卿」,皆不免爲人疵議之矣。(同上)

八二 趙閑閑于前輩中,……詩則最稱趙文孺渢、尹無忌(原案:闕)……嘗云:「王子端才固高,然太爲名所使,每出一聯一篇,必要時人皆稱之,故止是尖新。其曰:『近來陡覺無詩思,縱有詩成似樂天。』不免物議也。」李屏山于前輩中止推王子端庭筠,嘗曰:「東坡變而山谷,山谷變而黄華,人難及也。」或謂趙不假借子端,蓋與王爭名。而李推黄華,蓋將以軋趙也。屏山南渡後文字多雜禪語、葛藤,或太鄙俚不文,迄今刻石鏤板者甚衆。余先子嘗云:「之純晚年文字半爲葛藤,古來蘇、黄諸公亦語禪,豈至如此,可以爲戒。」……(同上)

八三 余高祖南山翁未第時,嘗夢游山寺,見佛衣紋隱隱如金字然,細視之,乃七言詩也。覺而記其四句云:「喜逢漢代龍興日,高謝南山豹隱秋。蟾宫好養青青桂,須占鼇頭穩上游。」已而金朝初開進士舉,中魁甲。……(同上)

八四 ……散文不宜用詩家語,詩句不宜用散文言。……(同上卷一二

八五 ……余先君嘗爲言:「如屏山之才,國家能獎養挈提,使議論天下事,其智識蓋人不可及。惟其早年暫欲有爲有言,已遭摧折,所以中年縱酒無功名心,是可爲國家惜也。」……(同上)

八六 夫詩者,本發其喜怒哀樂之情,如使人讀之無所感動,非詩也。予觀後世詩人之詩,皆窮極辭藻,牽引學問,誠美矣!然讀之不能動人,則亦何貴哉。故嘗與亡友王飛伯言:唐以前詩,在詩;至宋,則多在長短句;今之詩,在俗間俚曲也,如所謂源土令之類。飛伯曰:「何以知之?」予曰:「古人歌詩皆發其心所欲言,使人誦之至有泣下者;今人之詩,惟泥題目、事實、句法,將以新巧取聲名,雖得人口稱,而動人心者絶少。不若俗謡俚曲之見其真情,而反能蕩人血氣也。」飛伯以爲然。(同上卷一三

《歸潛志》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