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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之翰詩話 周錫山編纂

張之翰（一二四三——一二九六），字周卿，晚號西巖老人，邯鄲（今屬河北)人。元至元末，自翰林侍講學士知松江府（今屬上海市、《松江府志》稱其有古循吏風。時民苦荒，租額以十萬計，之翰爲蠲除重賦，至今猶祀於名宦祠。張之翰生平著述甚富，其詩情宕逸，有蘇軾、黄庭堅之遣風；文亦颇具唐宋舊格。著有《西巖集》三十卷，原書已佚，四庫館臣據《永樂大典》中輯二十卷，分體編次。本書輯録張之翰詩話凡十五則。

一 言非文不行，道非文不載，一者本一途，誰作彼此界？不見紫陽翁，門庭最爲大。上探洙泗源，下接伊洛派。遺文數千篇，於道果何害。君其善學者，極力除障礙。道固我所樂，文亦我所愛。靈臺湛虚明，惟有踐履在。一朝奉親歸，國學留莫再。贈之以此詩，意在言語外。（《西嚴集》卷一《送耶律祭酒南歸》）

二 子昂作選體，嘗愛阮嗣宗。阮詩清絶處，江水上有楓。參透句中禪，詩工畫尤工。斂收萬里江，都付尺許中。青青幾楓樹，天遠思不窮。炎熇忽相贈，瀟灑孰與同？汗則涼我心，塵則障我容。恨無雙南金，酬此一握功。何以揚盛意，永言發清風。（同上《越學士子昂畫選詩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扇頭見貺》）

三 文章須占第一手，落第二義世盡有。萬物散在天地間， 一寸毫端隨力取。最先胸中要參悟，不爾效颦徒獻醜。欲臻其妙千萬億，莫知其方十八九。千篇雖富自緑鬢，一字不傳空白首。前賢遥望愈莫及，中路逆行還倒走。宋稱歐蘇及黄陳，唐尊李杜與韓柳。自餘作者非不多，殆類衆星朝北斗。憶初桐江共説詩，詩中之玄能得之。只求形似豈識畫，未斷勝負焉知棋。邇來武林論文法，同歸正派夫奚疑？風行水上本平易，偶遇湍石始出奇。作詩作文乃如此，況復大小樂府詞。留連光景作妖態，悲歌慷慨多雄姿。秦晃賀晏周柳康，氣骨漸弱孰綱維。稼翁獨發坡仙秘，聖處往往非人爲。末又談經不及史，能挽諸儒來眼底。如顔四勿曾三省，此段話言猶可紀。本期同塗入聖門，何用兩家爲敵壘。後學妄自樹彼我，不務身心專口耳。文耶道耶果二物，名雖不同實同矣。往年光嶽分南北，今日車書混文軌。先生生長紫陽鄉，嘗學紫陽子朱子。不知疏鑿伊洛源，端可貫通洙泗水。（同上卷三《方虚谷以詩餞余至松江因和韻奉答》）

四 詩卷要留天地間，休辭删後更須删。自憐不是張三影，誰使相逢李兩山。吳楚江山盡游覽，幽并豪傑半追攀。此情枉被功名惱，賸著春風染鬢斑。（同上卷六《和李兩山見贈韻二首》其二

五 唐元和中，元稹爲御史，鞠獄梓潼，白居易昆仲送至城西而别。後旬日，白昆仲游曲江及慈恩寺，酒半酣作詩，有「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之句。又旬日得元書，果以是日至褒，仍寄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到慈恩院裏游。驛吏唤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千里魂交，若合符契。天聖、寶元間，石曼卿以歌詩豪於時，嘗於平陽會中代作，寄尹師魯「十年一夢花空委」一篇，詞意深美。石没數年，故人關詠永言忽夢石曰：「延年平日多作詩，獨以平陽代意之篇，最爲得意，而世人罕稱之。能令此詩傳世，在永言耳。」詠覺，增演其詞，隱度入《迷仙引》，於是天下爭歌之。古今名賢，以夢相感者固多，未有如沙門澄照德公夢遇東坡之異者也。德本姓完顏氏，世爲遼東盛族。金正大己丑，年六十一 ，避兵太行之鎮安寨。是歲春夜，夢東坡謂德曰：「吾與若舊有十詞，欲書，爲他日倍壽賀。」因命紙，德謝：「不敢當。」坡曰：「天與壽，其可辭？」德就友人都欽求紙，欽云：「璽紙在山，當取而送之。」德還，坡别去，且約：「衣黄時相見。」德因扣坡：「今居何地？」坡曰：「主羅帥部。」語訖，失所見而寤。既旦，欽相過曰：「夜假寤間，見公索紙，今特取至。」德益驚，但不知「衣黄」與「羅部」爲何義。至元壬申，詔天下僧易緇爲黄，時德一百三歲矣。中書左丞張公仲謙，以黄羅二贈德，是日復有送東坡畫像來者，風神飄然，與夢中無異，上有坡子過題墨。蓋坡帥定武時，嘗與僧守象相游從，及坡南遷，象亦示滅。宣和癸卯過佐定之帥幕，象弟游寧懇求此像，過因付之。故德之徒稱師爲象後身。或者疑之，前所謂元之與白，石之與關，皆平昔以道相同，以義相合，宜精神感通。若此，且德之去坡已餘百年，果忠義之心尚在，英靈之氣不散，有所付托，不於吾儒，而於彼浮屠，何邪？余因告之曰：坡道大不容，才優見忌，白首流落，僅北歸以没。論同輩中，豈無才高學博，能撰字説，善解莊子者？當日動而得謗，轉喉觸諱，使若輩尚無恙，其可語之乎？不若訪僧之爲樂也。抑嘗聞子由謫高安，雲庵居洞山，聰禪居聖壽寺。一夕，雲庵夢同子由出迓五祖戒禪師，學以語聰。聰曰：「吾亦夢同去，俄得坡書，已至奉新，旦夕可見。」子由携兩衲，侯於城南，坡至，告以夢事。坡曰：「軾八九歲時，時時夢身是僧，往來陝右。先妣方娠，夢一僧來托宿，瘠而眇。」雲庵驚曰：「戒，陝右人，失一目，暮年棄五祖，來游高安，終於大愚。」逆數蓋五十年，而坡四十有九矣。由是觀之，則德之遇坡，亦奚疑？歲在庚寅，今行臺御史完顔正父，奉臺檄按河東山西諸郡。越明年，正月七日，正父初度也，人皆莫能知。焚香靜坐，獨念劬勞。有僧敏東巖，偶携一軸來謁，乃德公夢遇東坡紀壽之圖也。事有所感，亦豈徒然。正父私自喜。明日，以實語敏，敏甚驚異，遂模二公像於卷首，請余序。愚謂：正父，同姓德公者也，願學坡公者也。適是旦而得是圖，是造物者必欲同德之壽，繼坡之名也。故特書夢事之詳，俾觀者有所考也。（同上卷一三《夢會圖詩序》）

六 始余爲行臺御史，道松江，會九山衛公洎、其子謙，纔一杯而别。後十年，來牧是郡，訪九山墓，宿草已六白矣！謙出公《秋聲集》求序，許而未作。又旬歲，屬者暇愈少，請愈力。因思古今騒人多寓意秋聲中，由宋玉《九辨》而下，如李太白有《紫微宫何處聞秋聲》詩，劉禹錫、歐陽永叔有《秋聲賦》，皆悲時之易失，嗟老之將至，狀其凄清蕭瑟而已。今九山之集，取名雖同，而實又有所不同者。昔在淳祐間，公起喬木世臣後，班省闥，鎮蕃輔，無施不可。此時不獨無此作，亦未嘗有此聲也。及時移物换，以故侯退處於家，不求聞達，舍大篇短章，何以自遣？蓋心非言不宣，言非聲不傳，是知聲之秋，即心之秋，即江山之秋，江山之秋即天地之秋也。聲無窮，秋亦無窮。彼觀是集，讀是序，見山谷所云「末世詩似侯蟲聲」，便爲誠然，正所謂癡人前不得説夢，豈真知公者乎？九原有靈，或聞斯言。公諱宗武，字淇父，官至朝請大夫，九山其自號云。至元甲午重九日序。（同上卷一四《秋聲集序》）

七 近世緇黄之詩，緇固少而黄又絶少。間有留心筆硯，寄興篇什，能不淪於頌語，不流於教言，可以傳播搢紳士夫之間，千萬中纔一二人，何作者之寥寥也！道士梁塵外中砥，余舊識於茅山，多作詩樂，與吾輩游。嘗贈余古律數篇，使人讀之不置，蓋一二人之傑出者。近携《山中吟》藁來京師，觀者無不稱嘆。復請序於余，且求正焉。所貴乎道人之詩，塵俗固不可，專用道家語亦不可，然則何所依歸乎？「羅浮道士誰同流？草衣木食輕王侯。世間甲子管不得，壺内乾坤别有秋。數着殘棋江月曉， 一聲長嘯海山秋。飲餘回首話歸路，遥指白雲無盡頭。」此非有唐吕洞賓之詩乎？詩之奪胎换骨，超凡入聖，無出於此。歸而求之有餘師。以塵内之吾，觀塵外之渠，向上一路，悟則即到。竢他日再游華陽洞天，相訪於積金峰之巔，煑石乳，酌丹泉，焚古龍涎，盡讀囊中别後之篇，必有合於二 仙，余試指似之，當笑領焉。（同上《梁塵外山中吟序》）

八 詩固多體，有館閣，有山林，有神仙，有英雄，蓋人之不齊，所作亦不齊。如鄭先生《資山集》，乃英雄之詩也。世之論資山吐清氣於談兵之餘，寫壯志於看劍之際，抱負如此，無成以終，嘗有位不𥤤才之歎。余獨以爲不然。想當時同輩，從軍戎、處富貴者亦不少，乾施坤轉，冺冺欲盡，而資山之名方傳，非詩能致此耶？奚歎爲？覽者試思之。（同上卷一八《題資山集》）

九 楚州陳平埜，以詩鳴淮上，且題其集曰《山雞自愛》，蓋取照影以自況。余謂：詩之學，非精神雄俊，不足以到骨格開張之時；非文錦絢爛，不足以造皮毛脱落之地。平埜能變化如此，當有千萬人之愛，奚自愛而已，幸無溺。（同上《題山雞自愛詩集》

一〇 近世梅詩，自逋仙兩句以降，大率不過琱花刻蘂而已，未有如劉教論洪父，以太極、六經梅等題，演爲百詠者。究其用意，蓋欲内外透徹，彼此混融，梅即道，道即梅，故説性説理處不患其不幽且深，但恐搜索太過。今洪父年踰七（旬精力尚健，向晴窗淨几，時加點校，使五千六百字皆安帖而渾成。開卷一讀，便覺暗香直到玉沖龍中，吾知其必傳。至元丙辰長至日，西岩逋客張某書於維揚寓舍。（同上《題劉洪父梅花百詠後》）

一一 詩僧莫盛於唐宋，唐宋纔百餘人，求其傳世大家數，不過如皎然、靈澈、貫休、齊己、惠崇、參寥、洪覺範，餘則一詠一聯而已。高沙林野叟，有詩名淮海間。近袖《續藁》過余，余愛其氣無蔬筍，語不葛藤，奇聯警句，已足出人一頭地。抑未知曾參皎、澈《銅椀歌》、《東林寺》之峻拔乎？曾擬休、己《古意》、《風琴引》之精深乎？又未知曾效崇、寥、覺範《淮上别墅》、《臨平》、《竹尊》者幽潔之與老健乎？觀叟之刻意餘藁，必有是作，待他日見之，當於諸老間立伯仲論也。（同上《跋林野叟詩續藁》）

一二 近時東南詩學，問其宗，不曰晚唐，必曰四靈；不曰四靈，必曰江湖。蓋不知詩法之弊，始於晚唐，中於四靈，又終江湖。觀直溪所作，至其得意處，可以平步晚唐，矧江湖、四靈乎？悠悠風塵，作者日少，我輩更當向上着眼。江南耆舊中尚有文本心在，聞吉甫嘗遊其門，他日試呈似之，公必笑領。（同上《跋王吉甫直溪詩藁》）

一三 宋渡江後，詩學日衰，求其鳴世者，不過如楊誠齋、陸放翁及劉後村而已。固士大夫例堕科舉、傳註之累，亦由南北分裂，元氣間斷，太音不全故也。余讀建安劉近道《草窗詩藁》，見其風骨秀整，意韻閑婉，在近世詩人中，儘不失爲作家手。然中原萬里，今爲一家，君能爲我渡淮泗，瞻海岱，游河洛，上嵩華，歷汾晉之郊，過梁宋之墟，吸燕趙之氣，涵鄒魯之風，然後歸而下筆， 一掃腐俗，吾不知楊、陸諸公當避君幾舍地，但恐後日之草窗，自不識爲今日之草窗也。（同上《跋草窗詩藁》）

一四 廬陵彭萊山，携《饑來詩藁》過余歸舟齋，須數語爲跋。世有坐詩窮者，乃易窮爲饑，是加窮一等矣！古今詩人，惟東坡最知其饑，故詩有「清詩咀嚼那得飽」，又「秀句出寒餓」。蓋不饑則不清，不餓則不秀。今萊山走江湖數千里，空囊蕭然，無一字堪煮，腹雷鳴而腸火煎，日夕作苦吟聲，果得坡之清，出坡之秀，又恐饑之不至，復奚辭？或謂方將挾星術，游天都，饜五侯之鯖，醉千日之酒，以療平生之饑。噫！此詩之外者也，非余所知。（同上《跋彭萊山饑來詩藁》）

一五 余嘗謂北詩氣有餘而料不足，南詩氣不足而料有餘。如娛心所作，其欲兼之者歟？故喜爲之書。（同上《跋俞娛心小藁》）

《西巖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