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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桷詩話 劉國盈編纂

袁桷（一二六六——一三二七，字伯長，慶元路鄞縣（今浙江寧波）人。舉茂才異等，起爲麗澤書院山長。大德初，閰復、程文海、王構薦授翰林國史院檢閲官。時初建南郊，桷進中議，禮官推其博，多採用之。陞應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誥、兼國史院編修官，遷待制，又再任，拜集賢直學士。至治元年（一三二一），遷侍講學士，泰定初，辭歸，泰定四年卒。桷在詞林，朝廷制册、勳臣碑銘，多出其手。桷早年曾先後師事王應麟、戴表元，能詩，詩格清隽，造語工致。其詩學理論與戴表元相近，同樣主張繼承唐詩的優良傳統，來糾正宋詩「惟理是言」給元詩所帶來的不良影響。他也主張詩人應接觸社會現實（「外游」），并加强自我修養（「内游」），提倡詩歌在藝術風格上應質樸自然。著有《澄懷録》、《清容居士集》及《延祐四明志》、《易春秋説》等。本書輯録其詩話七十五則。

一 陶靖節爲柴桑，劉遺民亦作柴桑令。白香山《宿西林寺》詩云：「木落天晴山翠開，愛山騎馬入山來，心知不及柴桑令， 一宿西林却便回。」注：柴桑令，劉遺民也。（《澄懷録》）

二 坡老性好睡，常宿臨安淨土寺，有「平生睡不足，急〖左礻右帚〗清風宇」句。（同上）

三 大父尚書公治圃南郊，有堂亭凡十五。方池脩廊，屈折便宜，雨甚，亦無礙遊事。逮今荒廢，踰四十年，故基陳跡不復可考。近築一亭，雜植花木，廣不踰畝，髡其萬一 ，名之曰芳思。玩其英華，將以紬繹，志興翰墨，有紹是則先公之志，作詩示瓘、瑾，併求親友同賦。（《清容居士集》卷五《芳思亭》）

四 《煮茶圖》一卷，髣石窻史處州燕居故事所作也。石窻，諱文卿，字景賢。外高祖忠定王曾孫。儀觀清朗，超然綺紈之習。聚四方奇石，築堂曰山澤居，而自號曰石窻。山樵此圖，左列圖卷，比束如玉筍，綿繡間錯，旁有一童，出囊琴、拂麈以俟命。右横重屏，石窻手執烏絲欄書展翫，疑有所構思。屏後一几，設茶器數十， 一童傴背運碾，緑塵滿巾；一童篝火候湯，蹙脣望鼎口，若懼主人將索者。如意、塵尾、巾、壺、硯、紙，皆纖悉整具，羽衣烏巾玉色絢起，望之真飛倦人。予意永和諸賢，放浪泉石，當不過是，而其泊然宦意，翰墨清灑，誠足以方駕而無愧。甲午冬十月，其孫公疇出以相示，因記而賦之，以發千古之遠想云。（同上卷七《煮茶圖序》）

五 桷過永嘉，張宗魯書塾庋河間李景山氏手校朱子《詩傳》。謹視之，旁行側注朱墨，定竄精善，心慕焉，雖未熟詳，知其名能詩。吾意非近世詩士也，近世言詩家頗輩出，凌厲極致，止於清麗，視建安、黄初諸子作，已憒憒不復省。鈎英掇妍，刻畫眉目，而形幹離脱，不可支輔。其凡偶拙近者，率悻悻直致，棄萬物之比興，謂道由是顯，六義之旨闕如也。是嵗冬見於京師，始讀其詩於雍。虞德生質而不倨，綺而不踰，襲衆芳之英，融寄於窮厓絶域之地，而審其昔日之心滿意肆，蓋將沖寂寥廓脱然以逃焉者也。夫子之言曰：詩可以怨。然不怨可也；怨己，則責難於天，誠不怨邪！幽蘭之辭，湘纍之賦，得而廢之矣。若公之詩，非悲其不遇也，凛焉以持者正也，反而言之，斯怨矣，又何病焉？予嘗從問雲南土風，嵗弄兵不止，計安出？公曰：「理則人，擾則獸，豈獨雲南哉！」退己書諸牘，復識於序。後若德生所論，次者不復著。（同上卷二十一《李景山鳩巢編後序》）

六 故吏部侍郎河南尹樂公詩一編，其季子克誠，以家集散軼，守其記憶者得若干篇，將刻於梓，俾有叙。桷讀而作曰：嗚呼旨哉！方南北分裂，兩帝所尚，唯眉山蘇氏學。至理學興，而詩始廢，大率皆以模寫宛曲爲非道。夫明於理者，猶足以發先王之底藴；其不明理，則錯冗猥俚，散焉不能以成章，而諉曰：吾唯理是言，詩實病焉。今夫途歌巷語，風見之矣，至於二雅，公卿大夫之言，縝而有度，曲而不倨，將盡夫萬物之藻麗，以極其形容贊美之盛若是者，非夸且誣也。五經言理，莫詳於《易》。其辭深且密，闡幽顯微，不敢以直《易》言之，考經皆然也。宋之亡也，詩不勝其弊；金之亡，一時儒先，猶秉舊聞，於感慨窮困之際，不改其度。出語若一 ，故中統、至元間，皆昔時之緒餘，一一能有以自見。若吏部公，則親受承安貞祐之傳，故其詩清切俊邁，足以振數百年之遠響，俾置諸中州之所編次，其何能以辨。公諱舉，字用之，號藏齋。與父運副，皆金進士。……（同上《樂侍郎詩集序》）

七 大江以南，地爲荆揚，郡不過百十，其言語風俗起居飲食之異，邈不相近。世方理文治，而士大夫言詞章高下，復人人殊。數十年來，文益媮，體益弊，乘高駕浮，滑稽恣睢，恍乎其不可詰絜而至於道者，不懼則憤。遡源而論之，蓋方承平時，師表日增，士以其類至，尊其所傳，過於自守而樂，凡近者，尤矜矜然祕重不妄與。一道德而同風俗，先王之教誠不若是也。余嘗會文於同志，反覆力議，而卒以自病。廬山曹邦衡，客京師三年矣，閉門弦歌，絶造請之跡，顧屢察之，而卒未之與議，將行，始示其詩文一編。蒐奇粹精，炳然而横陳，列懸於簴，檮理於鼎，聲味相屬，而淩厲感悱，蓋將合律吕之變，適酸鹹之宜者也。夫不自是其是，必有則於古，守其私説不能以自廣，將固且隘。博以求之，精以思之，日遷而歲異，當於是乎？益今四海一國，士之不可强爲者，猶跂而及，文教之洽，由是而一 ，曹君勉乎哉！往慎迺塗，正轅而行，其寧有不至者耶！（同上《曹邦衡教授詩文序》）

八 「文章與時爲高下」，誠哉是言也。宋祚將亡，國學考文，其悲哀促急不能一朝居，四方翕然取則，凌躐上第，至今殘編斷牘，讀之令人歎恨不已。蓋士生斯時能自拔以表見者，不一二數。有一人焉，則又韜匿沖晦，與世若不相接。始予少時，見三江李君在明於史塾，其貌癯然，其語泊然，僅知其爲長者也。下世十餘年，子汲以所爲詩文十卷號《甬山集》相示，貫穿籠絡，悉本於五經之微旨，而優柔反覆，羇而不怨，曲而不倨，藹然六義之懿，宫商相宣，各叶其體，情至理盡，守之以嚴，無直致之失，世之號能爲詩文者，率不過是，較一時之輩流，實居其最。……（同上卷二十二《甬山集序》）

九 會稽爲禹會諸侯之所，自赢政一登，而其山水之勝，迄兩漢、孫吳，莫有表章。或者謂：當是時，征伐蠻粤爲用武地，而士大夫在朝廷，簪筆執牘以奉天子之游宴，顧安得從事於荆榛險絶以暢其耳目哉！惟太史遷出於流落不偶，以至而見於賦詠，實自東晉始。方王、謝諸賢南徙渡江，北望丘壟，其悲離感愴，不在於仕進。故其意念殊絶，搜奇抉幽，樂天以俟命，而會稽號爲南鎮，將騁懷以攄其所尚，故今之言游山水，實自會稽始。繇是而降，游者益廣，而專牧守之任者，得兼有而畢具矣。元微之以觀察使鎮會稽，所辟幕客，皆知名士，號爲絶倡，後人作爲蓬萊閣，蓋取微之詩語。唐宋鉅作，悉刻於其上，雲内王侯叔能父蒞是邦，政簡訟平，百廢俱飭，復閣之舊，迺曰：昔之諸賢，意必有在，登斯閣也，將見夫同寅之肅和，寮宷之靖共，飛觥擊壺，以仿夫微之昔時之盛。巖壑交映，神閑意消，不苛刻以暇，豫彼俗吏，瑣瑣夫豈知是也哉！……（同上《蓬萊閣詩序》）

一〇 世祖皇帝一海宇，淮始爲樂土，今四十餘年。昔之父老言昔時之事，未嘗不先之以欷戯，繼之以幸喜。野無閒民，而詩書庠序之教，駸駸乎雍熙之盛。廬江周君彦祥於是作堂，以奉其二親，而名曰存樂。……（同上卷二十二《周彦祥存樂堂詩序》）

一一 泰定元年春二月，有旨醮於崇真萬壽宫，特進宗師吳公主祠事。越四日，有白鶴三集雲中指殿前，五日復至。旭日晏溫，執事有恪，皆承睫仰視，一口贊慶，士大夫各爲歌詩以侈其異。嘗聞禮儀神明之事，莫嚴於精意，而諸物之畢至，良係乎聖德之通感。……（同上《白鶴詩序》）

一二 大德中，桷與端明曹公之子伯明甫爲翰林屬，其詩文如桑麻穀粟，切於日用，不求酸鹹苦澀以傷乎味之正，篤實渾厚，與其履踐見於事物者，實相表裏。……（同上《曹伯明文集序》）

一三 今年春，房山高公彦敬歸休於舊隱，夏五月，延陵吳君成季，首爲歌詩以致其懷賢之思，於是次於其後者，凡十餘人矣。獨清河張侯與成季復肆奇逞敏，纚纚用韻不輟，筆未脱手，語未終舌，而兩家使者各踵户限。故其飛籌急置，如督餉道於劍閣棧道之險也；角形擇利，如薄虎象於蒐狩之野也；風恬而水湧，欲挂席而爭進也；弓良而矢直，欲並發而連的也。至於夸豪競富，金張之靡，崇愷之侈焉。噫！何其至多若是也！古之言倡酬者，曰元白，其次莫若皮陸。彼皆因其事物之偶然有合於風雲泉石之清適，故麗者流於情，羁者鄰於怨，而今房山之賢，有以興其思，復因其思以發其所養。異夫，逐物而忘己者多矣，房山筆精墨潤，澹然丘壑，日見於游藝，此詩之作，所以惓惓不忘者，難與俗子語。姑以見夫思賢之心在於寬閒自得之後，不在於爵禄有列之時也。詩成，凡若干首云。（同上卷二十四《仰高倡酬詩卷序》）

一四 ……余父友陳君，以越博士歸於家，三年將調官，行邁越之鄉，大夫以及博士弟子詠述遺愛，致詞於家，詩凡若干首。同里之姻黨，異郡之交友，爭歎美贊誦，詩亦若干首。而天台胡公，復叙昔日輿人之意，圭璋交輝，金石迭響，殊績細行，指掌畢具，斯亦偉矣。夫不而自至者，非媚也；嵗久而名益彰者，非强也；彼勞甚而無聞者，非過也。庸叙其言，期以信於後，敢系於篇末云。（同上《陳彦恂餞行詩後序》）

一五 世祖皇帝應期握圖，肇函諸夏，文經武緯，各當厥職。奥惟東平，地接鄒魯，時則有嚴忠武公披荆翦蕪，扶植儒學，作成逢掖，卒能敷文，帝庭風動，八表鄆之，得人號稱至盛，而閆、徐、李、孟，世名以四傑焉。自至元至於大德，更進迭用，誥令典册，則皆閆公所獨擅。公諱復，字子靜，幼入東平府學，蜚聲炳著，操筆綴詞賦，音節和暢，……皇慶元年三月某日年七十有七薨，其年五月，葬於先塋之側。公將薨時，夢游祠宫，有道士迎問公年，口占一詩以答，覺而言曰：吾殆云逝矣。……（同上卷二十七《翰林學士承旨榮禄大夫遥授平章政事贈光禄大夫大司徒上柱國永國公謚文康閏公神道碑銘》）

一六 五經之學，由宋諸儒先緝續統緒。詩首蘇轍，成鄭樵；易首王洙。東萊吕祖謙氏後，始定十二篇，胡宏氏辨周官，余廷椿乃漸次第《書》有古文今文。陳振孫掇拾援據，確然明白，言傳心者，猶依違不敢置論。至天台劉君正仲，諱莊孫，始憤然曰：「吾不能接響相附和。」尊聞紹言，各爲論著，不没其實，而先儒之傳益顯。所爲書曰：《易志》一十卷、《詩傳音指補》二十卷、《書傳上下篇》二十卷、《周官集傳》一 一十卷、《春秋本義》一 一十卷。其論《春秋》爲魯史之舊，是則發揚先儒之遺旨。喜著書，能以詞藻達幽隱。復爲《論語章指》、《老子發微》、《楚辭補註音釋》、《深衣攷》，而其所爲詩文，曰《芳潤稿》，凡五十卷，《和陶詩》一卷。噫，多矣哉！學患不博，博矣，其必不能有以精也。士生於今，會衆以合一；由谷而之川，川以達於海。蓋其書具在，獵英聚珍，朝成夕上，敏而求之者，良不以爲艱，是則於劉君見之。君少學古文，湛深隱伏，不見其涯涘。落筆數百語，詩工次和，愈作愈平順，而幽愁感嘆，思其平昔，狀其羁窘，鑒燭清澈，物莫有逃遁者。性嗜酒，不解治生業。幼侍其父府君昇，自爲師弟子，從閬風舒先生岳祥游，唱和不輟，空林絶嶂，目接耳受，一寓於諷詠。……（同上卷二十八《劉隱君墓志銘》）

一七 ……先生諱蒙卿，字景正，生而奇頷秀目，七歲善屬文，年十二入國子學，通春秋、周官經，復兼詞賦。……十年改江陰教授，復改平江，至是不復仕。故其詩文多感憤自喻，禮部尚書王公應麟嘗勉曰：思深辭悲，學陶靖節其得之……（同上《靜清處士史君墓志銘》）

一八 君諱之綱，字漢臣，金以詞賦舉進士，君爲詞賦，大有能名。金將亡，不得試，作賦説以示學者。窮幽闡微，合金宋體，指摘昔人鉅作，嶻然不敢少讓。上論隋唐，曲盡幽眇，……其所爲書：《東齋默志》三卷，皆經説也；《通融賦説》三卷，舉子學也；《麟臺雜著》七卷，其所爲詩文也。……（同上卷二十九《縢縣尉徐君墓志銘》）

一九 大德丙午九月朔，我先君子壽春推官卒於寢，年七十有三。……有詩文若干卷，晚讀陶靖節詩，語近意遠，視世德脗合，深自慕儗。平居無愠忤色，筆墨清藝，觴至轍就，放邵子《觀物》，爲詩數十篇，久更困約，益以理自得，清日危坐，道舊事，緩語不絶口，鄉黨賴焉……（同上卷三十《史猷父葬記》

二〇 安劉，汴人，居鄞之小溪，以詩文冠多士。善清言，三歷祕書丞郎官，素爲賈相客，安以科目自持，卒不得顯用。舒岳祥，台州寧海人，七歲能作古文，弱冠謁吳子良，吏部大奇之。吳學於陳耆卿舍人，舍人學於葉適正則，以師道自任，好譏侮，晚歲詩益工。官慶元時與之游，後作書，俾桷往事之。葛慶龍，南康人，寓居四明僧舍，精唐律詩，酒酣，能飛筆爲數百言，然棄不復録，有《什一集》，極精警，游越卒。（同上卷三十三《先君子蚤承師友晚固艱負習益之訓傳於過庭述師友淵源錄》）

二一 徐君諱師顔，字子愚，遠祖天聖間繇太末徙新定，故所居里以氏得名，曰徐閈。……所著有《上饒集》、《吳興集》、《姑熟集》、《北游録》，凡十卷。大理卿陵陽牟公序其詩曰：「事親若徐，積詩亦似之。」其子輩留京師，將歸，泣言於袁桷曰：「先生力《詩》、《書》，宦不充其德，遺行又泯，遏弗表見，輩等何以自樹！……（同上卷三十四《徐師顏傳》）

二二 伏承下教，垂示雅詞，退揆疎蕪，敢居品藻。復緣明命之重，庸誦謖聞之迂，執筆靦慙，通函傴伏。切以陽春白雪之唱，和者固希，清廟朱弦之音，知之尤寡。歷觀樂府之傑出，悉爲詞林之緒餘，良由萬物變化之愈多，抑使五采章施之匪易。龍文被寶鼎，雕刻益精；天馬駕鼓車，低徊滋窘。貫珠之音空在，累黍之器莫傳。吐角含商，孰分其清濁；析宫合徵，莫辨其短長。俚歌日煩，古調幾廢。留連《桃葉》，習晉世之風流；凄切《竹枝》，傳巴人之羁旅。江南腸斷之句，誰足近之；涼州意外之聲，今無是也。風聲鳥葉，當由動植之可通；《霓裳羽衣》，徒詫神奇而自眩。捨《陽關三叠》之清怨，變南鄉九闋之狹邪。樂意生香，寫天機之妙理；山光水色，换俗子之凡容。彼夸刻鵠之工，詎悟承蜩之解，精義無二，至道不煩，靖言思之，孰可繼者。伏惟無我學士，詞華泉湧，言吐冰清。飛星急羽之秋，文傾上幕；投綸沉鈎之暇，興滿南山。每希白石道人之雅聲，以成黄絹幼婦之佳制。雪兒低唱，未多學士之風高；墨客廣傳，益見咸陽之紙貴。桷尊聞唯謹，快覩尤先，用鹽洗金，殊未明於物理；以蠡測海，徒竊笑其心思狂斐。莫栽涵容，斯幸！（同上卷三十九《與陳無我論樂府》）

二三 ……泛觀唐世，歷攷宋朝，兀白才高，必授題而方拜；歐蘇望重，免給札以即真。……（同上《謝程承旨》）

二四 ……伏惟賢良學士，汗簡功深，韋編思切，議詞章之弊，肇於揚劉；發騒雅之幽，擬於屈宋。單出雜比爲律吕，五采一就分等夷，靡然變藻缋之工綽矣。……（同上卷四十《答朱生》）

二五 問：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答：樂正非謂四代之樂有誤而正也。魯用四代之樂，是魯僭用之失，非四代之樂非也。夫四代之樂，各有律吕，夫子安得而正諸？古者房中之樂爲二南，朝聘會同、燕飲鄉射爲二雅，告神之歌爲周頌，頌爲周王所得行也。歌與樂相并而作，三終之義可得而攷也。季子觀樂，歌詩亦與樂相通，無以議爲也。至於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則有不可不辨者。范寧言孔子列《黍離》於國風，殊不知季子之歌王固爲王矣，歌小雅而曰周德之衰，是歌《六月》至於《何草不黄》矣。《鹿鳴》至於《菁菁者莪》，皆美詩也，曷言乎周德之衰乎？今之小雅，皆夫子所定，則凡歌《鹿鳴》，至於《菁菁者莪》，非周德之衰，是雅頌之得所，復與樂正明矣。太史公謂仁義陵遲，《鹿鳴》刺焉，夫子以前，雅之無别明矣。故司馬氏作《孔子世家》曰：《關雎》爲風始，《鹿鳴》爲小雅始，《文王》爲大雅始，《清廟》爲頌始。是真謂夫子所定，夫子皆弦歌之，以求合磬武雅頌之音，若是，則豈得不謂之詩樂相合？然則謂夫子正四代之樂，實非也。季子之歌大雅，誠文王之德矣。然《民勞》至於《召旻》，此周之亂也，何文王之德乎！故凡可以合於樂者，小雅至於《菁菁者莪》而止，大雅至於《卷阿》而止，衰亂之詩不得入於樂矣。頌之得其所者，夫子直書周頌以别，則魯之配天烝、禘閟宫之廟，皆非禮矣。歌周頌之詩於魯侯之廟，則奚取三家之堂！夫子之意明矣。魯頌非告神之歌，謂之頌者，頌之變。然《斆之》、《小毖》、《振鷺》、《閔予小子》諸篇，亦非告神之詩。善乎太史公之言曰：成王作頌，推己懲艾，悲彼蒙難。觀至於此，則後人之效魯而溢美者，誠可羞矣。商頌是夫子之祖正考父所作，夫子殷人，遺聞墜簡，附以傳後，觀其辭，想其世之宋而不足證，可知矣。肆直而慈愛，商之遺聲也。歌商之説次於雅頌，夫子之意深矣。雅頌得所，樂亦正矣，非他有樂也，即雅頌之歌樂也。（同上卷四十二《答高舜元十問》）

二六 問：《芣苢》，説者謂車前其子治婦人難産，愚謂采之於詩，殊無義，味其中必有其義，乞教之。答：《芣苢》謂治婦人難産，政如釋《螽斯》芍藥之謬也。先儒謂叙物以言情，謂之賦，情體物也；索物以託情，謂之比，情附物也；觸物以起情，謂之興，物動情也。此詩兼興賦之體，古樂府中「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之詩，深得此意，難以語言盡也。（同上）

二七 問：詩《關雎》謂之《國風》，自王季爲西伯，至紂又命文王典治國南，文王作邑於豐，乃命岐邦，周召之地爲周公、召公采地，至武王定天下，巡狩述職，陳誦周國之詩，以觀民風俗，得二公之德教尤純者屬太史，分而國之，謂之周南、召南，作樂用之，被之筦絃，以爲房中之樂，又謂太姒稱后，此追稱云耳，其義何如？答：地志扶風雍縣東北有周城，東南有召城，文王之爲西伯，周、召未得封也。武王伐紂以後，周、召未得封也。周、召之封始於相成王以後，詩序不足證，今直以《行露》、《甘露》攷之，明言召伯，此不可通之一也。夫既以二南爲文王，在周南則爲王，在召南則爲公，此不可通之二也。大姒在周南爲后妃，在召南爲夫人，此不可通之三也。《關雎》之作，太史公所言不一，或爲刺，或爲康王以後詩，但先儒之説林立，雖有鄙見，未易陳道，若復異論，此又似吳幼清、宗象山之謗興矣。世無真學，貴耳賤目，難以立談。（同上）

二八 問：古賦當祖何賦？其體製理趣何由高古？答：屈原爲《騒》，漢儒爲賦，賦者實叙其事，體物多而情思少，登高能賦皆指物喻意。漢賦如揚、馬、枚、鄒，皆實賦體；至後漢雜騒詞而爲賦，若左太沖、班孟堅《兩都賦》，皆直賦體；如《幽通》諸賦，又近楚辭矣。晁無咎言變離騒續楚辭，其説甚詳。私謂賦有三變：自後漢之變爲初，柳子厚之賦爲第二，蘇、黄爲第三。今欲稍近古，觀屈原《橘賦》，賈生《鵩賦》爲正體。又如《馴象》、《鸚鵡》諸賦，猶不失古，曹植小賦，尤雅潤，但差萎弱耳。（同上）

二九 文昭、文肅當貧苦時，皆舍人撫字，迄見有成，至於制誥，則殆青過於藍。《尚書省記》，實公所作，後評文者，謂當爲萬世法。器資番陽彭公，與公同臺，熙、豐改更，乃若有不同者，幸以内相謝事，卒爲全人，後作史者，宜深攷焉。（同上卷四十六《題曾文昭詩》）

三〇 東坡先生作《續養生論》，知及之而未知守者，晚歲慕丹元子真隱翁，桷嘗深疑之。道以氣爲母，文以思爲宗，二者相反，聚散有不同耳。神行六虚，止者合於自然，朝市而能之者，無是也。故近世方外之説，釋性命爲一 一途。平叔之學不復傳，言語動作一謂之性，卒未見有超然者。巽堂内翰明至理，通玄微，異時登紫霄峰，願相與竟其説。坡仙游八極之表，必撫掌視吾二人矣。（同上《書東坡寄真隱詩》）

三一 王樞密開熙河功成，而萬骨枯矣。至元祐初，司馬公堅欲棄横山之地，深恐生事之人復啓邊隙故耳。維州牛李之事，是温公去取之本心，後之評史當於是攷焉。陸子履，歐公之上客，作是詩，其亦有媚夫上之意，厥今皇圖窮吐蕃而西，唐宋之恥一洗而盡，時則有若總帥汪公以元戎經略，桷舊爲史官，得鋪揚其偉績，今獲觀此卷，始知英賢，夷攷往事，以展拓其素藴盛矣哉。（同上《書陸子履賀復熙河詩後》）

三二 都官公與歐陽公繇河南幕府，締交最久，至嘉祐元年，始一薦爲直講，距都官之死僅五年耳。故王荆公挽詩有云：「貴人憐公青兩眸，吹嘘可使高岑樓。坐令隱約不見收，空能乞錢助饙餾。」此蓋爲歐公發也。崑體之變，至公而大成，變於江西，律吕失而渾厚乖，馴致後宋，弊有不勝言者。敬觀詩帖，精思以求，益爲之懼。至治三年，歲次癸亥，正月丁未，後學袁桷書。（同上《書梅聖俞詩後》）

三三 道君書此詩，當在寶籙宫。所製筆法飛動，有淩雲步虚之意，真元杳冥（詩中有「一點真元在杳冥」之句），驗於五國城下，殆詩讖與？泰定元年三月癸卯袁桷書。（同上《書徽宗御書詩》）

三四 鴻門玉斗紛如雪，十萬降兵夜流血；咸陽宫殿三月紅，霸業已隨煙燼滅。陰陵失道非天亡，剛强必死仁義王；英雄本學萬人敵，安用慘戚悲紅粧！三軍散盡旌旗倒，玉帳佳人坐中老；香魂先逐劍花飛，新血化爲原上草。芳心寂寞寄寒枝，舊曲聞時似斂眉；怨悒徘徊愁不語，恰如初聽楚歌時。清魂杳杳今誰主？玉骨他年恥爲土！會當移植漢王宫，更伴樽前戚姬舞。（右瀛國魏夫人《虞美人草歌》，紹興乙卯七月廿八日吳傳朋爲沈守約書）南豐諸曾與王廣陵爲文字交，吳紫溪實廣陵之外孫，於曾氏有素，則此詩爲文肅夫人所作無疑。噫！熙寧之逢迎，建中之調停，夫人獨無一語諫其夫，而且倚聲弄筆，尚論漢高之戚姬，何耶？前輩嘗言婦人與知文墨非美事，殆有深意。然曾氏子孫空青、艇齋，世傳江西之燈，閫庭淵懿，有自來矣。紫溪自謂筆法得柳半葉體，不知此語何所自，豈與魯公屋漏法相類？ 然不可强解也。（同上《吳傳朋書曾丞相夫人〈虞美人草詩〉》）

三五 右散騎常侍徐鉉奉使汝陰，泣觀故國王詩筆。太平興國壬午嵗前十二月十六日，西湖北台記。李王辭廟北行時，猶倚聲製曲，不知降王宅果凄抑也。晚嵗幽憤溢於歌詠，竟以憂死，獨徐鼎臣守遺臣舊禮，痛東鄰之煽禍，怨歸錢氏，而此卷文僖寶之，何耶？鼎臣題識，足厲薄俗，方承平時，士風藹然，故莫有疑迕，使以文爲害，則當如律令矣。悲夫！（同上《跋李後主詩藁》）

三六 吾鄉樓楚公爲令登封，得嵩山之石以歸。自渡江來，南北隔絶，其孫宣獻公遂築樓，扁曰登封，而貯石於其上，京洛慨歎，其記文實三致意焉。華陽自甲午之破，衣冠南來不一二數，土地之宜登於王所者悉絶。若奇花美木，往往於前賢題詠中髣象，而不復可覩。金華鄭有之，北山先生宣撫公之裔孫，其家有蜀棠一本猶傳，以爲宣撫公自鎮蜀歸時手植。有之復得摩圍閣所刻東坡海棠詩一篇，又得黄太師所草，合爲一卷。每花時，舉酒展卷高歌，居然萬里之勢見於眉睫。其於宣獻公之意政相似。余嘗聞牛奇章聚花石之奇麗，而身不及享。近者内翰洪公築瓊圃於第，而幾致奇禍，孰若宣撫公清名懿行，淑於後人一花之微，猶存於百數十年之後。古人有言曰：十年之計在木，百年之計在德。今德與木俱存而無墜，豈不美與？謹書其事於後，他日訪喬木之居，坐花陰之下，舉觴相屬，當爲賦其事。（同上卷四十七《題鄭有之蘇黄海棠詩卷》）

三七 ……今觀翠峰題詠，諸老贊述滿卷，獨正肅公書尾之語，猶不滿於紹定之事。噫！其亦有望於後者與？彭叟成紀之正裔，今爲范氏後，馮范之譜，猶臨邛高魏之譜也。昔陶商翁、劉景文，以邊將有能詩名。將軍翰墨之美，誠不愧古昔，彭叟以詩書迪紹前人，光其當不止此。敢辨遺史之妄，以補家乘，復以勵彭叟云。丁酉歲正月辛未，越國袁桷書。（同上《書馮將軍翠峰詩後》）

三八 玉溪生往學草堂詩，久而知其力不能逮，遂别爲一體。然命意深切，用事精遠，非止於浮聲切響而已也。自西崑體盛，襞積組錯，梅、歐諸公發爲自然之聲，窮極幽隱，而詩有三宗焉。夫律正不拘語腴意贍者，爲臨川之宗；氣盛而力夸，窮扶變化，浩浩焉滄海之夾碣石也，爲眉山之宗；神清骨爽，聲振金石，有穿雲裂竹之勢，爲江西之宗。二宗爲盛，惟臨川莫有繼者，於是唐聲絶矣。至乾、淳間，諸老以道德惟命爲宗，其發爲聲詩，不過若釋氏輩條達明朗，而眉山、江西之宗亦絶。永嘉葉正則始取徐、翁、趙氏爲四靈，而唐聲漸復。至於末造號爲詩人者，極凄切於風雲花月之摹寫，力孱氣消，規規晚唐之音調，而三宗泯然無餘矣。夫稡書以爲詩，非詩之正也。謂捨書而能名詩者，又詩之靡也。若玉溪生，其幾於二者之間矣。吳門湯君往得其過葛嶺諸詩，玉辟邪、鐵如意之警策，有得乎玉溪生之深切精遠，余每欲蒐其精良者而一讀之。來吳門，其從游陳子，久相過，知湯君之詩雕搜會稡，皆子久任其事。余不識湯君，而知其用意間有與余合，遂書玉溪生作詩之源委，宋三宗詩體之變，以慰湯君，庶知湯君非苟於言詩者。子久嘗學於湯，不知余言能有合於湯否？噫！詩至中唐，變之始也，若玉溪生者，跂而望之，其不至者，非不進也。子久年富才俊，它日追風雅之正，返云咸之音，其視余言，殆猶穅秕也。大德庚子四明袁桷書。（同上卷四十八《書湯西樓詩後》）

三九 李商隱詩，號爲中唐警麗之作，其源出於杜拾遺，晚自以不及，故别爲一體。玩其句律，未嘗不規規然近之也。拾遺愛君憂國， 一寫於詩，而深譏矯正，不敢以談笑道。若商隠，則直爲訕侮，非若爲魯諱者。使後數百年，其詩禍之作，當不止流竄嶺海而已也。桷往嵗嘗病其用事僻昧，間閲《齊諧》外傳諸書，籤於其側，冶容褊心，遂復中止。私以爲近世詩學，頓廢風雲月露者，幾於晚唐之悲切；言理析指者，隣於禪林之曠達。詩雖小道，若商隱者未可以遽廢而議也。客京師，潛庵鄭公示以新選一編，去其奇衺俚艷，讀其詩，若截狐爲裘，播精爲炊，無一可議，去取之當，良盡於此。昔蕭統定《文選》，至淵明詩，存者特少，故議之者不置。至王介甫選唐詩，莫敢異議，而或者又謂筆札傳録之際多所遺落，嗜好不同，固難以一。今此編對偶之工，一語之切，悉附於左，商隱之詩如是足矣。覽者其何以病？因書其説而歸之。（同上《書鄭潛庵李商隱詩選》）

四〇 南豐記擬峴臺，欲與州民同其樂，至朔齋先生之賦都梁第一樓，則欲與之同其憂，非深知民隱者，言不至是。此卷筆勢，有《籌筆驛》詩態度，嘉定以後，士大夫不復崇尚。宗學獨公與莆田陳復齋，號能書。二公出處相近，要未可以一蓺名。（同上《書朔齋先生都梁第一樓詩後》）

四一 朔齋先生以宗正兼直後省，於時先子方入轉運幕府， 一見，道問家世，即以科目剡薦，至今照牒猶襲藏也。今得拜觀遺墨，其藹然友於之意見於篇翰。前哲愈遠，古道日媮，摛章繪詞，言行實不相顧，觀此亦足以媿警。（同上《書朔齋送弟牧翁十絶後》）

四二 成都郡治，歷唐宋幾五六百年，牧守皆有畫像，政績可紀。若魏相國張益州，愈遠而愈不忘。其治守無狀，耄倪咸指其像，爭詬詈以病，蓋棺事定，豈虚語哉！忽訥監司按臨長沙，墓木已拱，其子脱帖木兒宣武公知遺愛之被於長沙也至厚，歲久而泯落，將懼夫子孫之叙述者未足以傳信固，雖豐碑善頌皆迫於一時之指使，考其相與，社而祝之者，審像以觀，則得以察其平昔治行之實，永久而益信，詎家庭之所少，而遠求數千里之外哉！徧觀鉅軸，其意有若未盡，桷也職太史，韋居之碑，其能肯多讓？願泚筆以俟。（同上《題忽訥監司畫像詩卷後》）

四三 景山吳先生佐金陵閫府時，先子實爲貳車，亦入幕。嘗爲桷言先生壯歲客群公，飛牋疾記，坐宴席即就，就亦弗視，言論冰雪，懷吐奇磊，不肯屈人下，晚始第奉常，嘗鬱鬱自慨，語昔時承平事，謂今當不復有，未幾，逃難解散，先生亦竟謝人世。後十餘年，其子博文爲四明郡博士。 先子家居，敦叙夙昔猶一日也。桷客京師，博文適先後至，乃出先生手澤一通以示。蓋方回、堯章之伯仲，非如劉改之徒喑嗚叱咤以氣爲言者也。唐子西之詠梅，不免以倨傲得罪，先生之詞，藴而不露，哀而不怨，情見乎辭，而莫知其止，殆駸駸乎國風矣。俯仰疇昔，悲不自勝，并志先子遺語而歸之。大德乙巳契家子四明袁桷書。（同上《書吳景山樂府》）

四四 元祐之學鳴，紹興豫章太史詩行於天下。方是時，紛立角進，漫不知統緒。謹懦者循音節，宕跌者擇險固。獨東萊吕舍人憫而憂之，定其派系限截，數百輩無以議，而宗豫章爲江西焉。豫章之詩，夫豈惟江西哉？解之者曰：詩至於是，蔑有能繼者矣。數十年來，詩益廢，爲江西者嘗慷慨自許，掉鞅出門，卒遇虎象，空券恣睢，復卻立循，避不敢近，使解者之言迄幸而中。噫，然則其果不可以復古與？桷來京師，遇黄生景章於旅次，問其譜别，於太史爲七世，而尚書公叔敖之所自。出示其詩，宫商敷宣，黯然不遇之意絶於詞氣，吾知其充然以修，興太史氏之學者，非子其誰也？夫别江西之宗者，是不至太史之堂者也。曠百載而有俟，捨其諸孫，曷有望焉？念嘉泰間尚書之孫犖，爲常平使者於吳曾大父樞密越公，丞邑吳江，檄定理役，時蘇師旦驟幸顯，獨絶請託無隱，使者大喜，得剡於朝而改邑焉。俯仰百年，門下之誼猶一日也，庸叙疇昔而勉之？大德乙巳八月中秋書於其詩後。（同上《書黄彦章詩編後》）

四五 言用兵者必曰師尚父，讀其遺書，多奇簡韻語，非深知詩者不至爾。噫，《采薇》、《杕杜》，詠歌勞苦，雖賤微者猶能知，則古言詩抑豈有文武異哉？今觀劉將軍詩，藹然有觀民風，審知止之意，使高達夫、劉景文復生，攬轡並行，未知孰先後也。（同上《書劉將軍詩》）

四六 幼歲見老樂工歌棃園音曲，若不相屬而均數無少間斷，猶纍纍貫珠之遺意也。承安老人所補歌曲，按其音節無少異，此殆以文爲戲者。黄豫章嘗評小山樂府爲「狹邪之鼓吹，豪士之大雅」，風流日遠，惜不得共論承平王孫故態，爲之慨然！（同上《題金承安樂府》）

四七 往歲卜居城南，遇梓人焉，曰：築室之制，崇廣纖鉅，必謹其規體，楩、楠、杞、梓若一而用之，則堂觀亭室，各不相類。余於是悟作詩法，亦猶是也。近世工清儉者局於律，師宕逸者鄰於豪，角立墨守，迄無以融液，詩幾乎息矣。噫！風、雅、頌之體，夫子何自而分哉？清江羅道士詩，余讀之審劑輕重，分析清濁，大者合繩墨，小者適程度，似欲各取其長，誠非苟於言詩者。余聞學仙之説，内固而神益清，養之以嵗年，斯熟矣，詩其果有二道乎？（同上《書清江羅道士詩後》）

四八 古之善養生者，必適夫寬閒之地，順其陰陽，使神足以恬，不能有動於心，苟絶其所爲，深林堪巖，隱翳自處，將感悔震掉，日有不給。且外不能以自治，其理内者奚以合？榮觀之道豈徒言哉！江湖之水至岳陽而安流，停蓄廣衍，動靜交養，栝蒼馮道士居之三十年，安且樂矣。北游京師，縱耳目之廣，益舒其和平。夫山極於燕，水極於洞庭，求其怪險不可得，將安於自然。道入於自然，則刻形毁志，竊據詭幻者，吾不知其説也。今歸主其徒，與之游者各爲歌詩。四明袁桷序。（同上《書謝道士歸洞庭詩卷後》）

四九 余嘗以爲聲詩述作之盛，四方語諺各不相似，考其音節，則未有不同焉者，何也？詩盛於周，稍變於建安、黄初，下於唐，其聲猶同也。豫章黄太史出，感比物聯事之冗，於是謂聲由心生，因聲以求，幾逐於外，清濁高下，語必先之，於聲何病焉？法立則弊生，驟相模倣，豪宕怪奇，而詩益浸淫矣。臨川王文公語規於唐，其自高者始宗師之，拘焉若不能以廣，較而論之，其病亦相似也。余君國輔，生臨川，守宗會源，其所爲詩，質者合自然，華者存至理，雍容悼歎，知時之不遇猶先王國風之意也。《小弁》之怨爲親親，《黍離》之憫爲宗周，酌古之詩詳之矣。秉彝好德，詩之道也。在昔先正，以是言之矣。桷從子瑛，曩嘗獲師國輔，仰其高風，敢申以言之。（同上《書余國輔詩後》）

五〇 風雅異義，今言詩者一之，然則曷爲風？黄初、建安得之；雅之體，漢樂府諸詩近之。蕭統之集，雅未之見也。詩近於風，性情之自然，齊梁而降，風其熄矣。由宋以來，有三變焉，梅、歐以紆徐寫其材，高者淩山嶽，幽者穿巖竇，而其反覆蹈厲有不能已於言者，風之變盡矣。黄、陳取其奇以爲言，言過於奇，奇有所不通焉。蘇公以其詞超於情，嗒然以爲正，頹然以爲近，後之言詩者爭慕之。音與政通，因之以復古，則必於盛明平治之時，唐之元和，宋之慶歷，斯近矣。感昔時流離兵塵之衝，言不能以宣其愁，而責之以合乎古，亦難矣。夫詩之言風，悲憤怨刺之所由始，去古未遠，則其道猶在，越千百年，日趨於近，是不知國風之作出於不得已之言也。程君貞，其爲詩淡而和，簡而正，不激以爲高，舂容怡愉，將以鳴太平之盛，其不遇之意，發乎心而未始以爲怨也。雅也者，朝廷宗廟之所宜用，儀文日興，絃歌金石迭奏合響，非程君，其誰宜也？願勉乎哉！（同上《書程君負詩後》）

五一 蘇文忠自渡嶺海以後，詩律大變，蓋其精神氣概逢海若不慴，噴薄變化還受之而莫辭。昔之善賦詠者，必窮涉歷之，遠至於空岩隠士，其所諷擬，不過空林古澗，語近意短，又安能足以廣耳目之奇，寫胸臆之偉哉！杜君臣傑，乘漕艎，遵神山，閲海市，觀光於上京，食冰嚙雪，足跡之所歷，不盡不止，壯矣哉！故其所爲詩，視其篇題，誠足以奪山林之固陋，至於鍛鍊之工，搜抉之巧，發於心聲，自然合笙鏞之間歌，錯錦綺之奇文，夫豈率意而爲之者！信以知遠遊之有益於斯文也。余五度居庸，留京師幾二紀，閲舊藁無一奇語，始從君挂席南斗，則殆將有進矣。因書以歸，清容居士叙。（同上《書杜東洲詩集後》）

五二 延祐丙辰，余守直玉堂，有以詩一編相示，曰：此番陽忠宣公族孫所作也。忠宣忠節起家，其子文惠、文安、文敏三公以宏博登政府。奇辭奥學，與漆書盤盂相表裏，未始以詩名也。然則詩果何自哉？唐詩之完成於文敏，詩繇文敏興矣。詩盛於唐，終唐盛衰，其律體尤爲最精，各得所長，而音節流暢，情致深淺不越乎律吕，後之言詩者，不能也。自次韻出，而唐風益絶，豪者俚，腴者質，情性自别，皆規規然禪人韻偈爲宗，益不復有唐之遺音矣。此編意新語清，優柔不倨，將因先世之編，以復唐舊，吾知其進未止也。噫，儒者之事，博而且難，泛焉以講，將勞而寡成，守一而充之，因以攷夫風雅之微旨，知詩之立言，各有其體。諷諫詠賦，無不曲盡其情狀，精者爲言，況於詩而可以易焉。余雖未接識，因其詩，願有以廣之。（同上卷四十九《書番陽生詩》）

五三 詩有經緯焉，詩之正也有正變焉，後人闡益之説也，傷時之失，溢於諷剌者，果皆變乎？樂府基於漢，實本於詩，考其言，皆非愉悦之語，若是則均謂之變矣歟！建安、黄初之作，婉而平，羈而不怨，擬詩之正可乎？濫觴於唐，以文爲詩者，韓吏部始。然而舂容激昂，於其近體猶規規然守繩墨，詩之法猶在也。宋世諸儒， 一切直致，謂理即詩也。取乎平近者爲貴，禪人偈語似之矣。擬諸採詩之官，誠不若是淺。蘇、黄傑出，遂悉取歷代言詩者之法，而更變焉。音節淩厲，闡幽揭明，智析於秋袁桷詩話 一九三三毫，數殫於章亥，詩益盡矣！止矣！莫能以加矣！故今世學詩者咸宗之。栝蒼周君衡之游京師，極其游目之所寓，悉歸於詩，浩溢閎博，蓋將因言以宣情，而於眉山公之學，深有慕而跂之者，其爲志亦勤矣。夫水宗於海，百折而卒至者，非一日之功也。故余力叙詩學之源委，俾反而求之。周君氣盛年富，進進不懈，異日胥會，必當以余言爲然也。延祐六年閏八月庚申，前史官會稽袁桷書。（同上《書括蒼周衡之詩編》）

五四 淵明、退之諸賢，惓惓訓子，形於歌詩，以之藐藐，迄不能繼父業，手澤存焉之戒，良可悲也。獨康節先生有子伯温，捧其先人之詩，日篤不墜，卒有成立，此蓋絶無而僅有。今觀致政仇公三詩遺墨如新，其子按察清節吏能，炳炳可紀，用不展志，諸孫嶄然各自立，宦業有法，曰以祖訓爲則，顔氏之《庭誥》，柳氏之《家範》，奕葉母變，今於仇氏之門見之矣。書曰：「汝克昭，乃顯祖用，成爾顯德。」勉之哉。（同上《書仇按察父訓子詩後》）

五五 粤昔故家，江左之王，贊皇之李，其高自標致，不以華腴爲可貴，故其淩厲絶俗，則有若元禮、文饒，官爲一集，卓然以名閥自重，其視世胃珥貂紆綬，猶褓中兒耳。閩王侯都中，幼嵗登撫仕，抱負奇氣，折節慕義，其爲政，先愷悌而後功利，官績光顯，爲東南牧守表，官爲一象，蓋將憫嵗月之如流，厲志攷德，俾日進焉，若干年之有加而無斁也。抑嘗聞之，今之爲吏，起於荒窶，嘗病不知其所爲，蓋其講習之道非有所素也。宦學之門，受察於父兄之側，遇事剖析，白首吏拱手不敢議其徵取者，良有自來。桷念昔曾大父太師樞密越公，以著作郎考南省多士，獨得參政留耕先生，後登上第，直道大節，爲淳祐全臣，雖不及相天下士，猶嗟惜之。施於諸孫詩書之澤，蓋未已也。桷學不加進，懼世德之微，凛然自治，敢以通家之舊願，相與勉焉，以求似夫世臣之文獻，金章紫綬，豈足爲吾兩家榮觀哉！延祐六年八月辛丑契家弟四明袁桷書。（同上《跋王使君都中年像圖詩卷》）

五六 海陰陳處士嘗言吾婦兄樓某善治生，昧爽以興，即整理靡密：某租某山。出入俱有法，又治其所，嘗往來，罔缺怠。於是酌酒盡暮，暮而醒，醒而吟，凡是者三十年。樓之上世故爲吳越王鎮遏使，因所居有廟，民祠之幾四百年。今樓君已下世，其子崧伯，爲余弟之子之夫，始以其集相示曰：疎懶。嘻，若前言，果疎懶邪？盛於江西，吾鄉以詩自名者，率祖之，其浸淫者爲韓梅。壬午、癸未歲，余始悔悟，海陰譏之曰：「自言學術有悟門，不謂師承廢於是。」今讀樓君詩，天和混融，不露斧鑿，而其平淡造詣，有陶、韋之風焉。理勝則無疵，果有疵，議者不能口，文士善譏評，後率不振，僕不敢若是，書以歸，尚勉之，雅俗類厥攷足永遠矣。（同上《題樓生詩集》）

五七 松雪翁詩法高踵魏晉，爲律詩則專守唐法，故雖造次酬答，必守典則。然於贈别等詩，則僅見之。淮陰李公茂胷次磊落，言論吐冰雪，擅幕府畫諾，事無停留，士大夫喜從之遊，宜松雪翁繾綣而樂道之，阮公服常白觀，此足爲人物論矣。（同上《跋子昂贈李公茂詩》）

五八 大德末年，桷以史屬預修《成宗實録》。於時承旨姚先生實領史事，見其塗抹評定，若不經意，而一受潤色，即粲然與班馬竝，此殆其天資學力相須以成者。思播楊侯朝覲本末，見於太史先生執筆，尤致意焉。惟昔楊侯以中原大族，世領夔府羈縻之州，當蜀破， 一時名士咸往依，故其文獻承接，的有源委，聚書訓子，益振起光采，推姚公，不妄許與之心，是所謂立賢無方，則凡司文衡取士類，於是有攷。侯之子頤正君來都，温慎儒雅，與之論前朝事，悉纚纚不絶，示姚公所贈樂府，因書以歸之。（同上《書姚牧菴贈播州楊安撫漢英樂府》）

五九 魯周公傳三十四世，夫子紀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所不忍言，是則伯禽以後爲無聞矣。家訓之嚴，莫盛於顔、柳，若包孝肅、司馬文正庭誥儼在，至諸孫而靡傳，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豈徒言哉！播州楊忠宣公其子襲爵，作詩訓示，韋玄成之詩有曰：「於戲後人，惟肅惟謹，無忝顯祖，以蕃漢室。」公之詩有焉。今宣撫君盛年執謙，問學日績金玉，厥躬以承休譽，克昭乃顯祖，視魯公世家，實爲有光，尚勉之哉，則忠宣公實永不朽矣。（同上《書楊安撫訓子詩後》）

六〇 讀群公詩，玩把不能去手，氣與理俱明矣。氣由物成，形而下者爲道邪？爲人邪？人心非與道悖，亦非氣質，舉世相承，吾何敢言！觀浩然，亦知道矣。（同上《題吳浩然詩卷》）

六一 婺女史學之盛有三家焉，東萊之學，據經以考異同，而書事之法得於夫子之義例，以褒貶而言者，非夫子旨矣。龍川陳同父，急於當時之利害，召人心，感上意，激頑警媮，深以爲世道標準，志不成而年逝，識者悲其不遇焉。説齊唐與政，蒐集精要，綱挈領正，俾君臣得以有攷禮樂天人，圖書之會稡，力返於古，是則論史者無遺藴矣。噫，自宗忠簡公以經濟才，不得展用，故其鄉之後進，匡國輔世爲首論，人事不齊，則亦曰有數焉耳矣。方咸淳初，義烏朱氏兄弟四人，並登進士第，而伯仲季尤得名，其季宰定海，余得識之，見其貫今古若身歷，而知其是否。其爲文，簡而明，據會以歸於一者也。竦然以叩之，則曰：「吾於伯仲，易敢望？」後聞其兄仲晦君燁，論事廟堂，與南士持政柄者不合爲理，成精舍圖以歸，而中原忠純儒雅之士，藻繪褒拂，皆今士大夫之所仰慕，而不可見者亦盛矣哉！近世南北之黨分，朱君以越産而不合於南士，而中原諸賢有愛於朱君，審諸賢忠厚之至，則朱君之承接者，必有其道。立賢無方，於諸賢見之；群而不黨，於朱君見之，於是夫重有感焉。（同上《書朱氏精舍圖詩卷》）

六二 宋太宗、真宗時，學詩者病晚唐萎蠒之失，有意乎玉臺文館之盛，絺組彰施，極其麗密，而情流思蕩，奪於援據，學者病之。至仁宗朝， 一二鉅公，浸易其體，高深者極凌厲，摩雲決川， 一息千里，物不能以逃遁，攷諸《國風》之旨，則蔑有餘味矣。歐陽子出，悉除其偏，而振挈之，豪宕悦愉悲慨之語，各得其職。今之言文章者，皆其門人，而於詩則不復有同焉。嘗深疑之：其力不能似之與？抑其心之和平不得與之同與？降於後宋，言詩者人人殊，而歐陽子之詩，訖未有宗之者。滁陽鮑君庭桂仲華以詩一編介余所，從游郝君時非求余叙。語完氣平，其於景也，不刻削以爲能，順其自然以合於理之正，攷其從來，有似夫歐陽子之旨矣。今滁人忠公，數百年猶一日也，而其篇詠，見於一泉一石者，復得其遺民而宗仰之，仁聲之入人深，於是乎見。晉本乎唐，憂深思遠，有堯遺風。余於仲華其殆近之與？至治三年十有二月某日袁桷書。（同上《書鮑仲華詩後》）

六三 言詩者以《三百篇》爲宗主，論固善矣。然而鄙淺直致，幾如俗語之有韻者，或病之，則曰：是性情之真，奚以工爲！千士 一律，迄莫敢議其非是。紇石烈堯臣，示其先府君《怡閒吟稿》一編，玩其詞旨，藻繪融液，一本於大曆、貞元之盛，而幽深婉順，則幾於《國風》之正矣。府君舊貴族，遺言雅聞，得於先朝之故老，壯嵗轍迹半天下，富盛羁愁、感慨歡悦之事，目受而心會，冥搜遠想，不極其摹寫不止，用意若是，故成就實足以自見。桷舊得拜府君於堂下，聆其議論，明絜而簡易，讀其如親見之焉。泰定元年三月某日袁桷書。（同上《書紇石烈通甫詩後》）

六四 詩本性情，能知之矣；本於法度，知之不能詳矣。風、雅、頌，體有三焉，釋雅頌，復有異焉。，夫子之别明矣。黄初而降，能知風之爲風，若雅、頌則雜然不知其要領。至於盛唐，猶守其遺法而不變，而雅頌之作得之者十無一二焉。故夫綺心者流麗而莫返，抗志者豪宕而莫拘，卒至夭其天年，而世之年盛意滿者猶不悟，何也？楊、劉弊絶，歐、梅興焉，於六義經緯得之而有遺者也。江西大行，詩之法度益不能振，陵夷渡南，糜爛而不可救，入於浮屠、老氏，證道之言弊，孰能以救哉？吳子高居湖湘，爲詩以法度自守。高者騰霄漢，幽者抉泉石，憂樂得中，合於採詩之法矣。候神人於執期，望飛仙於蓬瀛，侈心之萌，帝者之事，公卿之作，雅頌得之。願與子高異日相見而論焉。燕都宋本誠甫，進士第一，橐子高詩，俾有語，遂書以歸之。（同上《跋吳子高詩》）

六五 始余讀陶靖節諸賢詩，志意憤悱，抑其意而爲之言，蓋將以從其類也。五君八哀，杜子美規規然相近，羁窮不偶，故竊其似而爲之者焉。龍虎山爲道士據會，奇怪嶄削，率可見於詠歌者，書於志，見於碑誌，跬步不敢以軼，而吾從子則瑛，作城門八詠以相示。首之以仙隱，言夫宗師創始之難也。曰茅山，易高士靈寶之創。首龍虎而終於茅山者也。曰天谷，慕真隱而不騁於外，咏蓬蓽之所居，則與天谷並。或曰蓬蓽勝之。曰玄洲、三隱、東城，慕其孝友而能以肥遯自處者也。曰碧玉，則曰我越公之德未墜。粤昔旌陽公以厚德植樹而奉祀有缺，懼不能以承。噫，今爲方外流者，絶其本枝，而獨吳特進不若是，則瑛能亢宗，叔老矣，不復有望，異時見吾中散公朝請公之子孫成立，非子也邪？（同上卷五十《題從子瑛城門八詠》）

六六 元祐元年九月，蘇文忠公以中書舍人爲翰林學士。十一月劉仲馮、孔經甫爲左右史，蘇文定、曾子開爲中書舍人，蓋同月除書也。劉公由秘書少監入掌詞命，蓋與大蘇公相後先。孔常甫則猶在著作廷，兄弟父子，嗚呼，盛矣哉！鄧右丞熙寧間以九制之譽，積十年爲承旨，自貪灝噩，詎淺淺耶？嘗攷元祐初元，實維丙寅，《姤》、《遯》之基已萌，是歲温公薨，黨論興，詩禍作，馴致宣、政。紹興丙寅，秦相擅持，南北分裂遂定，至於開禧，則罪歸於韓。咸淳罔上之罪，昭於賈氏，不十年而宋亡。治少亂多，明於天人者未嘗不深知之。噫，前乎乾德、天聖之際，又何其盛也！今歲距丙寅僅僅十禩，文明之運誠在於此，仰止先哲，感慨係之。丙寅人袁桷識，時延祐乙卯十有二月庚寅也。（同上《書劉貢父舍人種竹倡和詩後》）

六七 吾鄉盛時，比屋皆故家大官，咸淳賈相擅國，絶惡四明，由是衣冠皆爲月集，悉不敢議時事。卒至國亡，無賣降於外者。當至元末年，諸老先生猶亡恙時，則有深寧王先生，師表模範，世綸雅集，猶有洛社耆英之遺意。甫三十有四年，風塵變更，乘虬上征，無有一人在者。覽先郡公之遺墨，不勝悲慕世綸主人，於是下世亦二十年矣。桷以契家子，猶得從封胡羯之後，願相與勉焉，以圖無斁。（同上《書世綸堂雅集詩卷》）

六八 詩於唐三變焉，至宋復三變焉。派於江西變之極，有不可勝言者矣。劉南岳少年以詩自名，晚嵗獨尊楊廷秀，考於風雅無是體，參於唐宋無是體，以斷絶直致爲工，叱咤轉旋，駸駸乎江湖之靡者也。吾鄉前哲所爲詩，倣韓而不能博，師蘇而不能宏，然卒無江西之弊。誦建安、黄初之作，推而至於風雅，則亦有徑廷矣。定海樂君之才，以一編介蔣君玉度示余，且求叙引，噫，詩不能以易言也，觀其平淡者合自然；孤絶者得深悟。繪物不鄰於巧琢，至境合心會，釃然百谷之泉必達於衆流，是亦於詩非積學有源者不能是也。余終老林泉，異日相尋於寂寞空絶之地，相與酬倡，又將盡其説焉。（同上《題樂生詩卷》）

六九 大裘無文，良玉不琢，質至美而無可揀擇也。言爲心聲，而詩章之衍溢，則又若必事於模範論。至於理盡，所謂模範者，特餘事耳。黄太史嘗言：寧律不諧，不使句俗。以建安、黄初之法較之，似若有病。然太史所爲詩，鍛鍊之工，過於前人。其所謂不諧者，蓋其變體耳。吉安劉明叟示余詩一編，不事雕飾，意氣淩厲，理勝而語完，蠏谷之竹，合於自然，不假按抑，而宫商敷空，各當其職，手之不能以釋，因以夙昔之所聞者，書於後而歸之。（同上《題劉明叟詩卷》）

七〇 唐詩有三變焉，至宋則變有不可勝言矣。詩以賦比興爲主，理固未嘗不具。今一以理言，遺其音節，失其體制，其得謂之詩與？隴西閔思齊示所爲詩，沖澹流麗，亹亹倣唐人風度，寄興整雅，將駸駸乎陶、韋之畦町矣。近世言詩，莫不以《三百篇》爲主，經緯之分，茫不知所以，由遠自邇，漸入魏晉，詩寧有不工者乎？思齊敏而且勤，輟食忘寢，和平多而淒怨少，氣完體充，不以沮折爲可撓，事物之來，處益有暇，故其見於心聲者，無羇窮不偶之意，讀其詩以余言爲證，斯得之矣。（同上《題閔思齊詩卷》）

七一 王侯叔能守會稽，將悉意山水，以攄其夙慕，下車未幾，沿省檄治舶事，往來市衢，意若有不樂。值寧侯善繪事，命作云岡圖，朝夕觀覽，蘧蘧栩栩，見似人而喜者也。余嘗聞岩居谷隱之士，有言夫細旃廣厦，未嘗不心掉目駭，而久居朝廷者，志念專寂，凡其可喜可愕之事，皆不足以動。故其於山林之趣，介乎其不拔， 一使肥遯，將終焉無悔。若是，賦此圖者，其爲招隱乎？其爲反招隱乎？（同上《題雲岡圖詩卷》）

七二 宗周法師作秘藏圖，深取吾儒一貫之理。昔濂溪周先生衍太極圖，體一而用異，歸其異於同，則用猶一也。斐然默契，不能已於言。而法師舂容鏗鏘，振孤桐之遺響，發天籟之靈窾，又率其講下，珠聯璧耀，將極其深造，不出乎秘藏之旨，而其融液變化雖億萬，猶以爲未盡歸一之效，於是乎見。桷老矣，倦游，相望南湖，跬步還往之便，願自此始。（同上《書文宗周秘藏圖詩卷》）

七三 華嚴極天下之富麗，樹下蠓間又何其岑寂邪！乃知豐儉博約從心以生，芥子須彌之喻，豈虚語哉？觀轟上人西隱亭榭諸詩，有遍法界之道，將隨境以觀，懼其多岐而亡羊也。揜關息機，真游於混沌之鄉，萬幻俱滅，胸中樓閣，豈土木丹漆之所能成？吾將與上人一叩其户牖焉。（同上《題轟上人詩卷》）

七四 大梁張武子來吾鄉，始正唐律，由是禪林悉守其法，雖頌古詠物清切婉潤，足以追記牧之、商隱。怡雲師，蓋一時與之從游，近朱近墨，豈虚語哉！由今而論，獨僧詩猶能守格律，而吾徒一切直致，恬然不事修飾，觀此足以泚顙龜石。寺號小院，然多出名輩，怡雲師之漸摩灌溉，於是乎見。（同上《題雪竇平禪師詩卷》）

七五 余幼好讀《黄庭》、《真誥》二書，私謂學古調詩，當準其音節程度。後讀陳子昂、李太白諸賢詩，飄飄然清逸沖遠，纖言腐語，刊落俱盡，則知二書要其標準矣。渡江諸賢，明切理性，間爲禪人偈語，謂與風雩川上相表裏。詩道浸廢，而所謂道家者流，方自治其學，不復寄適於吟詠之末。噫，實吾黨有以使之然也。臨川道士危功遠，以《雙清詩》一編示余，攷其嵗年，儒者之言詩者正絶，而薛、嚴一 一師方往來龍虎山中，搜遐挈緒，求遺音於魯壁之既壞。宫商相宣，更迭振響，豈久於其道而能化者與？夫學詩而爲魏晉有道之語，亦少近古，其不至成就，力不逮焉耳。習簡易近體，遽謂理趣，譬之酒焉，因其薄醇，而强以三齊玄酒第之，不幾於過矣。二師詩足以昌其道，余獨惓惓焉。致意而不置者，愧吾徒之學爲可愍，而不在於今日之弊也。薛君志行絜清，不自表眩，觀妙公嘗尊異之，嚴亦簡整自治功遠云。（同上《書薛嚴二道士雙清編》）

《澄懷録》 説郛宛委山堂本

《清容居士集》 四部叢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