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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養浩詩話 王水照 聶安福編纂

張養浩（一二六九——一三二九），字希孟，號雲莊，濟南（今山東歷城）人。幼有行義。山東按察使焦遂薦爲東平學正。游京師，獻書于平章不忽木，薦入御史臺。武宗朝，拜監察御史，疏論時政，言甚直切。當國者不能容，構罪罷之。復召用，累官右司都事、翰林直學士、禮部尚書等。英宗即位，命参議中書省事，上疏諫禁元夕放燈，得罪辭官。後屢召不赴。天曆二年，關中大旱，他以六十高齡特拜陝西行臺中丞，賑飢民，抑豪猾，定鈔值，防吏弊。到官四月，積勞病卒。追封濱國公，謚文忠。其言詩主張揮毫自恣，不拘步武。有《歸田類稿》、《三事忠告》、《雲莊類稿》、《雲莊休居自適小樂府》等傳世。本書辑録其詩話六十一則。

一 文章，天下難事。自昔耗精殫神以蘄立言而迄泯泯無聞者何可枚數！嗚呼，奚作者夥而傳之于今者不多見耶？余蚤嘗從事焉，筮仕來益知非易，欲中輟未能，間雖操觚弄翰，第因事寓懷及應酬懲索而已，初非有心班古人、甲當世以圖不朽之傳也。歷年既久，所述寖多。頃退休家野，出而録之，凡得詩若賦若文若樂府九百餘首，岐爲四十卷，名曰《歸田類稿》，櫃而藏之，用示張氏子孫，使知吾家亦有嗜學勤文墨如僕者，庶因而有所觀感興起，增光其前，詎不愈于貽貨利以愚子孫者乎？（《歸田類稿》卷首《自序》）

二 走嘗觀春秋列國諸臣往來朝聘、宴餞及會盟之際，往往賦詩以見志。然所謂賦者，乃引古詩，或始章，或卒章，斷章取意，未嘗出己意爲之。於以見古人於詩，初不必自作然後爲工也。詩且取其舊，矧肯和韻乎？蓋詩之酬和始於唐，盛於宋，在今爲尤盛焉。然唐之和者，猶不拘之以韻。其拘之嚴者無過於宋，語雖工而其去古也滋遠。夫詩本以陶寫情性，所謂「在心爲志，發言爲詩」。既拘於韻，則其沖閑自適之意絶無所及，惡在其爲陶寫也哉！余嘗觀自古和陶者，凡數十家，惟東坡才盛氣豪，若無所牽合，其他則規規模倣，政使似之，要皆不歡而强歌、無疾而呻吟之比，君子不貴也。余年五十二，即退居農圃，日無所事，因取陶詩讀之，乃不繼其韵，惟儗其題，以發己意。可儗者儗，不可儗者則置之，凡得詩如干篇，既以袪夫數百年滯泥好勝之弊，而又使後之和詩者得以揮毫自恣，不窘於步武，春秋之法大復古，則余之倡此，他日未必不見賞於識者云。（同上卷三《和陶詩序》）

三 士所貴夫學者，安於内不摇乎外而已。用則經綸天下不以爲夸，否則著述山林不以爲歉。蓋經綸所以行道，著述所以傳道，其昇沉顯晦雖若不同，揆諸事業則埒也。（同上《送元復初序》）

四 皇元宅天下百許年，倡明古文，財牧庵姚公一人而已。蓋常人之文，多剽陳襲故，窘趣弗克振拔，惟公才驅氣駕，縱横開闔，紀律惟意，其大略如古勁將率市人戰，彼雖素不我習， 一號令之，則鼓行六合，所向風從，無敵不北，雖路絶海嶽，亦莫不迎鋭而開，猶度平衍。視彼選兵而陳，擇地而途，纔一再敵，輒衰焉，且老者相萬矣。走年二十四，見公京師。時公直學士院，每有所述，於醼酣後岸然瞑坐，辭致砰隱，書者或不能供，章成則雄剛古邃，讀者或不能句，尤能約要於繁，出奇於腐，江海駛而蛟龍拏，風霆薄而元氣溢，森乎其芒寒，皜乎其輝燁。一時名勝靡不鳃鳃焉自閟所有，伏避其路。而將相鼎族，輦金篚幣，託名先世勳德者，路謁門趨，如水赴壑。厥問之崇學者，仰之山斗矣！每往來江湖間，贐餞宴勞，月無虚朝，二千石趨翼下風，吟嘯自若，巷陌觀者謂神君仙人。嘗謂唐三百年，其文爲世所珍者，李邕、韓愈二人，或所蔇若市，或酬金牣門，最其凡論之，公蓋兼有，至其外榮達，喜施與，宏逸高朗，中表惟一 ，年愈艾而氣節愈隆，顧有前人所備。然則公之奇侅瑰異者，獨文乎哉！公没之十一年，當泰定改元，江西省臣求所述於家，凡如干篇，將板行世，郎中賈焕華甫走書濟南，以文序請。竊惟韓昌黎文，李漢氏序；歐陽公文，蘇軾氐序。公與二子，代雖不同，要皆間氣所鍾，斯文宗匠，振古之人豪也。走何人，敢於焉置喙？辭不獲，因紀平昔所嘗得諸心目者，姑副所懇。（同上《牧庵姚文公文集序》）

五 夫田園之勝，世非無有也，第人往往慕之而不能遂，遂而不能完，完而不能享，享而不能樂，樂而不能久，久而不能形諸文，形諸文而不能曲盡其所以樂。今夫農者漁者樵牧者，非不日親山水也，問厥趣則瞪目不能語，惟得人焉而居之，則澗喜林歡，胥有輝而交相益矣。彼僕僕塵埃間，虞鞭笞，憂責任，聞清談則朵頤，覩高蹤則汗背，此慕焉，不能遂也。投紱而歸，以宅則無廬，以稼則無土，以遊觀則無園池，以出入則無子孫，此遂而不能完者也。家溢於貨，龌齪淟認，惟己之需，威脅勢軋，則施無不辭， 一客過門，縮首止避，此完焉不能享者也。蚊轟而集，烏合而斂，管絃聾其耳，優伎狂其心，與景慚然，略無所預，此享而不能樂者也。日薄崦嵫，衰與疾會，始營菟裘，放情邱壑，笑焉而容不伸，歌焉而聲不副，此樂而不能久者也。康寧壽考，鬱於典墳，皁於詞翰，時有所述，雲扦物格，舉不受制，此久而不能形于文者也。其或斐然而成，言不中度，音不中節，得彼失此，心手不相隨，此文而不能曲盡其所以樂者也。（同上卷六《雲莊記》）

六 嗚呼！維公文由天得，不踵故蹊，縱横操舍，舉自己爲，筆未落而氣已馳。當其賓之筵而酒之冷也，人第見顒卬居中而嘯傲，殊不知日光玉潔之思已隱隱乎睫眉。由神變之叵測，故愈出而愈奇。小能使之磅礴，巨或納於毫釐；元則伏於未朕，明則耀乎無涯。彼江漢之滔滔與嵩華之巍巍，雖交梗於前路，而足之所到，莫不劃然自闢而失之深危。爲難耶，則無樊宗師之深澀；爲易耶，豪放抗衡于坡老，正大並轡乎昌黎。而跬行顧影、僂步呈姿、柔筋靡骨、腻理纖肌者見之，宜其笑發於坐井，嘆興於向若，面譽其削鐮，背非其覆瓿，而卒瞠后塵而莫之追也。（同上卷七《祭姚牧庵先生文》）

七 （劉時豫）詩若文，清婉能道所欲言。（同上卷十三《大都路學録劉生碑誌銘》）

八 亳州人來云：張庭美賦鸚鵡者三。竊惟禰衡之後，一猶難繼，矧其三乎！近乃得其文讀之，其屬辭比事、模寫形態，殆無餘蕴，麗則麗矣，然未及擴而充之以裨世教，以厚民俗，以規多口，故余復爲賦此，用竟其義云。（同上卷十四《鸚鵡賦序》）

九 聖人所崇，維德維義；躬行之餘，則文則藝；華而不實，君子攸棄。（同上《擬雅詩·惜陰》）

一〇 肇余復鄉土，樹石皆華滋。沔彼明湖波，倍覺香可巵。携朋訪蓮葉，浩浩從何之。俯視亂山影，與樹相參差。商飈一披拂，夾岸蛟龍嬉。舉手欲攬玩，復恐陽侯悲。平生慕天遊，不意今有兹。赤壁坡仙笛，渼陂少陵詩。二子孰可繼，沙鷗弄晴熹。（同上卷十五《大明湖泛舟》）

一一 非愛山水秀，非愛林樾深。其中陳詩書，旁列壺與琴。鼓琴酌我酒，既誦且詠吟。想前隱居者，亦復如我今。古人不可見，賴書得其心。（同上卷十六《書绰然亭壁》）

一二 坡仙自謂達，亦説簪花恥。昌黎素倔强，併恨及牙齒。常思前輩心，要皆怖身死。身死人之常，縱怖能免彼？不如姑舍之，登高看雲水。（同上《有示》）

一三 爲樂然多端，未必能勝余。題詩村舍壁，用託漁樵徒。（同上《飲田家醉歸》）

一四 嘗疑古之人，往往皆高翔。其樂乃如許，諒足輕軒裳。此詩君試歌，六合聲洋洋。（同上《田居》）

一五 閒居愛重九，我固淵明徒。但憐尊屢空，坐閲佳節徂。吾詩亦堪憐，笑命兒童扶。（同上《村居重九對菊》）

一六 奇觀自此窮，造物諒無藴。書生氣空豪，疇敢角其峻。掬泉滌筆塵，吸露當杯醖。詩語成轉丸，覊愁破迎刃。大書道傍祠，千載寄高興。（同上《過龍門》）

一七 天隨野色遥，山與吟懷清。向來慳一際，今者幸四併。徜徉子真谷，萬事秋毫輕。（同上《擬四季歸田樂·春》）

一八 負暄坐晴簷，煦煦春滿袍。對山閲吾書，懷古酌彼醪。此樂天所靳，何幸及草茅。雖非鹿門龎，或庶彭澤陶。爲詩寫幽尚，刊落華與豪。集以貽知音，悵望心摇摇。（同上《擬四季歸田樂·書冬》）

一九 岱宗郁郁天下雄，謫仙落落人中龍。兹山兹人乃相從，氣奪真宰愁豐隆。玉堂一任雲霧封，長嘯飛度秦皇松。夜呼日出滄海東，再爲斯世開鴻濛。鈞天帝居深九重，醉舞踏碎青芙蓉。天孫玉女爲斂容，却視五嶽秋毫同。長鯨一去不復逢，乾坤爲黑號秋蟲。當年咳唾留絶峰，至今樹石生香風。我欲追之杳無蹤，不意邂逅會此中，屋梁落月依然空。（同上卷十七《題李太白登泰山觀日出圖》）

二〇 滔滔泥色古今一 ，奔賞謾使人憧憧。彼居塵土已爲失，況當池館繁花衝。且如此樹人境外，孤高無異楚兩龔。獨超衆好識者誰，雲莊老人鬢鬅鬆。逸情摇蕩山水窟，新詩軒豁風雲胸。（同上《詠亭中杏花效韓文公體》）

二一 道人見我樂幽勝，故爲留戀談無窮。鼎鐺百沸失膏火，風水萬里忘萍蓬。默求詩句爲相答，半醉揮出毫端虹。烟雲滿室動鬼神，不但爲彼開盲聾。笑談人境兩相稱，此會詎與尋常同。却愁歸去到塵世，又隨俗迹墮樊籠。（同上《過長春宫》）

二二 游目當今士，獨公文柄操。江空孤月白，天濶片雲高。班馬知誰配，王楊笑爾勞。盛名千載後，江漢日滔滔。（同上卷十八《送姚學士》）

二三 門掩烟霞影，閒身自覺榮。年符天地數，心逐水雲盟。短褐無時事，深林有暮鶯。清風生几硯，老子又詩成。（同上《村居春晚》）

二四 村居真可喜，觸處是詩題。（同上《晨起三首》）

二五 去嵗春光蝶夢空，今年邂逅又東風。岸冰欲泮猶衷甲，汀草將抽尚鞠躬。一氣未嘗停晝夜，百花何處認青紅。新詩亦在氤氲里，説與當年太極翁。（同上卷十九《早春郊外》）

二六 禹跡茫茫畫九州，斜陽古意滿林邱。嘯呼風月來詩卷，醉挽山河入酒甌。（同上《城樓晚眺》）

二七 駭日樟榕樹半天，雄陰翠壓道途邊。滿城香火民風鬼，到處樓臺海市仙。驛舍遠因山曲折，僧居喧爲水潺湲。有時點檢奚奴錦，盡覺新詩帶瘴烟。（同上《興化道中》）

二八 聞説東南秀所鍾，此行處處覺詩工。（同上《福州》）

二九 一時人境俱相稱，却恐新詩未易裁。（同上《同鄉友宴會波樓》）

三〇 一行作吏廢懽遊，九日登臨擬盡酬。詩有少陵難著語，菊無元亮不成秋。（同上《九日》）

三一 萬里飄零兩鬢華，瘴烟爲屋海爲家。山無高下皆行水，樹不秋冬盡放花。得句珠還合浦月，亂懷杯吸赤城霞。蓬萊咫尺無由到，慚愧當年犯斗槎。（同上《泉州》）

三二 童年嘗記此遊遨，邂逅重來感二毛。翠繞軒窗山陸續，玉縈城郭水周遭。風烟誰道江南好，人物都傳海右高。怪底登臨詩興淺，鵲華曾見謫仙豪。（同上卷二十《登歷下亭》）

三三 年來酷愛香山老，都把悠悠付醉吟。（同上《翠陰亭獨坐寄莫俊德經歷》）

三四 露從丹桂香邊滴，詩到瑶臺影里成。（同上《秋夜露坐觀月》）

三五 木密垂枝手可親，娵隅羅勒味尤真。詩情滄海騎鯨客，世故青樓擲鼠人。（同上《寄省參議王繼學諸友自和十首》）

三六 筆硯琴書素所親，利名常恐汩吾真。客頻惟以病辭酒，景勝却愁詩迫人。（同上）

三七 文季休歌子夜來，淵明自拆瓮醅開。舉觴月與春挑戰，得句人驚天假才。（同上《山中除拜自和十首》）

三八 捲簾風與月俱來，滿地瓊瑶掃不開。赤壁磯頭皆酒興，輞川圖上盡詩才。（同上）

三九 可是綽然風景好，斜陽吟落不知還。（同上《雲莊遣興自和十首》）

四〇 只把酒償前日欠，未應詩出古人餘。（同上《绰然亭落成自和十首》）

四一 稼穡無非雨露功，農家分喜到詩翁。勞心漫刻七年楮，貽戚空成九載弓。山展野屏隨地遠，風揮天帚掃雲空。綽然到處皆佳景，安得毫端句不雄。（同上《田居自和十首》）

四二 泉石洗心無俗慮，郊原遂意有詩材。（同上卷二十一《觀物亭落成》）

四三 人境清幽塵事少，詩成原不費甄陶。（同上《書半仙亭壁自和十首》）

四四 無奈詩魔未易降，頓兵堅壁鵲華邦。古今不卷江山畫，日月長開宇宙窗。我愛園公并角里，誰誇陸海與潘江。寄聲農父須勤力，已辦良田四十雙。（同上《翠陰亭落成自和十首》。案：「角里」，顧嗣立《元詩選》作甪里」）

四五 詩因韻險還奇崛，隻字真堪白璧雙。（同上）

四六 夢覺春迷天上路，文成神決筆頭江。幽閒愛殺村居好，日盡山行鶴與雙。（同上）

四七 飲興半吞雲夢九，吟魂高繞華峰三。青編黄髮林泉下，此樂惟應我輩堪。（同上《遂閒堂獨坐自和十首》）

四八 老來漱石枕流甘，無意高牙大纛貪。二子但教皆種德，諸生何苦爲裁藍。謀生鬼笑營十一，得句鶴驚舞再三。不是身閒衒詞翰，挑人風景每難堪。（同上）

四九 出門游目景無窮，老子惟愁詩不供。（同上《野興二首》）

五〇 池荷香冷碧雲愁，林樹陰疎翠幄收。老子胡床山影里，擬尋詩句壓高秋。（同上卷二十二《翠陰亭漫興十首》）

五一 終日書堂足誦聲，斜陽猶放半窗明。硯乾旋滴花瓶水，春逐新詩筆下生。（同上）

五二 緑瓊州渚紫金山，滿目風烟白鳥閒。莫道好詩無覓處，隱然多在夕陽間。（同上）

五三 朝居日日憶山中，擬欲題詩遍玉峰。今日好山俱在眼，却愁詩思不能供。（同上《山中》）

五四 稼穡艱難近頗知，豈惟田婦獨如斯。披圖不用多題品，只寫豳風七月詩。（同上《題田婦紡績圖》）

五五 才如利器要深藏，揮霍於人何可當。自古殺身多坐此，聖賢固不貴詞章。（同上《詠史·禰衡》）

五六 會尋思。過中年便賦去來詞。爲甚等閑間不肯來城市。只怕俗却新詩。對着這落花邨。流水隄。紫門閉柳外山横翠。便有些斜風細雨。也近不得這蒲笠簑衣。（《金元散曲》上〔雙調〕《殿前歡·村居》）

五七 野水明於月。沙鷗閒似雲。喜村深地偏人靜。帶烟霞半山斜照影。都變做滿川詩興。（同上〔雙調〕《落梅引》）〕

五八 流水高低澗。斷雲遠近山。愛園林翠紅相間。對詩人怎不教天破慳。四周圍水雲無限。（同上）

五九 詩句成風烟動色。酒杯傾天地忘懷。（同上〔雙調〕《折桂令·過金山寺》）

六〇 一段幽奇。將何酬應。吐新詩字字清。（同上〔中吕〕《朝天曲》）

六一 林壑八年閑，吟殘山色。無處烟霞不相識。(《全金元詞》下《感皇恩·自壽》）

《歸田類稿》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金元散曲》 中華書局一九六四年排印本

《全金元詞》 中華書局一九七九年排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