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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84

虞集詩話 郁賢暗 劉芳瓊 向青編纂

虞集(一二七二——一三四八),字伯生,號道園,祖籍仁壽(今屬四川),遷居崇仁(今屬江西)。早年曾從吳澄遊。大德初薦授大都路儒學教授,泰定間升翰林直學士兼國子祭酒。文宗朝累遷奎章閣侍書學士,與趙世延等仿唐宋《會要》編修《經世大典》凡八百帙。晚年告病回江西。卒謚文靖,世稱邵庵先生。耽詩工文,其詩歌以典雅精切著稱,論詩亦以雅正爲指歸,是元代中期師古之風的代表人物。與楊載、范梈、揭傒斯齊名。平生爲文萬篇,稿存者僅十之二三,今傳《道園學古録》五十卷、《道園遺稿》六卷。本書輯録其詩話三十四則。

一 ……以其深懷遠志,一肆夫登臨覽觀之勝,豈非天與古之能賦者。其有哀樂虧成,必托歌詩以見志。(《道園學古録》卷五《游長春宫詩序》)

二 古之人以其涵煦和順之積而發於詠歌,故其聲氣明暢而温柔,淵靜而光澤。至於世故不齊,有放臣、出子、斥婦、囚奴之達其情於辭者,蓋其變也,所遇之不幸者也。而後之論者,乃以爲和平之辭難美,憂憤之言易工,是直以其感之速而激之深者爲言耳。盍亦觀於水,夫安流無波,演迤萬里,其深長豈易窮也!若夫風濤驚奔,瀧石險壯,是特其遇物之極於變者,而曰水之奇觀必在於是,豈觀水之術也哉!余讀景山之詩而有感於此矣。景山蚤歳即起家掌故樞府,不數年遂長其幙方,驟用而遽坐廢,蓋五年;而後宣慰雲南,三年;而報使移病歸鄉里者,又二年矣。二十年間,爲詩凡數百篇,而雲南諸作尤爲世所傳誦,豈非感激於其變者然哉!然余觀其樞府所賦,迺多在於西山玉泉之間。其雲南之詩,至自叙曰:「其辭或傳,幸得托於中州人士之末。」雖能悲宕動人,察其意,則能深省順處,無怨尤忿厲之氣。其居鄉諸作,放曠平易,又若初未始更憂樂之變者。余因歷考其所遇而察其所立言,蓋有以見其所存者,庶幾不謬於古之人矣。而徒以雲南之作知景山者,特未盡窺景山者也。景山於書無不讀,而酷好《老子》。於古之人無不學,而獨慕白樂天。然則其能廓然以自廣、脱然以自處者,殆有由來也。景山年未甚高而道學方力,後此而有作,余將不足以窺之也。夫景山姓李氏,名京,河間人。鳩巢其自號也。故其詩總題曰《鳩巢漫稾》。(同上《李景山詩集序》)

三 集賢直學士李君仲淵自録其五言詩而題之《宗雅》。觀其製名,則其所自喻者,可得而知矣。……某嘗以爲世道有升降,風氣有盛衰,而文采隨之。其辭平和而意深長者,大抵皆盛世之音也。其不然者,則其人有大過人而不係於時者也。善夫!袁伯長甫之言曰:「雅頌者,朝廷之間公卿大夫之言也。」某聞之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風必偃。觀《宗雅》者,可以觀德於當世矣夫。(同上卷六《李仲淵詩稿序》)

四 秋堂者,臨川吳生文明之親舍也。生才甚清美,賦詩婉麗,無塵滓之汩。觀其同門,未之及也。昔胡邦衡以詩人薦朱文公,大儒豈以玩物以成名哉!性情之正,沖和之至,發諸詠歌,自非衆人之所能,而士大夫各以其見見之耳。生未可自喜自畫也。是以爲賦《秋堂》詩云:「閭巷多囂塵,秋堂獨高深。有子能讀書,幽懷發微吟。天高風露下,澗泉落危岑。神仙絶飲食,穢濁無留沉。所以聽夜誦,共愛風滿林。神清易以哀,情長恐成淫。大冶昔有作,九牧歸吉金。熬樞下五石,工成振鴻音。宣風萬物暢,神衹肅有臨。鳳鳥鳴岐山,人文示來今。候蟲入牀下,嗟哉苦勞心。」(同上卷二十七《秋堂詩及其序》)

五 少學文章慮每周,鄉人未免是吾羞。讀書次第依先覺,下筆流行稍自由。血氣既衰尤帖帖,神明自至但休休。聖賢端緒無歧徑,篤信躬行莫妄求。(同上卷二十九《答黄仲律學文之問》)

六 聖門之教人,蓋以詩爲學矣。孔子之説《蒸民》之詩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曾子之所以終身也。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子思之所以明道體也。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爲得之,孟子之所以説詩也。是以程子之于詩也,嘗點掇一兩字而誦之,使人自解。又曰,今之學者,未見意趣,必不樂學。欲以《三百篇》教之,歌舞恐未易曉,欲别作詩,令朝夕歌之,似當有助,其意一也。聖賢之于詩,將以變化其氣質,涵養其德性,優游厭飫,詠嘆淫佚,使有得焉。則所謂温柔敦厚之教,習與性成,庶幾學詩之道也。(同上卷三十一《鄭氏毛詩序》)

七 古之言詩者,自其民庶深感于先王之澤而有所發焉,則謂之風。其公卿、大夫、朝廷、宗廟、賓客、軍族、學校、稼穡、田獵、宴享更唱迭和以鳴太平之盛者,則謂之雅。……《傳》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詩者,文之最深;而風、雅者,又詩之盛者也。文皇帝成功盛德,如天地之大、日月之明。若其治化之精微、思慮之熙廣,蓋不勝紀焉。然而書諸簡册者閟,不如見于詠歌者之悠長;告于神明者嚴,不如播諸臣民者之周浹。(同上《飛龍亭詩集序》)

八 臨川危太樸與其友豫章楊顯民以其族叔父叔能所爲詩一編以示予,觀其所遊,不過州郡數百里之間;觀其所慕,則千古高尚之士。澹然有餘,而不墮於空寂;悠然自適,而無或出於傷怛。乃若蟬蜕汙濁,與世畧不相干。而時和氣清,即凡見間而自足,幾乎古人君子之遺意也哉!吾嘗以此求諸昔人之作,得四家焉。則陶處士、王右丞、韋蘇州、柳子厚其人也。蘇州學詩於憔悴之餘,子厚精思於竄謫之久,然後世慮銷歇,得發其過人之才、高世之趣於寬閒寂寞之地,蓋有懲創困絶而後至於斯也。右丞沖澹,何愧於昔人,然而一旦患難之來,遽失所守,是有餘於閒逸,不足於事變,良可嘆也。必也大義所存、立志不貳。乃若所遇安乎其天,若陶處士者,其知道之言乎!雖然言不可以僞發,人不可以徒欺,千載之下,簡翰之存,苟有一人諷咏於一日之間,則安所逃乎!是故,君子尚論其本也。今有讀叔能之詩者,譬諸飫芻豢之昏、病夏畦之苦而得一勺之清泉甘露,豈不悦乎!夫泉之所自出,露之所由降,尚善求之哉。(同上《楊叔能詩序》)

九 夫欲觀於國家聲文之盛,莫善於詩矣。類而求焉,是爲得之。昔者延陵季子見詩與樂於中國,心會意識,如身在其時而親見其人,蓋以此耳。梁昭明著《文選》,其詩不必出於一時之作、一人之手,徒以文辭之善,惟意所取而已。然數百年間,篇籍散軼,幸有此可觀焉。而衰陋之習,或取此以爲學,則已微矣。河汾君子有意於續經,漢魏之詩,殆必有取,然而其書不傳,蓋非偶然也。蓋嘗聞之:「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又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邵子亦曰:「自從删後更無詩。」蓋知聖人之意爾。昔者盛時學道之君子,德業盛大,發爲言詩,光著深遠。其小人蒙被德澤,風行草偃,變化融液,莫或間焉。此所以「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也,此所以「王者之迹熄而後詩亡」也,此所以「删後之無詩」也。(同上卷三十二《國朝風雅序》)

一〇 詩《三百篇》之後,楚辭出焉,西都之言賦者盛矣。自魏以降,作者代出。制作之體,愈變而愈新。因唐之詩賦有聲律對偶之巧,推其前而别之曰古賦。古賦詩有樂歌,可以被之樂府。其後也,轉爲新聲。豪於才者,放爲歌行之肆;長於情者,變爲傷淫之極,則又推其前者而别之曰古樂府。時非一時,人非一人,古近之體不一。今欲以一人之手,成一編之文,合備諸體而皆合作,各臻其妙,不亦難乎?高安易君南甫,示予以賦若詩一編,盡具詩賦諸體,不蹈流俗,有爲而作,辭不苟造。蓋聞南甫之居,則康樂之故地,謝公之所封而嘗游者也。林泉之日長,山水之興足,有得於昔人之流風餘韻,是以能然也哉。今夫江河之行,湖海之浸,或爲驚濤巨浪之壯,或爲平波漫流之閒 一窪之盈,一曲之勝,其所寓不相似而各有可觀者焉。以水同出一源故也。善賦之君子又以其非常之才、有餘之興,隨所遇而有作焉,何患乎衆體之不皆妙也。……予之少也,亦嘗執筆而學焉,聞諸同志曰,性其完也,情其通也,學其資也,才其能也,氣其充也,識其決也,則將與造物者同爲變化不測於無窮焉,詩賦云乎哉。斯言也,南甫以爲可採乎。(同上《易南甫詩序》)

一一 詩《三百篇》,皆可被之絃歌。或曰,雅頌施之宗廟、朝廷,《關雎》、《麟趾》爲房中之樂,則是矣。桑間、濮上之音,將何所用之哉。噫,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蓋未有出乎六律、五音、七均而可以成聲者。古者,子生師出,皆吹律以占之。蓋其進反之間,疏數之節、細微之辨,君子審之。是故鄭衛之音,特其發於情、措諸辭有不善爾,聲必依律而後和,則無以異也。後世雅樂,黄鍾之寸卒無定説。今之俗樂,視夫以夾鍾爲律本者,其聲之哀怨淫蕩又當何如哉!近世士大夫號稱能樂府者,皆依約舊譜,倣其平仄,綴緝成章,徒諧俚耳,則可。乃若文章之高者,又皆率意爲之,不可叶諸律,不顧也。太常樂工知以管定譜,而撰詞實腔又皆鄙俚,亦無足取。求如《三百篇》之皆可弦歌,其可得乎。臨川葉宋英,予少年時識之。觀其所自度曲,皆有傳授。章節諧婉,而其詞華則有周邦彦、姜夔之流風餘韻,心甚愛之。(同上《葉宋英自度曲譜序》)

一二 昔者廬陵歐陽公秉粹美之質,生熙洽之朝,涵淳茹和。作爲文章,上接孟韓,發揮一代之盛,英華醴郁,前後千百年人與世相期,未有如此者也。蘇子瞻以不世之才,起於西蜀,英邁雄偉,亦前世之所未有。南豐曾子固,博考經傳,知道脩己,伊洛之學未顯于世,而道説古今,反覆世變,已不失其正,亦孰能及之哉。然蘇氏之於歐公也,則曰,我老歸休,付子斯文,雖無以報,不辱其門。子固之言曰,今未知公之難遇也,後千百世思欲見公而不可得,然後知公之難遇也。然則一 一君子之所以心悦誠服於公者,返而觀其所存。至於歐公,則闇然而無迹,淵然而有容,挹之而無盡者乎。三公之迹熄,而宋亦南渡矣。乾淳之間,東南之文相望而起者,何啻十數。若益公之温雅,近出於廬陵、永嘉諸賢。若季宣之奇博,而有得於經,正則之明麗,而不失其正。彼功利之説,馳騁縱横其間者,其鋒亦未易嬰也。文運隨時而中興,槩可見焉。然予竊觀之,朱子繼先聖之絶學,成諸儒之遺言,固不以一藝而成名,而義精、理明、德盛、仁熟,出諸其口者,無所擇而無不當,本治而末修,領挈而裔委,所謂立德立言者,其此之謂乎?學者出乎其後,知所從事而有得焉。則蘇、曾二子望歐公而不可見者,豈不安然有拱足之地、超然有造極之時乎?而宋之末年,説理者鄙薄文辭之喪志,而經學、文藝判爲專門。士風頹弊於科舉之業,豈無豪傑之出,其能不浸淫汩没於其間,而馳騁凌厲以自表者,已爲難得,而宋遂亡矣。中州隔絶,困於戎馬,風聲氣習多有得於蘇氏之遺,其爲文亦曼衍而浩博矣。國朝廣大,曠古未有,起而乘其雄渾之氣,以爲文者,則有姚文公其人。其爲言不盡同於古人,而伉健雄偉,何可及也。繼而作者,豈不瞠然其後矣乎。當是時,南方新附江鄉之間,逢掖縉紳之士,以其抱負之非常,幽遠而未見知,則折其奇傑之氣,以爲高深危險之語,視彼靡靡混混,則有間矣。然不平之鳴,能不感憤於學者乎。而一二十年,向之聞風而倣傚,亦漸休息。延祐科舉之興,表表應時而出者,豈乏其人,然亦循習成弊,至於驟廢驟復者,則亦有以致之者然與!於是執筆者膚淺則無所明於理,蹇澀則無所昌其辭,徇流俗者不知去其陳腐,强自高者惟旁竊於異端。斯文斯道,所以可爲長太息者,嘗在於此也。……先生劉桂翁氏,有學有行,文章追古作者而年亦七十有四矣。屹然山林,其書滿家。……先生之言曰,弱冠時猶及接故宋之遺老。既内附,猶用力於已廢不用之賦論,視儕輩無以及者。及國家以進士取人,未能忘情於斯世,乃益究乎名物度數之故,註箋訓釋之辭,以從當時之所爲。而志大言高,不爲有司識察。又十年乃爲古學,而用意於歐陽子焉。四方之求文者,隨而應之,不知其沛然而無窮也。此雖先生之謙辭,要其大槩不我欺也。嗟夫,以文應時者,雖有古今,所取以爲文者,古今無有異也。以髙才博識專業而肆志,求諸昔之人者,五六十年其應於今者,合否不足論也。故吾曰,山林之日長,得以極其力之所至;學問之志專,則有以達其智之所及;知其背於塗轍之正者,即有所不爲;知其可以傳諸方來者,則言之而無隱;論古今成敗無所蹈襲而出人意表,觀乎瀧岡之麓、青原之波,不亦善於達本而遡源者乎。(同上卷三十三《廬陵劉桂隱存稾序》)

一三 某蚤歲遊京師,得見朝廷文學之士,大抵皆東魯大儒君子也。氣象舒徐而儼雅,文章豐博而蔓衍,從而咏之,不足以知其深廣;極其所至,不足以究其津涯;此豈非龜蒙徂徠之間,兀氣之充碩,以發揮一代斯文之盛者乎!……《三百篇》中,夫子獨取秉彝好德之章,以爲知道。蓋非學問則不足以得其性情之正,未可以言詩也。其次則如唐杜子美之詩,或謂之詩史者,蓋可以觀時政而論治道也。流連光景云乎哉!(同上《曹上開漢泉漫藳序》)

一四 大夫君子所以有譽於天下而垂名於方來者,必有及人之政、傳世之文。是故騒人勝客和墨濡翰以自悦於花竹之間,欣歎怨適,留連光景,非不流傳於一時,然與治政無所關繫,於名教無所裨補,久而去之,亦遂湮没而已,何足筭哉。乃若受命天子,臨蒞斯民,禁姦慝,消禍暴,撫善良,纾困厄,防微杜漸於不言之先,救弊塞遺於將蠱之際,而懷恩服義者衆,卓然有聞,宜無不傳者矣。及其遠也,幼者漸壯而不及知,壯者日老而不復記,老者既往而不復追,遂使有志有爲之成績,竟墮於無聞無知,則所謂言之不文、行而不遠者夫。是以無長歌之紆徐、短詠之激烈,無以陳説其志意,而感動其性情。使夫人者,手無可披之編,口無可吟之藝,於是聲光風彩不能使人有所欣慕而感發於無窮者,良可惜哉。所以立行立言之不可偏廢如此。(同上卷三十三《陳文肅公秋岡詩集序》)

一五 士大夫學於家,業成則國家取而用之,古之道也。然業成而未用於世,有其志而無其行事者,即寓諸吟咏、見諸議論而已。及出而見用,則凡行事者即前日之吟咏議論者也。(同上《楊賢可詩序》)

一六《磵谷居愧藁》者,崇仁先正粹齋先生李公所著詩也。公諱進,字野翁,生宋嘉定十四年辛巳。淳祐四年甲辰留夢炎榜登進士第,仕至朝奉即福建運管而宋亡。隱居縣東門之外,種瓜植菊以終其身。題其舍曰磵谷居。所謂愧藁者,自命其詩集之名也。……宋人尚進士業,詩道寥落。及入官,又有不暇及者。而南渡以來,若陳簡齋參政、放翁陸公、誠齋楊公,擅名當世。及其季年,若曾蒼山、趙東林,蓋有追求作者之意。而公詩真率調暢,簡散深至,兼諸子之長焉。至其暮年之作,深有樂天知命、安於所遇者,可謂感慨係之矣。卷中有《送虞連州詩》,爲我大父尚書公作者也。然則尚論事契,蓋有徵焉。(同上《磵谷居愧藳序》)

一七 益初甫四五歲,已通文字,善屬對,機敏捷出。稍長,徧涉經史。嘗與其弟巽初相對背誦韓退之文,竟日終卷不止。廬陵有文士,宋之既亡,習尚奇變,益初獨能不然。凡爲詩文,舂容幽遠,有昔者先正之遺音焉。其擬古人表記賦頌之屬,蓋以詞學自期。(同上卷三十四《翰林直學士曾君小軒集序》)

一八 《緣督集》者,故宋德慶太守曾侯豐幼度之文也。侯,撫州樂安人,登乾道己丑進士第,積官至朝散大夫,至參知政事。……侯方未第時,自著其族譜,叙以爲遠不及温陵宣靖公家福德功勳之盛,近不及南豐子固兄弟文學名位之著,慨然有自憤之志。不一二年,遂策名大廷。其志亦宏矣哉。予得其所欲刻者而有以見之。其氣剛而誼嚴,辭直而理勝,其有得於《易》之奇、《詩》之葩者乎。取譬托興,傑然不溺於風俗。山川磅礴雄偉之氣,蓋有以發焉。夫物之精華,久而不滅,則有神明之助者矣。一編之書,獨發於五世諸孫之手,殆非偶然也。德安能儒能醫,則文理之美、陰德之厚,尚有以昌其書者乎。(同上卷三十四《曾撙齋緣督集序》)

一九 饒君敬仲遺予五言長詩凡百韻,陳義之大,論事之遠,引援於往昔聖賢之業,鋪張乎一代文章之體,縱横開合,動蕩變化。可喜可駭,可感可歎。及觀其他作,往往不異於此。而此千言者,尤足肆其馳騁云爾。問其學所從出,則嘗從乎臨川吳先生游,宜其所聞過於人也遠矣。嘗著書一編,述山水之情性,吳公亟稱之,首爲之序,以傳於世。夫山之行,重峯峻嶺,奔騰起伏,勢若龍馬,亦或以廣衍平大爲勝。水之流,驚湍怒濤,吞天浴日,莫窮涯涘,而或以平川漫澤、紆餘清泠以爲美。不可執一而論也。蓋其脈絡貫通、首尾相映,精神所在,隨遇而見,是以能極其變焉。敬仲得此於其心,以託於吟咏之事,故能若此,何其快哉。昔李陽冰喜篆書,自以爲有得於日月、風雲、山川、草木、動植之體。敬仲之詩,得於山川,亦何奇哉。(同上《饒敬仲詩序》)

二〇 熊君萬初與僕相識十餘年,始得見其《舊雨集》。觀其與吳學士書問古文尚書,知其能守素學,不事浮靡。出真見而無苟從,端慤有規矩,新學小生未之能之也。雜著本理而敷鬯,詩賦亦雅而不阿,皆未易及也。(同上《熊萬初舊雨集序》)

二一 楚國文憲公早年以功臣子入見,即受世袓皇帝知遇。歷踐文字風憲清要之任,時游廟堂,裨贊國論。起家東南者,未能或之先也。故宋之將亡,士習皁陋,以時文相尚。病其陳腐,則以奇險相高,江西尤甚。識者病之。初内附時,公之在朝以平易正大振文風、作士氣,變險怪爲青天白日之舒徐,易腐爛爲名山大川之浩蕩。今代古文之盛,實自公倡之。……得公持節武昌時行部近縣親書五十日所爲詩八十九首,伏而讀之,至于再三,不忍去手。見其沖澹悠遠、平易近民,古人作者之風,其可及哉。(同上卷四十《跋程文憲公遗墨詩集》)

二二 先生諱定翁,字仲谷,弱不好弄,儼然如成人。自長至老,衣冠以居,寒暑不懈讀。其遺書保其先業,以長子老孫不求贏餘以自廣,而族人子弟婚嫁喪葬,竭力以助之。宋亡時有故淳安令平山曾子良退居其鄉,先生從之游。其要以爲求聖賢樂處崇仁甘泳中夫者,以雋邁而能隱,以其卓識高志悉寓於詩,自以爲人莫之及,而人亦信之。先生從之學詩,尤得其音節氣岸,久而造於沖雅,則其自得也。故翰林學士同郡吳公以爲有盛唐之風,而今學士豫章揭公曼碩引以比諸涿郡盧公摯,以爲盧公位顯而氣完,不若先生之幽茂疎澹,皆確論也。(同上卷四十三《故臨川處士吳仲谷甫墓誌銘》)

二三 古者諸臣賡歌於朝,以相勸戒。頌德作樂,以薦於天地、宗廟。朝覲、宴享之合,征伐、勉勞之恩,建國、設都之役,車馬田獵之盛,農畝艱難之業,閨門和樂之善,悉托於詩,而其用大矣。至於亡國失家、放臣逐子、嫠婦怨女之感,淫瀆讒刺之起,而其變極矣。於是又有隱居放言之作,市井田野之歌,謡誦讖緯之文,史傳物色之詠,神仙術數之説,鬼神幽怪之語,其類尚多有之。而最善者,君子之道德。有乎其身,則發諸音而成文者,足以垂世立教,以成天下之務者也。上下千百年間,人品不同,所遇異時,所發異志,所感異事,極其才之所能,其可以一槩觀之也哉。浮圖氏之入中國也,不以立言語文字爲宗,於詩乎何有?然以其超詣特卓之見,撙節隱括以爲辭,固有浩博宏達,大過於人者,則固詩之别出者也。而浮圖氐以詩言者,至唐爲盛。世傳寒山子之屬,音節清古,理致深遠,士君子多道之。迺若舍風雲、月露、花竹、山水、琴鶴、舟筇之外,一語不措者,就令可傳,亦何足道哉。予過吳遇錢塘會上人,以其詩數百篇示余,蓋其平生深得禪悦之味,枯槁介特,絶不與世相嬰。凡吾所云者,一未始與之接也。而獨得其一緒之清思,終日累月哙哦、諷詠於泉石、几榻之間,其運思苦、造言深矣。至其貶駁衆人,曾不少貸,雖古尊宿,猶吹求其失而論之。故翰林學士承旨吳興趙公嘆其詩有道味,手書十數篇,施諸屏障。又因以遺之曰,使以示諸江湖,庶少慰其苦唫之心者。予因爲之目曰,春冰結花,塵滓都盡。秋空卓秀,一色空青。是亦可以傳矣。而又欲予爲之序。噫,予歷觀世變與作者之能事,有槩於衷者多矣。上人乃欲休予於寥寥澹泊之至者乎?故爲之序。(同上卷四十五《會上人詩序》)

二四 某與朱君本初相從於京師,一 一十有餘年矣。每見其酬應之間,即自洗滌以讀書爲事。其書既不汎雜,讀之又有其道,某其敬焉。……嘗以所著《貞一藁》示予,俾題其端。予讀而嘆之曰,善哉,慎所當言!而不鼓夸浮以爲精神也。言當於是,不爲詭異以駭觀聽也;事達其情,不托蹇滯以爲奇古也;情歸乎正,不肆流蕩以失本原也。若是者,其可少乎?予嘗聞爲老子之説者曰,欲靜而不躁也,重而不輕也,要而不汎也,嗇而不豐也,容而不奇也,畏而不肆也,纾而不蹙也,節而不蕩,迫而後動,不先事而爲必也,審而後言,不强所不知妄,窮而變也。若是者,於出而爲文,何有哉。本初蓋得之矣。而某猶及之者,誠以知而未能者也。本初尚有以廣之乎。觀其書,誠以某言求之。(同上卷四十六《貞一藳序》)

二五 因觀《老將行》,壯氣酒邊生。健筆凌雲起,長歌帶雨鳴。藏鵝歸浦迥,瘗鶴入江清。最憶青神應,寒泉不世情。(《道園遺稿》卷二《題黄太史書〈老將行〉》)

二六 宛轉千蠶緒,绸繆一寸心。文章遺彷彿,情識墮幽沉。春日《關雎》意,秋風《蟋蟀》音。文園空解賦,終愧白頭吟。(同上《織錦迴文詩》)

二七 知公難遇已當年,況復瀧岡十世阡。金石舊藏存劫火,丹青遺廟祀鄉賢。終身未必慙韓愈,作者誰能繼馬遷。鳴鳳不聞驚歲晏,長懷清潁一茫然。(同上卷三《拜歐陽文忠公遣像》)

二八 莫道幽人有意吟,緣情生變若推尋。奇雲映日書成字,靈鄉盤空譜作音。春鳳雖雖天廣大,秋蛩唧唧雨陰沉。性情平澹隨時見,禮樂何人繫古今。(同上《與趙伯高論詩》)

二九 才子清華孰與羣?古詩秋興浩如雲。海中夜月珊瑚樹,江上春晴錦繡紋。溧水釣魚辛少府,武夷放棹杜徵君。歷觀卷裏襟期士,鳴鳳朝陽與世聞。(同上《題陳維新詩卷》)

三〇 少日詞章浪得名,歸與樸學補餘生。揚雄執戟能清靜,庾信凌雲愧老成。游目山川誰妙識,興懷河洛獨高情。殘編久棄知無用,爲録幽泉絶澗聲。 畫戟高門對碧岑,公孫才思在登臨。少陵不盡山林吟,季子偏知雅頌音。貞觀詩人同制作,太平樂府入沈吟。明年何處聽鳴鳳,春晝梧桐滿院陰。(同上《謝楊士弘爲録居山詩稿二首》)

三一 雨露春無際,風沙盡日寒。多憂能賦客,空老采詩官。(同上卷四《題馬學士詩後》)

三二 凡骨蜕餘清似雪,高情起處一絲經。玉堂只在人間世,回首蕭聞愧後生。(同上卷五《題范德機墨蹟後》)

三三 詩之爲教,存乎性情,苟無得於斯,則其道謂之幾絶可也。皇元近時,作者迭起,庶幾風雅之遺無愧騒選。然而朝廷之制作,或不盡傳於民間;山林之高風,必不俯諧於流俗。以詠歌爲樂者,固嘗病其不備見也。清江傅説卿行四方,得時賢詩甚多,卷帙繁浩;廬陵孫存吾略爲詮次,凡數百篇,而求予爲之題辭。予觀其編以靜修劉夢吉先生爲之首。自我朝觀之,若劉公之高識遠志,人品英邁,卓然不可企及。冠冕斯文,固爲得之;前後能賦之賢,未易枚舉,偶有未及,非逸之也。若乃僕區區曹郁之陋,則在所不足録云。至元二年,歲在丙子八月辛巳,邵庵道人虞集伯生題辭。(《皇元風雅前集》卷首)

三四 襄城楊伯謙,好唐人詩。五言、七言、古詩、律詩、絶句,以盛唐、中唐、晚唐别之,凡幾卷,謂之《唐音》。音也者,聲之成文者也。可以觀世矣。其用意之精深,豈一日之積哉。蓋其所録,必也有風雅之遺,騒些之變。漢魏以來,樂府之盛,其合者則録之,不合乎此者雖多弗取。是以若是其嚴也。昔之選唐詩者非一家,若伯謙之辯識,度越常情遠哉。噫,先王之德盛而樂作,跡息而詩亡,係于世道之升降也。風俗頹靡,愈趨愈下,則其聲文之盛,不得不隨之而然。必有特起之才,卓然之見,不係于習俗之所同,則君子尚之,然亦鲜矣。嗚呼,唐虞三代其盛矣乎。元首股肱之歌,見於唐書;一遊一豫之歎,聞諸夏諺。其僅存者亦寥寥廓絶矣。若夫十五國風、大小雅,周之盛衰備矣。《周頌》者,周公之所作也;《猗那》之存,太師傳焉;《駉駜》之興,魯人作之。皆吾夫子之手筆也。千載之言詩者,孰不本於此哉。則吾于伯謙《唐音》之録,安得不歎夫知言之難也。虞集序。(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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