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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86

朱倬詩話 施孝適編纂

朱倬(?——一三五二),字孟章,建昌新城(今江西黎川)人。至正二年(一三四二)進士,官遂安縣尹。至正十二年兵破遂安,吏卒逃散,倬投水自盡。著有《詩經疑問》。本書輯録其詩話十則。

一 十五《國風》,《詩》中開卷第一義也,敢問其次第何以分?《邶》、《鄘》、《衛》何以次二《南》之後?且邶、鄘入衛,詩皆爲衛而作,何以猶存邶、鄘之名?鄭自有風矣,檜詩皆爲鄭作,何以猶謂之檜?《唐風》,晉風也,何以不謂之晉而謂之唐?《魏風》皆爲晉作,何以猶謂之魏?平王以後之詩,何以謂之《王風》?周公之詩,何以繫之於《豳》歟?敢問。

十五《國風》之次第,孔氏謂舊無明説,當依程氏之説答之。衛首滅邶、鄘,故邶、鄘之詩皆爲衛作,而猶存邶、鄘之名者,不與衛之滅國也,故爲變風之首焉。嚴氏謂二《南》以正家爲先,而《柏舟》,以下諸詩皆夫人失位而作,此二《南》之變也。此説亦甚有理。晉風謂之唐者,仍其始封之舊號。檜之於鄭,魏之於晉,則亦邶有邶音、鄘有鄘音之比,如邶、鄘、衛之例焉。東遷以後,《雅》自降而爲《風》,周公之詩附於《七月》之後,以明變之可正也。

諸國之風先後各有義。《周南》、《召南》陳正家之道,以風天下人倫之端、王道之本,風之正也,故爲首。二《南》之風行,則人倫正、朝廷治;二《南》之風變,則禮義廢、風俗壞:天下治亂在風而已。及乎周道衰,政教失,風遂變矣。於是諸侯擅相侵伐,衛首并邶、鄘之地,故爲變風之首。推其本,則王道失、上下亂,風遂變矣;言其跡,則相吞滅而後王道絶,衛首惡也。故一國之詩而三其名,得於衛地者爲衛,得於邶、鄘者爲邶、鄘,所以見其首亂也。

刑政不能治天下,諸侯放恣,擅相并滅,王跡熄矣,故雅亡而爲一國之風。

先王之制苟能守之,足以统臨天下;廢法失道,則王畿之内亦不能保。鄭本畿内之封,因周之衰,遂自爲列國,故次以鄭。君臣上下之分失則人倫亂,人倫廢則入於禽獸,人君身爲禽獸之行,其風可知,故次以齊。天下之風至於如此,則無不亂之國、無不變之俗。魏,舜、禹之都;唐,帝、堯之國。久被聖人之化,漸成美厚之俗,歷二叔之世而遺風尚存。今亦變矣,故因其舊名而謂之唐,所以見意。唐、魏之風變,則先代之風化、中國之禮義,消亡極矣。是以夷狄彊大,天下亦相胥而夷矣,故次以秦。秦之始封秦谷,西戎之地,國亂乃東侵而始大,其俗尚夷,故美其始有車馬禮樂,而刺其未能用周禮也。禮義之俗亡,夷狄之風行,先聖王之流風遺俗盡矣,故次以陳。陳,舜之後也。聖人之都,風化所厚也;聖人之國,典法所存也。王澤竭而風化熄矣,夷道行而典禮亡矣。天下之所以安且治者,聖人之道行也。聖人之道絶,則危亡至矣。人情迫於危亡,則思治安,故思治者,亂之極也。檜、曹懼於危亡而思周道,故爲亂之終。

亂既極,必有治之之道;危既甚,必有安之之理。自昔天下何嘗不拯亂而興治,革危而爲安?周家之先,由是道也,其居幽也,趨時務農以厚民生,善政美化由兹而始,王業之所以興也,故次以豳。(《詩經疑問》卷一)

二 《詩》言「之子于歸」,大概指女子之嫁者而言也。《九罭》云「我覯之子」,則東人指周公而言。《裳裳者華》云「我覯之子」,則天子美諸侯之語。《車攻》所言「之子」,則指有司。《鴻雁》所言「之子」,則流民相謂之語。豈「之子」二字無分於男女貴賤歟?

古人質實簡朴,故「之子」二字,上下男女皆通稱焉,如爾女、其君之類,後人其敢用之乎?(同上)

三「羔羊之皮」,《召南》以爲大夫之服;「羔裘逍遥」,《檜風》又以爲諸侯之服。何歟?

羔裘之服,通上下用之,但君用純物,臣則雜以它物飾之,觀於《鄭風》「羔裘豹飾」之詩可見矣。故「羔羊之皮」,乃大夫有飾之服也;「羔裘逍遥」,乃諸侯純用之服也。故一曰「羔羊之皮,素絲五紽」,則信乎爲有飾之服矣; 一則曰「羔裘如膏,日出有曜」,則信乎爲純用之服矣。然則《召南》以爲大夫之服也,固宜;《檜風》以爲諸侯之服也,亦當復何疑哉!(同上)

四 變風首邶,或言不與衛之并小,或言本於莊姜之失位,異於《關雎》之齊家,其説孰是?

正變之説,朱子本以經無明文可考,今姑從之。若求其篇次之義,先儒有謂變風首邶者,不與衛之并小,所以著其首惡也,其説是矣。而嚴氏又以爲本於莊姜之失位,乃二《南》之變,故以邶爲變風之首,其義亦優。愚按:二説相須,其義始備。(同上卷二)

五 二《雅》所以分,曰:《小雅》是所繋者小,《大雅》是所繫者大。「呦呦鹿鳴」其義小,「文王在上」其義大。《小雅》燕禮用,施之君臣之間;《大雅》饗禮用,則止人君可歌。變雅亦是變用大小雅腔調耳。(同上卷三)

六 ……以《集傳·鹿鳴》一詩觀之,則詩與樂歌無辨矣。《集傳》以《鹿鳴》爲「燕饗賓客之詩」,其下即云「而其樂歌,又以鹿鳴起興」;且方曰「雅者,正也,正樂之歌也」,其下即云「正小雅燕饗之樂,正大雅會朝之樂」。以此推之,則曰詩、曰樂、曰樂歌,其義一也,況《儀禮》明言工歌、閒歌,非樂歌而何哉?(同上)

七 《鹿鳴》諸詩,朱子以爲工歌;《清廟》之詩,朱子以爲升歌。工歌、升歌,抑有分歟?

工歌者,乃堂下之歌,與琴瑟笙磬相間而歌之也。升歌者,乃堂上之樂,當祭而歌,不以他樂間之而獨歌之也。(同上)

八 《六月》、《采芑》、《江漢》、《常武》等篇,皆宣王中興之詩也,何以有《大雅》、《小雅》之分?

《大雅》、《小雅》亦如今之商調、宫調,作歌曲者亦按其腔調而作耳。《大雅》、《小雅》是古作樂之體格,按《大雅》體格作《大雅》,按《小雅》體格作《小雅》,非是做成詩後旋相度其辭,自爲《大雅》、《小雅》也。(同上)

九 《大雅》非聖賢不能爲,其間平易明白,正大光明。熊去非《詩説》曰:按《(小雅)傳》云,「正《大雅》會朝之樂,受釐陳戒之辭」。《文王》、《大明》、《緜》三篇,按《國語》皆以爲兩君相見之樂,朱子謂特舉其一端而言,其實則成王治定功成之時周公制作,以此爲天子諸侯會朝之樂也。今誦其詩,則於其詠歌洋溢之中,而凛然有嚴重齊莊之意,猶使人有所興起,況親聞其樂者乎?

《皇矣》追述太王、王季、文王之盛德大業,與《大明》、《緜》詩同意。《生民》又推本后稷所以積行累功之由,朱子疑爲郊祀之後受釐頒胙之詩,若《械樸》、《旱麓》二篇,詩中有「奉璋」、「玉瓚」等語,要亦羣臣從王祭祀之詩,上篇乃方祭從行之初,下篇既受福之後,當是祭祀之樂。《思齊》追述大任、大姒、大姜之德,疑此必入而燕處之樂也。《靈臺》與民同樂,豈亦出而遊觀之樂乎?《下武》、《文王有聲》二篇,皆是言武王之事,其樂或用之宗廟,或用之朝廷,今皆不可知。若《行葦》以下四篇爲受釐之辭,《公劉》以下三篇爲陳戒之辭,則又明白曉然者矣。惜其被之聲歌者,其音節已不復存,然善觀詩者但玩其辭氣,亦足以識先王之雅道矣。(同上卷四)

一〇 《國風》之始終既有其義,則《雅》、《頌》始終似不能無意也,然先儒未嘗言之。今以意推之:《鹿鳴》爲燕饗賓客之詩,所謂歡欣和説以盡其羣下之情者也。《文王》爲周公戒成王之詩,爲兩君相見之樂,所以昭先王之德於天下,所謂恭敬齊莊以昭先王之德者也,其居《小雅》、《大雅》之首固宜。變《小雅》之《何草不黄》,周室將亡,征役不息之詩也,居《小雅》之終,宜哉!變《大雅》之《召旻》,剌幽王任用小人以致饑饉侵削之詩也,以此而終《大雅》,不亦宜乎?《周頌》、《商頌》皆祭祀樂歌,初不以終始爲優劣。《魯頌》始終皆頌禱僖公之辭,亦豈以先後論哉!《魯頌》周詩,固宜以類從周。《閟宫》卒章適同於《殷武》之末,亦必非依放而作。況《商頌》本十二篇,使皆存其舊,安知亦以《殷武》終之乎?抑他有詩乎?(同上卷七)

《詩經疑問》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