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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90

歐陽玄詩話 孫敏强向 青編纂

歐陽玄(一二七四——一三五七,字原功,號圭齋。先世家廬陵(今江西吉安,後遷瀏陽(今屬湖南)。延祐二年(一三一五)進士。文宗時授粉林修撰,與修《經世大典》。元統二年(一三三四),拜翰林直學士、知制誥、同修國史,奉敕撰編修四朝實録。至正三年(一三四三),修撰宋、遼、金三史,與揭傒斯等同任總裁官。三史修成,因功擢翰林學士承旨。玄以文章著名,爲文力主師法其祖先欧陽修;詩亦清新可讀。論詩主張作詩須據其境趣之實,發乎性情之真。今存《圭齋文集》十五卷,附録一卷。本書辑録其詩話十一則。

一 古人之詩,被之絃歌,其入人之深,猶有待於聲;今人之詩,簡牘而已,或一字之工, 一言之妙,真能使人心存而不忘,以是往往知音於千里之外,會心於百世之下,求其所以然而莫知。孰使然,非天乎?愚讀秀江縣春洲詩,清曠簡遠,擬古精到,有韋、柳風。而自名其集曰《虚籟》。嗟乎!瓠者,吾知其爲匏;筩者,吾知其爲管。今吾與春洲,神交冥漠於不識不知之鄉,讀其詩,愛其人,吾不自知吾爲何心。此蓋南郭子綦之所爲隱几者耶?抑又聞:達人之詩,猶治世之音。人未達,世將治,有識者察焉。天地間有無相推,虚實相感,聲之妙萬物者,其在此乎?孫君勉乎哉!吾有以知君矣。題而歸其詩。(《圭齋文集》卷七《虚籟集序》)

二 詩,得於性情者爲上,得之於學問者次之;不期工者爲工,求工而得工者次之。《離騷》不及《三百篇》,漢、魏、六朝不及《離騷》,唐人不及漢、魏、六朝,宋人不及唐人,皆此之以。而習詩者不察也。高安儒者曰:易君南友,恬愉清白之士也。……其爲樂府、爲諸體詩,往往出於性情之所感觸。咸臻其妙,然其學問亦足以副之。二者雖未能定其優劣,而集中之詩偉然,固佳作也。京師近年詩體,一變而趨古,奎章虞先生實爲諸賢倡。南友從虞公游,昔人云:既見異人,當見異書。吾有以知其詩日進而未已也。(同上卷八《梅南詩序》)

三 作詩甚難,多作不可,少作亦不可。多作易强,少作易艱,二者皆不得佳句。非句不能佳,興乏佳耳。境趣之生,如不欲詩,而不能不詩。古今絶唱,率由是得也。(同上《李希説詩序》)

四 今人往往因人已然之窮逹,而求之於詩,謂:達者之詩,從容而有餘;窮者之詩,戚促而不足。殊不知《豫》之爲卦,逸樂而有余者也。鳴不當則凶;《謙》之爲卦,卑下如不足也,鳴而當則吉。何有與窮達乎?執中之鳴,據其境趣之實,發乎性情之真,吾見其鳴之昌也。(同上《鎦執中詩序》)

五 詩自漢、魏以下,莫盛於唐、宋。東都南渡,名家可數,而可恨者亦多。金人疏越跌宕之音,自謂吳人萎靡。然概之大雅,鈞未爲得也。至元間,山林遺老,閒暇抒思之詠, 一 二搢紳大夫,以其和平之氣,弄翰自娛。於是著論源委,益陋舊尚。近時學者,於詩無作則已,作則五言必歸黄初,歌行、樂府、七言,蘄至盛唐。雖才趣高下,造語不同,而向時二家所守矩矱,則有不施用於今者矣。是雖辭章|變,世道固可觀矣。(同上《蕭同可詩序》)

六 江西詩,在宋東都時,宗黄太史,號「江西詩派」。然不皆江西人也。南渡後,楊廷秀好爲新體詩,學者亦宗之。雖楊宗少於黄,然詩亦小變。宋末,須溪劉會孟出於廬陵。適科目廢,士子專意學詩。會孟點校諸家甚精,而自作多奇崛,衆翕然宗之。於是詩又一變矣。我元延祐以來,彌文日盛。京師諸名公,咸宗魏、晉、唐, 一去金、宋季世之弊,而趨於雅正。詩丕變而近於古。江西士之京師者,其詩亦盡棄其舊習焉。(同上《羅舜美詩序》)

七 余頃得月樓上人投摯五言長律一首,思致清醇,氣格深妥。知其爲能詩者。及觀全集,大篇短章,亹亹佳作。然則唐之九僧,不專美於前矣。士大夫非無能賦之才,進有嘆老嗟卑之心,退有啼飢號寒之累;其不爾,又有懷禄固寵之思,憂讒畏譏之慮,昏濁其神志,凋落其精華,求其嗜欲淺,而天機深。與山間林下之高士角一日之長,則亦難矣。(同上卷八《月樓上人詩序》)

八 吾江右文章名四方也久矣,以吾六一公倡爲古也。竊怪近年江右士爲文,間使四方學者讀之,輒愕相視曰:歐鄉之文,乃險勁峭厲如此,何不舒徐和易,以宗吾六一公乎?蓋嘗究其源焉,吾鄉山水奇崛,士多負英氣。然不免尚人之心,足爲累焉耳。夫文,上者,載道;其次,記事;其次,達言。烏以尚人爲哉!歐陽公生平於「平心」兩字,用力甚多。晚始有得前輩論讀書之法,亦曰「平心定氣」。人能平其心,文有不近道者乎?(同上《族兄南翁文集序》)

九 (趙孟頫)爲文清約典要,諸體詩造次天成。不爲奇崛,格律髙古不可及。尺牘能以數語曲暢事情。鑒定古器物、名書畫,望而知之,百不失一。精篆隸、小楷、行、草書,惟其意所欲爲,皆能伯仲古人。畫入逸品,高者詣神,四方貴游及方外士,遠而天竺、日本諸外國,咸知寶藏。(同上卷九《元翰林學士承旨榮禄大夫知制誥兼修國史贈江淛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魏國趙文敏公神道碑》)

一〇 曏傅君在京師,好學能文章,尤長於詩,縉紳間每誦其佳句。《語》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逹,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爲?」詩本人情,通物理,其言温厚和平,長於風諭,故能詩者必達於政而善於言。其或不能,則口耳於詩者也。今傅君以能詩名中國,以能使名遠夷,不亦宜乎。《記》又載夫子之言: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爲人温柔敦厚,詩教也。粵爲郡,極東南之瀕,意其東南温厚之氣磅礴,鬱積於斯,故其民庶而富,而教興焉,矧以能詩之士教其人乎!異時觀風之使、采詩之官至於南粤,將一作歸以惇厚之俗、和平之聲陳于中朝,縉紳之士其翕然曰:是吾傅君之爲教乎。其行也,叙其事以爲之兆云。(《傅與礪詩文集》附錄《欧陽文公送之廣州儒學序》)

一一 斯文與造化功用相彌綸,國家氣象相表裡,故文人生於世有數,文章用於世有時,斯言若夸,理實然也。皇元混一之初,金宋舊儒布列館閣,然其文氣高者崛强,下者委靡,時見舊習。承平日久,四方俊彦,萃於京師,笙鏞相宣,風雅迭倡,治世之音,日益以盛矣。于時雍虞公方回翔胄,監容臺間,吾䣊有識之士,見其著作法度謹嚴,辭指精竅,即以他日斯文之任歸之。至治、天曆,公仕顯融,文亦優裕, 一時宗廟朝廷之典册,公卿大夫之碑板,咸出公手,粹然自成一家之言。山林之人,逢掖之士,得其贈言,如獲拱璧。公之臨文,隨事酬酢,造次天成,初無一豪尚人之心,亦無拘拘然步趨古人之意,機用自熟,境趣自生,左右逢原,各識其職。故自其外觀之,如深山穹林,葱蒨蓊鬱,莫測根柢,鉅野大澤,汪洋澹泊,不爲波濤試刾其中,則日月之精凝結,歲久皆成金銖龍虎之氣,變化時至,即爲風雲,孰能窮其妙也哉!太史夏臺劉君伯温,蚤歲鼓篋從公。成均及爲江右肅政使者,近公寓邑,乃裒公之文,將傳諸梓書,來京師屬玄爲序。玄惟李漢於昌黎,子瞻於廬陵,皆能知而能言者,是豈能爲前人役乎?第於公有世契生平,敬慕公之文以附著姓名爲幸。又高劉君政事之暇,敦篤風誼如是,遂不敢辭而爲之序。至正六年二月,翰林學士承旨榮禄大夫知制誥兼修國史歐陽玄序。(《道園學古録》卷首《雍虞公文序》)

《圭齋文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傅與礪詩文集》 四庫全書珍本三集本

《道園學古録》 四部叢刊縮印明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