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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沂詩話 賈文昭編纂

王沂（約一三四二年前後在世），字思魯，真定（今河北正定）人。延祐二年（一三一五）進士。嘗爲臨准縣尹，嵩州同知。至順三年（一三三二）爲國史院編修官。至元六年（一三四〇）爲翰林待制，並嘗待詔宣文閣。至正年間嘗爲禮部尚書。沂歷躋館閣，多居文字之職，廟堂著作多出其手。與傅若金、許有壬、周伯琦、陳旅等人唱和，所作詩文舂容和雅，有先正軌度。論詩推崇陶、韋，以怡淡自然爲理想境界。著有《伊濱集》，絶少流傳，四庫館臣從《永樂大典》裒掇編次爲二十四卷。本書輯録其詩話十二則。

一 風氣開時習俗移，文章千變亦如之。當時不是毛韓輩，雅頌寥寥説向誰。（《伊濱集》卷十二《與劉志善談詩》）

二 余觀樊生寫形與神，如明鑑取影，斯亦專且精矣。意其挾專且精者，遊乎通邑大都，媒其身以譁世鉤貨，乃以山名齋。若能遺外聲勢而徜徉邱壑者，其進技以道者耶？其亦吾心有得於是而樂之也。（同上卷十五《樊彦澤山齋詩卷序》）

三 雲之行乎太虚也，或拳然而獸，或偃然而人，或軿軿兮車蓋，或錯錯兮魚鱗，或林巒之敷舒，或樓觀之嶙峋，彼搏而斲之者，其氣之神歟！……是故氣之寓者君子不言，時之合否盡其在己。得是道者窮居非所愠，冠冕非所喜。高生彦文，先京兆人，歸而藏，修亭，扁「野雲」。將油然有作而良苗懷新，將脱屣囂氛而蠖屈不伸，既莫得而知，又孰得而陳，徒指夫山中之雲而書以贈君。（同上《高生野雲詩卷序》）

四 言出而爲詩，原於人情之真；聲發而爲歌，本於土風之素。方其未有詩與歌也，豈無言若聲哉？尚爲《擊壤》、《康衢》之謡，降而越棹謳、楚舂相，情有感發，流自性真。又若遼、交、涼、薊生而殊言，青、越、函、胡聲亦各異，於是有唐儉、魏陋、衛靡、鄭淫。蓋有得於天地之自然，莫之爲而爲之者矣。余嘗怪世之宗唐詩者陋中州，是蓋不知一代之文有一代之體，猶大而忠質文之異尚，小而鹹酸之殊嗜。夫以一己之好惡，而欲人之我同，惑矣！《三百篇》以降，由楚、漢迄唐、宋、金二千餘年，作者蓋盡心極力而追之，然卒莫與之並，詩豈易言哉！太原李君文美，早從遺山元先生遊，其爲詩與樂歌質不近俚，華不至浮，婉約而逹，敷暢而則，甚有似乎遺山也。既没之年，其里之士相與集其遺文爲如干卷，曰《隱軒集》，以傳於世。「隱軒」，其自號也。國子伴讀康某來求余引，余故推其淵源所自而書，且俾學者知學之必有師法也如此。是爲序。（同上卷十六《隱軒詩序》）

五 （至元三年）夏五月，石心攜其稿如干卷，過余京師客舍，求書其端。觀之，則知其單遊遠寓憂嘆愉樂之情必發之於詩。載大江，過洞庭，轉彭蠡，魚龍之宫，罷虎之聚，風雨明晦寒燠之變，一發於詩。過陳、蔡、梁、宋、趙、代之故墟，覽山川之形勝，風土之微惡，民俗之澆淳，又發於詩。觀光上京，仰宫闕之壯麗，人物之繁庶，其接乎耳目者紛然層出而心之所屬者，又一於詩而發也。士生文軌混同之時，不能遐觀遠覽以見於文辭，而懷居養安以没者，獨何人哉？石心之詩，翰林供奉黄君子肅稱其不雕刻爲工，故其語質；無憔悴之態，故其氣平。惟其語質而氣平，故真而不襍。余謂言出而爲詩，一原於人情之真；聲發而爲歌，皆本於土風之素。此蓋有得於天地之自然，莫之爲而爲之者。古之作者皆是也。所謂「真而不襍」者，有味乎其言也哉！是爲序。（同上《熊石心詩序》）

六 詩造於平淡，非工之至不能也。昔之業是者齒壯氣盛，挾其英鋭，其探遠，取绚爛爲綺繍，明潔爲珠璧，高之爲顛崖峭壑，浩乎爲長江巨河，引而躍之爲骧龍舞鳳。及其年至而功積，華斂而實食，嚮之英且鋭刮落，則平淡可造矣。是蓋功力之至而然，不以血氣盛衰而言也。苟微志以基之，微學以成之，恃夫才驅氣駕，則歲邁月逝，顛秃齒缺，其見於言辭者若寒蛩之聲，槁椔之色，且求與盛年比不可得，尚何平淡之敢言？噫！獨詩乎哉！滁上鮑君仲華早以詩名諸公間，翰林學士袁公伯長稱其言完氣平，不刻削以爲工，而合乎理之正，有得乎歐陽氏者如此，其知言哉！而仲華欿然不以其能自足，晚而肆志瑯琊山水間，以寫其懷，以昌其詩，而庶幾所謂平淡者。故其自序亦屬意韋應物、陶淵明。余慨夫五言之道近世幾絶，仲華獨知所希慕，此其志何如哉！其功力所至，蓋將與滁之山水俱傳，故述其所以然者書其編端。文實老人者，仲華自號云。（同上《鮑仲華詩序》）

七 東陽故爲文學郡縣，沈隱侯賦《八詠》而詩人騒客角立傑出。禹錫謂「教得邦人解吟詠」，非虚言也。蕭君蘭坡於詩險不入怪，巧不近浮，行雲流水，姿態横出，其得於隱侯爲多。建安中，徐、陳、應、劉馳騁於一時，識者謂兩京餘澤猶十七尚存。自後文體屢變，工而愈下，麗而益靡，庶幾古道者惟隱侯耳。蘭坡詩律斂情約性，因狹出奇，吾所謂有得於隱侯者。其子和之欲板以傳，求余書其端。余舊聞東陽佳山水，欲登八詠樓，訪黃初平之遺迹，弔唐悦齋、吕東萊、陳同父學術之同異，未暇也。今讀蘭坡詩，歷歷在吾目中矣，奚必賦《遠遊》哉！（同上《蕭東崖詩序》）

八 詩之感人也深，有不待夫金石而後傳者。（同上《盧祥伯挽詩序》）

九 嗜欲熾則神疲而意昏，憂患集則氣折而語陋。囿二者之累，而求詩之工，難矣哉！蜕氛埃，處閒曠，日與逸人勝士游，固無嗜欲之惑；遠聲色，遺勢利，遐想夫灝氣之初、太素之始，又絶乎憂患之撓，士恭得乎濠上者若此，宜其詩之工且多也。由是而工之不已，窅其興、含之彌章，幽其趣、韜之彌光，潔其氣、遠之彌芳，澹其味、咀之彌長，清其韻、聆之彌揚，與夫柳宗元、韋應物、李太白、陳子昂上下乎清都之境，翱翔乎白雲之鄉，士恭以是求之，則觀魚之樂亦有合於蒙莊。（同上卷二十二《題胡士恭濠上藁》）

一〇 余嘗觀敬齋賦《雁邱雙蕖怨》樂府數章於元遺山集中，經緯綿密，詞旨清楚，似勝元作。意者如黄魯直、陳無己和東坡詩，前輩所謂極力以壓此老者。今觀全集，其語意渾厚，絶類晏元獻父子，乃知遺山附入之意有在也。（同上《題李敬齋樂府後》）

一一 翰林待制揭君曼碩既爲西江彭君宗徐書仲長統《樂志論》、陶淵明《歸去來辭》，宗徐弟宗建求余書其末。余謂二賢之心迹固見於《論》與《辭》，若其言行之詳有非《辭》與《論》所能盡者。迺爲《二賢贊》，俾有以希慕云。曰：……「有晉處士，少而居貧。州府三命，不屈元纁。棄官從好，厚志薄身。賦詩《歸來》，寂寞之濱。灌畦鬻疏，魚菽是勤。宵盤晝憩，非舟非輪。抑揚爽朗，其辭不群。白璧微瑕，孰云知文。簞瓢屢空，短褐懸鶉。求義而義，求仁而仁。曰康曰惠，往世同塵。猗歟先生，天之逸民。」（同上《二賢贊》）

一二 貢玉堂中客，梅花嶺外遊。儒衣輕結束，祖席且俺留。古昔文爲理，詩書自一流。明珠堪結佩，白璧可聯鈎。飛動摧雷電，微茫犯斗牛。王楊端有體，沈謝本相侔。前輩嗟零落，風騒道阻脩。千人一入少，十度九言休。之子年方盛，詩名孰與儔。芳華紅錦段，塵土黑貂裘。狗監無人薦，雞林有價酬。張騫回漢節，王粲在荆州。鳳詔論功早，皋比屬望優。番禺秦郡縣，泮水魯公侯。象跡烟中堞，鯨波雨外舟。蕉花迷越徼，柳色記盧溝。諸老皆青眼，横經尚黑頭。相思應有寄，清絶變蠻謳。（見《傅與礪詩文集》附録《送與礪詩》）

《伊濱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傅與礪詩文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