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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53
蘇天爵詩話 胡大浚編纂
蘇天爵(一二九四——一三五二),字伯脩,號滋溪,真定(今河北正定)人。志道之子。國子學生出身。至順三年(一三三二)累官南臺御史,治疑獄有聲,入爲奎章閣授經郎,改監察御史,累遷禮部侍郎,後至元五年(一三三九)除淮東廉訪使,累升中書參議,歷湖廣行省參政、西臺侍御史,至正四年(一三四四)拜集賢侍講,仕至江浙行省参政。至正十二年卒,年五十九。博學知要,爲文長于叙事,成一家言。著有《滋溪文稿》、《春風亭筆記》,并撰《元朝名臣事略》、《劉文靖公遺事》、《治世龜鑒》、《元文類》等。《元史》有傳。本書輯録其詩話二十三則。
一 夫自漢魏以降,言詩者莫盛於唐。方其盛時,李杜擅其宗,其他則韋柳之沖和,元白之平易,温李之新,郊島之苦,亦各能自名其家,卓然一代文人之制作矣。我國家肇定河朔,有若金進士元好問,獨以文名,歌詩最其所長;及嚴侯興學東方,兀公爲之師,齊魯綴文之士雲起風生,以詞章相雄長,而閻、徐、李、孟之徒,世所謂傑然者也。諸公進用於朝,遂掌帝制、專文衡, 一時新進小生,爭趨慕之矣。西林先生,其家大名,幼爲古學,習六經百家之説,詩則取法於唐,於近世宋金諸作,未遑學也。蓋其爲詩,興寄高遠,託諸諷議,不爲空言,欲有補於世教。是故讀《蠶災謡》,則有憂世恤民之志;讀《脩鄉校詩》,則惜一世人才壞於刀筆之末。及送其子赴鄉舉也,則勉以問學勿速成名。蓋忠厚惻怛,憂思深遠,隱然著於文辭;視彼連篇累牘,第咏風月之狀者,大有逕庭矣。初先生爲大名廣平郡文學,凡十餘年。大德末始至京師,由公卿薦,命教國子,又六七年,歸老於家。平居循循,不見喜怒,唯以經術教授爲業,暇則長歌雅曲,吟咏性情以自適,未嘗希世釣名以苟進取,蓋有古君子之風焉。當是時,翰林應奉王伯蓋者,與先生居同鄉郡,交最善,詩尤清麗閑遠,亦以不阿世好而卒。嗚呼!自惜君子沈抑下僚,用不極其才,易可勝數,獨其文章尤克表見於後,方之富貴烋奕與草木同腐者相萬萬也。(《滋溪文稿》卷五《西林李先生詩集序》)
二 公少嗜學,非三代兩晉之書不觀,文則富麗而有法,新奇而不鑿;詩則接武隋唐,上追漢魏,後生爭慕效之,文章爲之一變。(同上《御史中丞馬公文集序》)
三 故其爲學精深堅苦,下至稗官傳記亦無不覽。詩尤清新飄逸,間出奇古,若盧仝李賀之流,蓋喜其詞以摹擬之。(同上卷六《宋翰林文集序》)
四 廬陵曹先生有文數百篇,季子友仁版行於世,徵余序其端。昔者國家隆興之初,人才衆多,然或抱異材奥學卒於小官,豈非命歟?先生少年倜儻有奇節,論議古今,出人意表。江左初下,一時名公爭與爲友,而名聲日延,作爲文章,博洽古雅,不徇流俗,可謂豪傑之人矣。(同上《曹先生文稿序》)
五 讀《國風》之詩,有以考俗尚之美惡,知政治之得失,然皆民俗歌謡,非公卿大夫雅頌之音也。薊丘張侯士從,由江西僉憲來官燕南,出示按治之暇所作歌詩若干,備見江右吏治民俗之弊,安得不爲之三復慨嘆乎!(同上卷六《江西僉憲張候分司雜詩序》)
六 子曰:吾自衛反魯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然則二《南》、《正風》不可謂之樂歟?抑兼言之歟?古者春秋教以禮、樂,所謂樂者,即《雅》、《頌》之樂乎?《大韶》、《大夏》之樂乎?《詩三百》十一篇,皆古樂章。六篇無辭者,笙詩也。然則《大韶》、《大夏》亦笙詩歟?不然其辭何以不傳于世也。當夫子自衛反魯,時魯哀公十一年冬也;前六十八年,魯襄公二十九年,吳子季札來聘,請觀周樂,爲歌《周南》、《召南》,次歌邶、鄘、衛,次歌王、歌鄭、歌齊、歌豳、歌秦、歌魏、歌唐、歌陳、歌檜,然後歌《小雅》、《大雅》,歌頌終焉。由今觀之,所正者獨豳以下也,而雅、頌何嘗不得其所乎?若曰:左氏後出而作傳,何獨豳之下、雅之上不得其次歟?(同上卷二十五《讀詩疑問》)
七 詩《三百篇》,婦人女子作者居十之三,夫以淫邪婦人而能爲此,豈聖人潤色之歟?不然後世老師宿儒,反有不能及者,何也?(同上)
八 夫鄭、衛之詩,蓋多淫亂之詩也。平王以下朝廷雅正之樂歌,亦豈少歟?至夫子定詩,獨取鄭、衛淫亂之詩而棄宗周雅正之樂歌,何也?或曰:平王東遷,王室衰微,不復能爲祭祀朝聘之樂矣。夫以大王之尊,不能爲此,而魯諸侯之國也,獨得爲燕享之頌歟?(同上)
九 《漢廣》之詩,言文王之化及於江漢之間,而有以變其淫亂之俗,故其出游之女,人望見之,知其端莊靜一 ,非復前日之可求矣。《行露》之詩,言南國之人,服文王之化,有以革其前日淫亂之俗,故女子有能以禮自守而不爲强暴之所污矣。《摽有梅》之詩,言南國被文王之化,女子知以貞靜自守,懼其嫁不及時而有强暴之辱也。夫文王之化,既能變南國前日淫亂之俗,而其婦人女子亦皆有端莊靜一之德,獨其男子反不能被文王之化,革其强暴之性,何也?(同上)
一〇 《淇澳》,衛人美武公之德,《賓之初筵》,武公飲酒悔過而作,《抑》亦武公作,使人日誦其側以自警,皆衛詩也。一録於風, 一録於小雅,一録於大雅,何也?豈聲音節奏亦有豐殺廉肉之不同歟?果然,則諸侯之詩亦可謂之雅矣。《七月》周公以成王未知稼穡之艱難,故陳后稷,公劉風化之所由,使瞽矇朝夕諷誦以教之也。《公劉》,召康公以成王將涖政,當戒以民事,故咏公劉之事以告之也。當成王時,召公爲保周公爲師,則作詩以戒王。今《七月》録于風,《公劉》録于雅,何也?周禮:籥章氏祈年於田祖,則吹豳雅,蠟祭息老物,則吹豳頌;豈豳詩亦可爲雅爲頌歟?果然,是一詩而雜三體矣,豈所雅、頌各得其所乎?(同上)
一一 《六月》,宣王命尹吉甫帥師伐玀狁,有功而歸,詩人作歌以叙其事也。《采芑》,宣王命方叔南征蠻荆,而賦其事也。《江漢》,宣王命召穆公平淮南之夷,詩人作詩以美之也。《常武》,宣王自將以伐江北之夷,詩人作詩以美之也。四詩其事略同,而《六月》、《采芑》載之《小雅》,《江漢》、《常武》載之《大雅》,何也?(同上)
一二 太史公曰:古詩三千餘篇,孔子删之,存者三百一十一篇,是則秦火之餘詩,亦爲完書矣。而凡經傳所引逸詩,是皆孔子所删一 一千七百餘篇之文乎?今考之孔子之言曰:吾自衛反魯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又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未嘗言删詩也。至趙氏孟子題亂始有删詩之説,而晉世所傳孔氏書序亦言删詩爲三百篇,皆出太史公之後。夫以周之列國,若滕、薛、許、蔡、邾、莒,其與陳、魏、曹、檜地丑德齊而獨無一詩之存,何也?將有其詩而夫子删之歟?當季札之聘魯請觀周樂,於時夫子未删詩也。自雅、頌之外,其十五國風盡歌之,考之今《三百篇》及魯人所存無加損也,其謂夫子删詩者,果可信乎?(同上)
一三 魯,侯國也;詩之有頌,著其僭也。獨稱魯侯者,何也?或曰:魯人因其請王而作,故稱其君爲魯侯。夫既知尊王而請之,又僭王以作頌,何也?或曰:成王以周公有大勳勞於天下,故賜伯禽以天子禮樂,魯於是乎有頌。今考之頌皆爲僖公而作,曾無一詩及于周公,何也?(同上)
一四 《執競》之詩,小序以爲祀武王也,先儒以爲祭武王、成王、康王之詩也。夫古者一王一廟,然則是詩也,將通三廟而用之歟?(同上)
一五 詩有變雅、變風之文,先儒以二《南》二十五篇爲正風,自邶迄豳一百三十五篇爲變風。然則成周盛時,齊、晉、陳、衛所得之正風,孔子編詩,皆棄而不取,何也?(同上)
一六 王制曰:天子五年一巡狩,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今考之詩,自成至宣,列國之風,無一篇可見。平、桓以後,天王未嘗巡狩也,而所編之詩如此其多,是果孰傳之歟?(同上)
一七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春秋作。王者之迹熄,謂平王東遷而政教號令不及于天下也。詩亡,謂黍離降爲國風而雅亡也。先儒之説如此。夫風、雅體制不同,音節亦異,雅非可降風也。謂夫子編詩而降之也,則未編之前亦不聞名于雅也。(同上)
一八 顔淵問爲邦,子曰:放鄭聲。然衛詩三十有九,而淫奔之詩四之一,鄭詩二十有一 ,而淫奔之詩七之五,齊風十一篇而淫奔之詩四,陳風十篇而淫奔之詩七,視鄭、衛有過之者,夫子胡不并絶其聲以爲法哉?(同上)
一九 樂有五音十二律,詩之雅、頌,祭祀燕享之樂歌也,必當時所作而用之,所以協乎五音十二律也。二南國風,民俗歌謡之詩也,今亦用之於樂,其聲音節奏果能協於五音十二律乎?不知古人因詩以度樂歟?抑因樂以爲詩歟?若曰因詩以度樂,則《白華》、《南陔》等詩又將何以爲樂歟?(同上)
二〇 詩自唐虞有之,《書》所謂「詩言志,歌詠言」是也。及夫子定《詩》,獨取周詩,僅及《商頌》數篇而已,虞夏之詩,皆棄而不取,何也?若曰:恐虞詩歲遠而已。然則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其所聞者非舜樂歟?(同上)
二一 戊辰之冬閲朱子《詩集傳》、吕氏《讀詩記》,偶有所疑,輒筆録之,蓋將就有道而正焉,非願學固哉,高叟之爲詩也。(同上)
二二 夫詩莫盛於唐,莫逾于杜甫氏,其叙事核實,風諭深遠,後世號稱史詩。傳曰:「詩可以觀。」豈空言云乎哉?子高之詩,蓋有所本矣。我國家平定中國,士踵金宋餘習,文辭率粗豪衰𦮕,涿郡盧公始以清新飄逸爲之倡,延祐以來,則有蜀郡虞公,浚儀馬公,以雅正之音鳴於時,皆轉相效慕,而文章之習今獨爲盛焉。子高自大德末已以詩名湖湘間,惜乎沉淪小官而弗克顯。嗚呼,自古詩人少達而多窮,其信然耶,其信然耶!(同上卷二十九《書吳子高詩稿後》)
二三 太原孟天暐學博而識敏,氣清而文奇,觀所擬先秦、西漢諸篇,步趨之卓,言語之上,蓋欲傑出一世,其志不亦偉乎?昔歐陽公謂韓子爲樊宗師墓銘即類樊文,其始出於司馬子長,子長爲長卿傳如其文,惟其過之,故能兼之。夫文章務趨一時所尚,固不可也,然欲求合於古,又豈易言哉!故韓子曰爲文宜師古聖賢人,師其意不師其辭。歐陽公亦曰:爲文勿用造語模擬前人,取其自然耳。三代以下文之古者,莫韓歐若也,而其言如此;當與天暐評之。(同上卷三十《題孟天暐擬古文後》)
《滋溪文稿》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