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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翮詩話 王達津 李世英編纂

楊翮（？——一三六九,字文舉，上元（今南京江寧）人。初爲江浙行省掾，至正中官休寧主簿。歷江浙儒學提舉，遷太常博士。翮父楊剛中，大德間官翰林待制，爲當時名宿，一時勝流多與之游。翮承其家學，致力於古文辭，其文章典雅沉穩，法度謹嚴，頗得虞集、楊維楨等稱許。其論詩推崇漢魏盛唐，重視詩歌創作與時代及學術藝術發展的關係。有《佩玉齋類稿》十卷。本書輯録其詩話十則。

一 士之篤於己者厚，則其習必深沉而靜專，其就也恒且遠大。彼或汩没於文藝，識者則以爲無致遠之資，誠以夫浮躁淺露，其器識無足觀已。故可以致夫遠且大者，非其深沉靜專之士不能也。當塗李君仲羽，名師也。其門人高弟得名師而事之，類皆煜然穎秀，文采英發，有過人者。惟彭生伯誠則可異焉。其貌也悄然愀然，其心也淡焉泊焉。悃愊而不華，退謀而不矜，殆非所謂深沉而靜專者歟？夫自科目興而聖賢之學不傳，士之爲業者，皆莫不務外而略其内。鹵莽以涉乎經術，而精微之不思；矯假以詭乎行義，而倫理之不講。亦莫不狗華而不切於實，恢植以崇乎氣概，而雄誇之爲高；靡麗以襲乎辭藻，而輕率之爲敏。要其終何如也？然則士之致遠，誠必先乎器識也哉。今夫由彭生之倫等而求之，其器識有若彭生者乎？生，番人也，其威儀容止則非番人也。從李君游，求道尤切，李君亦復推稱之，其得於師者多矣。君當塗不踰年，復侍其親歸番。與之同門及嘗與之游者咸爲言以贈之，其獲於友者至矣。其將歸也，余嘗見之於李君之塾，肅乎其有容，凝然其若思，其篤於己者誠厚矣。以生之習，將不可以爲遠且大之資乎？且番饒先生之邦也，生歸而讀其書，思其爲人，由其言約諸於己，聖賢之學初不外是，則生之篤於己者將不益加厚乎？余與彭生無素交，承李君之請也，故言。（《佩玉齊類稿》卷三《送番易彭伯誠序》）

二 吳興唐侯子華宰休寧之明年，朝廷從其請，封贈其親及其夫人。命下之日，其猶子熙載伯庸氏適來。侯既拜受恩命，告於禰廟，乃大作樂燕客。時予與侯爲僚佐，在座中，因識伯庸。余見伯庸資禀之粹，固已心異之。及見其學問詞翰之美，則謂人曰：「佳哉，子華父之猶子也！唐氏其昌乎？」人皆以余言爲然。未幾，伯庸請於侯，還歸吳興，其所與游者皆作詩餞之。余實爲之倡，且俾作詩者録其詩合爲一卷，余又爲之序。序曰：吳興擅吳會山水之秀，往時趙翰林以書名天下，學士大夫咸推讓之。子華父嘗游翰林公之門，用詩畫顯聞江左。今其猶子承子華父之業，將克有成。吳興誠擅山水秀，唐氏亦可尚哉。蓋伯庸之齒方壯，且當其家之盛時而好學弗已，其一門之昌爲可冀。故君子因其歸也，詩以美之。詩曰：「江南一何秀，寄語北人道。翡翠戲蘭苕，奈此顔色好。其一諸父紆組綬，翁媪被封爵。盛年得逢此，光耀殊不惡。其二」（同上《送唐伯庸序》）

三 金陵之寓官馬君彦翬，由進士爲江西行省管勾。行有日，其故人劉獻可具請於彦翬之所嘗與游尤長於詩者，咏歌之以張其行，得詩若干首成一卷。謂上元楊翮專觚翰，習文辭，是宜爲序，則虚其右方屬焉。予爲昔者聖人既採周南、召南、邶、鄘、衛、王、鄭、齊、魏、唐、秦、陳、鄶、曹、豳諸國風及小雅、大雅、周頌、魯頌、商頌，删定爲三百十一篇，而其徒卜商實序之。後之學者始得以通四詩之旨，而詩人之情性廓然大明。今獻可類粹諸君子之什，其必有所取法已。予其可藉蕪陋辭無以塞其意，乃受而爲之論次，以附子夏之學。序曰：金陵爲江右文物之邦，歷晉、宋、齊、梁、陳及南唐爲都會，其俗特善歌詩，自是以來，作者日衆。雖風氣之隆下有時，而凡著在編簡者無不可觀也。往者天朝克定季宋，金陵獨未嘗被兵。行御史臺開府郡中，涵煦五六十載，人材輩出，文物蓋彬彬焉。日先君子以經學教授鄉間，嘗取晉宋諸賢之詩令學者習之。未幾而陶靖節、謝康樂之遺音絶響一時復振。比年來，郭先生長卿、丁先生仲容皆以盛唐之體爲學者倡，於是後進之士多翕然嚮風，而李翰林、杜拾遺之律度駸駸矣。當此之時，雖寓跡玄門釋宗者，亦莫不知所慕尚，吾鄉詩歌之作，於斯爲盛。彦翬自蚤歲寓金陵，有賢名，其授官而復來也，與合郡之學士大夫盡交焉。故其上官之日，因具得其詩。而四方之秀人名公之在金陵者，亦附詩卷中。由是在卷之詩美且富若此。惟彦翬始以西城世胄入天子太學，既用大興府鄉舉擢右科進士，今任郎官爲列省僚屬，得與宰相共事，其年正强，才德方懋，憲官御史，將交章論薦彦翬，彦翬顧何假於詩所稱道。然江西幕府則有若大梁崔公九方、河南王公止善，實爲郎中，皆當世之通顯，號爲能詩者。翮嘗以文辭事二公於浙省矣。彦翬往而有同寅之好，他日將從容取吾鄉之詩而觀之，則是詩烏可少哉！凡觀於此者，庶有以見諸君子之於彦翬蓋厚也。因論次而書之。至正甲申四月十又九日序。（同上卷四《送馬彦翬赴江西省管勾詩序》）

四 古之君子之得於天者，既已發而爲言語文章事業，或又因其餘力縱觀乎天地之門，煙雲月露風雨晦明之變，山川人物宫室草木鳥獸之形，用以陶寫其性情而默寓夫喜怒休戚箴規諷勸諫誡之意，蓋有不勝其妙者，故畫之絶品第之爲神。若一專於是而大者之弗立，殆亦不足稱已。故古今之畫其可傳者，必多出於當時號爲賢達尊顯，其言語文章事業素有以饜服人人之望，而後天下後世見其所爲畫，皆爭致而珍藏之，以爲希世寳玩，至傳之子孫而不窮。蓋其可貴重者有在也。吳興唐侯子華，父以儒名江左，其畫爲人所貴重。及來宰休寧，門生邵思善以筆墨給事左右。生嘗嗜畫學之有年，既親承侯所指授，其畫遂大進，幾能與侯所爲相埒莫可辨。於是時之鴻儒瑰士稍稍譽其能，間爲詩以張之。而思善亦頗色喜，求予爲之序。予惟畫之爲科目至多，而譜具載焉。凡工其藝者，率近似之，然往往不足貴重。思善其亦知侯之畫所以爲可貴重者乎？善其言語文章事業卓卓見著於時，是則大者已立矣。識其人者，既愛其人，必求其畫。慕之者得見其畫，猶見其人焉，意不徒在於畫也。思善而能集道義以達其言語，博問學以美其文章，廣見聞以充其事業，則其畫將可貴重而自名家。不然，是以其得於大者小用之，烏足以企侯之萬一哉。既爲思善言，用書以爲序。（同上卷七《贈邵思善序》）

五 凡得於游衍之適者皆樂也，而有備不備焉。晉永和蘭亭之會，自昔以爲美談，或圖而傳之，至於今不衰，是豈獨以其書耶。蓋余嘗觀《會稽志》，乃知當時之集者四十有一人，皆一世之選，斯固能攬其勝、合其美而暢其和矣。歲戊辰，以暮春之三日，從錢塘之士來讌於湖濱莫氏之新堂。悦風日之恬舒，適心體之曠閑，來會之人，復彦且嘉，思有以全其樂也。於是位以齒從，無别崇皁，酒以令行，罔間疎暱。鄭衛之樂不設，雅、頌之辭代舉，官府之政靡言，林壑之談交應。威儀孔度，俶無擾譁。乃有銅壺〖左右枯〗矢，處其楹之右偏。能者投之，不議賞罰。或中焉，或否焉，揚揚然，於於然，志意衍舒，氣康以寧，無勝負之心也。已而歡甚，分韻爲詩，皆若有慊焉。夫固有日有千金而游兹湖者，鲜不挾貴驕以矜顯，負紛奢以侈豪。揚華舟，列妓童，冶麗之觀，靡曼之音，雜然而前陳，皆足以罄其樂矣，顧其人何如耶？今却絲竹而樂寓，遺世俗而禮存，覽時序之昭融，洽主賓之忻愉，真以踵方昔賢，作矩後人，庶幾乎樂之備者。詩成，予序其首。（同上卷八《上已日讌飲詩序》）

六 昔昌黎韓子序盛山十二詩，侈爲美談。豈非以其倡者有抗雲出城之風，屬而和者又皆一時之選歟？以余觀之，當時諸賢雖不偕會於京師，亦未必不爲後世所稱道。蓋君子之所尚者固有在也。江東憲府之行人卞君宜之，寓陵陽，樂其山川之美也，及觀游之暇，作詩四章，曰「叠嶂樓」、曰「響山」、曰「昭亭」、曰「書堂」。其爲辭宏麗華妙，與騒人墨客倫，較律度於錙銖毫釐之内，殆將追配於古之作者而與之儷。故凡吾黨之士亦皆屬而和之。若劉有之之風騒，吳起季之典雅，王子山之清新，吳子彦之嚴潤，胡成之之奇葩，胡生之步驟，其有劣於盛山諸賢之萬一者乎？使異時之會合果猶夫盛山諸賢之遇，殆亦偶然爾。卞君淮陰之故家，嘗從事於浙東憲府矣。其咏歌金華寶婺之勝，蓋必有連篇累什傳誦於四方而膾炙於群口者，惜余未之見也。若夫陵陽四詩，則一時之人莫不俱贊其芳，咸踵其躅。雖以余之不敏，亦不能無述焉。嗚呼！余固慶夫陵陽之有遭，當無愧於盛山矣。上元楊翮謹識。（同上《卞宜之四咏倡和序》）

七 今天下承平日久，學士大夫頌咏休明而陶寫情性者，皆足以追襲盛唐之風。由皇慶、延祐迄於天曆、奎章之間，鸞臺鳳閣之耆英碩彦倡於朝廷而風於四方之詩，蓋駸駸乎大曆、貞元之盛矣。時則有作者，稡所爲詩若干首成帙，目之曰《秦淮棹歌》。元統二年冬，予始得而誦之，乃述其事，以爲序引。夫古之達人畸士必有所託以寓其音，南山、白石之意遠矣。至於榜枻越人之所藴，亦必於擁楫乎是託。豈音之所寓，固宜有在耶。番禺東卿居秦淮之上，而其詩皆以棹歌目之，是殆所託者棹也。將其凌清風之朝，乘明月之夕，時偃息乎舟中而扣舷，以適其所適，幾所謂擊空明而溯流光者乎？使或聞其節奏而識其懷思，蓋必有心會而神孚者。雖越人之風，曷以尚兹。然東卿之居秦淮也，燕處軒宇，身不接乎帆槳，躭嗜圖史，跡弗由乎漁釣，其詩而謂之「棹歌」，祇寓言爾。因嘗摘其宏麗之章，鏗鍧之調，諧以律吕之正，發其絲竹之和，則震厲而充越，與夫犦矟前導者，盍宜更其號曰《承平鼓吹曲》自今始。（同上《秦淮棹歌序》）

八 子山、子游、少陵之野而躋西崑之絶麓，長哦短吟，不知其天也，不知其地也。知天地亦吾一物，一觸乎物則又見其無非詩者，而不見物也。方將大其大，神其神，恍惚其變化，以幾於不可能行。遇佩玉之人而語之曰：「吾之詩至矣、妙矣、無以復尚矣。吾能使天地非天地而歸吾之一物，物非物而歸吾之詩。其亦樂聞之乎？」佩玉之人拂然而不樂曰：「吾方誦子之知道，今則否也。古之有道之士，默乎聲，晦乎文，運乎不測之化，以肩乎至人。夫至人者，言且不可得聞，而況詩乎？吾固洞觀乎子之能矣。子之芥天地於一物，眇一物於無何有之庭，故所遇無非爲子之詩者，是殆知詩之詩而不知非詩之詩者也。知非詩之詩而後知詩之非詩。子獨不見夫泉溜之於東海乎？喧豗蕩潏之餘而鹿角之弗容。彼之汗汗漫漫、無聲無容而巨鱗衆錯之所畢會也，辟之飄風之與元氣然。此不言之妙也。雖然，不言之妙，亦必待言而傳，是必有鄰於無言者而後詩可言也。子之詩蓋鄰於無言矣。故吾語子以天全，他日將必有振大音之爾雅者，非子也夫，非子也夫？」子山子於是懸解而去。（同上《王子山詩序》）

九 《詩》自孔子删定爲三百篇，詩遂中絶，迄秦無聞焉。厥後五言、七言始於漢，歷魏、晉、宋、齊、梁、陳、隋而盛於唐。江左之風，至贏宋季世而音調皁矣。元興，作者間起比年矣。四方之士雷動響應，其所歌咏，下者齊盛唐，高乃與漢魏等，偉乎其雄傑也。唐本道氏之於詩，在江左尤號專而習者，殆其時使之然哉。予頃因論當世之詩，嘗與君子言：「方今天下車書混一 ，學者講説先王之道，究聖人之旨趣，以極性命之原，六籍之精微藴奥廓然大顯，而義理之學明矣。達辭者化聲律爲宏深，紀事者變駢驪爲典要，雄詞法語，惟簡古之爲趨。浮靡陋習，掃蕩略盡，而文章之學粹矣。篆籀之圓，正合乎規，隸楷之端，方應乎矩，行草之流麗，中乎節奏。人擅所長，各臻於妙。千態萬狀，率不外乎法度所宜，而字畫之學精矣。其他諸學，往往度越前代，不獨詩也。」君子謂余知言。本道氐之詩曰《九曲韻語》者既可稱道，而其爲人聰明博洽，於數者之學又多能過人，予言於是乎有徵。故論次之，以俟知者。（同上《九曲韻語序》）

一〇 吾邦古稱江左，文物都會，往時薦紳士大夫經術才藝恒彬彬矣。鄉黨間學古之士欲成其業者，咸翕然有所宗嚮。比年來故老凋謝略盡，於是天臺丁先生仲容甫適居吾邦，以詩歌爲學者倡，隱然名動江左，凡一時之秀俊，苟於詩有好焉者，皆趨丁氏矣。子交友之彦曰李謹之，有籍於南臺歲久，日以刀筆給事公卿貴人，時因其閑暇從先生游。行吟坐哦，步驟先生律度。未幾，有能詩聲。又嘗搜羅先生平日所爲詩歌會稡成帙，毋慮千餘首，長篇短什，殆無逸遺，慤乎其勤也。蓋先生博洽善記，平生之所學盡發爲詩，其用志不分四五十年之久，遂能追鮑謝，齊陰何，而優入於李杜之域，幾所謂集前代作者所長而自成一家法者。以故通郡中咸推遜其詩，莫敢與之並，謹之好之之篤也。先生既殁，而謹之詩名驟起。先生之傳，將在謹之乎？然吾聞古之言詩者獨推《古詩十九首》，爲有《三百篇》遺意，而謂晉宋以降諸人之作，氣格卑下，無渾涵之風。謹之誠能思其言，則其詩又當不止乎是。先生故居有雙檜亭，今謹之自號其詩爲《檜亭漫游稿》，真不忘所自哉。（同上《李謹之詩稿序》）

《佩玉齋類稿》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